歇浦潮第六十四回出奇谋保险纵火演迷信花会求金
第六十四回出奇谋保险纵火演迷信花会求金
前回单述荷生的家事。看官们久居上海,或着知道旁的人亦有与上文相类的事情迹,切不可因疑似而加以附会,强说作者隐射此人。要知道利之所在,人争趋之。休论别人,便说作者自己,现在正言厉色,道人短处,一朝有了这相等机会,权宜一下,便可得十万八万好处,也未尝不可做一个大丈夫能屈能伸,弄得钱到了手再说。这是一定之理,说句笑话,妓女死后,有数万金遗产,别说买一个期服夫,就是不孝孤哀子承重孙,也有人肯做,所惜这种机会,不可多得罢了。荷生等适逢其会,万不能笑他们没有廉耻,却先要把天下人心正一正,才可讲这句话呢。
闲文少叙,再说钱如海受了老荣一千块钱孝敬,才一过手,就给他女儿设计哄去,固然是天理循环,但如海却也很佩服天道无差,他想一个人破财,都是老天注定的。即如我这番不该破财,自有那姓华的上门寻我。本来这笔钱,须和俊人均分,偏偏俊人搭架子,不肯答应老荣,竟让我一个人独享其利。恰遇秀珍失了金刚钻,这笔钱刚巧够数,不然就使和俊人二一添作五的对分,拿了他五百块,自己还得贴出五百元,这样岂不要破财么!可见得一个人的财运,自凭着天公指派,分毫不容假借。不过自己屡次遇着难关,都有那不可思议的机会,将纸老虎牢牢保护,没一次被人搠破。现在亏空愈多,外间的臭场面,也格外大了,这倒不知究竟算是天意,还算人力?若说天意,将来天公非给我掘几个大藏,发几回横财,弥补不了。如其不然,此时老天虽很像照顾我似的,其实暗下却害了我。因我最初的时候,不过数千金亏空,后来被我设法渡过难关。这亏空之数,也逐渐推广,自数千至数万,又至十馀万,现在我把保险公司的股款,挪用了三十余万,虽有一半抵当,奈马上又有难关将到,这难关若渡不过,不但半生名誉就此断送,而且一世辛劳,也只恐付之流水。
皆因别人的难关都在腊尾,他的难关却在正二月之间。你道为何?原来他做那富国保险公司总理,大权独掌,一切办事人员,都由他自己雇用。而且总权又在他最心腹的杜默士手中,所以公款虽被他挪用了三十余万,但公司账簿上却一点没有亏欠痕迹。无如数目太大了,若遇细心的人,仔细稽核起来,可就有几笔劈空存款,明显着不尽不实有破绽。如海原不怕什么人,所为这股份公司,比不得个人所有。总理之下,还有协理。幸亏这协理魏文锦是有名的糊涂蛋,一切事务,都推在总理身上。他自己月下提灯,空挂着这个名儿,如海也落得替他分劳,暗下却可指挥无碍。所以虽有协理,如海只当没有他这一个人一般。至于俊人等的董事,更不过装装幌子而已。如海对于这几个人并不惧怕,却怕那施励仁、詹枢世二位。他二人乃是股东公举的查账员。
在别处公司中,虽也有这查账的名目,大概都由总理做好账略,送给查账员盖樱查账员不过草阅一遍,也不管这笔账曾否收入,那笔账是否付出。能得如此,已算仔细的了。有班大意的,竟连目也不过一过,糊里糊涂加上一个图章,日后报告册出来,便有查账员某某等相核无误的戳记。这已算得时下股份公司的刻板文章,如海未尝不知,何以他又要惧怕施、詹呢?皆因施、詹两个,如海晓得他们都是康公馆门客出身。做门客的人,没一个不是精细绝顶,眼皮儿上都能讲话,善于趋奉主人的意旨。这施、詹二人,更是其中出类的人材,所以才能得康中丞欢喜,提拔他们做矿务总办和电局委员,这是一定之理。现在众股东推举他们为公司查账,如海虽和他们相识已久,但不过台面上往来,所谓酒肉场中无知己,连他二人的脾气也还未摸清楚。而且查账手续,自富国公司创办以来,还是破题儿第一遭,难说他们不想讨好股东方面,认真查核。若糊糊涂涂,当他们与别处公司中大意的查账员一般,毫无准备,倘被他们看出破绽,责令交出这几笔存款,一时措手不及,如何是好?故他年底一关,许多账目都由他一个人肚皮里想出来,命账房先生照写上去,做得完完全全,一丝不错。现在正月内依公司章程,须有详细报告书通知各股东,这报告书的原本,还须交查账员施励仁、詹枢世与各项簿据查该一通,凭他二人盖印签名,查对无误,方能发生效力,照本印行。如海所谓难关,便在此小小一册报告书上。自己不敢大意,打算将脱空之钱,弄个抵头,能够脚踏实地,便不怕什么人查账了。
无如想来想去,主意虽有几条,都觉不十分妥当。自知这件事非找他的参谋长商议不行,当下便去寻那参谋长。这参谋长不是别个,便是如海的旧伙杜鸣乾。现在如海将药房经理之任卸给了他,出纳都由他一个人掌管。不消说得,这位杜先生早已和尚拖了辫子,比当初得发多了。此时正在药房经理室中踱来渡去,一个人私下划策,想目下臭药水外国到的很多,价钱顿贱,皆因此物销场,在夏天最大,所以现在寒天讨价便宜,也没人过问,我若杀杀他的价,一统买了下来,留到夏天卖出,一定可以赚钱,只愁银根兜不转。恰巧昨天香港开来一条船,据说那边有鼠疫发生,我们行仁医院中,昨天也有一个广东人投院治病,经黄医生验得他的病,很有些儿同鼠疫相仿,我何不借此为由,布他一个谣言,说香港鼠疫,现已传至上海,一面将市上所有的臭药水,一并搜括干净。上海人性命最为宝贵,此信一传,一定家家要买臭药水浇洗,现货既在我一人手中,更可高抬其价,准能够大大弄他几个钱儿。设或谣言传不开去,买下臭药水,竟没消路,大不了吃亏几个拆息,留到夏季再卖,决不致蚀本。倘虑银根兜不转,好在有钱老板的保险公司,存银充足,数千上落,不妨向他那里调头,不然,就把臭药水到他那里去做押款,横竖自己人经手的事,容易办,别人押款,须照价打一个六折七折,我何尝不可押他一个十足呢。正想间,如海来了。鸣乾便将这件事同他谈起,如海笑道:“这个小事,你且丢开,我还有大事同你商量呢。”
鸣乾晓得如海将药房托他经手之后,已许久没亲自到此来,有事斟酌,也不过着人唤他前去。今番却御驾亲征,心知必有缘故,慌忙振刷精神,洗耳恭听。如海即将目下富国公司将近查账之期,我在里面挪用的款子,原瞒不过你,皆因从前你我所做的一百箱大土空头,是桩冒险手段,倘若穿绷了,可不免被人指为翻戏,准定吃官司收常因此我日夜提心吊胆,急欲将这里头的手续弄清楚了。现在押在外面的栈单,陆续到期,我本打算将后进的橡皮股票卖出,赎回栈单。无如这些股票自买进至今,既没大跌,也未涨起,仍和买的时候相仿,若就这样卖了,担着偌大风火,不能挣起一个钱儿,还要吃亏利钱,未免自己对自己不住,故我把富国公司股本暂时挪用,将押出的栈单一一赎回,你还对我说这一百箱宝货,放在外面,终究是个祸胎,必须设法提回栈房,陆续销毁,方能灭却痕迹。并说一百箱数目太大,若做一次提取,恐惹人生疑,故必须十箱八箱一提,销毁既易,还不致动人疑心。这都是你教我的主意。我如法泡制,现在已毁了六十余箱,所剩三十几箱货,大约一两个月内,都可弄清楚了。在一桩上我已将公司款子用亏二十万光景,还有从前股票上蚀去的十万出头银子,我也用着公司名义转的账,一共亏空三十余万银子。虽然账簿上我已命他们一注注吊着存款,设或查账的瞧出破绽,要我指出这一笔款子来,教我如何交得出呢?”
鸣乾听了,一时回答不出什么话,呆了半晌,始说:“我看查账的未必至于那般认真罢,他们只消看账簿上没有钱就算数了,又何至一桩桩追根问底呢。”如海道:“这原是料不定的话,万一认起真来,如何是好?况本年查账员,举的是施励仁、詹枢世二人。他两个你也晓得,是马屁出身,精明不过,难保不想讨好众股东,万一将各项账据细细核对起来,如何瞒得过去,所以我想临渴掘井,还不如未雨绸缪的好,倘被他们看出痕迹,再要弥补,可已来不及了,请你替我想想,究用什么法儿,方能万无一失。”
鸣乾虽然足智多谋,倒底比不得曹子建七步成章,况三十余万银子的大计划,也不是一句话所能包括得尽的。此时见如海两眼望着他,立逼他回答,不觉颈红面赤,满头流汗,抓耳摸腮,好生窘迫。想了多时,说:“后来的事情,虽不能不从难处着想。不过据我看来,查账员若换了别个,或者不出你之所料,要认真办理。倘是施、詹两位,我到可以估定他们,决不如你预料那般可怕的。为什么呢?皆因你说他二人是马屁出身。大凡拍马屁的人,眼光都从近处看,没一个有远大眼力的。常言趋炎附势,但他必待一个人既炎之后,有势之时,方肯趋附,决不肯想像此人将来一定有炎有势,趁他冷冰冰的时候,先去趋奉的。倘然如此,那倒变了善于鉴人的俊杰了。你现在手握公司全权,又是挂名头的大股东,难道还不算最炎最热的人物么!其余许多股东,日后虽论不定有几个能得和你一般地位,但现在都还冷冰冰着,无权无势。施励仁、詹枢世二人,是何等人物,岂肯不趋奉你这个实有权势之人,反来挑你眼儿,去讨好这班有名无实的股东呢,那是决无之理。不过你东翁深谋远虑,意欲防患未然,那却不能不料此一着。但咄嗟间要弄这三十余万银子抵头,倒是一件很难的题目,倘使从前一百箱土还原封不动着,或者可以依着当初老套儿,调一调头,可惜现在已毁了六十余箱,凑不起数,为之奈何。”
如海笑道:“果然你也想到这一条路上么,若依这一路走,我倒有个法儿在此,先告诉你一句话,前天我在黄文兰席面上,遇见伯宣,他对我拱拱手,说:恭喜,你老兄发财了。我倒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后来方对我说:你从前寄在我们栈房中的一百箱大土,你不是告诉我还是二千两银子一箱价钱的时候买进来的么?现在大土,涨起三百块钱一只,每箱四十只,共值一万二千块钱,你已提出不少,想必近来腰缠也格外充足了,怪道长得这般胖,真的应了古话心广体胖咧,岂不可贺。我时倒没料到他提起这句话,无言可以回答,只说钱虽赚几个,可惜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过二十份中占得一份,大不了弄个一本三利,当初银根兜不转的时候,为着这牢什子,不知赔了多少脚步,算来还是得不偿失呢。他当时很信我这句话,还说既然你们是公司性质,为什么不带我几份,也好利益均沾,到如今我只好看你们大家发财了。”
鸣乾不等他说完,即忙接口道:“如此说来,这三十几箱土,已足够三十万银子了。何不将他照数在公司中做了押款,到查账时,就丝毫没有痕迹了。”如海微笑道:“然则查过账之后,这笔银子仍旧要归的,所谓拆了东墙去补西壁,到头仍不免有一面落空,而且利息愈吃愈重,究竟算不得万全之策。我的意思,却预备一劳永逸,犯不着再弄这种悬虚哩。”鸣乾一听,就明白如海存的是何宗旨,当即向他附耳说:“东翁莫非打算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么?”
如海听了,拍手笑道:“杜先生果然不愧诸葛之才,被你一猜就着。公司中一切手续,有我调排,自无他虑,至于外间的一切的预备,决不是你一个人所能办得到的,至少须得弄个帮手,此人一要口头谨慎,二要性格平稳,方不致毛躁误事,多言走漏消息。我记得从前这里有个合药的出店,名唤王阿荣,在此已经多年,为人尚沉默寡言,临事仔细,当初制造那一百箱大土之时,他也出几分力,后来我曾送过他一百洋钱,酬劳他倒很知感激,近来已许久没见他了,不知还在这里不在?如在这里,着他动手,倒很靠得住的。”鸣乾摇头道:“若说别人,倒并未更动。单这阿荣,已不在这里多时了。”如海惊道:“莫非他自己辞生意的吗?”
鸣乾道:“说来话长,既不是他自己辞的,也不是我歇他的生意,皆因他自己替东翁办了这件事之后,所谓草包没有见识,以为主人看重他了不得,脑袋一天大似一天,有时竟连我的话,也不肯听。外间众朋友面前,更怨声载道,没一个人敢惹他一惹。账房先生屡次告诉我,阿荣这厮太没规矩,教我须给他一点儿警戒。我因他当初曾与闻秘密,况那件事的瓜葛尚未弄清,不敢歇他出去,恐他结毒于心,到外间将这件事的真相泄露于人,非同儿戏,只好熬着,看他撒野撒到那样地位。也是他恶贯满盈,饭缘尽了,东翁不是送过他一百元酬劳吗?他嫌钱多压腰,藏在身边,很不耐烦,忽然要寻花问柳,到风月场中走走,不知在那里染了一身疮毒,发得满头满脸,难以见人,不敢到此办事,自己叫来的一个替工,乃是生手,做不来事,我便把那替工打发走了,另外用进一个人也并不去咨照阿荣。他倒很知趣的,疮毒愈后,自己从没到这里来过一趟,彼此阴乾大吉,不意东翁现在又用得着他,但不知他曾否别处有生意,如尚闲散在家,倒可以招呼他来的,横竖他不曾回绝我,我也没辞歇他,况是我们倒转头去寻他的,他也未必至于搭架子,不肯前来,只愁他将来又要发老脾气罢了。”
如海道:“这是小人惯态,十个之中,倒有八九个染着这般习气的。我想眼前用了一次,日后多送他几个钱,让他回家享福去就是,也不必一定留他在此,你道如何?”鸣乾道:“东翁之言不错,我决计找他来便了。无论他有了别处生意,也不妨加他薪工,挖他过来,横竖他住的地方,就在城内我们开的红木店附近,索性给他些面子,让我自走一遭,唤他前来。”如海大喜,说:“这样很好,那些栈单,现都在我家内,不曾带来。少停进城之后,听阿荣如何回答。不过你休将我们现在所预备的计划告诉他,恐他知道,设或不答应,岂不将大事泄漏,故须等他来店之后,再同他商量,那时已含有命令性质,况内中有利可图,谅他必无不答应之理。今儿不论他肯来不肯来,你务必给我回音,若不肯来,你也休得勉强。除了他未必无人,只消在店中另选一个就是,我今夜略有应酬,大约十一点钟左右可以回家,你也趁这时候,到我家来回话,一面我将栈单交给你,这栈单上原都填着海记名字,你明儿送往官银行,出几个钱过户费,改填鸣记或别种名字。因海记二字,人人都详得出是我自己之物。过了户,便可算我已经卖出,最好多用几个名义。过户之后,就照栈单向富国公司保险,不妨保货存官银行栈房,日后出货到那里,保险单也可改到那里,这样更不易露出痕迹,我也毫无嫌疑了。”鸣乾点头称妙,说:“东翁大才,果然处处虑得周到。做伙计的自当依计而行,决不疏忽。”
如海微笑,又问店中出纳如何?坐了一会方走,鸣乾受着主人的重托,当将别项心绪丢开,专心一意的研究这件事,怎样布置,如何下手。因此事关系如海的命脉,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仿佛孤注一掷,下注的便是自己,怎敢不谨慎将事。原来如海同他计议的,并非别事,就打算将这毁剩的三十余箱假大土,向富国公司保险三十万,放火烧他娘,得了保险赔款,好抵他所欠的亏空。不过若一穿绷,可就了不得。不但如海没有生路,便是杜某也不免连累吃外国官司。所以他半为东家,半为自己,不能不用足心思,将全力去对付他。暗想适才如海命我将三十余箱土,提在药栈,闭门放火,没人瞧见,计较固好,但这药房人人知是如海开的,富国公司又是他的总理,他虽将栈单上名字的嫌疑避开,不过货既卖给了别人,又何以堆在自己栈内,这破绽岂不更大。最好另找一所栈房,方为上策。但专诚借了个栈房,不堆他货,单堆那三十余箱土,没几时便烧了取保险费,这又明明露出个纵火图赔痕迹。必须堆放一两个月再烧,方可掩人耳目。奈如海性急如火,况公司查账为期已近,料他必不肯虚挨时日。若能堆在别家老栈房中最好,那怕今儿白天进栈,当夜失火,也不致有人动疑,但愁栈房门由别人管着,不容我们放火罢了。左思右想,没个万全之策。正为难间,斗的记起一件事,不觉拍手大笑道:“我真是个呆汉,怎把现成成的一个好题目忘了。”
看钟上时候还早,即忙坐了包车,去见那宝善街邬燕记土栈的老板邬燕贵。燕贵看鸣乾进来,面上老大不快活,说:“杜先生你又来了,我们枉为是老朋友,老主顾,你一向买我们空箱,我也没讨你大价钱,你不该回回寻我开心,我也是手头尴尬,土上赚几个钱,还不够自己吸鸦片烟之用,因此想把这栈房生财装修,顶给别人接开,彼此少吃亏些。那天我不过讲给你听听,原没一定要吃住你,托你觅人来盘我的店,你自己说有朋友正要开土栈,没相当地方,你既要出盘,倒是很凑巧的事,让我去问他要不要,改日再给你回音。我当你是诚实君子,说的话,自然是一一如一的,却不道你暗下弄我开心。本来这里房子是正月底到期,须在十天之前退租,我惜着从前付出的两个月小租,还有那自来火,装的时候价钱很贵,拆下来便没用了。你既有朋友肯顶,我自然老等你的回音。谁知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到城内宝店寻你时,又休息会你得着。房子也不敢退租,挨到现在,去月底已不满十天,这里房东是外国人,谁硬他得过,眼见得一个月房钱是贴定了,你杜先生能照应我们的固好,如不肯照应我们,也不犯着弄我们穷人开心了。”
鸣乾听他唠唠叨叨,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邬老板,休得一见面就埋怨别人,可知我今儿专为盘你土栈之事而来。我本打算早几天就给你回音的,实因我天天忙得没有工夫。你说曾到城内店中寻我,那边我原不常前去。你若到药房中来找我,我早给你回话了。人家一片热心帮你的忙,你倒说我寻你开心。既如此,我就担了这寻开心的罪名,顶了石臼做戏,不必再吃力不讨好,惹你说一句作弄朋友,以后也不管你们的闲账了。再会罢!”说时,装作要走光景。燕贵急了,慌忙一把将鸣乾拖住,赔笑脸道:“杜先生休得生气,是我穷昏了,说话没有交待,请你当我放屁。不知前途房子究竟要不要?”鸣乾道:“自然要的。”燕贵大喜道:“多谢杜先生大力,但日子近了,不知他几时预备搬进来,我们迟至月底,可一定要让房子咧。”
鸣乾道:“让房子随你几时都可使得,因我那朋友,他也不是想常开土栈,皆因有几箱存货,若托别人卖,好处不免都被别人得去,故想自己打店,卖完存货,也就要歇手的。你们的生财,不是说也要盘进在内么?我想问你租几时,改日再还你,好不好?”燕贵想了一想,说:“生财租我的亦可,不过价钱至多照从前说的,打一个八折,再少可不行了。”鸣乾道:“从前你不是讨价三百元么?宝号中的桌子都已折了腿,账箱也裂了缝,自鸣钟没有玻璃,自来火没得纱罩,请问你倒底那几件值二百四十块钱呢?”燕贵被问,呆了一呆道:“二百四十元,本来不多。因我从前开店的时候,挖这里房子,花了挖费四百元,小租两个月房租算,银子一百四十两,油漆六十余元,装自来火押柜洋八十元,还有生财买了一百数十元,统共费九百开外洋钱。现在关店顶给你,只算三分之一,还打一个八折不是便宜极了吗!”
鸣乾大笑道:“你说的挖费小答,都是你当时急于开店赚钱,所以吃他们这样的竹杠,至于我们却是随随便便的,开也可以,不开也可以,若往别处租新房子,也未必愿意花这些冤钱,这两桩都不能算在数内,还有油漆,用至现在,已花花绿绿龌龊得不苦入目,你若肯刮了走,我还要谢谢你呢。自来火的管子都已弯曲,恐有漏气,用你旧的,日后修理之费,大约比装新的还贵。讲到生财,你买新的虽花一百余元,现在旧了,若换个收旧货的来估价,只恐十块钱也不肯买你的呢。你所说的几样,只有自来火押柜还可十足算钱,其余都不成问题。不过倒转头说,你我也是多年老朋友了,别人有钱开店自然不希罕几个小费,你是预备关店的,究竟未免堪恼,我想叫他拿出一百块钱,顶你的生财,日后不用了,仍归你拿去。还有一层我的朋友,他是官场中人,最怕招摇,所以开了店,他也不愿意出面,我看这桩生意,索性作成你了,仍旧借用你那邬燕记的大名,便是店中朋友们,他原是暂局,故也不预备用什么人,一概照旧,就你老板,也要屈你暗下权做几时伙计,我替你开三十块钱薪奉,面子上仍做你的老板,最好连伙计面前也不必讲明,账簿图章,一应照旧,日用开销,都向我算。有货进栈,我派一个人看看栈房门就够了。”
燕贵一听,觉这种便宜交易,着实可以做得,心中不胜欢喜。他喜的还不止这三十元薪月,却注意出纳之账,都归他经管,这其间岂不大可揩油,说不定他那暂局收场,我这开新店的本钱,倒又赚出来了,此时不管什么顶价多少,便一口应允。鸣乾亦颇欢喜,问他栈房何在?燕贵说:“就在后进。”
鸣乾命他引导同去观看。燕贵如奉圣旨,慌忙丢下烟枪,拔上鞋皮,陪鸣乾穿过客堂,有个小天井堆着许多干柴木炭引火之物,再进去便是栈房。鸣乾看这房子本造的两埭进深,燕贵把后进改作栈房,窗槛都装着铁条,很为坚固,另有一扇铁叶门,可以关锁,现在可是空的,堆些破旧家伙,糟蹋得不成模样。上面也有自来火,地下倒是木板铺的。鸣乾看罢,已有主见,随对燕贵说:“我们一言为定,请你把栈房中的垃圾收拾干净,我们说不定明后日就有货进栈了。”燕贵唯唯称是。鸣乾要走,燕贵亲送他到门口,拱拱手说:“杜先生,托你这一百块头,明天尽先付给我好不好?”鸣乾点点头道:“明后日我自己带来给你便了。”
话罢分手,鸣乾回转药房,盘算自己所办之事,颇为顺手,心中暗自得意。吃罢晚饭,想起还要进城寻访阿荣,不敢停留,见包车夫还未吃饭,也不等他,即忙坐了黄包车进城。先到自己红木店转一转,卸下马褂,装作散步模样,踱往阿荣所住的一条弄内。弄中都是小户人家,地下污秽不堪。此时将近正月底,天上并无月色,华界的电灯又都装在大街之上,小弄内仍用旧式路灯,每盏须隔三五十个门面,煤油灯的光力,本来不足,兼之加油的路灯夫,还要揩油图利,故弄得灯光如豆,遥望宛如鬼火一般,离地数尺已无光力,真所谓有灯之名,无灯之实,地下依然漆黑。鸣乾素未走惯,不知不觉,一双新上脚的绒鞋,已溅了不少泥水,口中啧啧连声。走到一家门口,门牌虽瞧不清,却认得就是阿荣的住宅,两扇门沉沉闭着,鸣乾就轻轻叩了两下,里面有个六十余岁的老妇人,颤巍巍出来开门,见了鸣乾,颇觉纳罕,心想这里门口内,从没有如此阔客来过,贵人不履贱地,只恐有祸临头,吓得口也不敢开了。鸣乾先问她阿荣可在家?那老妇人听说,方知是找她儿子的,想起自己儿子在药房中做出店,结交的自然都是阔人,自己怎的老糊涂忘了。心中想着,得意非凡,就眉开眼笑说道:“尊客里面请坐,阿荣在家呢。”
鸣乾随她走过一带篱笆,方是客堂。只见里面灯烛耀煌,正在上供,台上摆着三牲鱼肉,正中供一只单靠,上罩红呢椅披,不安佛马,却放着一只火油箱,横头贴一张红纸,写着数行字迹,看不真切,下首一人,头戴麻冠,身穿麻衣,手执哭丧棒,仿佛初丧中孝子一般,俯伏在地,口中喃喃祷告一阵,叩了几个头,重又祷告,循环不已。鸣乾初疑此人是阿荣的同居,仔细一看,暗道奇哉,原来这穿麻的人,不是别个,就是阿荣自己。此时正当叩头祷告,心思专注,没提防有人找他,故鸣乾站在旁边,他也未曾留意。倒是那老妇人见贵客久立,过意不去,叫声:“阿荣,有位先生找你呢!”
阿荣闻唤,回转头见了鸣乾,颇出意外,不禁面涨通红,十分羞愧,慌忙由地上爬起来,丢下哭丧棒,除掉麻冠,脱却麻衣,掇条板凳,请鸣乾坐了,抱怨他娘道:“杜先生来了,你为甚不早些告诉我。”一面向鸣乾赔罪道:“对不起杜先生,我这里地方小,兜身不转,实在有屈之极。”鸣乾笑道:“不打紧,我是偶过这里,想起你,特来望望你的。不知你府上正当有事,失礼之至。但今天是你除孝呢,还是追荐,为甚要穿麻衣?这不知遵着何处风气?我却从未见过。”阿荣噗嗤一笑道:“杜先生,你不懂吗?让我停一刻送了佛,再告诉你罢。”
鸣乾听得送佛,觉这问题又超出除孝之外了,心中更不明白,想上面供的火油箱上,贴着张红纸,不知写些什么,让我看一看,就明白的。当下站起身来,走到火油箱旁边一看,见红纸上写着先父猎大王之灵柩,奉祀子阿荣谨叩,鸣乾不看还存着除孝追荐两条念头,这一看可更弄得莫名其妙了。回头阿荣正掩着嘴在那里笑。鸣乾忍耐不住,再问道:“你到底弄的什么玄虚?火油箱里藏着何物?怎和算他是灵柩呢?”阿荣对他慌忙摇手,教他不可多言。一面唤他娘快拿锡箔过来,我们送祖宗上天了,他娘听说,跌跌铳铳的去拿锡箔。阿荣自己穿上麻衣,戴起麻冠,提着哭丧棒,恭恭敬敬,朝上叩一个头,口中喃喃道:“猫爹爹,儿子今天礼奉你,以后一年四季,逢年过年,遇节过节,当你祖宗一般看待,决不翻悔,请爹爹在阴间大发灵感,逢时显应,保佑儿子发了财,你爹爹也血食无亏。倘若儿子穷饿死了,你爹爹也要断绝香火的呢。”说罢,又边叩了二十四个响头方始起来。他娘已将锡箔纸钱拿来,倒在篱笆旁边,阿荣燃着火,又将炉中残香,丢在火上,朝外拜了四拜,吹熄蜡烛,始将麻衣脱去。鸣乾在旁看他这般举动,已有几分明白,料必阿荣没生意,在家想发财想昏了,始有这迷信举动,但不知为何,忽然要寄名给一只死猫做儿子,不免令人难解。此时阿荣各事定当,自己对鸣乾说:“杜先生,你打花会懂不懂?”鸣乾道:“这名目我虽听人说过,但内容却不知道。据说一块大洋本钱着了可得二十八块钱利益呢。”
阿荣接口道:“对了,都不利益甚大,所以爱打花会的人很多,既然杜先生不十分知道内容,我也不必告诉你了。因其中名目甚为复杂,有正有副,不比得摇摊,只有青龙白虎进宝出宝四门,花会却有三十六门,每门有个人名,暗藏一个物名,说出来,恐杜先生也莫名其妙。单告诉你一桩故事,当年我们宁波有个邻舍,其人富有田地,后来遭了几桩变故,家道因此中落,打打花会也是出款的时候多,进款的时候少,渐渐度日艰难,衣食不给,有一夜他愁穷未寐,忽闻门外犬吠之声,颇为凄楚,开门出去,见是一条有病的黑狗,卧在阶沿上,势将垂毙。他见了,心中不忍,将病犬抱回家内,养了几天,未有效验。后来这犬仍旧死了。此人不肯将死犬抛弃,恐被化子们拾去剥皮,特地在园中掘个坑,将死犬掩埋。当夜他睡中得其一梦,梦见一个黑衣道士,对他说:我乃赵公明之后,赵天申是也。蒙你收养之恩,埋骨之德,无以为报,特将我祖传遗产,相送与你,准在某月某日尽你全家之力,到我处搬取,切不可错过机会。说罢,犬吠一声。将他惊醒,方知是一场恶梦,心中疑惑,此梦大有来历。那赵天申也是花会名目,混号便叫黑狗,他有什么遗产,为甚托梦与我?因所说日期尚远,故也暂将此事丢开。想到了临时,看有什么兆头再说。也是他福至心灵,到这天,忽想起自己曾埋过一条黑狗,莫非他托梦与我,他教我今天尽力搬他遗产,一定是令我全力打赵天申一门花会之意,我不可错过机会,当下他拚着倾家荡产,将家私尽数变价,得五百大洋,都打在赵天申上一门,开出来,居然着一万四千块钱,重复起家立业。他因心感黑狗托梦之德,逢时过节,当他祖宗一般祀奉。后来此犬也时常托梦,打花会常得大注。这件事,宁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现在我不瞒杜先生说,害了这多时病,几个钱都弄光了,实在无法可施,故想学这宁波朋友的方法,试一试。怎奈病狗无处寻觅,虽然死猫死狗弄到几条,奈猫狗已死,魂魄已散,试来并无效验。不得已,我始将家中蓄的一只猫杀了,先认个误杀之罪,请个道士念经忏悔,再将此猫用衣衾棺木盛殓,便在这口火油箱内,我自己认他为父,将他供在家中,每七天祭祀一次,到七七四九天满后,将他抬出掩埋。至诚所感,猫魂不散,我也可以到他的坟上祈梦去了。今儿恰逢三七之期,适才的情形,你已目睹,也用不着我多说咧。”鸣乾听他这片话讲得怪诞不经,离奇可笑,几乎绝倒。正是:小人贪财心若揭,下流迷信笔难模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六十五回贤宾主三更决妙策小伙计半语触霉头
当下鸣乾对阿荣说:“你这种举动,倒很像小孩子闹玩意一般。讲句迷信话,这头猫既然是你杀的,他与你便有杀身之仇,来世还须猫讨命,怎肯因你祀他为父之故,反来保佑你发财?猫若有知,你去祈梦时,他一定托梦哄你打一个空门,你偷鸡不着失把米,那才算得公道呢!”阿荣笑道:“杜先生,说也不信,杀了猫狗畜生祈梦的人很多,他们哪有我现在这般办得道地。不过杀一头畜生,仿佛派他到阴间去做探子一般,看看筒内做的何字,回来梦中报告,所以不梦则已,梦什么打什么,一定着的,也从未有猫狗讨命,或者作弄人打空门的话。我现在先将他当作祖宗祀奉,这是他同辈中未有的荣典,况彼此休戚相关,他岂有不肯保佑我发财之理。”
鸣乾听他说得神气活现,又忍不住一阵大笑道:“你这人的迷信,可称谓迷信到极点了。听人说,打花会祈梦,妇女最多,竟有在荒田野地,吊死鬼的坟上露宿求梦的。遇着无赖少年,强奸失节的,时有其事。伤风败俗,官中悬为厉禁。这句话可当真么?”阿荣道:“话虽有的,不过照我看来,一定是他们心思不诚,所以才有外邪侵入,或者竟是幽期密约,冒充花会求梦的,也说不定。若果诚心求梦,心思专注在梦上,就不致干出别的龌龊事情来了。杜先生,你道是不是?”
鸣乾点点头。阿荣忽然说:“啊哟,讲了半天话,还没问杜先生晚饭用过了没有?若未晚膳,我们这里还有上祭的几色小菜,不嫌粗糙,就请在此便饭何如?”鸣乾道:“多谢你,不必客气,药房中夜饭是早的,你也晓得,我适才吃过晚饭,进城有事,想起你多时未曾到店,现在店中人手异常缺乏,故自己来此看你,顺便问你,大约几时可以出来办事?”阿荣闻说,颇出意外,他自以为经理同事,都与他意见不合,趁他有病,将他的替工辞歇,暗中便是将他职务取消,因此自己知趣,病愈了不再进店。不料今夜经理先生,忽然亲自到门,问他几时可以回店办事,这分明自己的生意尚未歇掉,兼他赋闲多时,穷愁不堪,骤闻这个消息,不啻雪中送炭,惊喜无穷便说:“难为杜先生劳驾,我本来明儿就要来了。前几天病体初愈恐其复发故未进店,现已各色复原,却劳杜先生见问,实在抱歉。”
鸣乾见他谦虚,暗笑一个人必须吃苦,早先他在药房内,目中无人,对我讲话,也是强头硬脑的,现在好一阵没事做,大约已想起自己的错处,故把脾气变好多了,当时恐防多说话,露出有求于他的痕迹,惹他搭架子,随却站起身说:“这样,你明儿一准到店罢,我打算出城咧。”阿荣诺诺连声,亲自点一根蜡烛,送鸣乾出来,直照他出了弄方回。鸣乾也回自己店中,打算穿马褂出城。他老婆戴氏,见他要走,说:“你往哪里去?”鸣乾回言出城。戴氏道:“你长久没回家了,今夜进了城。为何还要出去?”
鸣乾同他老婆,素来颇为恩爱,但自如海将药房推给他经理之后,少不得外间常有朋友应酬,征歌选色,眼界逐渐放开,便觉自家老婆土头土脑,虽然自己赚了钱,也曾置给她几件衣饰,怎奈她穿带起来,到底不合时宜。加以一口绍兴白瓦长瓦短,教她改,她舌头似生铁铸成似的,罚咒也掉不转来。一比外间花团锦簇,吴侬软语,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时髦派人物,着实有四五个天壤之隔,所以心中不十分愿意回家,自甘在药房中独宿。偶而进城,亦在白天,匆匆调排店事,完了就走。戴氏亦不便留他,至今差不多有数月不曾住在家内。今天夤夜进城,戴氏那知他奉着重要使命而来,以为他今夜一定要宿在家内了,心中说不出的欢迎。趁他出去寻访阿荣的当儿,急忙忙将床上被褥枕套,换得干干净净,地下也洒扫过了,自己略为打扮,薄施脂粉,淡扫蛾眉,穿一件蓝绉纱二毛皮袄,元色摹本缎灰鼠皮嵌肩,脚下也换了双新制的湖色闪光缎满帮绣花小脚鞋儿。可惜她金莲缠得太小了,走路有点儿倒根,行不数步,一双崭新的花鞋后根已倒了半边,戴氏不敢再走,坐着等候,好容易等到鸣乾回来,戴氏满面堆笑,打算上前问问他可肚饥?要吃什么点心?不意口还未开,鸣乾已穿马褂要走。戴氏见了,自然着急,打算留他下来。也是戴氏时运不济,若在平时,戴氏劝鸣乾不必出城。鸣乾一算也没甚大事,或就不走了。偏偏如今儿有命令,他晚间十一点后,到他公馆中,回复阿荣之事,并取那官银行栈单。这等大事岂是戴氏一句话所能留得住的。鸣乾听了,摇头道:“今夜我还有很要紧的事呢,改日闲了,再回来就是。”
戴氏到底女流,女流终不免有一种女流见识,以为丈夫不肯住在家内,一定外间有了相好的女人,脾胃中留着酒糟,开口就不免带几分酸气,冷笑说:“你是一辈子没得闲日的了,便做了皇帝,也有个东宫西宫,不能永远闭人家在冷宫内。为人在世,良心必须要放在当中。你若不愿意回来,尽可以不回来的,为什么来来去去,故意的作弄别人呢?”这是她一句气话,皆因她兴匆匆收拾好床铺,预备给丈夫睡,鸣乾竟掉头跑了,这岂非作弄了她。但鸣乾委实未曾作弄老婆,他也没亲口告诉她,说要住在家内,而且他并不想做皇帝,也未纳过西宫,今夜出城,本来有事,毫无推托,无端给老婆不三不四的说他,心中未免着恼,骂道:“放屁!那个作弄你来。”
戴氏被骂,拉住鸣乾不依道:“你为何骂我?我犯了什么条款,你忍心将我丢开,不理我了?你夜夜在外间淘情作乐,我天天在家活守寡,我好命苦也。”一面唠叨,一回哭泣,把鸣乾气得无名火陡高万丈,意欲将她摔开,不意戴氏双手死命抓住鸣乾的袍褂,两下一用力,只听唿嘈一声,马褂钮扣断了,皮袍子大襟也撕开数寸,幸亏是旧的,若是新的,鸣乾准得要哭,然而他已心痛不堪。戴氏见已惹祸,吓得松了手,不敢再拉。鸣乾气愤已极,索性不去打她,怒冲冲一直跑了出来,雇一部黄包车出城,径往药房。回至卧房中,看看撕坏的袍褂,越想越觉气恼,骂声不要脸的贱人,无理取闹,以后永远不回家去睡了,看她将我怎样。这套衣服,虽已穿了好多年,但幸亏添了套新的,不然我单有这两件皮袍褂,在家出门,都要靠着他绷绷场面,一旦撕破,何以见人,更将戴氏恨如切骨。而且少停他还要去见如海,本来伙计见东家,衣服必须格外穿得旧些儿,好教东家见了,晓得他是个俭朴之人,日后肯将重任付托与他。倘若行头穿得太漂亮了,东家必忌他营私作弊,不敢将他倚重。在东家方面虽未必个个如此,然而做伙计的,却人人抱着这般心理。
今天鸣乾本打算穿旧衣服去见如海的,如今反要换了新的前去,宛如有意在东家面前装幌子一般,岂不犯了生意人的忌讳。这都是不贤妇害我的,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看钟上将敲十点,想从古以来,只有伙计恭待东家,没东家伺候伙计之理。虽然如海命我十一点钟之后前去,说不定他已居十一点以前回家,教他等我,终究不成体统,不如此时先去,专诚待他,这样愈显我杜某谦卑,也愈可得东家信任了。主意既定,当即解开衣包,取出一件青灰色杭摹本灰鼠皮袍,玄色外国缎灰背小袖皮马褂,都还上身不瞒三次,此时穿着起来,索性连鞋帽也换了新的,准备东家问他时,推说打从朋友家吃喜酒回来,罪名还可轻些儿。
穿好衣服,将破袍褂交给一个学生意的,命他送往裁缝店,连夜补一补,明日一早要用的。一面出来,仍坐黄包车到新闸钱公馆。果然如海还未回家,鸣乾便在书房中老等。楼上薛氏,听得底下有人走动,命娘姨下去看是那个,回来报是药房中的杜先生,薛氏恰因自己经期不正,欲着人往药房中去问,可有什么药吃?听杜先生自己来了,想不如下去亲口问他,省得别人传话,有许多缠夹不清。她原是见惯男客的,况鸣乾又是她店中伙计,相见已非一次,故也不须装扮,一个人便衣下楼,直闯进书房里面,见鸣乾穿得衣冠端正,不觉暗暗好笑,心想他倒好像吃喜酒来了。鸣乾见薛氏进来,慌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尊了一声奶奶。薛氏对他点点头,老实不客气,就在他对面坐了。教鸣乾也坐下,又见书房中,只开着一盏三十二支光的台灯,不甚明亮,便顺手将一盏二百支光的大电灯开了,室中大放光明。
薛氏先不开口,却将鸣乾上下身打量,见他今儿穿的这身衣服,虽非华丽,却还入时,真所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比从前他来的时候,热天一件竹布长衫,冷天一件绉纱棉袍之时,判若两人。外表看来,竟和如海不相上下。可见一人穿衣裳是着实要紧的。鸣乾于薛氏进来的时候,固然低头视地,目不旁瞬,竖起耳朵专诚听主母吩咐。听了一会,不闻声响,他头虽向着地,眼睛究是活的,不免斜转来,看薛氏作何举动。见她两眼水溶溶的,望看自己,颇为不解。再一看自己身上,方才明白,就为着今儿穿了套新衣裳,连主母也看得我奇怪了,暗下颇觉好笑。再偷眼望望薛氏,见她穿一件玄色华丝葛羊皮袄,周转一块玉,不用镶滚,短短袖管,露出衬衫,袖口上雪白的花边,一只皓腕,套着副赤金臂钏,手指上只带一只线戒,下身也是黑色裤子,并不系裙,金莲斜叉着,穿的白丝洋袜,宝蓝色西式平底鞋。坐在面前,落落大方,毫无一点儿小家气派。
鸣乾看罢,暗暗赞叹。见他还不开口,双目又不期望到他面上。前几次鸣乾与薛氏当面,或有如海在旁,或则回答三言两语,匆匆便走,眼光亦不过偶然带着,从未敢细细观看。此时旁边无人,薛氏又端端正正的放在他面前,灯光明亮,正可饱看一番。见她眉如新柳,目媚有神,鼻梁端正,樱口凝脂,两耳带着副金刚钻环子,闪闪生光。薛氏的皮肤本来很白,现在肥胖了,看上去更显娇嫩。鸣乾此时险些儿要长叹一声,大呼负负,你道为何?原来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婆戴氏,相貌既丑,脾气又坏,不学无术,上不得场面,比之这位奶奶,端庄艳丽,兼而有之,实在不可以道里相计。也是我东家的福气,更可知天公造物,原是一对对对定的。常言花对花,柳对柳,破粪箕须配烂苕帚。这样看来,果真一些不错。像东家这般有财有势,饮食起居,适意已极,还外加配这一位大贤大德,有才有貌的奶奶,真所谓里里外外,处处遂心。至于我,家寒境迫,倒也不必说他,连讨老婆都娶这样一个无才无能,丑陋不堪的宝货,于不如意中,还加终身抱恨。老天啊老天,你得了有钱人多少贿,故将世上所有的福气,都给他们享,却把我等磨拆到这般地步呢!正胡思乱想间,薛氏开口了,叫声杜先生。鸣乾冷不防吃了一惊,霎时回复原状,答道:“不敢。奶奶有甚吩咐?”
薛氏道:“你来找我们少爷吗?”鸣乾道:“是的。”薛氏笑道:“你刚来的不巧,他今儿有应酬出去了,等他回家,不知要什么时候呢。”鸣乾答道:“这个,白天我已见过东家,他也曾告诉我,今夜还有应酬,也是他命我十点点钟到此候他,有话相回。我恐他早回来倒转等我,故提前一刻来的。”薛氏听说,点点头道:“哦,原来是他自己约你的。”又看看钟说:“现在十点半,大约等一会就要来了。杜先生,我要请教你一件事。”说到这里,顿了顿,觉得下文赧于出口。鸣乾见薛氏欲言又止,面上微红,也不知她要讲一句什么话?与自己有无关系?听得听不得?心中突突乱跳。薛氏想鸣乾究竟是我家伙计,东家对伙计讲话,何用顾什么忌讳,当下爽爽快快的对他说:“请问你,药房中可有什么药,吃月事不调的吗?”
鸣乾方知她所问的就是此道,自己不便带笑回答,露出轻薄态度,慌忙正色答道:“治这种病的药,外间原有多种,如调经丸,每月红,妇女宝,强种汤,仿单上都是写着专治妇女经水不调等症,药中自然含有调经的原料。不过合药之时,原未知这一瓶售与那个,那一匣卖给何人,自然千料万料,一般药性。但各人有各人的体气,或寒或热,身体不同,用药也不能轻投乱用。拆穿说,药房中合现成的药,仿单上说得怎样有效验,倒有一大半是欺人之谈。要使药性和病人体气适合的,百中难得一二。有时这一二人服此药见了效验,寄封信给药房中,药房中便郑重其事,把来登在报上,哄得人见了,又争去买他的药,销路不知涨起多少。其实他们药房内,一年间卖出之药,不知有几千几万料,问他写信来谢的,究有多少封?算来一千之中不得一二。可知没效验的,实比有效验的多上数百倍。这还说的是真正保证书呢,还有种药房,专门出了钱,买保证书,三块两块钱一封的,更毫无交待。这种滑头生意,还有人来买的,大概都上那仿单上的当呢。所以,近来一般考究卫生的人,有了病,都不肯买现成药,必须请医生看过之后,听医生说该服什么药,然后再服什么药,那才万无一失。致于我们,说也惭愧,虽然吃了药房饭,讲到哪一种药什么性道,哪一样药什么原料,可治什么病,连前世里都没学过,不过遇着外行人来卖时,装装幌子,胡言乱道,哄几个钱而已。请奶奶休得笑我,像你这样病,我也不知服那种药最为合宜,不如明儿教黄医生到这里,先为奶奶诊一诊,然后再开方合药,那个我倒大可效劳。有了药方,合起药来,是我的拿手呢。”
薛氏听说,不觉笑道:“你好,自己吃了药房饭,还说药房的坏话,幸亏今儿告诉我,若告诉别人,岂不把西洋镜拆穿了么!”鸣乾也笑道:“我又不是呆子,除了奶奶还肯告诉别的人吗!”两人都各一笑。薛氏又道:“这样费你杜先生心,明儿教黄医生早些来罢。”鸣乾道:“是了,我今儿连夜去知照他,教他明儿一起身,七八点钟就来。”薛氏笑道:“那又未免太早咧,大约吃饭以前来恰好。”鸣乾答应了两个是字。薛氏再看看钟,说:“十一点快到了,大约少爷就要回来的,杜先生请坐一会罢。”说罢,站起身,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鸣乾看她去远,不禁又叹了一口闷气,心想我的老婆,若能和她一般模样,我也心满意足了,偏偏不如之中,更为不如,岂不可恨。一个人胡思乱想,不觉把如海托他的军国大事,忘在脑后,可知色不迷人人自迷,这句话着实利害。不到半点钟之久,如海回来,面上带红,略有几分酒意,对鸣乾笑道:“你的脚倒比我还快,我在那边酒还没吃完,心中记挂你城内的回音,急急奔了回来,以为你一定还没有来,那倒丢了朋友,到家里翻转等你,未免合不上算。好伙计,你仿佛知道我心思似的。比我先来了。我也没话说咧。你进城,阿荣找着没有?他肯来不肯来?倒要请教。”
鸣乾听他说话唠唠叨叨,知道他酒喝醉了,不便和他讲浮文,只告诉他,自己进城遇见阿荣,晓得他至今未有别处生意,我也不和他说明什么,只推头药房中人手缺乏,催他早日上工,他答应明儿就到药房,所以那一方面的事,已可完全无虑了。如海大喜称好。又问你看阿荣一人之力,可能干得下?或者还须添一个帮手,倒不能不早为预备。若到临时再要找人,怕的是措手不及。鸣乾道:“我看这种事,少一人知道,便少一条祸根。好在不是杠杠抬抬的事,只消阿荣个人,也可以做得到咧。”如海道:“如此,我给你栈单罢。”说时,把手指中夹的半段雪茄烟,丢在地下,撩衣取出钥匙,开了铁箱,拿出四张栈单,对鸣乾说:“这三张是整数的,每张十箱。还有一张,出过五箱剩五箱,共剩三十五箱,你好生藏着,明儿必须先往伯宣那里过了户,然后再提本钱,千万不可忘了。因伯宣也是我们公司股东,他也晓得海记就是我自己,日后发表出来,不是儿戏的。”
鸣乾道:“这个我决不忘却,不过栈单上虽然换了名字,货仍提到药房本栈,去年东翁虽登报声明,药房事务,归我经理,但东家仍旧是你,外问谁不知道。倘使在你本栈失了火,难道你就没有嫌疑了么?” 如海听说,陡吃一惊道:“阿哟坏了,我倒不曾想着这一层。栈房是最要紧的,除了本栈,别处那能由我们做主,只有不用原栈单去提货,不必过户了,横竖伯宣晓得这几箱土,,有我的股份在内,将自己的货,提自己栈房,虽在本公司保险,也和别人一般花保险费的,不能说烧了栈单不赔给我,虽然脱不了嫌疑,却比栈单过了户,仍提自己栈房,藏头露尾的,冠冕得多了。况且受嫌疑,也不过受一遭,只消有钱到腰,便给他们背后说说何妨。”
鸣乾摇头道:“如此办法,仍旧不好,适才东翁走后,做伙计的一想,就想到在本栈办事大为不妥,故此斗胆,已为东翁划出一条计策。当时本欲打电话通知你的,因恐空口白话,枉费唇舌,故此不待禀告,先往接洽。也是东翁的鸿福,那边起初不肯答应,被我再三情商,他们已答应我了。现在只等送一千块钱过去,便可定局。”如海听了,颇为不解,说:“你讲的什么,可是花一千块钱买了一所栈房么?”鸣乾道:“差不多同买的一般,皆因我想这批宝货,提在本栈,有两层破绽:第一,便是药房乃是东翁自己的,既已过户,怎好再提本栈,岂不被人生疑。第二,药房中每月用土不过数两,决无这数十箱土的用途,提来为何?若说堆栈呢,官银行栈房着实比药房坚固高爽,为什么不堆那边堆这边?然而暂时那怕你抛在屎坑边,也没人管你。但一朝出了事,可就要犯他人一句扳驳了。所以我想,最好是借一个土栈送去堆放,那就一点儿没有破绽。因土栈本来是卖土的,数十箱存货,不足为奇。幸我有一家邬燕记土栈相熟,故想同他们商量,挖他的栈房,堆我们的货,一切仍用他们邬燕记原招牌,不过栈房门由我们派人去管,这样岂不同在自己栈房内干事一般容易吗!所恨这邬燕记生意忙碌,栈房一时没空,我同他们老板再三商量,答应一千元挖费,给他另租栈房,将本栈借给我用,推头是我们有存货在手,要戤他的老招牌卖出去,并允贴还他三个月开销,一切朋友薪工,也归我们支付,他方肯答应。我想我们的事务很大,不在乎这一点小费上,所以各色都自作主张,为东翁接洽下了。现在禀告一声,倘若东翁赞成的话,请你示下。这一千块钱,就归药房出账呢,还是东翁自己付给我?我看最好由药房出账,因将来零碎用途很多的。倘若一笔笔向你拿,岂不费事。如海道:“药记出账,恐有不妥,还是我自己给你的好。今儿我先付你二千元,用了不够,改日再取,零碎的归你记着,日后交一笔总账给我就是了,难道说我还不相信你吗!你所说土栈的事,办得很好,果和我一样心思,我也素来不喜欢惜小费的。大凡干大事业的人,决不能贪小利。我和你这件事办完之后,一定重重的谢你,彼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休当作替我姓钱的办事,只算替你自己办事就得了。”说罢,又在银箱中取出两扎钞票,连同栈单,一并交给鸣乾。鸣乾收了,小心将栈单藏在贴身。又将钞票用手巾包好。又问如海道:“东翁可有什么吩咐了?”
如海道:“没有什么,不过现在我的身家性命,都在你一人手掌之中,请你务必要替我出力去办,一切重重拜托了。”鸣乾道:“东翁言重了,做伙计的决不辱命就是。”说罢告辞。如海看他去远,一个人想想,此番作事,未免冒险,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不过自己地位如此,不能不作孤注一掷,料鸣乾为人,胆大心细,着实可靠,将来事成之后,我应该将药房送给了他,以报他这一番办事之劳。正想间,忽见地下冒烟,还带焦毛臭。如海吃了一惊,低头看时,见是自己适才丢下的半根雪茄烟,余烬未熄,抛在茶几底下,茶几上放着一只寒天床上用的电气暖炉,拖下一根是线,刚搭在雪茄烟火上,致将花线烧焦一段。如海慌忙将雪茄烟火踏熄了,拖起电线,见只伤外层,里面包的橡皮,没有损坏,骂声下人们该死,怎不把电线盘好了,由他拖在地下。一面亲自将电线盘在暖炉上,见时候已经一点钟,微觉有些困倦,便自己熄了火上楼。
薛氏接见,问他杜先生来此找你何事?如海素不喜欢将外间的事,在家中妻女面前谈论,回言是药房中的交易,没甚大事,时候不早了,我们睡罢。薛氏无话,陪他安歇。我且休提。再表鸣乾回转药房,心想这一趟如海教我干的事,他虽答应我重谢,但收赊的不如捞现的,能能有后手可赚,不赚他岂不太冤。这二千元使费,我极少也须弄他一千五百元,将来就使如海的计划失败了,我这笔钱却一点儿不落空。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并不同当。常言能人背后有能人,可惜我没如海般手势,不然我的才能,并非夸口,实比他高出百倍呢。这一夜他适意极了,睡中仿佛这场火放了之后,保险行赔来三十余万银子,如海忽然天良发现,对鸣乾说:“这笔钱损人利己,子孙不昌,我一个也不要了,一并送给你罢。鸣乾平白地得了这许多银子,不知如何用法,眼看看四面皆是钞票洋钱,自己身体便埋在银子中间,连路都没有了。一时惊喜交作,醒来红日满窗,早已天光明亮。
鸣乾慌忙起来,揩了面,吃过泡饭,先要紧将一百块钱,送往宝善街邬燕记土栈,和他定局房子的事。那时燕生还未起来,鸣乾将他自被窝中拖起,给他这一百块钱。燕贵千谢万谢,鸣乾要了他一张笔据,带回药房,在铁箱中藏好。见时候还早,晓得伯宣架子很大,极早须在十一点半,或是十二点钟方到官银行。因他是监督,监督倘若来早了,岂不有失了他监督的架子。宁使会客室中,等他讲话的人,挨一挨二的前来候他,他却适适意意,在公馆中看他姨太太梳头,有时帮着剔剔木梳,非常有趣。哪想到许多人等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呢。及至到了时候,他先将牛奶饼干把肚子塞饱了,然后再到官银行,挨次见客,叫名头在银行用饭。开饭之时,正当他见客的当儿。一班师爷们,不能不枵腹等他。待他见完客,差不多要两点多钟,饭冷了,菜也冰了,他坐下去,吃不到浅浅几口,别人一早就来办事,到此时饿着肚子,就是冷饭冷菜,也不能不向肚子里塞,这是历来一班大人物的惯态,也不独伯宣为然。鸣乾知之有素,不愿意早去了做呆人,落得吃过饭前去。恰巧阿荣也来了,走进账房,尊声杜先生。鸣乾说:“你来了么,很好。栈房里正缺人合药,你快些去帮忙罢。”
阿荣答声去了。旁边有位账房先生,平日最和阿荣作对,此时见他又来,心中大不舒服,上前对鸣乾说:“这阿荣,经理先生不是已将他歇了的吗?今儿怎的又来了?况我们栈房内,这几天正愁人多事少,经理先生为什么要他帮忙?倘若留他在此,恐他日后又要和从前一般撒野,目无上下了。”鸣乾微笑道:“这阿荣乃是我们钱老板的旧人,从前虽然撒野,倒也没做过什么犯法违条的事,我虽然讲过要歇他,也不过背后谈论,当面并没将他辞歇,此番他病了许多时,仍到这里来,足见他心中还不忘旧主,我若不收留他,岂不要被人说我一句没容人之量么!昨天钱老板到此,还念他办事能干,所以我委实不便辞他生意。足下倘不赞同,何妨亲自去向钱老板讲一句呢。”这账房先生大触霉头,出来连呼倒灶,现在朝代改了,怕的就天翻地覆咧。经理先生居然回护一个出店,我们做账房的,还有什么场面,明儿准备卷铺盖走路罢。一众伙计听了,争问他什么回事?账房先生说:“岂有此理。”
即将阿荣的一段事,告诉他们知道,并声明要辞生意。众人都劝他说:“这个你又何必生气,用人之权,原是他们经理老板的。用的人好,日后有利益,也是他们所得。用的人坏,有祸患,也是他们担当,与我们原本风牛马毫无关系。你适才对他说的,原是一句忠告,不过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从古已然,他现在虽然不听你的话,日后自有想到你的日子,你此时何必无端同他们斗这种闲气,自己吃了亏,还不免被人笑你太呆呢!”账房先生听了,想想果然自己赌气走了出去,寻生意也很烦难,犯不着为一个出店,弄掉自己饭碗,因此也不预备再卷铺盖了。吃饭时候,反向鸣乾说:“阿荣的工钱,自他告假到现在,没有支过,这笔钱照例是不能扣他的,我适才已算过,共存六十三元有零,都已收他的账了。”
鸣乾点头称好,心中暗笑他变迁得好快。饭后鸣乾不敢耽搁,带了栈单,径往官银行过户,果然不出所料,伯宣还未用饭。鸣乾因栈单过户,颇费时刻,自己吃过了饭,倘然就去和伯宣谈论,他虽没甚话说,累得一班师爷们,都饿着肚皮等用饭,岂不要暗下唾骂。因此一个人耐心坐在会客室看报,待伯宣用了饭,再进去接洽。本来栈单过户,乃是小事,无须与银行监督当面接洽,皆因这一回,如海之意,要使伯宣晓得他已将存土卖给了别人,倘直接向醉单处过户,伯宣从何得知,存着这层意思,故鸣乾不惮周折,务必要同伯宣当面接头。等候他吃罢饭,教当差的传进一张名片,伯宣看了杜鸣乾三字,一时想不起是谁,说声请。鸣乾整一整衣冠进内,伯宣见了面,方想起他是如海的伙计,现已升为药房经理,不敢怠慢,说声请坐,鸣乾欠伸坐下,口称监督先生久违了,某奉敝东之命,特来请监督的安。本来敝东要亲自来的。因这几天富国公司,正在结账,预备造报告册,事情很为忙碌。敝东身为经理,不便擅离职守,所以命我专诚到此,拜候监督。因敝东从前有几箱土,存在宝栈内,陆续提出的也已不少,现在还剩三十五箱货,照敝东的意思,还要捺几时。不过内中别人的股份占着多数,别人都说要卖,敝东不便强作主张,故已分批脱手,但暂时并不就要提货,仍旧存放在贵栈内。不过这几张单,须要请监督费神,命栈单处分一分,原本十箱的三张,还有一张提剩五箱,现在都要改作每张五箱,共做七张栈单,这货主的户名,也须改为七家,另有花名单一张在此,种种有劳,敝东说日后登门道谢。说时,将栈单连同花名账,双手呈上。
伯宣听鸣乾讲话,大为恭敬,心中非常适意。接了鸣乾的栈单,略一过目,便提笔自己签了个字,按电铃唤听差进来,命他拿出去照填新单,批销旧单,一面笑向鸣乾道:“贵东现在发了大财咧,到底他有眼力,捺这一百箱土,很不容易,你想多大的银根,教别人吓也吓杀了,现在一本数倍的利,也只好看他赚钱,普天下做买卖的人,必须有胆量,方能发财。没有胆,只好一辈子摸别人屁股。不过他也忒煞刁钻了,什么事都合我的伙。单单这种好买卖,连提都不同我提一句,不然,有我一份,岂不也可弄他几万银子用用吗!现在我看捺下去,还有利益,老海的眼光到底不差,所惜那班合伙的不知什么人,三心两意把他卖了,实在可惜。若使有我的份,我是决不赞成卖的。”呜乾也信口和了他几句调,诗栈单做好,由那管理栈单的先生亲自送进来。伯宣点明七张无误,交给鸣乾。鸣乾接了,称谢出来,非常欢喜。正是:甘言易博旁人信,毒计谁防暗地埋。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六十六回瓦老爷无心落圈套傻学徒信口泄真情
杜鸣乾怀着栈单,出了官银行,且不回转药房,先到富国保险公司,寻他老弟默士。恰巧默士出外兜生意去了,鸣乾不便直接去见如海,只得同一个专管保险单的王先生接头。鸣乾道:“有一批交易,作成贵公司。”王先生道:“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事。请问保什么所在?”鸣乾说:“就是官银行的栈房,现有细账一张,须做七份保单,每张六万两,总数四十二万银子。”王先生接账一看,说:“哦,原来是烟土,怪道有这般大的数目。现在这种买卖,倒很可做得,足下可谓善于理财了。”鸣乾笑道:“理财果然理财,不过理的不是大财,却是一种小财。我本行原是药房生意,新近认得了几个土客人,替你们兜来这一批保险交易,别的不打紧,先问你有多少回扣?有一家公司答应我七折扣头,我没肯给他们做。你若能给我七折之外,再打一个九扣,我就让你们做,不然你旧作成那一家公司去了。”
王先生算了一算道:“这官银行栈房,虽然也是洋栈,所惜地段落得不好,左右都是机器厂,照我们章程上,要算二等收费,每年十两一千,打七折实收七两银子,已是极苛刻的了。若再加一个九扣,变了六两三钱,只恐交账不落呢。”鸣乾道:“你要晓得,这批生意数目很大,就将每千六两三钱算,四十二万银子,已有二千六百四十六两银子保费,这种大交易,错过了岂不可惜。”
王先生道:“总数虽大,不过我们保险公司规矩,每一地段,保数都有一定限制,多则十余万,少则七八万,过了限,便要分给别家公司转保。同行往来也不过七折九扣,像你这回所来的四十二万交易,我们自己公司中至多认了十万,其余三十二万必须转保出去,这样岂不是变作白当差了么!”鸣乾道:“为何一定要转保呢?”王先生道:“这是保险公司老祖宗的传家秘诀。因一家保险公司,预备金原不能如他们保单上所印的资本现金若干万那般充足。然而保户失事,那赔款却不能少人家一厘一毫的。但保了人家的险,决不能保人家不失火,倘若贪做生意,保险之数,超出预备金之外,万一失了事,交不出赔款,如何了得。而且失火也决不能限定火神菩萨,每次只烧一处的,故极少也预备同时有三四处失事,赔款能够当场应付,所以保险公司,有四十万预备金的,只能限定每一处保险十万,五十万的便是十二万,多少依此推算,现在本公司股本虽定一百万,实收只八十万,内中二十万划出来专做押款生意,十足预备金还有六十万,每处本有十五万的限制,不过官银行的栈房,这里已接过别一保户五万平安险,所以现在只剩得十万保额了。”
鸣乾听说,暗想不好,这句话如海未曾同我谈及,我还以为富国公司一家保的,将来失了火,教默士出去看一趟,自家人办自己的事,可以含含糊糊的告报,倘若夹入别的公司派人验看,到底眼睛鼻子人人有的,真土假土,火烧之后,看虽看不出,气息也辨得出,倘若弄穿绷了,偷鸡不着失把米,还在其次,倘被保险公司告了一状,这官司还吃得出头吗!所以我现在不保则已,保却一定要富国公司独家接手方好。想了一想,故意摇摇头说:“你们这种主意,可称得呆极笨极了。这一定是外国人出的章程,他们在中国保险公司开得很多,因见中国人,也有开保险公司的,深恐你们中国人帮助中国人,生意被中国公司独揽了去,外国公司便没有交易,因此定出这种章程,教你们中国公司难有大交易,也不能独接,让他们均分利益,真正是很恶的主意。可惜你们还执迷不悟,服服帖帖的去上他们当呢。”
王先生道:“那也并没有一定章程,多保少保,原没人过问,不过看各家公司经理人的胆量,稳健的自然逾限而止。有些胆泼的,超出额外,也不时听得。然而从未闻有人因他保险过额,罚他的银子,故此生意各家各做,外国公司有时过了额,也分给中国公司转保,所以也不能一口说定,外国人给当我们上呢。” 鸣乾微笑道:“岂不闻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他们做生意的秘诀,来了一桩,却要哄你们十桩,到底仍旧中国人分给外国人的多罢。”王先生道:“这个自然。”鸣乾笑道:“如何?我看既然你们多保了并无罚款,这一笔生意,尽可自己接手,不必再分给别家转保,虽则你们自己接手,和别家转保,与我并无关系,其实却是我希望你们公司发达,生意做得开拓,因此劝你们不必钻外国人的圈套。要知保瑜这桩事,实在是毫无交待的。大凡一个人。花了本钱办一批货,或者别的东西,倘若不存心欺诈,谁不想日后卖出,大大的赚一票银子,那一个肯无缘无故,粗心大意,失火烧了,放着买卖不做,却向保险公司要赔款,这是情理上没有的事。所以要保险者,无非自己安慰自己,倘使不幸失事,本钱还有着落,分明送几两银子,给保险公司赚了,买自己安心。故此开了保险公司,只愁没人照顾生意,若有人肯来保险,没一文不是赚头。像我们中国人开保险行,得有你们富国公司今日的局面,着实谈何容易。现在外间生意也做开了,有人前来保险,你倒虑着那外国人所定的不相干的限制,牢牢守住范围,将好好交易,推给别家,有了钱,自己并非不能赚,却去照顾旁人,岂不可惜。”说罢摇头叹息。王先生听了,亦颇动容道:“杜先生这片话果然大有道理,所惜我等没有权柄,这权柄却在总理协理的手中呢。”
鸣乾道:“如此你何不将我这片话,去同总理商议,看来他也一定赞成。你对他说,我这批保险纲,可必须要七折九扣。倘若还要扣克我的,未免难以为情。”王先生听说,觉七折九扣,自己也无权解决,不如一并去问总理,看他如何发付?因向鸣乾道:“请杜先生略坐片刻,让我去同总理商量,再给你回音如何?”鸣乾答道:“使得。”心中喜不自胜。他一想他们总理,便是如海,若同如海商量,和与我自己商量有甚分别”
暗笑王先生无知,入他彀中。当下王先生走进总理室,见如海正在低头看报,口中衔着雪茄烟,一手扶头,眉尖紧皱,颇为出神,自己不敢惊动,他在他写字台边站定。如海别转头见了他,问他何事?王先生便把杜某所介绍的一批大交易,他意欲多打一个九扣,这生意若是自己能接的,倒大可做得,所惜数目出了额,若要转出去,就未免合不上算了。照姓杜的意思,他劝我们冒一下子险,独家承接,免得利权外溢。听他的话,也颇有道理,不过我等不敢做主,请总理定夺。如海听了,暗暗佩服鸣乾细到,他不肯让给别家接手,一定防着出事之后,被外人察出破绽。这里验着火场的是杜默士,自家人不妨上下其手。他教王先生进来问我,也是绝好过门,明晓得我决无不肯答应之理。不过他没想到我若答应下了,这风火便都在我一人身上。将来不出事便罢,出了事,众股东一定向我责问的。但这笔保险,也专为出事而来,日后焉有不出事之理。我既已明知,何必故犯,这风险也犯不着再去担当。好在公司中,除却我总理以外,还有一个协理魏文锦,也可做得主,他又是糊糊涂涂,专门同人和调的,听有利益,决不致发生阻力,一样如此,这水晶木梢,也落得让他去掮掮。主意既定,笑向王先生道:“这件生意,果然做得。不过此事,我也不能做主,是协理魏先生的权限,你不如照这片话去问他,他教你怎样,你就怎样的办便了。”
王先生自进富国公司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得总理先生,说出协理的权限,自己不能做主这句话,心中颇觉纳罕,只得出了总理室,到楼上文锦的一间协理室中。可巧文锦横在大沙发上瞌,两眼似闭非闭,头歪口开,涎流满腮,形状好不难看。王先生见了,又气又好笑,走到他旁边,叫了几声魏先生,将文锦惊醒,一跃而起,就用袍袖揩干了口角上的涎沫,朦胧双眼,问王先生什么事?王先生重复将告诉如海的这篇话,对他说了一遍。又说:“总理先生不能做主,须请协理裁夺。”文锦听总理不能做主的事,要他裁夺,仿佛加官晋了爵一般,身子顿高二尺,连瞌睡虫也吓跑了,一时兴致非常,说:“这姓杜的在哪里呢?请他进来谈谈何妨。”这是文锦要在来人面前装阔,显显自己大权在握之意。王先生将鸣乾邀到楼上,文锦原认得他,见了道:“哦,原来是你,我还道什么人呢。”
鸣乾从前叫惯文锦魏大人,此时不便改口,上前打恭作揖,尊了声魏大人,文锦招呼他坐下,说:“你好啊!现在贵药房生意大约也好得很呢。”鸣乾道:“不敢。药房生意,不过如此。我在外间还带着掮掮土,故有一批保险交易,要烦贵公司保险。”文锦接口道:“就是那四十二万的保险吗?适才老王已告诉过我了,本来是不能我们独家接手的,皆因你的来头,所以我特别通融,归我们独家担承。还有那七折九扣,也是瞧你面上,特别减让一次,下不为例。这是我特许你的利益,要不是我做主,只恐你的旧东家老海,他也不能答应你呢。”
鸣乾起初听如海将此事推在协理身上,心中暗为纳闷,想如海为甚将这极容易的事,推三推四,只消他自己答应一句,王先生出了保单,百事顺利,偏偏要推给不相干的协理魏文锦做主,倘他不肯答应,岂非变作功亏一篑,自己弄自己的头颈了吗!此时一听文锦这片话,不觉恍然大悟,晓得他是一个混蛋,头路未清,利害不明,一味胡闹。如海知他脾气,有意将这圈儿套在他的头上,自己一点不担风火,好妙主意,果然不愧我的东家。他东伙二人互相钦佩,不露痕迹。文锦还蒙在鼓内,看鸣乾沉吟,自己面有得色,拍拍他的户胛,笑道:“何如?你为甚不早一刻来见我,也好省说许多话咧。”鸣乾慌忙称谢出来,与王先生一同下楼。一面走,一面对王先生说:“费神你赶快做好保险单,连同收条,一并送到宝善街邬燕记土栈,当场给你银票。请你明日饭前一定要送去的,我在那里等你,多多有劳,改日请你吃酒。”王先生笑道:“你多赚了这个九扣,理应请我多吃几次大餐呢。”鸣乾也笑道:“当然的。”
彼此分手,王先生回转写字间,摊开大洋簿,留了底,然后再一张张照填保险单。那时默士也回来了,看见账簿,问道:“这笔四十二万的,你想转多少,给哪几家呢?”王先生道:“我们公司自己担承,不转了。”默士惊道:“不转吗?这是谁的主意?”王先生说:“协理吩咐的。”默士更骇异道:“你为何不问总理呢?”王先生说:“总理自己做主不下,故教我请协理裁夺。”默士原是聪明人,一听这句话,晓得内中必有奥妙,即忙改口,问是谁的来头?王先生说是药房中姓杜的,据说和你自己人呢。默士听了,更为明白。因如海、鸣乾未曾同他说明,自己不便去问破他的,只可冷眼旁观,如何结局,丢过这边。
再说鸣乾欢欢喜喜的回转药房,开铁箱将栈单藏好,顺手带出一个庄揩,一本联票簿,是他私人名义,同钱庄往来的,抽开揩子看看,已有四千多存款,心中非常得意。当即摊开联票簿,打了张二千六百四十六两银子,六天期的支票,又照数开了一张知照单,夹在揩子内,自言自语道:“这关照条且慢送去,先问钱老板要银子。银子到手,再将我的支票送往邬燕记,教老邬掉一张支票,付给保险公司,到期时再去关照,彼此斧头吃着凿子,凿子吃着木头一解都解,各不落空。做生意理该如此,才不冒险呢。”说时外面唤他听电话,鸣乾慌忙将庄揩联票藏好,出来一听,乃是如海打来的,叫他七点钟小有天晚饭。鸣乾看时候才只五点半,又勾当了几件琐事,将近七点钟时分,方换了衣服,前往小有天菜馆,会他老板。
如海早已在彼,见了他,笑问事情办得怎样了?鸣乾道:“栈单早已掉好,适才来保险,这段事想必你已知道咧,我没晓得保险行章程,还有限止,多了便要转出去,幸亏同王先生闲谈说起此事,不然糊糊涂涂的保了,日后准要闹出乱子。”如海道:“这是我的疏失,不过我虽然知道有这一个规矩,实因别的事情太多,这些琐屑,都由他们一班人经手办的,故我各色虑到,单单漏却这一句,没同你商量,幸亏你足智多谋,哄得姓王的落你圈套,进来同我说,我想我若答应了,一则是我的风火,二则我和你到底有几分嫌疑。若不预先撇开,到后来免不得与人一个破绽。横竖老魏是个糊涂蛋,落得请他掮这个木梢。你走之后,他进来告诉我,答应这一件事,我有意说他干得太冒险,他还和我争了一番,说并不冒险,有生意怎可不做,火神菩萨未必因我冒险之故,有意同我们作对,单单拣中了这一票烧的。日后股东责问起来,我就可以推头协理贪做生意,与我不相干了。”
鸣乾称赞道:“东翁这件事,实在办得独一无二,再好也没有。做伙计的五体投地,佩服之至。”如海大笑,唤跑堂的进来,开了几样菜,教鸣乾也点两样,鸣乾说:“东翁一人点了就是,做伙计的没一样不对胃口的。”如海说:“不兴,今儿我专诚请你,非得你自点他一二色不可。”鸣乾见如海如此敬重他,不便推辞,提笔在手,说:“这里福建菜馆,一只神仙鸡是出名的,我就点一样神仙鸡罢。”如海道声好,吩咐跑堂的开一瓶白兰地酒,亲自为鸣乾满斟一杯。鸣乾连称不敢,宾主二人,开怀畅饮,席间并不提及那些话,却引了许多闲言谈论。如海说:“看光景眼前时势不好,只恐大总统要想做皇帝了。”鸣乾道:“何以见得?”如海道:“你不看报上,说他解散国会,还买嘱什么人提介国体问题,这分明打算取消共和,回复君主,不想做皇帝做什么!”
鸣乾笑道:“不瞒乐翁说,我也难得看报,这些政治上的事情,和我们也没甚关系,我们自己也难得看报,这些政治上的事情,和我们也没甚关系,我们自己也没心思去管这种闲事,随他做总统也罢,做皇帝也罢,我们生意人,只晓得做买卖赚钱,有了钱,比做皇帝总统更适意,东翁你道是不是?”如海也笑道:“原是呢。便是他们做皇帝总统,也何尝不为赚钱而来。不过做皇帝,仿佛生意人吃货,打海底篱笆,要一个人独赚,就是美国的托拉司方法,做总统却在临时赚一批,后来须给别人赚了,说穿之后,和做生意人有甚分别呢。”二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已酒足菜饱,彼此各吃一碗稀饭,揩罢手巾,写在如海账上。鸣乾道谢。如海笑道:“你喝醉了,朋友越老越变得客气起来咧。”
鸣乾也笑了一笑,又对如海说:“保险费,明儿保险单送来时,理应付给他们。不过我们药房中通庄银子,不能够数,还得请东翁打一张划条给我,存在庄上,方可出银票解保险费。”如海问有多少数目?鸣乾道:“一共二千六百四十六两银子。”如海说:“这样你跟我回去,我照数给你银行划条就是。不过由药房出银票付保险费,也恐不妥罢。”鸣乾道:“这个做伙计的早已虑及,故已运动了一个朋友,向他掉票,付给邬燕记,再由邬燕记出支票解保险费。就是那保险单,我也教他们送给邬燕记呢。”如海拍手称妙。鸣乾又道:“不过还有一桩,我那朋友,他答应出五天期的支票,这里划长,须给他明天即期的,让他便宜五天拆息,适才我已答应他了。”如海道:“这是极微细的数目,我就付他即期划条便了。”
鸣乾暗喜。当下二人出了菜馆,径往新闸如海家内,进书房,鸣乾坐下,如海开银箱取出银行划条,填了二千六百四十六两一张,交给鸣乾。鸣乾接来怀在身畔,正欲告辞,忽然楼上打发一名丫环下来,请杜师爷慢走,奶奶有话相问,马上就要下来了。鸣乾猛想起,昨儿主母托他请黄医生这件事,今儿早起,忘向医生说了,恐被薛氏见怪,先对如海说:“啊哟,我今天早上为着打栈单,和租邬燕记房子两桩事,来不及知照黄医生,来此替奶奶看病,这是奶奶昨晚托我的,实在该死。”
如海此时,已多喝了酒,听鸣乾这般说便道:“你听她呢,她们女人有一点小病,就爱装腔作势,要请什么医生,你先回去就是,少停我替你对她说便了。”鸣乾趁此机会,溜之大吉。薛氏下来,不见鸣乾,问如海你的伙计那里去了?如海道:“他有他的正经,自然回店去了。”薛氏道:“我不是打发人教他等一会的吗,他怎么这般要紧跑了呢?”如海道:“是我打发他有事,命他先走的。他是我的伙计,我要他走,他自然只得走咧。”
薛氏怒道:“我又不同你淘气,你为甚讲这些话?我因昨儿托他请黄医生看病,今儿医生没有来,因此想问问他,几时医生有空,他等我不及要跑,自然只得让他跑的,为何要你对我强声硬气,大约你这人要变死咧。”如海笑道:“还是留我活着的好罢。我活着你做少奶奶,享福受用,而且我不久就要发财,我死了财既发不成,还要拖亏空,更带累你做孤孀,论理我又没亲生儿子,要银钱何用,死也没甚丢不下,只搭不得一个你呢。”
薛氏听他言语不利,一手掩住他的口,说你酒喝醉了,快到房里睡罢。如海哼哼哈哈,随他上楼。这时鸣乾也到了药房,先要紧打电话到医院中,通知黄医生,明儿早上,往钱老板公馆,替奶奶治病,他若问你今儿为甚不去,你只说事忙没空便了。医生应允。鸣乾放下听筒,觉得忙了一天,身子颇乏,也就早为安歇。一宿无话,来日起身,鸣乾第一要紧的便是如海隔夜给他的一张划条,打发人落回单簿,送往钱庄上,收了他的账,然后带着自己的一张支票,往宝善街邬燕记土栈,找寻燕贵。燕贵见了他,已不敢放出从前做朋友时候的面目,因鸣乾曾答应他支三十块钱一个月的薪俸,自己便是他伙计,所以恭恭敬敬,同他进账房坐了。鸣乾问燕贵,你现在可有钱庄往来?燕贵道:“不瞒杜翁说,钱庄往来,虽有一家,起先本由一个朋友担保一千两银子进出的,我因独家往来,不能不自绷场面,所以一向没敢用透头他们,宁使别处移东补西,庄款可分毫没敢妄动,故而今年财神生日,他们依旧献元宝,送往来摺子给我们,不意我这朋友,他不知在哪里得了风声,恐怕我小店支持不下,套在他的颈上,突然向庄上取消担保。幸亏那跑街先生,常到这里来吸鸦片烟,同我相好,留我的面子,没将那庄摺要回去。然而无人作保,已用不动银子,必须有钱付了进去,方能打得出他们的票子呢。”
鸣乾听了,点点头,又问:“你这里可有支票簿吗?”燕贵道:“有虽有一本,不过牌面好的人,写出去可当银子,我们坏牌面,填了字,当他草纸用,还怕有墨迹在上,未免糟蹋圣贤,很觉罪过呢。”鸣乾道:“只消有支票簿好了。我因用你的名字,保了一批险,不便自己出票子付保险费,必须掉用你的支票。至于钱庄解款,有我替你付进去的,包你不坍台便了。”燕贵笑道:“那个你帮我热闹热闹,绷绷我的场面,有甚不妙。况且这里邬燕记,已不是我姓邬的了,是你自己之产,你爱将他怎样,便由你怎样就是。”说时打开账箱,将庄摺联票,和许多图章,一并交给鸣乾。鸣乾揭开联票簿,见还没开过簿面,觉得填第一号的,拿出去不甚好看,因剩开二十张,仍教燕贵落笔,填一张第二十一号支票,二千六百四十六两五天期银子,又教他开了知照单,附入自己那线支票,一并夹在庄摺内,命一个小学生送往钱庄过账。这里鸣乾安排定当,专候保险公司送单子的人来。不多工夫,果然富国公司打发一名出店,送保险单来了,附着一张字条,教他们送银子去取收条,上面不注多少数目,这是王先生照顾鸣乾,恐他从中赚着后手,因此不落笔迹,免被旁人看破。鸣乾本是内家,一见颇感他的情意,当下盖印邬燕记回单,给那出店走后,自己也用邬燕记送银簿,落了银子数目,对燕贵说:“你这里可有伶巧些的学徒,请你打发一个,将这银票送往富国公司,必须带回收条,不可弄错。”
燕贵道:“小店里学徒虽有几个,皆因去年生意不佳,欠了他们的鞋袜钱,没付得出,故而今年有几个年纪大些的都不来了,现在只剩两个,一个就是适才差往钱庄去的孩子。还有一个,岁数中比他大几年,可惜资质太钝,还有几分呆气。除了他,要拣伶巧的,实在是一个也没有了。”鸣乾想了一想道:“我看付银子取收条,这两件事大约他还不致弄错罢。”燕贵道:“我也这般想。”鸣乾道:“如此就着他去便了。”原来那学徒名字就叫做阿憨,还不知是店中人见他太呆,题他的诨号。燕贵一声喊:“阿憨进来!”
鸣乾看他已有十八九岁年纪,长得很为肥胖,满面呆气,站在当地,两眼不住向鸣乾观看。鸣乾倒被他看得难以为情起来。燕贵将银票账簿给了他,说:“你往富国保险公司,将这张票子,交给他们,教他们在账簿上盖一个印,还向他们要一张收条,带回来不可弄错。”阿憨接了,一语不发,转身便走。燕贵唤他回来,说:“你慢慢的走,适才我对你说的什么,你讲一遍我听。”阿憨道:“先生差我到富国保险公司去。”燕贵说:“不错,还有什么?”阿憨道:“一张票子,一本账簿,把账簿给他们,在票子上盖一个印,问他们买一根蚊烟条带回来。”鸣乾听说,忍不住笑了。燕贵顿足道:“该死,一来就差了。我教你将票子给他们,在账簿上盖印,问他们要了收条回来,谁教你买什么蚊烟条呢!”阿憨说:“晓得了。”
燕贵命他再说一遍,这回可没有错。燕贵令他快去快来,阿憨跑了出去,忽又回来,对燕贵说:“先生,这富国在外国还在中国?”燕贵笑道:“呆虫,富国是店名,就在这里三马路。”阿憨说:“三马路在哪里?”燕贵道:“在二马路隔壁。”阿憨道:“二马路又在哪里呢?”燕贵怒道:“我没工夫替你画地理图,你到外间去问,或者找一个人伴你去便了。”
阿憨出来,想找一个人伴他前去,不意问问这个不肯,问那个又不肯,仍只得一个人出来,他却颇欢喜没人伴着他,因他走在马路上,遇见小孩子打架,或者巡捕捉讨饭的,都是他生平最爱的玩意儿,一个人自由自在,可以跟来跟去观看,差不多在路上走了一点余钟,还没到富国公司。幸亏他还算伶俐,走到不认得路的时候,颇善问人,问了这个,再问那个,逐段问去,居然被他问到富国公司门口,走进去,可巧保险公司中人正在用饭,茶房命他旁边站一会,这一来真所谓恶作剧,阿憨别的能为虽然没有,肠胃中的消化力颇大,吃过饭极易肚饥,他还是早起吃的三大碗泡饭,此时午牌已过,况又跑了不少路,腹中本已饥饿,何堪眼睁睁站在一旁,看人家吃饭。加以肉香菜香饭香三股香气,不约而同的送进他鼻管中,鼻为人身正窍,上抵泥丸,下通涌泉,肠胃各处没一处不设着机关部。此信一传,许多蛔虫都蠢然欲动纷纷向阿憨交涉,教他那里抵抗得住,馋涎也流个不止,两眼直望着桌上的几碗小菜出神。见内中有个三十左右年纪,瘦长面孔的朋友,座位正对着自己,吃小菜最为手快,眼见得他半碗饭吃了五个肉丸子,三块红烧肉,两筷腊肠,四调羹三鲜汽,阿憨暗想自己在店中,多吃了小菜,不免被账房先生痛骂,此人如此善吃,没人说他,一定是他们老板,或者当手先生,心中颇钦仰其人。待他吃罢饭,即将银票账簿一并交在他手内。
阿憨的眼光倒也不弱,这人非别,便是公司中大有权柄的杜默士,当下默士看见邬燕记三字,猛想起昨儿那批保险,也有邬燕记的名字,今儿的保险单又都送至邹燕记盖印,看光景这邬燕记一定是个极大的大土栈了。但这一本回单簿,已连用三年,还没用到一半,今年送银子,也只开头第一笔,生意大的土栈,决不如此。若说他们生意小呢,为什么有这许多存货保险交易?而且他们开了年到现在,一爿钱庄的支票,已填出二十余张,往来未可为小,因何外间没甚名气,这倒奇怪得很。又看看来人两眼倒挂,呆容可掬,一想要知实情,不如问这孩子,因将他唤到自己写字间内。
此刻时候尚早,一切办事人等都没有来。默士闭上门,对阿憨说:“你叫什么名存?”阿憨道:“我叫阿憨。”默士笑了,说:“谁给你取的名?”阿憨道:“先生取的。”默士问:“你先生是谁?”阿憨道:“我先生他有一个名字,叫做乌龟。”默士大笑说:“为什么叫乌龟呢?”阿憨道:“他姓邬,所以我们背后都叫他乌龟的。”默士道:“姓邬可就是邬燕记老板么?”阿憨诧异道:“你怎么晓得的?”默士道:“我猜猜罢了,他大约很有钱呢!”阿憨道:“钱是有的,可惜吃鸦片烟吃完了。”默士道:“莫非他现在穷了么?”阿憨道:“我不晓得,别人都这般说他,我也这般告诉你。”默士点点头道:“现在你们还做土生意吗?”阿憨摇头道:“不做长久了。去年我们先生还买卖烟灰,因他常将好灰的脂膏提了,把渣子卖钱,因此今年没有敢来买他的,他也不敢收进来。”默士道:“照这样说,你们生意不做,开销倒很大的呢。”
阿憨道:“我不知道。我每一个月,只有四百文月规钱。别人的工钱,听说也有欠的,还及房钱也欠了三个月。不是杜先生来帮他的忙,早已钉了门咧。”默士暗说:“着了。”又问杜先生是什么人?你认得吗?”阿憨道:“我不认得。听别人说的。”默士道:“今儿你送给我这张银票,是那里来的呢?”阿憨道:“先生给我的。”默士道:“你先生一个人给你的呢?还有别人一同在座?”阿憨道:“有有,那人自大前天起,已来了好几回咧,还同我先生进去看过栈房。”默士惊道:“你们还有栈房吗?”阿憨点点头。默士问:“你们栈房内堆些什么?”
阿憨道:“有好多垃圾,昨儿都扫出去了。把我一只破箱子,也给垃圾马车车走咧。我要出店司务阿土赔我,他把我头上打了一下,至今还有些疼痛呢。”说时,心中想起苦处,不觉流下眼泪。默士安慰他休哭,再问他你们出干净栈房,预备堆什么东西?阿憨说:“不知道。他们讲杜先生有货堆进来呢。默士道:“那常来人,是何面貌?你记得么?”阿憨道:“记得的。瘦长身子,面孔很黄,镶金牙齿,高鼻梁,鼻头像钩子一样的。”
默士一听,就知就是鸣乾,不必再往下问,命阿憨站一站,自己将银子送进账房,盖了回单,又替他检出收条,一并交阿憨带回。一个人暗想:他们瞒着我做得好事,我昨儿还以为货在官银行栈房,他们未必能出甚花样,却原来他已预先埋下一支伏兵,日后一定打算提出货,转了保单,便可下手放火,暂时不露痕迹,用计果然高妙。不过我老兄,他应该知道这种事,免不得要我过手,为甚不预先通知我一句,这倒奇怪得很,莫非他恐我口头不谨慎,在旁人面前泄露消息,故而暂时瞒我,待临时再同我商量,一定为此缘故。唉,老兄啊老兄,你也未免太不识人头了。不表默士暗下着恼,再说阿憨回去,鸣乾因等他不及,早已走了多时,燕贵也恨得咬牙切齿,一见他的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夺下账簿,抽一条鸡毛帚,倒转执着,将阿憨夹头夹脑,连鞭十余下。阿憨一条膊子护着头,也不开口叫一声阿哟。燕贵鞭过了一阵,气也平了,喝他滚出去。阿憨走出外面,众人都看着他好笑,他也不觉难为情。只是肚子饿得难熬,问问别人,都说中饭吃过已久。阿憨无奈,只得到厨房中,向大司务要些冷饭,淘了开水,一吃五大碗,方能果腹。正是:常能果腹斯为福,惯作亏心未足奇。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六十七回为虎伥孔方作祟伤人命祝融肆威
燕贵发付了阿憨,即忙将保险收条连同回单簿亲自送往药房,交鸣乾过目。鸣乾藏好收条,命燕贵仍将回单簿带回去,自己把阿荣唤到他的小账房内,闭上门,指指椅子,教阿荣坐下。阿荣见经理先生今天对他非常客气,心知必有缘故,落得老实不客气,在靠椅上坐下,竖起耳朵,专诚听他吩咐。鸣乾未曾开口,先露笑容,叫声阿荣,你可记得从前我们制造一百箱大土那段事么?阿荣说:“怎么不记是,后来钱老板还赏了我一百块洋钱呢。”鸣乾笑道:“对了。难为你倒还未忘记,可见为人在世,恩蕙传布在外,常令人刻刻在心的。不过你可晓得那回的一段事,钱老板劳动了你们,自然不能不给你们些茶酒钱儿。讲到他自己,也不过借此调头,活动活动银子,其实他却一点儿未得好处,暗中还贴却数千银子费用,这个大约你们不晓得了。”
阿荣说:“果然我们不知内中细底。”鸣乾道:“这也难怪你们。”钱老板为人心地十分仁慈,他常顾着伙计们舒舒齐齐,若有难关,他情愿自己担当,别说你们了就是我,他有些为难之处,也不同我商量,因恐我们晓得了,要替他担忧的缘故。你想这种东家,看待伙计们如此厚道,不可谓非我们前世修来的福气呢!”阿荣道:“这个自然。”鸣乾笑了一笑,开抽屉取出一支雪茄烟,问阿荣可要吃烟?阿荣说:“我有纸烟。”鸣乾不同他客气,自己划火燃着烟,将洋火连匣交与阿荣,阿荣也燃一枝纸烟吸了,听经理先生再讲下文。鸣乾呼了几口烟,皱着眉头说:“你可知我们那一回帮他这桩忙,现在倒反害了他咧。”
阿荣惊道:“这是什么缘故呢?”鸣乾叹了一口气道:“我起初也没知道,还是新近看见了,细细理会出来,才知老板对于我们着实心地仁厚,有许多地方,他情愿费了精神,吃亏银子,一大半还为成全我们。即如那一番,我们替他将一百箱假土造成了,寄存外栈,但别人的栈房,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设或有人开箱看见了内中的物件,真相一露,虽说是钱老板之货,但一切都是你我原经手,查究起来,论罪名,我们还比钱老板罪加一等。但我们自己门角里疴屎,不图天亮,东西做好,交出去就算完了,钱老板酬我们的银子也都用了,但他却时时刻刻,把这件事挂在心上。一半虽为着自己,一半却顾着我等,只恐朋友们为他受累。况且这些东西,放在外面,终是祸根,故而各处调头子银子,前来将这东西陆续提回去,秘密销毁。你想从前做的时候,费了多少手脚,丢了多少银钱,现在毁灭这个,又仍旧要费钱费手脚,岂不可惜。而且我等当初得过老板酬劳的,眼看他白辛苦一顿,分毫不得利益,心中也十分抱歉呢。”阿荣道:“果然抱歉得很。”
鸣乾喝彩道:“好阿荣,怪道钱老板在你有病的时候,常对我说,阿荣这人,虽然是个出店,身上穿一件短衣裳,骨子倒比穿长衣裳的懂进退,有肝胆,遇着重要的事情,很靠托得住,兼之人也勤俭,现在多天没出来,不知病势如何了,须得着一个人去看看他方好。后来我被催不过,所以特地自己进城来望你的。这样看来果然钱老板大有眼力。”阿荣听经理先生赞他,更知老板也很契重他,不由的心中大乐,嘻开口只是好笑,连香烟也呼不进了,顺手丢在痰盂内,说:“请问杜先生,现在这一百箱东西,大约都毁尽了?” 鸣乾道:“尚未。已毁了六十五箱,还剩三十五箱,在官银行栈房内。”阿荣道:“想必眼前也就要销毁的。”鸣乾道:“这个自然。不过无缘无故的毁了,着实有些可惜,最好寻一个用场出来方妙。”阿荣道:“那有什么用处?若冒弃真的,将原箱卖给土栈中,只怕被他们当场察破,看来是一定混不进的。”鸣乾笑道:“亏你想得好法儿,常言真人面前说假话,你倒想在内行面前戳假货了。”阿荣也笑道:“我的肚皮,也只有这种主意呢。”
鸣乾大笑,笑过一阵,又说:“现在钱老板外间亏空很大,只恐非有三十五十万银子弥补不了。”阿荣听说,吐出舌头说:“哪有这许多亏空?”鸣乾道:“怎说没有!各人有各人的出路,他在外做生意办善举,家内的开消又这般大,自然要亏空多了,不比你我,少人家百十块钱,就急得屎屁直流。他现在拖着这般大的亏空,外貌仍十分写意,别人一点儿都看不出他的神色,其实暗下也未尝不心中着急呢。”阿荣点点头说:“人心本来一样的。”鸣乾道:“就是讲这句话,我们食君之禄,必须要忠君之事。现在老板这般为难,我等极该为他设法才好。”起荣听说,微微笑了一笑,口内不言,心中暗相:你倒说得好听,起初百十块钱亏欠,就急得屎屁直流。现在三十五十万银子,也要设法,这不是前言不对后语么?鸣乾看他一笑,已知他的意思了,说:“我所言设法,并不是设法银子,为因帮他想想法儿。常言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人多了,主意自然也能多些,你道是不是?”
阿荣点头称是。鸣乾说:“适才你讲的,将所剩几箱土,充真的卖出去,虽然是句戏言,其实也是一法,不过不能卖给内行人,必须卖给外行人,而且卖给他之后,也不许他开箱验看,还一定要他买了去,真假都没一句话说。”阿荣听罢笑道:“这不是杜先生打哈哈了吗,天下哪有这等买主。”鸣乾正色道:“何尝没有,可惜你没想到罢了。附耳过来,我告诉你。”阿荣依言,鸣乾附耳对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阿荣拍手称妙。鸣乾道:“要干这种事,最难的,便是一个动手之人。”阿荣说:“果然动手的最难。”鸣乾道:“我看这桩事还是你来,一则制造时你是原经手,古话解铃还是系铃人,理应由你销毁。二则老板很看重你,你也受过他的恩蕙,他有为难,你理当替他出力。三则你是个极聪明的人,善于随机应变,这种事决非呆汉干得下的。英雄出于乱世,你正可借此显点手段,也不枉钱老板倚重一常”
阿荣正同经理和着调,讲得有趣,不防鸣乾忽然要他动手放火,顿时吓得声也不敢做,觉得答应了固然不好,不答应也有不好,连额角上的汗,也急出来了。鸣乾看了他面色,已知他的心事,对他笑笑说:“阿荣,你是明白人,也不消我说得。钱老板的慷慨,你素来知道。从前你替他干了一件没有利益之事,他还送一百元酬劳。这回若帮他办妥这桩事。他自己一旦遂心乐意,你便是他的大大功臣,至少也该有一千二千的酬报。照他往常出手而论,只恐还不止此数呢。”
阿荣听到此言,不觉恍然大悟,晓得这不是杜先生报答老板的恩惠,帮着他想法儿,分明是钱老板自己的意思,要我动手,恐我不肯答应,误他们的大事,故意令杜先生远兜远转讲话,套我的口气。哈哈,既然是老板的意思,想必酬劳也一定不少。杜先生已脱口一千二千,事成之后,论不定有此数目,倒可发他一票大财。怪道猫爹爹前夜向我托梦,说我要发财了。我昨儿打花会未着,以为妖梦难凭,照此看来,此梦并不应在花会上,却应在今儿这个机会上。猫爹爹大有灵验,我也不可以不答应他。当下对鸣乾说:“杜先生,你吩咐我做什么,我那有不肯答应之理。不过此货堆在官银行栈房,若往官银行去放火,岂不太险。”
鸣乾道:“那个放心,你若肯答应我干这件事,我自能设法,令你处处脚踏实地,一点儿不冒险,也决无这个呆子,让你到官银行去放火的。”阿荣道:“既如此,我遵命就是。”鸣乾大喜道:“这样你且到栈房中去,明儿我另派你往一处所在,到了那边,你不可脱口说一向在此间做出店的,必须装做初上生意模样,那边有人同你讲话,你也不妨同他们攀谈,倘若问起别的话,你只推不晓得,切不可露出自己底细,这是要紧的话,今儿我叮嘱过你,明儿不多说了。”阿荣答应着出来,心想他葫芦里不知又打算卖什么灵丹妙药?我且不必管他,横竖我们譬如是一部机器,由他开到那里便了。到第二天,鸣乾又唤阿荣进内,叫他快快车了铺盖,在宝善街某处等我,我马上就要到那边去了。阿荣果然像机器一般,当时就掮着他的行李铺盖出来。药房中一班人见了,争问他何往?阿荣假说:“歇生意了。”
店中人听说,都觉诧异,眼见他跳上黄包车而去,说话不像是假,彼此纷纷议论,都说他来得突兀,去得也奇怪。那吃钝头的账房先生,此时方扬眉吐气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们众人都同阿荣反对,莫说经理,就是老板自己,也决不能强违民意,硬留这一个出店。此番他歇生意,呈者就为我那一天出头,在经理面前说了几句闲话,现在老板知道了,晓得我们都与他意见不合,留着恐人心离叛,所以到底把他的生意歇了的呢。”
众人听说,都各暗地笑他,那人更欲有言,恰值鸣乾出来,把一众伙计吓散,包药的包药,贴仿单的贴仿单,各干各事,没一个耳朵有空再听谈论。这人的半句话,也只好缩回肚中,不发表了。鸣乾走到外面,并不坐自己包车,也雇一部黄包车坐到宝善街,果见阿荣在那里老等他,一肩铺盖放在地下。鸣乾下车,命阿荣掮着行李,随他到邬燕记土栈内,放下铺盖,引他见过燕贵,说:“这位是邬老板,这个是我新用进来管栈房的出店,名唤阿荣,你也可以随时差遣。”燕贵道声好。鸣乾道:“他住宿的地方,就教他睡在栈房内罢。”燕贵说:“也可使得。栈房内前已命人收拾干净了,很可以搁铺,我教他们出一副铺板给他就是。”随唤阿憨进来,吩咐找一副铺板,给阿荣在栈房内搭铺。阿憨说:“楼上空床铺很多,为什么不睡到我们楼上去?偏要搁在栈房内?”
燕贵喝道:“放屁!不用你多嘴,正经事情弄不清楚,闲事谁要你费什么心?”阿憨气鼓着嘴出来,陪阿荣到栈房中搭铺去了。这边鸣乾对燕贵说:“少则三天,多则五日,我那朋友就有货送到这里来了。他的意里,暂时还要看风头,不愿意脱手,所以你在同行跟前,休得谈起。”燕贵应道:“遵命。我的鄙见,也以为暂时捺着不卖的为妙,土价将来一定有涨无缩,若能藏他一年二年更好。”燕贵这句话,也是他一厢情愿的意思。他想鸣乾如果听了他的话,这爿邬燕记宝店,一二年的开销便有着落,而且自己赚他三十块钱一个月薪水,很可做做小货生意,收收烟灰,挑挑膏子,房饭钱不费分文,岂不是天下营生第一么!”鸣乾闻言,笑了一笑道:“此言果然不差,让我同朋友商量商量便了。”话罢出来,另去勾当别事
。过了两天,鸣乾差一名心腹出店,雇了几部塌车,拿栈单到官银行出货,尽数送往宝善街邬燕记土栈,当有阿荣接手,一箱箱堆在栈房里面。土栈中人,见他是原箱,况由外栈转来的,谁也疑得到内中变了花样,彼此惟有暗下谈论,说邬燕记开张至今,从未有这许多货进栈,现在新合了别的股东,居然也大出风头了。因燕贵遵着鸣乾之教,在伙友面前,没说穿店已盘出,只说拚了新股东,所以他们有此议论。还有鸣乾也十分忙碌。将全副保险单落了盖印簿,送回富国公司,教他们将官银行栈房,改为宝善街邬燕记本栈。转单换栈,本是保险公司常有之事。王先生收下保单,一查邬燕记栈房,从前未有保险,不知房屋盖造如何,因同默士商议说:“他们转这个地方,可要前去看一看?倘是中国式的,每千还得加二两五钱银子保费。如其讲交情的话,索兴不去看,连保费也不必加了。”
默士一听,晓得王先生要想好处,自己也颇欲看看,他们保这四十二万险,究有些什么东西?便道:“我想看可一定要去看看的,至于加费一层,你且不必批在保姆单上,让我过去察看情形,再作道理便了。”王先生连说很好。当下默士按着地名,寻到邬燕记土栈,恰值鸣乾在彼,弟兄相见,也不过点头而已。默士问货在何处”鸣乾指引他到栈房里面一看,果有三十几只土箱,堆开一起,下用物件填着,防地下潮气透入,箱箱有铅丝扎缚,盖着海关硬印,还有官银行封条。因彼时如海曾在官银行押款,伯宣恐有短缺,特别郑重,自行加封一道。默士原未知当初他老兄曾帮着如海干过这一段事体,见土箱如此装钉,还有什么破绽可寻,从前满腹疑团,至此都冰消瓦解,以为他老兄一定向什么土客人,兜来的保险交易,要赚他的七折九扣,所以教我们公司中独家担承的无疑了,看罢,与鸣乾同到账房中坐定。
默士告诉他:“从前你保的官银行是洋栈,所以每千只十两银子保费。现在改了中国栈房,照章程须十二两五钱银子一千,还得补我们二两五钱保险费。不过有一个通融办法,很可便宜不少银子。此事若是小弟一个人经手的话,那也不消说得,自然早给你改好的了,也不用你多花保费咧。不过你当初曾同王先生接洽此事,所以手续上还脱不了他。如若照章加费,每千两五钱,四十二万银子。”说到这里,取一把算盘拨了几拨道,照码一千零五十两,仍打七折九扣,也须六百六十一两五钱银子,现在你若能拿出二三百块洋钱,送给王先生,他便可替你含糊了事,改栈房不加保费,这里间足可便宜到两倍有余呢。”
鸣乾听了,摇摇头说:“这都是客人的事,犯不着便宜他们,我很愿意加补你们保险费,一则有了收条,我也可以交账。二则此中的扣头,也有数百两银子,何犯着轻轻放弃呢。”默士一听,暗想好得很,你只贪自己赚扣头,把客人的银子悔气,何异政府中人,贪着借款回扣,拚命借外债,把国民的脂膏悔气呢。因道:“那也无妨,你何不仍照章程开客人的账,多头落得自己到腰,岂不比扣头更多了。”鸣乾仍摇摇头道:“那个,有关信用,我决定依照章程补给你们保费便了。”
默士见说他不动,也没法可施。他本以为鸣乾听有银子便宜,一定肯答应他花些小费,他便可同王先生二一添作五均分。不期鸣乾恐转栈房不照章程补费,日后出了事,保险公司便有所藉口,故此务必补足他银子,免得后来再有周折。默士那知其意,十分失望而回。一路思想,我这位老兄,近来资格高了,连脾气也改变咧。从前一钱似命,利益不论大小,有隙拚命钻谋,此刻竟连几百金也掉头不顾,大是奇怪。到了写字间,王先生盼望已久,问他前途怎么说?默士没精打采的回话道:“还有什么可说,公事公办,照章程补费就是了。”
王先生一听,晓得好处不得到手,心中老大不愿意,将许多保险单摔了一地,捡一张起来,推上打字架,铁铁卜卜一阵打,心中不舒服,打的字也有错了,王先生用橡皮乱揩,揩得花花绿绿。默士在旁见了,说:“阿哟,你怎么弄得这般脏。”王先生气呼呼的答道:“横竖猪头三保的险,脏些何妨。”默士大笑。这回王先生一处不受用,处处不高兴。从前做这许多保单,只半天工夫,这番不过改一改栈房名头,却改了三天之久,仍着出店的送往邬燕记,燕贵慌忙转送到鸣乾那里。鸣乾早已预备下一张六百六十一两五钱银子的支票,仍命燕贵依前法掉换了支票送去,燕贵如法泡制,鸣乾得了收条,觉一切手续都已定当,只待择期下手。如海也望眼欲穿,把鸣乾唤到家中,催他从速行事。鸣乾回他手续初完,不能出之太急,至多十天之内,必能如愿以偿。如海大喜,命他仔细而行。事成之后,重重谢你。鸣乾回去,睡了一夜,又生出一条主意,暗下叮嘱阿荣,须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阿荣依他的教导,每日锁了栈房门,出去饮酒吸烟,每每到半夜三更回来,喝得酩酊大醉。到了栈房内,一个人还要打五关,唱京调,不肯安睡。店中只有燕贵吃烟的睡得最迟,听他如此模样,过来对他说:“阿荣司务,请你安静些罢,这时候夜静更深,人人都已睡了,你一个人闹得他们六神不安,何苦呢?况且自来火通夜点着,多用了火表,也要多算钱的。”
阿荣便说:“哦,原来你老板舍不得自来火,这倒不打紧,我可以买洋蜡烛回来点的。”当夜他就跑出去,买了几封洋蜡烛回来,点得各处都是火,口中仍旧酒醉胡闹。燕贵无奈,只得待鸣乾来了告诉他,鸣乾听说,大发雷霆,当时将阿荣唤来,痛骂一顿。还要歇他生意。却是燕贵做好人,劝鸣乾息怒,阿荣以后须要改过自新,不准放肆。阿荣诺诺连声。这夜果然未敢出去,一个人在栈房中,打了几通五关,觉得厌烦,便闭了栈房门窗,出来到燕贵的常来的一间账房内,立在榻床旁边,看他吞云吐雾。燕贵因他是鸣乾用来的人,不敢不对他客气几分,即忙起身让坐。阿荣便坐在他对面。吸烟人本无贵贱,燕贵一个人吸闷烟,正觉乏味,得有人前来陪他,恰用得着,一面装烟,一面就和阿荣攀谈起来,先安慰他白天杜先生埋怨你的话,休得生气,我本是无心一句言语,不意他性急似火,事后我倒十分懊悔,实在很对你不住呢。阿荣笑说:“那有何妨,我本来自己知道自己的脾气不好,吃了几盅酒,什么人都要得罪了。前几天只恐尚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求邬老板恕罪呢。”
燕贵听他讲话有礼,连称好说。自己手中本装着烟筒,问阿荣可爱吸?阿荣说:“邬老板自己请用罢,我喜欢烧烧的。”燕贵道:“这样我吸了一筒,让你横在这边,烧烟顺手。”当下嗽嗽一口气吸完烟,起身让阿荣过来横下。阿荣也老实不客气,挑他的烟,自烧自吸,口中不住赞他烟好。一边打泡,一边还放在鼻子旁边闻闻,连称好香。燕贵听阿荣赞他烟好,益发得意,便同阿荣演讲这烟的来历道:“我这烟,虽有六成波斯红土,二成川土,还有二成都是真正大土,烟灰也用顶上等的好灰,冷笼收膏,所以有这般的香味,吸下肚中,偏体爽快,不是内家,辨不出个中滋味。阿荣司务,我看你倒是很内行的呢!”阿荣笑道:“我不过欢喜这个,有时同朋友们香几筒玩玩,哪能算什么内行呢。”
二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已挨了不少时候。阿荣打一个呵欠,伸伸赖腰,说:“连日多喝了酒,不想瞌睡,今儿清醒着,倒反要打盹了。”燕贵说:“时候也有十二点多钟了,没事早些睡罢。”阿荣起身,道一声明朝会,自去安歇。燕贵却重复横倒身躯,吸过烟瘾。还没吸到半筒烟,见阿荣又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气喘吁吁说:“邬老板不好了,后面栈房内起火了。”燕贵还道是后面有人家失火,丢下烟枪,打算问他离此有多少远?不意猛一抬头,见半间屋子都发了红,才知火在自己家内,吓得他魂飞魄散,牙齿儿打战,连话也讲不清楚,只顾颤声说:“这这这这便怎么处?”阿荣道:“我也不知道火自那里来的,适才我过去开门,划一根洋火,顿时满屋子都是火了。”
燕贵此时方挣出一句话来说:“这是自来火管子泄气,快唤巡捕。”阿荣道:“唤不得巡捕的,巡捕来了,不论烧不烧,都要抓进巡捕房去罚钱,还是我们自己救熄的为妙。”燕贵方寸已乱,还有什么主见,听阿荣这般说,自己也拖着烟枪,跑到账房外面一看,见后进栈房门虽然闭着,那火舌都在门缝窗槛上下,时时吐露,浓烟密布,还带爆裂声音,可见火势着实不校燕贵又欲出去唤巡捕,阿荣只同他打岔,说最妙自己施救。口中虽然这般说,手脚一动不动。燕贵拖着枪,已在发抖,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救人。幸得楼上睡的一班伙计们,被浓烟浸入,都自睡梦中惊醒,有些来不及穿衣的,赤着膊子,奔到楼下,大呼小叫。燕贵一见他们下来,不说别话,先指挥他们救火。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开自来水的开自来水,拎铅桶的拎铅桶。有几个捧着茶壶也想救火,内中有一位聪明朋友说:“栈房门闭着,水泼不进去,须得开了这扇门方好。”
此言一出,便有一员勇将,是个出店的,奔上去开门,他没想到门闭着,火都闷在里面,开了门,外间有空气透入,里面的火焰,也要夺路而出,所以门一开,先是一股浓烟冲出,将此人双眼蒙住,连口鼻两处呼吸机关,也闭塞不通。正难受间,不意烟后面还有一道火焰,向门外直扑出来,正当那人立处,他上身本未穿衣,火焰所及,毛发都焦。那人两眼虽瞧不清,胸前头面两处热辣辣的一下,怎不知道,啊哟一声倒在地下。幸亏他急中有智,就地一滚,脱离险境。众人急于救火,也不管此人曾否受伤。无奈那时火势已炽,众人赤手空拳,仗着一道家用的自来水管,打算救熄这场大火,真应了古语杯水车薪,何济于事。眼见得火势燎原,愈烧愈烈,说时迟,那时快。栈房门外面,本堆着许多树柴木炭等物,霎时间都已燎着,渐渐烧过前进,又烟又热。众人站脚不住,纷纷逃出来。这时候要不报捕,也由不得他们做主。因屋顶冒穿,左右邻舍都已闻警,带有警笛的,拚命狂吹。装德律风的也摇铃通知救火会。所以不多时警捕纷集,救火车也风驰电掣而来,可惜已迟一步,邬燕记早付一炬。左右隔壁,还有几家土栈,也被波及。这场火共烧了七八间房屋,烟消火灭,已近天明。鸣乾也闻警赶到,对着燕贵只是跳脚,说:“你怎的如此不小心,把我的货烧了,朋友面前教我如何交待?”
燕贵低头无语,只顾叹气。鸣乾再找阿荣,踪迹不见。问燕贵阿荣哪里去了?燕贵回说不知道。问别人,也没一个见他在什么时候走的。彼此估量他,一定怕被鸣乾责罚,或恐巡捕房要捉他去重办,所以预先脚底下明白了。燕贵见阿荣不在旁边,落得把过失推在他一人身上,说他酗酒误事,熄了自来火,还点洋蜡烛,乃是他起的火,与我无干。鸣乾听了,便说既然如此,少停你们谁到巡捕房,须把阿荣这些事告知捕头,必须将他拿到了重办方好。燕贵句句听从,此时忽然一班瞧热闹的,和邬燕记一众伙计们,都叫闹起来。原来他们因鸣乾查问阿荣,自己也要点点人数,不意阿荣之外,还少一个阿憨。起初还以为跟阿荣一同跑了,忽闻救火的说,火场中有一个死尸,他们跟去一看,面目虽瞧不出,地位却正在邬燕记的为址上。还有一个人想起,昨夜他们闻警下楼的当儿,阿憨还钻在被窝中,推他不醒,后来他们也急于逃生,没人顾着他,一定是他烧在里面的了。此信一传,自然要叫闹起来。鸣乾得知烧杀了人,未免暗下伤心。燕贵听阿憨丧了性命,不觉泪如雨下,说:“这孩子还是我的亲戚,父母双亡,一家已无他人,自幼由我先姊将他抚养成人,我姊去世,我便将他带在店中学业,他资质虽然鲁钝,生平尚无大过,不意死在此处,大约是前生夙孽了。”
鸣乾亦为叹息。这时巡捕房已有包打听派到火场中,调查谁家起火,知是邬燕记土栈,便要他们派个人同往巡捕房回话。这班伙计,有些一只脚穿袜,一只脚赤足。有几个索兴光着膊子。只燕贵一人,因夜间尚未安睡,倒还衣冠整齐,推来推去,只有他还可见官。燕贵有此胆怯,鸣乾拍他的胸说:“不妨事,无论如何,有我在此,这里一切情形,我都能替你照料,你尽放心去见捕头。况失火乃阿荣之过,与你无干。他现在跑了,你尽可告诉捕头,请他捉了阿荣重办的,不可忘记。”燕贵诺诺连声,随着包打听去了。
鸣乾见邬燕贵一班伙计,都垂头丧气,没衣裳的,借了别人的大衣披在身上,长短不称,很是可怜,便上前安慰他们道:“众位昨儿这件事,都是阿荣不小心之过,累你们丢了行李铺盖,这些将来我决不教诸位吃亏。那行李铺盖,和随常衣服的损失,都由我照认就是。”众人听了,顿时喜形于色。鸣乾又见一个出店模样的人,烧得焦头烂额,靠在坍墙头旁边,哼哼不已。问旁人,知道他因开栈房门救火灼伤的。鸣乾道:“可怜可怜!你这伤势倒也不轻,一定要到医院中看看,不然火毒攻了心,很危险的。该用多少医药之费,教他们都开我的账便了。你们列位若有受伤,也可回去看看,药钱日后令他们向我总算就是。”
众人听了,都觉鸣乾真不愧是个大慈善家,彼此同声感谢。一会儿富国保险公司也得消息,先有两个出店,派到火场中来照料一切。鸣乾晓得已到紧要关头,不敢惜小费,就过去对他两个点点头道:“你二位可是保险公司派来的吗?”二人答道:“正是。”鸣乾道:“大清早起,很难为你们。天气又十分冷,大约二位还没有过早点心呢。”说时,在腰间摸出一叠钞票,检了两张五元的分给他们每人一张,说:“这个不成意思,给你二位买点心吃的。”二人见发,不明白这是什么赏赐。然而有钱到手,谁不愿意拿他这个,彼此不约而同的伸手接了,满面孔堆着笑说:“这倒谢谢你先生咧。”鸣乾连称好说:“少停你们吃中饭,再问我拿饭钱就是。”
二人听吃中饭还有钱拿,可真乐了。暗想每一顿有五块钱,就吃外国大菜也有余了,日后还望他多烧几次呢。不多时燕贵回转,鸣乾问他巡捕房有甚话说?燕贵道:“并无话说,他问从何起火,我把阿荣不小心的话,都告诉他,并请他派包打听捉阿荣重办。但不知他住在哪里,故而捕房不能派人去捉,不知杜先生可知道否?”鸣乾说:“他家住哪里,待我问明白他的荐保再告诉你便了。”
二人说话时,听保险公司出店的叫唤杜先生来了,鸣乾回转头,见是默士,来看火烧场,慌忙上前招呼了,指点他观看。默士摇着道:“且慢!这回的数目大了,我们魏协理须要亲自验看,暂时倒不用急急的。”鸣乾听文锦要亲自验看,吓得面色改变,嘴唇了泛了白,张口结舌,半晌始说:“你们协理要亲自验看么?这是什么缘故呢?”默士见了,暗笑他老刁今儿也露出痕迹咧。在先默士本疑惑鸣乾这回的保险路道不正,及至那天看货之后,倒反没有疑心了。及闻当真失了事,可又不能无疑于心。同时魏文锦得此消息,急得他尿屁直流,因这番破坏章程,独家担保,本是他一个人出的主意,偏偏无巧不巧,第一场火就烧这个,死圈套刚正钻进,教他怎不急煞。别的不打紧,怕只怕股东责问起来,将何对答。设或公司不肯承认这四十二万银子,岂不要自己拿出来吗?半夜中得了信,哪里还睡得着。天还没亮,已坐着马车赶到火烧场来,心里想若能够天保佑,烧到藏土的地方,就此熄火,我明儿准备全猪全羊去谢火神菩萨。不意马车将到火场,被巡捕拦住,不准过去。
马夫见了巡捕,犹如孩子见了爹爹一般,那敢倔强,连保险公司产头衔也没敢掮出来。文锦还是第一次出去看火场,也不懂保险公司中人可以自由出入的,因此只得听巡捕号令,将马车赶回,径到富国公司,敲门进内,打发两名出店先去照料火场,又差马夫出来寻找默士,教他即速到公司中来,陪他同去看火常默士既疑心他老兄在其间作了弊端,那里肯不同鸣乾接头,因此打发马夫先回去,说自己随后就来,遂先往火烧场,会见鸣乾,告诉他协理要亲来验看,岂知鸣乾做贼心虚,一听此言,顿时失色,就被默士瞧出痕迹。正是:果能成熟方如意,变起非常猛吃惊。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六十八回化险为夷钱神得力顾名思义股东无权
默士听鸣乾问他协理为甚要亲自验看,有心难他一难道:“协理先生,本不轻易出马,这回实因你当初劝他冒一下子险,独家担承这批交易,现在果然出了事,他有些疑心你存栈之货,值不到这个数目,所以打算亲自看一看,听说他还邀了两家外国公司专看火场的西洋公证人,来此帮同踏验呢。”鸣乾闻言,更慌了手脚,暗说糟了,若被外国人来一看,准教当场露出马脚,半月心机,败于一旦。而且文锦若知我假货保险,有意弄他头颈,未必肯就此甘休。现在木已成舟,要缩回去也不能够了,如何是好?一想事已至此,惟有教默士设法,或尚可以为力。况自己从前原不打算瞒他,只为未得机会,没同他讲明白这句话,两下隔膜着,终有几分不便。岂知就为这隔膜二字,多出许多周折。当下鸣乾将默士招呼到无人之处,低声对他说:“老弟,今儿这件事,你可能为愚兄设法,教你们魏协理不必来此验看吗?”
默士问他为什么呢?鸣乾红着脸,回言:“实不相欺,我的货,别的没甚弊端,就犯着他疑心的不足数,所以踏看不得。”默士问不足数之外,还有什么旁的没有?鸣乾说:“有点儿料子,夹在里面。”默士问真货有没有?鸣乾说:“也有些的。”默士听他讲的话,越跑越远,晓得这毛病犯得大了,正色对他说:“老哥,这件事儿戏不得,究竟从何而起,请你务必告诉我一个明白,方能设法。”鸣乾对他看了一眼道:“老弟,这件事有关一个人的生命财产,出于不得已,所以才冒这一下子大险,愚兄也不过替人家出力,并无别种关系。讲到这人现有为难之事,不但愚兄理当帮他的忙,就是你老弟,也该为他着力,要知此人是谁,明人不必细讲,彼此心照就是。你问我这些货的来历,说来话长,讲穿了也不中用。综而言之,不看的为妙,看了恐有未便,故此务必要你老弟替我设法,不必教协理来此观看,日后倘能太平无事,前途的谢意,多我不敢说,那三千五千银子酬劳,愚兄可以担保你一定有得到手的。”
默士听说,已知他所指之人,便是如海。况有三五千银子谢意,也足够用几年了。自己虽然赚公司几十块钱一个月薪俸,但和数千金相比,岂不天差地远,何犯着再替公司出甚死力,落得做一个现成人情。不过要教协理不来验看,那是一定办不到的。因协理自己要来观看,我若阻挡他不必前来,岂不惹他生疑,看来还是让他跑一趟的好。幸他是外行,到了这里,一片瓦砾,谅他也不能看出什么破绽。有他做个傀儡,将来的报告单,也容易填写了。主意既定,即对鸣乾说:“你教我不令协理来此观看,那恐办不到,不过请外国公证人同来这件事,我倒可以劝协理取消的。因公证人出来一趟,须五十两银子车马费,这一百两银子本可省得。我只消说公司中不能开这笔账,那公证人就请不成了。讲到我们协理,他是外行,你也晓得的。到了这里,我自有法,令他瞧不出破绽,请你放心就是。现在他还在公司中等我带他前来,我要走咧,少停你见了他,也休得惧怕,有我在此,诸事不妨。再会罢!”说罢自去。鸣乾将信将疑,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也只好看他们来了怎样。不多一回,默士陪着文锦同坐马车而来。鸣乾推推燕贵,令他上前去接文锦,自己随在后面。文锦今天那有往日的威风,下了马车,两眼直望着火场,气吼吼的对默士说:“了不得,这许多房屋都烧了吗?该死该死!”
旁边燕贵鞠着躬接他,他也没瞧见,弄得燕贵很没落常后面鸣乾叫了声魏大人,这位邬老板在此接你,文锦方始觉得,慌忙对燕贵拱拱手,又对鸣乾说:“原来杜翁也来了,这件事真是出于意外的。我还以为……”说到这里,忽然住口,原来他打算说:“我还以为难得冒一次险,未必致于火烧,偏偏第一次就烧这里,也算我的倒霉。”不过这几句话说出来不甚冠冕,因此半途而废,幸亏也没人盘问他要说什么话,所以张口闭口,任他自由。文锦又对燕贵看了一眼道:“这个邬老板,就是此地的店东吗?四十二万货都是他的了。”
燕贵还没开口,鸣乾代他答道:“非也。乃是各帮客人托他经手的,所以保险单也不是他一人的户名。”文锦点点头。鸣乾晓得文锦看燕贵不像有四十二万家私的人,恐他胡乱对答,有误大局,因此代为答话。文锦深信不疑,对燕贵说:“如此,请邬老板陪我看看。这四十二万货堆放的地方。”燕贵原不知其中毛病,答应一声,便要引文锦去看。旁边急煞了杜鸣乾,又不能阻止燕贵,叫他不可引导的。默士见燕贵当真要引文锦走了,慌忙对文锦说:“协理,那旁泥水十分污秽,让我过去看了罢,协理不必上去,省得鞋袜肮脏。”文锦道:“你也随我来,现在我做了保险买卖,论不定常要到火烧场上,哪能顾得鞋袜肮脏。你若爱来,我们两人一同上去看看便了。”
默士无言可说,只得随在他背后,对鸣乾摇摇头,打个手势,指指燕贵似乎说怎么你的人,自己肯带他去看,这是你自己疏失,非我之过,休怪我不肯帮忙了。鸣乾咬牙切齿,暗恨燕贵不已。踏上火烧场,脚脚都是砖瓦,鼻孔中阵阵焦毛臭,地下又潮湿,又泥滑。文锦走不几步,已觉不受用了。猛抬头,见那边黑压压一大堆人,围作个圈儿,不知看些什么?问默士,他们瞧什么东西?默士也不知道,鸣乾说:“这是邬燕记一个学徒,烧杀在里面,怪可惨的。”
文锦听说,疾忙住脚,对鸣乾说:“杜翁你讲什么?可是里面还烧杀人吗?”鸣乾道:“正是。”文锦问死在那里?鸣乾答道:“就在货物一起。”文锦听了,回身不迭,拖了燕贵道:“邬老板我们不看了,那边有死人,怪可怕的。”鸣乾闻言,喜得几乎笑将出来。默士也摸着额角头,一同走下火常文锦悄向默士道:“我看他们既有人烧死在内,谅来也没甚弊病了。”默士答道:“这个自然。人命关天,他们岂肯为银钱小事,伤人一条性命。”文锦点头称是。又道:“如此我们这四十二万银子完全损失了,不过我想烟土一物,原本要烧过之后,方可吸食,现在也不过烧一烧,爬出来仍可卖钱。虽然整的换了散的,若能完全卖光了,说不定还有赚钱。”
默士对文锦微微一笑道:“协理你倒好算计,不过鸦片一物,最要干净,杂入气,便要发瀑,和了鲜血,吸之可以杀人。现经大火之后,这烟土已同泥土溶在一起,难保没有质和入,这还在其次。适才你没听他们讲,货旁边还烧杀一个人吗,焉能无鲜血流过,你若把他卖钱,日后吃杀了人,谁偿命呢?”文锦听说,叹了一口怨气,对默士道:“照你这般讲,四十二万银子一个钱也不值的。”默士点点头。文锦说:“我总有些舍不得。适才我曾派公司中两名出店,到此照料,想必都在近处,你替我唤一个过来。”默士依言,找了一名出店,走到文锦跟前,听他号令。文锦道:“你给我到火烧场上,爬些烧剩的烟土出来,让我看看,可还有用?”
那人领命,跑过去招呼了他的伙伴,同上火场寻土。鸣乾夹脚跟上去问他们,协理命你们何事?出店告诉他,协理要看烧剩烟土。鸣乾笑道:“这烟土烧过了,已和泥土一般,还想到哪里去找?我看你们的协理,真是外行,少停你们随便弄些什么东西,给他去看,只说是烧过性的烟土便了。”出店的答应晓得,走了一段,二人商量说:“烟土烧过了,灰和渣也可觅得的,为甚这位先生说无从寻觅呢?听他话中之意,只怕其中没有烟土在内罢,适才我们都得了他五块点心钱,少停还有饭钱到手,这点儿忙,一定要帮他的了。幸亏这里四周都是土栈,被烧的也不止一家,不如往几家火场上,寻些剩土,多杂些沙泥,拿去搪塞协理,只说都已没用了,就好算数。若照他教我们的法别,将别的物件去哄协理,若被看破,岂不是我们的过失。”
计议定当,依法行事。弄了拳头大一个泥团儿,送给文锦复命。文锦拿在手中,闻闻虽有些烟臭,挖开看看,尽是泥沙,对默士摇摇头说:“果然不出你之所料,一点儿不中用的了。”默士也耸耸肩胛。鸣乾过来问怎么样?文锦把团儿给他观看说:“你看,你的四十二万银子的实货都变了这个东西,将来一点儿用场没有。我们只拿你二千多银子,现在倒要赔你四十二万,真正是大蚀本,造化了你们。”鸣乾带笑道:“我们花这二千多银子,就防这一着,不然银子难道自己不能用,却要有劳你们用吗?”文锦无言,只说你们既有四十二万货被烧在内,现在可有凭据?鸣乾道:“焉能没有凭据,有邬燕记栈簿为凭。而且货由官银行转来,那边也有栈单。便是你们杜默士先生,那天曾到此间,亲眼目睹我们上这三十五箱大土的。”
文锦没话说了,只好盘问他因何起火,打算扳他一个差头,赖掉他的。不意鸣乾口齿更好,说:“因自来火管泄气,突然火发,施救无从,店中还烧死了一名学徒,可见变起不测,难以措手。老实说,现在的土价,逐步看高,我那三十五箱货,何止值四十二万银子,保险不过保的本钱,没保进赚头,你就如数赔了我,我们还吃亏不少数目呢!”文锦无话说了,问默士:“你看怎样办?”默士道:“既然出了保险单,收他的保险费,失事不赔,有关信用,无论如何,银子是一定要赔的了。”文锦皱皱眉头道:“这样我们回公司同经理商量了再讲罢。”
当下向鸣乾、燕贵二人道一声再会,仍和默士同坐马车回转公司。那时总理钱如海已到写字间,文锦进去见他,口还没开,就大受如海一顿埋怨,说:“老魏,你休得生气,不是我怪你的话,你就是太贪做生意的不好。你想四十二万银子,风火何等重大,当初王先生进来问我的时候,我原晓得独家担承不得的,只恐我一个人拒绝了,给外间人说一句某人做总理,独揽大权,放着协理不问,所以才教他来问你一句,不然,寻常小事,可以答应的,我不是都替你答应下了,也不必再烦劳你咧。可惜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轻口答应下了,后来你来告诉我,我说你不该独认的,那时若要转保出去,还来得及,偏偏你执迷不悟,反笑我死守范围,做不开生意。你我都是股东,我也不能强教你不做买卖,现在出了事,一批上便要拿出四十二万银子,你我自然没话说了。不过别的股东,他们岂不要责问我等,何以不转保出去的缘故。幸亏他只保四十二万,我们公司中资本尚能够数,倘使保了四百二十万,也不转给别人,将来失了事,请问你拿什么去赔人家呢?”
文锦听说,面涨通红,低头无语,只是叹气。挨了一阵,始对如海说:“现在我的错已错定了,真所谓后悔莫及,无法可施。适才我同默士商量,他说既出保单,一定要照赔他们,不能缺少的。我想若能挽一个人出来,向他们说情,犹如讲倒账一般,打个折头,少赔些也是好的。况姓杜的从前曾做你伙计,你若能出场去同他讲,一定肯卖你面子。若得打一个六折七折,银子也可省却好几万呢。”如海听说,连连摇头道:“老魏,你越说越弄出外行话来了。保险赔款,怎比得讲倒账。况他们又是完全烧掉的,若只遭些水渍,倒可打一个折头,或者他货少保额多,也可照货赔偿。现在听说他们的货,尚不止此数,保的还是进本,如何再好将他折扣。就是那来头人,从前曾做过我的伙计,奈他也是替人经手的,又不是他自己之货,我也不能放出做东家的势力去压制他,教他也万万吃亏不起。老实说,我经商数十年,能得有今日这点儿小小名气,也很不容易,决决没这张脸对人去进这些无理的话。不但失我自己面子,连公司中的信用也大有关碍。倘被他们传扬开去,将来还有什么人敢来请教我们保险呢!为今之计,外间的赔款数目虽大,也只好硬一硬头皮,拿出去,横竖迟早不能少他们一分一毫的,落得爽爽快快,一刀两段。至于我们内里,股东方面,也须开个茶话会,将此事通知他们,虽然是我等贪做生意之过,但究竟不比得营私作弊,赚了保险费,也是笔笔归公的,有赔款不教公司承认,教谁承认,免不得吃他们几句闲话,那也只好老老面皮咧。这还是条正路,像你适才异想天开,要人家打折头,讲倒账,这种丢脸丢在外间的事,除非你自己去办。好在接头这批生意,也是你的主意。常言一客不烦二主,请你协理先生有始有终,一手到底罢。”
文锦强笑道:“老海,你不必钝我,我原是个粗胚,那里有什么主意。适才同你商量的说话,也实因无可奈何,急出来的急法。既然使不得,作罢就是。但是你出的条程,果然很好,决定照此办法便了,到底你总理资格,言必有中,我这倒霉协理,动不动就弄得鸭屎臭散场,自今以后,我决不敢再出主意,连这断命协理之职,我也决计向股东会提出辞职了。”如海劝他说:“老魏何必如此。常言吃一回亏,学一回乖。这番也是你向来没有经验的缘故,致有此失。现在既然吃过这遭苦,日后只须小心几分就是了。”
文锦垂头丧气,没有言语。如海又把默士唤进写字间,问他日前看货情形,和今日验看火场的现状,默士对答如流,还说前途存栈之货,照市价估算,所值还不止此数。这一来我们固然大大失利,他们也吃亏好多赚头呢。如海点点头道:“这样你去做好一张报告单,并将各处散存的银子,汇齐四十二万存放在一家钱庄上,以便前途到此领赔款时,打庄票给他们。还有登报鸣谢赔款迅速的稿子,也须预先做好。上海大小各报都要登一个月,算一算该多少告白费,也要向他们扣除,不可忘记。此番钱给了他们,日后再要算他们的账,恐他们不肯承认。这是保户一方面的事。还有自己方面,须邀请全体股东,准明天午后到此间开一个茶话会,将这件事报告他们知道,也是罢不得的。不过赔人家银子,尽顾赔出去,不必待股东会通过。因赔款是份所应得之事,信用攸关,不能缺少。股东开会,无非报告一句而已。若有责难,自有我同协理担承,与你们无干。倘使前途来此领保险银子时,你尽顾陪他前来见我,不可留难他们。”
默士诺诺连声。文锦在旁听了,不住点头,心服如海说的话大有决断。到吃饭时候,鸣乾果陪着燕贵和两个方袍大褂的土客人来领赔款,默士遵着如海的命令,毫不留难,直引他们到总理室中相见如海。如海见鸣乾居然带了两个土头土脑的土客人来,不免暗暗好笑。看官们休得纳罕,这两位土客人,也不是真正贩土的客人,乃是邬燕记中一个账房,一位跑街。原来早上文锦同默士二人离开火场之后,鸣乾见燕贵低头叹气,很是可怜,因招呼他同到附近一爿小茶馆内,泡茶坐下,彼此都没吃过早点。鸣乾摸出一角小洋,教堂官卖了几个瓦爿饼,和燕贵同吃。一面吃,一面问他:“这场火不知你一共损失多少?”
燕贵道:“我那有多少损失,店中生财等件,前番已得过你一百元顶价,虽然你答应日后用过了仍旧还我的,不过我拿来也无别用,卖给旧货摊上,至多值十余元罢了。还有两只皮箱,内中值钱的衣服,已有人替我保险着,早寄在高墙头内了。余剩的大都是些粗布衣服,值不到多少钱。所以讲我的损失,原本极微细的。不过我除了这爿店,别处并无住家。当盘了店,就打算回广东的。承蒙你杜先生照顾,许我三十块钱一个月薪俸,我本想挨几个月,多积百十块盘缠回去,不意天不佑人,连这爿店也失火烧了。我现在一身之外,别无长物,连行李都没有带出来。要回广东呢,不得盘费。若说住在上海,没有钱教我容身何处?到今日真应了有家难奔,有国难投这两句古话咧。”说到这里心中一阵难受,连瓦爿饼也吃不下了,双手抱着头,不觉呜呜哭将起来。鸣乾慌忙劝他道:“邬老板休得伤心,这都是天命所遭,无可挽回的。幸亏内中还有我朋友之货,都保着险,他们大老板并不在乎几文钱小费,况这回失事,也是他用的出店阿荣不小心惹出来的祸,等我少停对他去讲,只说你损失了一千银子,还有一众朋友的行李铺盖,被烧在内,也报他一千数目,更有那阿憨烧杀在内,很可怜的,至少也须要抚恤五百两银子。待他领到保险费之后,不妨令他划出二千五百两,提一千两银子派给被难众朋友,还有一千五百两银子都给了你,大约除了办理阿憨丧事用几个钱之外,也足够你回广东盘缠了。”
燕贵喜道:“若能如此,莫说回广东,连到外国也够了。”鸣乾道:“且住,还有一桩事,也非你不行。因当初我那朋友,为这烟土买卖,不甚正当,所以自己不愿意出面,要借你们邬燕记的牌号。从前我也同你谈起过,故而保险单,他自己名下十八万,都写着邬燕记名字,还有两个朋友,各人十二万,一个贾土记,一个黄禾记,也不是本名。现在失了事,这邬燕记名下的赔款当然要你出面去领。还有贾土、黄禾二人,也只可在你店中朋友们中挑选两个,充一充土客人,待领到保险银子之后,每人另谢他一百两银子,想必也有人愿去的了。”
燕贵笑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怎说没人愿去,可惜我不懂化身法,不然我情愿一个人化了三个去,也可多赚他二百两银子呢!这两个假客人,也不必挑选,就教账房老陆,跑街陈先生去便了。因他二人从前曾贩过红土,买卖做得很大。有一次他两个倾家荡产,托轮船水手买了百十斤红土回来,打算发一票大大的洋财,不料事机不密,被有暗下报告关上巡查,登轮搜检,他们藏匿之处,非常秘密,藏在船身铁夹板内,仍被巡查卸下铁板,尽数搜去。幸亏关上认货不认人,没请他们吃外国官司,然而他两份人家,数年心血,都在这一次想发财上想完了,只得到我店中帮忙。有时略带些儿小货,小本经营。因我去年还亏欠他们的薪俸,未曾算清,所以今年仍住宿在我这里。教他们去,倒很可扮得土客人。不过昨夜一场火,他二人的行李自然都已烧了,还有老陆的袍子马褂,也没抢出来。讲到陈先生更是糟了,只穿得一条单裤,早起还是光着膊子,后来蒙隔壁酒馆中王老板,借一件大衣给他穿着,现在倒是一个短打衣裳,一个赤膊大衣,如何装得像有十余万货的大客人呢?”
鸣乾道:“那个容易,此间离衣庄不远,不妨替他二人各买一套袍褂,穿着起来自然像了。”燕贵笑道:“那倒又要你做好事咧。”鸣乾说:“闲话少说,索性劳你的驾,请他们到这里来罢。”燕贵应声出去,将陈陆二人唤进茶馆。鸣乾看他二人满脸满身,都是煤灰,一个赤着双足,一个穿着地袜,仿佛火场中抢火烧木头的朋友一般,形容很可发笑。问他们都没吃过点心,因又教人买了许多烧饼请客,一面命茶房打脸水,给他二人净面。吃烧饼的时候,燕贵将鸣乾要托他二人扮一扮土客人的话,对他们说了。二人那有不愿意之理,塞饱肚皮,鸣乾给他们三十块钱,教他们自去买两套袍褂鞋袜穿着。二人到衣庄上,欲买入时的衣服,算算洋钱不够,只得穿了两套土头土脑的回来,鸣乾却要他们扮得如此,方像土客人,先在茶馆中教了他们几句要紧说话,又令燕贵须说货乃客帮客人所托,并非自己之物,以符适才对答文锦的言语,更可如数要足赔款,不让他们讲着折扣。燕贵一一领教,种种耽搁,直至吃饭时候,方到保险公司。见了如海,如海明知这几位贵客,都是假货,因此也不多问,免露马脚,只摊一摊手,请他们坐了,问过尊姓,就命默士请楼上魏协理下来。
文锦清早起来,未有工夫吃早点心,饿到这时候,肚子内饥荒已闹的不得开交,见默士请他,以为要吃中饭了,兴匆匆跑到楼下,方知不是吃饭,乃是土栈老板讨赔款来了。文锦心中很不受用,对默士说:“怎么他们来得这般性急?”默士笑说:“他们的血本丢了,怎不想马上拿回银子。”文锦道:“但我们血本给他们之后,更向什么人拿回呢?”默士未及回答,已到总理室中。鸣乾见他进来,慌忙对陈、陆二人使个眼色,彼此一齐站起。文锦只当没有看见,走到如海面前,说:“老海,他们来了。你尽给他银子就是,还要唤我则甚?”如海笑道:“我怎好轻易给他们款子,是你原经手,本来应该你接头的,我现在还是越俎代你的劳,你不出场,我也不能出票子的。请问你从前同哪一位接头的?”文锦指指鸣乾说:“就是这个杜老朋友,从前是你的伙计呢。”又对鸣乾扁扁嘴说:“多谢你,作成得我好买卖。”
鸣乾欠伸连称不敢。如海低声对文锦说:“老魏,休得如此,有事放在心上,不可流露在说话间,被客人听了,传出去岂不难听。”文锦闻言,即向沙发上一靠,索兴不开口了。如海反问他:“协理,你看现在这银子,可以付给他们不可以呢?”文锦道:“你说可付,就付给他们便了。”如海答道遵命。又向鸣乾等一班人道:“你们的保险单可曾带来没有?”鸣乾答道:“带来了。”即在套裤管中,摸出一个手巾包,打开取出七张保险单,双手呈上。如海接了,一一过目,然后交文锦看看差不差。文锦那有心思细看,只一阵乱翻,还与如海说:“保险单怎能错呢!”如海见默士在旁边,问他银子端整了没有?默士答道:“尚未。有几笔银行款子,不及划出,必须明天这时候,方能汇齐。”
如海听了,对鸣乾说:“现在我们银子尚未划出,必须明天这时候方能付给你们。这几张保险单必须留在这里,以便销号,我们另给你一张收条,有我同协理签名盖印在上,明儿你只须凭此收条,到账房取银票,不必再到此间,但不知你们可放心得下?或者仍将保险单带回去,明日再带来?不过可要多耽搁些工夫了。”鸣乾笑道:“总理话说哪里,我等已请贵公司保险,岂有不信任贵公司之理。保险单尽可放在这里,有着收条也是一样的。”说罢又对燕贵等一班人说:“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听他答应,也都说了句很好。如海即在抽屉中,取出一张信笺,草草写今收到邬燕记某号保险单三张,计银十八万两。又贾土记二张,银十二万两。又黄禾记二张,银十二万两。以上保单七张,共银四十二万两,该货已于某日某时完全被焚,由协理魏君及职员杜默士亲出事地点,查验无误,今由本公司照章赔偿,取销保单,凭条向本账房扣清应贴佣金及告白费外,照付即期庄票可也云云。下注富国公司协理魏文锦,自己总理的名字,反填在后面。用过印,递给文锦。文锦见他已用印,自己也只好盖了颗图章。如海命鸣乾收藏好了,经此一番手续,保险公司中饭已开出多时。一个茶房在总理室外面探头探脑,张望了好几回,见他们有着事,不敢开口叫他吃饭。鸣乾见机,站起身说要告辞。燕贵同两位客人也都立了起来。如海道声恕送,鸣乾引他们出了总理室,默士随同出来,私下叮嘱鸣乾说:“我们写字间中,有个姓王的,你也得润他几分油水,不然被他撺掇出旁的枝节来,恐有不妥。”
鸣乾说:“理会得。从前我第一个同他接头,就你不说,我也要谢他的,请你对他预先讲一句便了。”默士点头,自去用饭。鸣乾出了保险公司,对燕贵等三人说:“你们都未用饭,想必肚子饿了。还有几位被难的同事,还在火场旁边,连早点心都没吃,实在可怜得很。现在你们各位行李都已烧了,我的保险银子也未领到,一时不能赔你们的损失,今夜只可对不起你们,权住一天栈房,就在土栈东首,有一家客栈,什么名字我已忘了。还有被难众同事,有家的不妨回家,无家的请你们招呼了住在一起,以便呼应。明天早起,我自己到栈房中找寻你们。这里有二十块洋钱在此,请邬老板带去做房饭费用。我现在还有别事,恕不能奉陪用饭,再会了!”说罢,将几张钞票交给燕贵,自己坐上黄包车,离了众人,径拖进城内。走过自家店门首,也不下车,怕被戴氏看见,又要讨气,心中怀着重事,竟连肚子也不觉得饥饿,一点儿不想吃饭,黄包车直拖到阿荣住的一条弄口停住,鸣乾步行入内,见阿荣家大门开着,走进去直抵客堂,静悄悄不见一人。鸣乾咳嗽一声,惊动阿荣的老母,出来见了鸣乾,仿佛认得,又仿佛不认得,因此不住对他观看说:“贵客找谁?”
鸣乾道:“我来寻你儿子阿荣。”老太听说要寻阿荣,急得两手乱摇说:“没有没有,他不住在家中的。”鸣乾道:“我日前同他约的,怎说不在家中?”老太听是约会,忙问贵客尊姓?鸣乾说姓杜。老太道:“可是药房中的杜老板吗?”鸣乾答道:“正是。”老太说:“啊哟该死,我怎的老昏了。杜先生我好像认得你的,怎么见了面又不认得了。阿荣昨儿不知做些什么,忙到后半夜回来,满头都是汗,满身都是灰,一进门就说累乏了,教我让床给他,直躺到这时候还没有醒。临睡的时候,叮嘱我不论什么人来找他,都要回头说不在家中,除非药房中杜先生亲来,方可唤他。适才我看杜先生不像杜老板,所以没敢告诉你,万望不可见怪。请坐了,我去唤醒他。”
看她跌跌走进里面,不多时阿荣出来,见了鸣乾,笑说:“险得很,昨儿要不是我设法绊住了老枪,不放他喊巡捕,若被救火会早来一刻,只恐一间栈房烧了半间,东西不尴不尬,那就大坏事了。现在保险银子拿到了没有?”鸣乾道:“尚未。大约还有几天耽搁,不过你暂时外间去不得,只可躲在家内。因那老枪为你昨夜不肯帮他喊巡捕之故,报告了捕房,捕房中要捉你重办,所以你现在决决不能出去,租界上更走不得,风声紧的时候,必须避他几天为妙。”阿荣听说,吓得脸也黄了,说话声音发抖道:“他们若到家里来捉我,如何办呢?”鸣乾道:“不妨事。幸亏他们不晓得你住的地方,我也未曾告诉别人。你若能遵我之教,脚步紧些,口头也紧些,少见人,少说话,包你不致坏事。外间有我替你设法运动,十天半月之内,一定可以太平无事了。”
原来鸣乾令燕贵在捕房中一口咬杀阿荣,就为这个用意,恐他太自由了,说话也有不谨慎之处,因此有意教捕房中要拿他重办,好将他吓得不敢出洞,自己便可丢却这方面的心事。可怜阿荣还将他感激万分,临了鸣乾又拿出五十块钱,令阿荣留着零用,隔两天天我再来报告外间消息。还有从前答应你的话儿,待我领到保险银子之后,马上送来给你,请你放心便了。阿荣连声道谢。鸣乾出来,渐觉有些饥饿,本欲回家淘冷饭吃,一想这几天的开销,横竖有老板担承了。他已发了大财,何必替他省俭。因即出城上馆子,点了几色菜,大吃一顿,方回药房。他昨夜既未安歇,今朝又忙了一天。任他精神虽好,身体也未免不支。好在诸事已草草了结,落得适适意意睡他一觉。不意刚合上眼,如海又打电话来唤他前去,所谓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而行。鸣乾不得不舍却被窝起来,此时心中未免觉得冤苦,暗想忙了几天,无非为别人着力,自己的好处,能得几何?然而东奔西跑,任劳任怨,辛苦着实比别人多吃十倍,日后大利益,眼看别人享受,自己好处只恐连十分之一也不能到手。若能得他十成之一,有四万二千银子,我也心满意足了。只愁没得此数,岂非太不合算。虽然说能者多劳,倘没酬劳的代价,又何苦轻显能为呢。他心中虽道这般想,行动上却并未迟缓,急急赶往新闸,到他钱总理公馆内。如海见了他,一恭到地。鸣乾还礼不迭,惊道:“东翁何必如此!”
如海笑道:“老杜,现在你是我的大恩人了,照我的心思,还得对你叩头,岂止作揖而已。一切全仗大力,难为你居然弄出一对土客人来,实在亏你想的。现在内里的手续,都已完备,银子也划齐了,最好你明儿一早就去,能得银子到手,就可百事不管,故而我教他们打的,也是即期庄票。因我们公司中为着此事,明天午后还得邀请众股东。大开茶话会,设或有人动议,这件事有些可疑,教我将保险银子捺一捺,待调查明白了再付。倘若银子尚未脱手,就不能不照他们所议的行事。现在银子业已付出,势不能向保户要回来的。就使他们责问我因何擅自付银,不等股东议决,我不妨同他们板一板面孔,说:从前全体股东将我推为总理,我自应掌握公司全权。公司的我誉,就是众股东的名誉。我为顾全众股东名誉起见,保户向我索赔款银子,我不能不付给他们,也是我总理份内应得之事。倘使一件件都要经过股东会议决执行,要我这总理何用!借此题目,便可提出辞职,横竖银子到手,公司中本钱已短一大橛,将来他们一定要另外举人管理银钱,财政不在手中,干下去也没趣味,不如趁这机会落台,也好免做失天下的皇帝。倘若仍旧要挽留我的话,我就可当场发表,以后无论何事,必须归我总理全权发落,股东不得过问,能得如此,数十万财政仍在我掌握之中,我又可慢慢的设法将他搬回自己家去,将公共的变作我个人的,方显我老钱手段。”说罢洋洋得意,鸣乾也没口称赞。正是:满腹高才何所用,一门豪富此中来。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歇浦潮 (合集6) 海上说梦人著
第六十九回富贵由天金易得死生在数命难逃
如海夸张了一阵,又对鸣乾说:“明儿的赔偿,照普通规矩,保险账房付出来,都有一个回扣,不过多少并无一定。有些九扣,有些九五,有些九八,都是公司中办事人的好处。我自己不便教他们少扣,故已令账房中照九六计算付给你,大约要被他们扣去一万六千数百两银子。还有登报鸣谢告白费,也须千两之数。”鸣乾道:“登报鸣谢,乃是保户之事,为什么要你们扣告白费呢?”如海笑道:“别样鸣谢,都出自愿。惟有鸣谢保险赔款迅速,大都同于强迫的居多,不然人家失了事,丢却许多舒舒齐齐的东西,虽然拿着你们的赔款,但一桩桩办起来,终究没得用惯的舒服。况出了保险费,理应得你们赔款,谁高兴替你登报扬名。故而保险公司中,务必将这笔告白费,在付赔款的时候先扣下了,抓住你的头颈,不怕你逃到那里去。日后再由他们拿你的名义,登报鸣谢,岂不和强迫一般。这回数目大了,所以我命他们须在上海大小报纸上各登一个月,只恐一千两银子还不够呢。然而场面上不得不如此,也好遮遮旁人的眼目。我预算下来,这笔银子整整只有四十万,余二三千银子,还得留着办理善后各事,诸如酬劳阿荣等辈,也免不得的。你明儿拿了银子,且慢交给我。不过我命他们付你的是即期庄票,藏在你处,也是很大的风险。存庄呢,我往来的几家,万万不能送去。药房往来,只一家钱庄,也不能存这大数目银子。日前我曾托一外国朋友,替我介绍一家德国银行往来,皆因德国人与别国人不十分通气,故我预先留此一条后路,解银簿同支票簿送来之后,尚未开过簿面,今儿我一并交给你拿去,银行中户名虽开的海记,我曾对那外国朋友说,不是我自己的,乃是另外一个中国人,出入须凭海记二字图章。现在这图章也暂时交你收藏,你明儿拿到银票,马上落解银簿,送往银行存好,遇着要开销他们费用的时候,再填支票盖印收现。银行不比钱庄,任你多大的出入,外间没人知道。不过你这图章,必须仔细藏好。那开销费用,门内的只有阿荣一人,送他一二千洋钱大约够了。其余并无什么外人。我想你收现的时候,只消留四十万整数的,零头不妨一并收了出来,也有四五千块钱数目,兜底开销,想必足够有余了。那图章最好早些还我,锁在这里铁箱中,到底比存在那边药房中稳当呢。”
鸣乾听如海肯将诲记图章交给他,又要他早些归还,说话伸伸缩缩,大有不放心这四十余万银子落他手中光景。一想当初你教我帮忙的时候,恨不得把性命都交给我,现在我千辛万苦,替你犯了滔天罪孽,办得这件事功成圆满,银子到手,你就不相信我了,心中已大不快活。又听如海说四五千块钱,兜底开销,足够有余,这怎能够用。不说别说,就默士一人,我已许他五千银子。还有邬燕记二千五百两。两个土客二百两。阿荣二千元。富国公司王先生尚未算进,至少也得一万银子使费。他当日口口声声说,办大事的人不惜小费,故我敢代他答应众人,若无这个数目,只恐也不得如此顺手。如今事情弄好了,他倒就要惜费起来,如何使得,这却不能不对他讲一个明白。因微笑道:“东翁,你说四五千块钱已够开销,这个大约你东翁算错了。第一早上魏协理来看火场的时候,还带默士同来。协理虽然外行,默士却是内家,况这件事你我从前都未同他接头,此番来看,我怎好不同他打一招呼,许他太平无事,五千银子谢意。还有贵公司的王先生,从前经过他手,这回也不能不谢他几百银子。更有邬燕记东伙,损失着实不少,而且还有一名学徒烧死在内,他们吃土饭的,谁不是门槛内人,现在那东西着火之后,真相暴露,若不给他们些好处甜甜口,反教他们贴却行李铺盖,倘被鼓噪起来,岂不有误大事,故我已答应赔偿他们损失,连抚恤死者一共二千五百银子。另有他们一个跑街,一个账房,扮一扮土客人,我也许他们二百银子酬劳。阿荣照你说给他二千块钱。合起来要一万左右,你教我拿这零头给了那一个好呢?”
如海听要这许多使费,不觉呆了一呆,吐吐舌头说:“要这许多银子吗?那也没法,我看你最好尽一万银子支用,不可再为出额。讲到你帮了我这个大忙,本来要给你现银子做谢意的。但我预算之下,外面足足要四十万银子用度,方能将各色料理清楚,一点儿没得敷余,只有那借银子买的股票,可作自己产业,倘分股票给你,一来过户周折,二来恐你也未必要他。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将药房送给了你,一切存货和外间放出的账目,都归你去收,以报你为我吃了好几天辛苦之劳,请你休得嫌少。将来巴望我股票赚了钱,自然再有补报你的日子。”
鸣乾听到这句话,一肚皮热血,直冷到脚底心。他管理药房多年,岂不知其中内容。晓得所存货物和外间放账,兜底轧清,也不到二万之数。比较他预算十分之一,也有四万二千现款,如今弄一个对折转弯,还是存货放账,怎不教他心中着恼。但也未便急多嫌寡,只可说一句多谢东翁。如海听说,以为鸣乾满意的了,心中不胜欢喜。即将银行簿据,和新刻的海记图章,郑重交与鸣乾。鸣乾取出手巾,包好银行簿,起身告辞。如海留他吃了晚饭再走,鸣乾说店中尚有别事,回药房晚膳去咧。如海道声恕送。鸣乾出来,走到大门口,刚值薛氏同着他二小姐秀英,在外间买了物件回来,包包扎扎,堆满一车。薛氏下车,恰与鸣乾打个照面。鸣乾慌忙鞠躬为礼,薛氏一笑相报。幸亏有此一笑,因鸣乾出来的时候,本蓄着满肚皮怒气,想东家这般小器,此番偷天换日,都是我一人之力,他自己不过出一张嘴,现在大功告成,论理我就和他平分利益,也不为过,不料他忽然要独吞天下,将现的入了自己腰包,却把这没甚交易的药房推给我,也算酬劳,我何犯着拿他这个,情愿明儿的保险银子也不必去领了,等到他们开股东会的时候,自去告发,拚着自己吃官司,决意把这过桥拔桥的东家,也拖下水,方出我心头之气。越想越恨,真应了古话,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立意要大大的拆他一个烂污。不意平白的被薛氏一笑,笑得他天良发现,暗想东家虽然可恶,这位奶奶待人还不算错。我害东家吃官司事小,累这天仙化人的主母,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这人孽未免作得大了。况我自己虽然未能称心如意,但一爿现现成成的药房,送到手中,做伙计的居然变作东家,日后来千去百,没一个不是我的财产,未尝不是一桩乐事,何犯着为一点小不忍,便宜保险公司众股东,害了别人,还害自己,未免太不上算了。此念一起,恶心肠就此取消。回到药房中,将银行簿藏好,催他们赶快开夜饭出来吃了,脱下衣裳,适适意意安睡。夜间也没人再来扰他的好梦,这一睡直至次日金鸡三唱方醒,记着如海叮嘱的说话,急急起来,收拾停当,带着昨儿那张收条,赶早到保险公司等开门。王先生来得最早,见了他笑说:“杜先生你好早啊!可是讨银子来了?我们的账房先生还没来呢!请到写字间里坐罢。”
鸣乾随他到写字间内,王先生开抽屉取出纸烟敬他,又亲自倒一杯茶奉给他,问他早点心可曾用过?这里叫点心倒很便当的。鸣乾见他殷勤,起初还以为他们对待客人,自有这种规矩。记得从前同接头保险的时候,他不是很大模大样的么!何以现在倒反客气了?猛想起昨儿默士教我送些银子给他,大约今天这场客气也打从昨日那句话儿发生,不觉暗暗好笑。王先生告诉鸣乾说:“账房中银票早预备好了,只等账房先生一到,就好拿的。杜先生这一场火,倒也损失得不少呢。”鸣乾道:“何尝不是。现在土价逐渐涨高,再捺三年五载,说不定有对本对利好处,如今不过捞回了本钱,还要贴却许多开销。譬如连日烦劳你王先生多次,我也一定要送你些茶酒钱的。”王先生听到这句话,连屁股上都有了笑容,笑道:“那倒随便,我们真所谓无功受禄,倒谢谢你杜先生咧。”鸣乾也就笑了笑。王先生即唤小厮去看,账房先生来了没有?回报道:“刚走进来。”
王先生亲自引导,带着鸣乾到账房中,替账房先生介绍。账房先生听是来取赔款银子的,也非常恭敬。原来保险公司中人,对于作成他们交易的主顾,倒也不过如此。惟有遇着讨赔款银子的客人,却异常巴结,你道为何?原来主顾上门,所收保费都有定额,也是公司中的进款,与伙友无关痛养,自然不在他们心上。讲到讨赔款的客人,犹如上彩票店领中彩的红票一般,于例扣之外,还可索些酬谢,故此人人恭维,个个巴结,把鸣乾弄得十分不好意思。账房先生随即开出清单,注明四十二万九六扣头,赔银四十万另三千二百两,扣告白费十四张报纸,各登一个月,每张一百二十元,八扣合银子一千零八两,净找银四十万另二千一百九十二两,整整齐齐一张庄票。鸣乾看过,别无他话,取出昨儿如海给他的那张收条,交与账房,又在收银簿上签了字,拿了庄票,打算兴辞。账房先生见他老实不客气,只可自己开口说:“杜翁,尊驾的赔款,虽然有四厘扣用,但却是公司中规矩,并非我们众朋友的。我们账房中人,讲句俗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杜翁这回赔款数目很大,我等众朋友很欢迎你,想必你杜翁也很明白的,这规矩并不是敝公司创格,各家都有。杜翁不妨出去打听,不过多少并无一定,随客人的意思,赔得多酬劳多些,赔得少也不妨酬劳少些的。暂时我们并非要你马上拿出来,不过请杜翁吩咐一句,多少数目,改日或者我们到府走领,或者杜翁着便人带来,都随便的。”
鸣乾听了,晓得这笔使费也省不得,横竖可向如海开账,不要他自己花钱,落得爽爽快快,答应道:“如此我奉送五百两银子便了。”账房先生嫌少道:“还要请杜翁高升。”鸣乾一想,你的心也太狠了,五百银子还嫌少,我再加了你的,王先生名下也要加添,只恐出了一万限额,难以交代。因对账房说:“请足下原谅,小弟也不过代人经手之事,就是五百两,也硬替别人作的主。倘若嫌少,小弟无权再加,不如索兴将前议一并取销了,待和前途讲妥了,再给你回音罢。”账房听说,恐连五百银子也不得到手,慌忙答应道:“就遵命五百两罢,但请杜翁早一日送下,以便支配。”鸣乾说:“迟至明日,我一准送奉便了。”账房大喜称谢。鸣乾出来,觌面遇见默士,笑问银子拿到了没有?鸣乾说:“拿到咧。”默士对他使个眼色道:“我的几时呢?”鸣乾道:“你今天饭后来拿好不好?”默士想了一想道:“饭后这里要开股东会,我没工夫,还是夜间到药房中看你罢。”鸣乾说:“很好。”
彼此分手。鸣乾回转药房,看钟上正交十点,晓得外国银行此时已开门办事,即取解银簿,把四十万零二千一百九十二两银子庄票写上。他原略识洋文,亲自送到银行中,和外国人接头,并在签名簿上,留下海记西文字样,并加盖如海给他的那个图章,以为日后支银凭据。手续完毕,回店午膳。又写了几张银行划条,一张五千两,预备默士晚间来龋另填两张五百两的,教默士带给王先生账房二人。写好银票,盖了图章,看看解银簿,又翻翻划条簿,再将那图章把玩了半天,心想这几样东西,在我手中,我便有支配这四十万钜款的权柄,可惜是一个过路财神,三天五天之后,仍要被如海收回去的,我此时倘若黑一黑良心,倒很可带这四十万银子逃走。不过自己还想在上海吃饭,下不落这一条辣手罢了。当时他本欲将燕贵等一班人的银票,一并填好,一想且慢,此时给他们银子,一则未免太爽,二则他于我一方面的秘密,虽不能全知。只恐已有几分明白。银钱到手,怕他们胡说乱道,故此宁可多花几天房饭钱,捺他们一捺。待各样定当之后,再给他银子,放他们走路不迟。主意既定,即将银票藏好,身边带了五十元钞票,往小客栈找寻燕贵等,设法绊住他们不提。
再说富国公司各股东,接到通告,都已知道前夜那件事,晓得公司股本已去其半,彼此无不惊心动魄,约的两点钟开会,一点钟人已到齐,聚在议事厅上,七张八嘴,无非议论总协理办事失常。如海早有准备,听了只当耳边风,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文锦自知理屈,更不敢开口。听得难为情了,只好躲在协理室中,不见人面。如海却并不避开,心想此时尽你们说,少停开会,我自有我的道理发表。他虽成竹在胸,可惜中国人开会,遇有银钱交接,往往闹得一团糟,没好结果,休论平民百姓,便是各国视听所系的国会,尚且因党派关系,争权夺利,打得落花流水,可知胡闹乃是中国人的天然特性,实在不可救药,并非做书的乱道。到了开会时候,如海还未开口,众人已纷纷问他,做总理管些什么事?众口嚣嚣,大有挥拳捋臂之势。如海本来虚心着,被他们一吓,把两天来预备的许多话,都吓出肚皮之外,张口结舌,无言可讲。众人见他不开口,益发其势汹汹。默士在旁见了,晓得今儿总理下不得台,忙设法疏通了倪俊人、赵伯宣、施励仁等几个常和如海往来的股东,出场解劝。一面摇铃休息,说:“众位辛苦了,请略用茶点,继续开会。”
众人果已闹得唇干舌燥,听了都想喝茶,一张嘴管不得两桩事,喝了茶,不能再闹,秩序至此略定。俊人乘间令如海发表意见,如海此时方得开口道:“各位股东,兄弟今天很难为情宣布,皆因邬燕房土栈那批保险,虽然是魏协理贪做生意之过,在兄弟方面,也难辞失察之咎。适才众位见责,兄弟也甘心受过,不过本公司自去年开创以来,承蒙各位推兄弟做了总理,就职至今,固然仗众朋友的扶助,然而兄弟也一心一力,凡有可令本公司发达之处,无不竭力进行。目下市面上,居然略有名气。兄弟不敢居功,但自问也未曾失职。这回邬燕记保险一事,前途来接头的时候,说有四十余万,兄弟未尝不知道为数太大,出了我们定额。当时本欲回却,因未知协理意见如何,皆因公司性质,决不能个人专权。虽然各位推兄弟做了总理,犹之把全权托付兄弟一般。但既有协理名义,他也担着一半责任,我自然不能不令前途问过协理,这是一定手续。哪知道协理这般贪做生意,贸然答应下来的呢!倒转说一句,协理之意,也未尝不是希望公司发达,生意做得广阔,所以兄弟得知他答应这批保险之后,抱怨他不该独任,必须转保出去,他还怪兄弟死守范围,生意焉能呆做,公司中现现成成有了进款,岂可拱手让人。这句话极其光明正大,更见他竭力使公司中多得进益,可惜他没想到进益愈多,风险也担得更大罢了。兄弟见协理意见如此,未便同他争执,一则自己人吵闹,旁观不雅。二则当时谁知道这批保险,后来一定要失事的。兄弟倘执意要他转出去,恐各位知道了,也要赞成协理的主见,倒转怪兄弟不助公司,甘心将利权外溢呢。现在失了事,固然是公司的不幸,也是兄弟莫大失察。早上前途来取赔款,兄弟为顾全公司信用起见,已如数付给他们。至于一切过失,听凭各位裁判,兄弟情甘领罪,决无异言。”
众人听了,觉他虽然句句认罪,然而却没一句是他之罪,罪魁祸首,实在只协理魏文锦一人,彼此都不免有些后悔,适才冤枉了他。此时若不将魏协理闹一场,就未免对钱总理不住了。于是众口一辞,闹着要教魏文锦出来。可怜文锦吓得躲在协理室中,只恨没有个地缝子,可以钻了下去,免得当众出丑。一时听外间叫闹,唤协理出来,急得手足冰冷,坐在他往常睡惯的一张沙发上,只是发抖。茶房进来唤他,也不敢出去。外间众人更加鼓噪。俊人、伯宣等一班和文锦相好的朋友,晓得他今儿不出来不兴,只可亲自进去劝驾,说:“老魏,你放心出去,诸事有我等几个人帮忙,包管你没甚大碍。他们虽然人多,到底股份是我们几个人占得大,公司性质,股份多的人,占权亦多,他们究竟是小股东,讲句话何能作数。况这里议事厅乃文明之地,他们也决不敢动手打你。倘有什么人放出野蛮手段,我们可以立刻唤巡捕抓他出去,你尽管出来,不用惧怕,难道我们老朋友还欺你不成?”
文锦被逼不过,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众人见他一露面,顿时大呼小叫,说混账东西出来了。有几个竟破口叫骂。俊人对他们摇摇手说:“列位原谅,今天我们这里乃是开股东茶话会,不是邀小弟兄吃讲茶,请大家放文明些。”众人见倪老爷发话,彼此都不敢再骂,只能背后唧咕。文锦到了人丛中,见百十双眼睛向他望着,耻笑的怪态百出,愤恨的凶光四射,他虽然是个做官出身,但只做过一个候补道,并示当过实缺,面皮尚嫩。况他又没上过演说台,脸上工夫,到底比别人略逊一筹。此时被众人的眼光一逼,含羞带惧,那里还开得出口。想想自己一般也是股东,当年公司创办的时候,曾认钜万股本,所以才得做着这个协理,我不过贪他名气好听。老实说,每月支公司五十两银子车马费,还不够我一部马车的开销,而且实际上也不过担的虚名,事无巨细,都凭经理发落。我每日到这里,不过干的吃饭打瞌两件正经。千年难得总理想着我,发落一件事,无巧不巧,就是他闹出活把戏来,公司蚀本,自己也要丢却银钱。这句话不必说了,现在还要吃这班只化了千上千落股本的小股东埋怨,思想起来,好不冤枉。一念及此,口虽没开,眼泪已向外直滚。
文锦忍耐不住,就此拉长嗓子大哭起来,把众人都弄得莫名其妙。俊人忙劝他住哭,说:“这里千人百众,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如何当着众股东面前哭泣,被他们传出去岂不难听,快些住了哭。你有什么现由,也可像如海一般发表出来的。他适才已代你说了,贪做生意,虽然是你的不好,但你也无非希望公司发达,多赚保险费,委实是一片忠心,又没营私作弊,这句话未尝说不出去,想必你也存着这个意思,快些讲呢。”这几句话,分明是提醒文锦,给他一个辩罪的题目。不意文锦冤苦昏了,一句都没听进他耳朵,看看俊人哭道:“我现在还有什么说话,这协理又不是我自己要做的,原是你们推举的,现在倒反要来寻着我了。你们依多为众,欺侮我一个人,我活着也一点儿没有趣味,情愿死咧。你们那一位身边带着手枪,多谢你做一做刽子手,打煞了我,决不要你偿命的呢。”说罢又大哭不已,把俊人几乎气死。其余众人,也有笑的,也有骂的。如海见文锦如此模样,很觉可怜。自己适才仗着三寸不烂之舌,早已置身事外,看此光景,又不能不单枪独马,杀进重围,救了文锦出来,也是一件功德。当下他动了一点恻隐之心,起身说:“众位,协理不过帮助总理办事,一切责任,当然由兄弟个人担负。现在各股东既不满意于协理,兄弟自应与魏协理一同辞职,以谢股东,趁今天茶话会未散,全体股东都各在座,请当场另举贤能,接任总理协理,兄弟同魏君马上交卸,免得日后再要召集时,不但浪费各位的工夫,而且手续上也不免多一番周折了。”
众人起初原不过因丢了银子,瞎闹一场,出出肚中怨气,谁也没存什么善后政见。此时总理协理都要辞职,倒反变得鸦雀无声,面面相觑,不知怎样回答。仍旧由俊人发话道:“现在事已至此,我们公司也犹如一条船,行在惊风骇浪之中,倘然换一个人做驾驶,非但无功,还恐有失,这是一定之理。所以总理协理暂时决不能辞职,虽然从前那件事,你二位都有点过失,不能不受股东的埋怨。但你二位也是顾全大局,任劳任怨,始终如一,这样方能望日后风平浪静,船达彼岸。倘若中途丢手,岂非置全船生命于不顾,将众股东的血本,无形断送了么!”此言一出,众人都拍手说:“倪股东之言不差,总理协理决不能辞职。”此时也没人再骂他两个了。
文锦揩干眼泪,坐在俊人旁边,只顾叹气。如海看众人这时候已整整齐齐,文文雅雅,有点儿像议事气派,于是乘闲提议,公司中经此一番风浪,资本去其大半,同在存款不多,生意也难以做得开拓,要说继续下去,仍和从前一般场面的话,必须添足股本,方能办事。至于添股这句话,还由从前旧股东加认呢,还是另招新股东?也有一层研究。因旧招股本既已独却一半,则从旧股票一千的只能作价五百。倘由旧股东均添股本,不妨仍一抵一算数。如其要另招新股的话,必须将旧股票对折掉换新股,方见公道。倘不如此,恐也没人肯来认股的。彼此议论多时,教众股东加认,没一个再肯花钱,于是只得采用第二法,另招新股,将旧股对折换新。这一来犹如众股东捐助一半钱,给那起意放火的人一般。
议罢散会,已上灯时份。如海讲话最多,颇觉辛苦,也不再往别处应酬,就此回家,在书房中坐了一会,想公司一方面的交涉,已可作为结束,银子也好算到手的了,只待鸣乾方面,一切开销清楚之后,便可将图章和银行簿据收回,再逐一将欠款划清。公司报告册也可造成,自己犹如妓女嫁人,了一个浴一般,周身干干净净。我这许多股票,横竖不是花自己钱所买,由他涨价也罢,跌价也罢,涨了价自然顷刻发财,跌了价,我不妨丢开一旁,自己仍做我的保险本行买卖。遇有机会,再照这回的老套,干他一次,弄得二三十万银子,便可靠此终老,也不必再做生意。横竖我又没亲生儿子,银钱够用已足,太多了日后眼睛一瞑,两脚一挺,仍旧是造化别人的。他这念头未尝不可谓想得穿透,可惜走错了一条路,不从正大光明着想,一门的损人利己,所以天不能容,演出后来一段恶果。
当其时,如海记挂着鸣乾那里,不知开销了哪几处?一万银子能否够用?急于打电话问一问明白,可巧鸣乾陪着朋友喝茶去了,如海晓得鸣乾无故决不上茶馆,所说的朋友,若非燕贵,定是默士等辈,前去索取谢意。药房中伙计众多,讲话未免不便,故而约到茶馆去的。他果然料事如神,鸣乾委实陪着燕贵同出去吃茶。你道鸣乾因何又要陪燕贵出去吃茶呢?内中也有一个缘故。因他白天曾到过燕贵的客栈中,又给了他们二十元房饭钱,假说保险银子尚未取到,教他们暂住几时。每天房饭之费,有我替你们送来,众朋友切不可散开,以便日后分发你们行李铺盖的损失。众人见他如此诚心,特地的送房饭钱来,黑眼乌珠看见了白银子,谁也不心中欢喜。
但别人虽然欢喜了,那燕贵老板,仍有一点儿不受用。他并不是愁着财产丧失,也不是恸那学徒阿憨死于非命,皆因他吸烟多年,使惯的一条老枪,幸亏危急之时,随身携带,未遭劫数,其余烟盘家伙,都已付之一炬,此时住在栈中,鸦片烟虽然有处去挑,烟具栈房中也有现成的,惜乎一切家伙,都已损坏,外加十分龊龌,那有他自备的考究。燕贵干净惯了,昨儿用的时候,已觉百分难受,一想横竖此间乃是栈房,住了一夜,明儿便要走的,就是不干净,也只好熬一天了。今朝听鸣乾教他再住几时,一想别的不打紧,惟有这烟盘家伙如何再熬得住!想起日前到鸣乾药房去时,见他账房中也有一副很精致的烟具,他是不吸烟的,置此以备不时之需,我何不带了烟膏烟枪,到他那里借他那精美的烟具一用,吸过了瘾,再回栈房睡觉不迟。他黄昏时候,本有一顿烟,此时居然老实不客气,带着烟盒到药房中吸烟。
鸣乾见他来了,却也未便赶他出去。闻知他因栈房中烟具肮脏,不甚合用,所以到此借吸,须得过了瘾回去。鸣乾晓得要他吸过瘾,及早也须十一二点钟,虽然他抽他的烟,和自己没甚关碍,但他今夜还约着默士前来取五千银子,自己适才告诉燕贵,说赔款尚未领到,若被默士一来索取酬谢,岂不当场露出马脚。因此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趁燕贵吃烟的当儿,修了一封书信,留给默士,说今夜友人邀去有事,不及候驾面谈,深为抱歉,所附银钞三张,五千两奉酬足下,余二纸各五百两,一送贵同事王君,一送贵公司账席某先生,请分别转交为荷。下署一知字,连同预先写就的三张划条,封在一个信壳内,唤一名学徒进来,说这封信放在这里,少停某人来此寻我,你说我有事陪朋友一同出去了,将此信亲手交给他,不可有误。吩咐既毕,看燕贵烟还未吸罢,笑问他每一顿要吸多少烟?燕贵丢枪坐起,回言那也没有一定,最要紧的是临睡时候一顿,非有三钱不兴。这一顿只须三五筒已足,便不吸也不打紧。不过吸了之后,吃晚饭便觉香脆,否则席上虽有山珍海味,吃下去似乎淡而无味罢了。”
鸣乾道:“如此你现在已过了瘾咧。”燕贵回言是的,鸣乾道:“难得你大驾到此,我适才已吩咐厨房中另添几样小菜,所以吃晚饭还有好一会耽搁,闲着没事,不如一同出去吃一盅茶罢。”燕贵听鸣乾待他这般客气,为他来了特地添菜,心中非常乐意,口中说杜先生何必为我添菜,实在不敢当之至,一同出去吃茶很好。当下鸣乾穿起马褂,陪燕贵同到四马路青莲阁喝茶,看看野鸡,谈谈闲话。直挨到八九点钟方回,一问学生,知道默士已来,将信拿去,心中暗喜。又闻钱老板曾有电话来寻他讲话,自己不敢怠慢,慌忙摇将过去,恰值如海亲自接话,问他开销之事如何?鸣乾略述一遍,如海教他赶紧弄清楚了,也好丢却一桩心事。鸣乾诺诺连声,摇铃断了线。如海划自来火燃一支雪茄吸了,在书房中踱来走去,思量鸣乾那里,开销各项,本来是极容易之事,手续并不烦难,因何他故意捺着,不肯当时弄好,莫非他心中存着什么意见么”
想想别的没有什么对不住他之处,惟有这回酬劳他一爿药房,似乎太轻了些。不过自己预算下来,这四十万银子,偿还亏空,委实没有多少余头,虽然此番往来奔走,都是鸣乾一人之力,理应多送他几万现银,怎奈这笔趸款中,倘若提出数万,就要不够开销,费的许多心思,仍然不能洗清积垢,岂不冤枉。早知如此,理该将此保险之数,放得大些的,多少是一般手续。倘保了六十万,赔出来岂不宽裕多了么!真所谓人心永无知足,如海此时不胜后悔。楼上他夫人薛氏,知道丈夫早已回家,开出晚饭,打算等他上来同吃,差小丫头下楼唤了数次,如海仍未上来。薛氏等得不耐烦了,只可亲自下去唤他,见他紧皱眉头,踱来走去,知他正想心事,不敢上前惊动,呆呆站在一旁。如海一眼见了她,问她做什么?薛氏道:“饭也冷了,唤你怎不上去吃呢?”
如海摇摇头说:“现在我肚子不饿,你先吃就是。”薛氏笑说:“你又在那里转什么念头?连饭都不想吃了。”如海道:“你们女人知道什么,我自有我的事,告诉你也不相干,你尽顾上楼去吃饭便了。”薛氏含嗔道:“你的脾气真是天下少有的。从来夫妇之间,都有商量,惟有你从没在家中讲过一句心腹话。不论多大多小的事,和盘藏在肚里,你算严守秘密,可知道妻小原非外人,说出来也未必致于替你告诉旁人的呢。”如海不理睬她。薛氏讨了一个没趣,赌气自回楼上用饭去了不提。如海转了一阵念头,开铁箱把他所有的许多股票,一齐搬出,摆在写字台上,遂一观看,想拣几张不甚发达的橡皮公司股单,补送鸣乾,拍拍他的马屁,好教他心中满意。岂知拣来拣去,他这些股票,都已藏了多时,为此不知耗却几许心血,受了多少风浪,虽不知日后那一家公司发达,那一家公司倒霉,但设或分给鸣乾的几张,刚巧涨了价,岂不要自己怨煞。因此觉许多股票之中,没一张舍得送人的,只可仍旧收了起来。越想越无主见,心思用得多了,身子也格外疲乏。
看钟上将敲十二点,肚子倒不觉得饥饿,意欲上楼去睡,免不得又要被薛氏问长问短,徒乱心境,书房中本有一张半铜床,他有时也在此歇宿。因把被褥摊一摊,恐夜中寒冷,又把电汽暖炉的线头接好,塞入被窝内,拖出的电线,便绕在铜床栏杆上,自己卸下外衣,向被窝中一钻,不多时就呼呼睡着了。睡中觉被窝内电炉颇热,便把双手伸出被头外面,手指刚搭着铜栏杆,列位注意,铜栏杆上原绕着电炉的余线,这条电线,数日之前,曾被如海雪茄烟火烧焦一段,紫铜丝已有几根露出。如海睡上去的时候,缺口并不与栏杆接触被他几个翻身,电线移动,缺口渐触铜栏,铜遇铜传电最易,霎时满铜床都是电流,巧的是一根线走电,倘两根线都走了电,阴阳相触,起了反应,保险匣中的铅丝便要爆炸,电流阻断,倒也没有事了。也是如海禄数该终,寻常灯线电力很微,本来不能杀人,触着麻木,丢却便无妨碍。偏偏他在倦极好睡的当儿,手指触电,并未将他麻醍。及至后来电流感受得多了,虽然回复知觉,怎奈已四肢无力,不能洒脱,而且开口不得,外间谁也不知他在内触电。试想一个人血肉之躯,怎禁得通夜功夫,被电流在他周身颤动,麻也要麻死了。论如海生平虽无善行,却也不能算他大奸大恶。只前回计诱邵氏,始乱终弃,和此番起意纵火,伤害无辜,这两桩便是他莫大的罪孽,所以得此结果。正是:善恶到头总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七十回好伙计独享利权贤昆仲大闹意见
如海往常起身最早。薛氏是有钱人家奶奶脾气,极早非十一二点钟不肯起来。这天如海睡在书房内,除薛氏和几个房中使唤的娘姨丫头之外,并无别人知道。薛氏既未起身,娘姨丫头的势力范围,又不能达到书房一面。书房原有一名小厮承值,他每晚睡得很早,隔夜也未知主人宿在楼下。早起不闻呼唤,就跑到街上买一碗豆腐浆吃了,坐在大门口晒太阳,还同马夫们说说笑话。如海的马车原有老规矩,每天八点钟,即须在公馆门口等候,来得迟了,设或如海早出门,他哪肯等你,自坐黄包车去了,这马夫一个月的工钱,也休想拿得到手。幸亏他有个限止,每日以八点钟为度,早则无妨,迟了罚俸。因此拖他马车的,不敢不格外郑重。八点以前,务必赶到。此时等到十点多钟,还不见老板出来,马夫很觉诧异。问那小厮道:“东家起来了没有?”
小厮笑道:“他在房间内和奶奶一被窝睡着,哪个好进去看他。”马夫道:“奶奶大约也快起身了。”小厮摇头说:“她极早还须隔一个钟头呢。”马夫微笑道:“东家同东家娘娘老夫妻了,还这般要好么?”小厮听说,不觉触动心事,暗想主人主母,老夫老妻,还如此恩爱,自己年纪青青,每夜孤眠独宿,好不凄凉。楼上的大丫头阿翠,自己很中意她,无奈阿翠时常搭架子,嫌自己面上有几点麻皮,说我雕花面孔,休想吃天鹅肉。不过我这颗心,一辈子舍不落她。但不知到那一年,方能够也和她要好要好呢?想到这里,便没心思再同马夫讲话,奔进去守在扶梯底下,想等阿翠下来,问她到底要我不要?可巧阿翠急匆匆提着一把铜壶下楼,小厮一跃上前,把阿翠惊得倒奔上去,说:“你这烂麻皮,做什么又来了?我要告诉奶奶的。”
小厮对她摇摇手说:“莫高声,你下来,我有句话问你!”阿翠当真走下两步,说:“你要说什么,有话早讲,有屁早放。”小厮道:“我问你当真要我不要我?”阿翠骂道:“放你娘的瘟屁,不三不四,你没摸摸自己面孔,不到屎坑板上照照镜子,讨我的便宜,快些滚开了,让我去泡水。奶奶已经起身,等着揩面呢。”小厮啧啧道:“阿唷阿唷,搭得好大架子,活像是个千金小姐呢,可惜也要泡茶泡水罢了。”阿翠怒道:“你说些什么?可是耳光发痒了。”小厮赔笑道:“对不起,我没说什么,请问你奶奶起来,少爷起身没有?”阿翠诧异道:“少爷昨夜不是睡在书房中么?”
小厮一听这句话,魂也吓落了。因他今天早上,一脚没到过书房内,打算挨到黄昏时候,进去打扫一遍。晚间主人回来,见干干净净,自然欢喜他勤俭。今听阿翠说少爷睡在书房内,这时候还不进去收拾,自己贪懒,岂不被他当面看破,这一顿骂还逃得了吗!因此他也不敢再同阿翠胡缠,急急奔往书房。推门进去见主人还睡着未醒。小厮放轻脚步,走到床旁边。这半铜床原不能挂蚊帐,他一眼看见如海身子朝里睡着,头却别向外面,一手握着个拳头,压在胸前被外,一手搭在铜栏杆上。小厮心想:“今天倒也奇怪,主人为何此时还未起来?不意眼睛看到如海面上,顿觉吃惊不少。只见他两眼张得和铜铃一般,嘴唇微开,牙关紧闭,面色青紫,异常可怕。小厮双目观看床上,一只手无意之间,触着铜栏杆,宛如被几十个针子向他皮肤内刺了一下一般,半条膊子,骤变麻木,慌忙缩手不迭。他原不知电流的作用,只当书房内出了鬼,惊得怪叫一声。朝外飞奔。先叫马夫进来观看。又奔到里面,想上楼唤奶奶下来。跑到扶梯底下,刚巧阿翠泡水回来,出其不意,两人撞个满怀。阿翠身弱力小,跌了个仰面朝天,开水泼了一地,烫得她喂喂乱嚷,大骂杀千刀不已。小厮也不管她骂不骂,飞步上楼。值闯进薛氏房内。他听了阿翠的话,以为奶奶业已起来,岂知薛氏还偎在被窝内,想待阿翠泡了水来,再为起身,听有人登登上楼,还道就是阿翠,骂道:“你这小丫头,跑路怎和抢投人身似的,把我头脑子也闹涨了。”
及至走近床前,方知是楼下使唤的那个小厮。薛氏吃了一惊,喝道:“该死,你走上来做什么?快些滚出去!”小厮被骂,倒退几步,叫声奶奶。薛氏怒道:“谁要你叫奶奶不奶奶,快替我滚出去!”小厮无奈,直退到房门口,颠声说:“奶奶,书房出了鬼,少爷这时候还没睡醒,铜床上都发了麻。”薛氏大惊,重复把他唤到面前,说:“你讲什么话?”小厮重把适才进书房情形说了一遍,薛氏大惊失色,她晓得如海决不致到这时候还不起身,一起出了什么变故,当自被窝中一跃而起,上拖鞋,披了外褂,单裤蓬头,也不怕冷,随着小厮一同下楼。阿翠还候在扶梯底下,想待小厮下来抓住他报仇。今见奶奶也一同下楼,就此不敢动手,随在他们后面。三个人同到书房。两名马夫,早已在内。还有几粗做娘姨,也闻信奔来观看。薛氏见如海这般形状,也不懂是甚道理。听小厮说铜床栏杆上发麻,吓得她避得老远,连指甲也不敢触一触。到底大马夫吃人家饭多了,略有见识,说发麻的一定是触电。薛氏听了触电二字,晓得这是了不得的危险,忙对小厮顿足说:“你还不将少爷拖起来呢。”
小厮奉着主命,兼之人多胆壮,惧怕之心,一时化为乌有。扑上床想把如海拖起,不意他的手刚和如海的手相接,陡叫一声阿哟,身子顿时麻倒,软瘫在床上,不能转动。众人见了,都不明其故。惟有大马夫心内明白,说:“不得了,这一定是电门还没关断,也触电了。”说时见一根电线,果还插在电匣内,慌忙寻一根竹竿,把线头挑开了,小厮方得站起,两手不住乱甩,说麻得很,麻得很。旁边阿翠暗喜,心想你适才推我一跌之仇,也算报了。大马夫先试一试铜床栏杆上没了电,方招呼小马夫把如海搭头搭脑抱起,由床上移到沙发上,觉他身子其软如绵,而且手足温暖,不像丧了命的模样。薛氏此时方敢走近他丈夫身旁,摸一摸他心口还跳,牙关虽闭,口中似有出气,以为大事无妨,心思不觉一定。岂知触电的人,就是这般死法。
当下薛氏亲打一个电话到药房中,教鸣乾请医生。鸣乾闻悉其情,一面着人通知黄医生速去,自己也马上赶到如海公馆内。薛氏此时已上楼穿好衣服,面也净过,平时整洁惯了,虽然蓬着头,也不肯草草对人,薄施粉黛下来,恰巧鸣乾也到,两人相遇,彼此微笑。鸣乾问东家怎的触电?薛氏皱眉道:“昨儿他不知忙了些什么事,连晚饭都未有工夫吃,唤他也不肯上去,后来就睡在这里书房内,我也不知他如何触的电,适才小厮到楼上报信,我方知道,不然我还当他出去了呢。”说时指点鸣乾看如海横在沙发上,身上仍盖一条野鸭绒大被。薛氏口中说:“你看他虽然如此,身上倒还热的呢。”说时伸手下去摸一摸如海的额角,不觉直跳起来,说道:“奇了。”
鸣乾忙问什么事?薛氏道:“适才好像他额角上还热些儿,现在怎的倒反冷了呢?”鸣乾听说,也把如海额角摸了一摸,觉他虽不冰冷,然而也不见得有多少热气。口中虽还能呼吸,不过只有出的,没有进的,看来也不像好兆,但不敢对薛氏说穿,只安慰她休得害怕,医生来了,自有法想的。不一会黄医生来了,手中提着个皮包,奔得上气不接下气。鸣乾问他难道没坐包车”医生说:“包车是坐的,就在那边马路转弯,同汽车碰了一碰,轮盘坏了,他们讲赔款,我没工夫等他,所以跑了来的。”
薛氏即请他快看少爷,可还有救?医生不敢怠慢,亲自掇一张凳,坐在沙发旁边。薛氏即在被缝中拉出如海一条手,给医生诊脉。鸣乾在旁。见如海手臂还软绵绵同常人相仿,心中也以为没甚大碍。岂知医生搭上脉,就说不好,他的脉早已停止了。众人闻听,都吃一惊。薛氏到底有夫妻情分,忍不住哭将起来。鸣乾教黄医生设法救济,医生摇头说:“触电不比得病死的,有病可以对症下药,触电犹如周身血液,活活给电火烧枯了,血尽而死,同雷打火烧没甚分别。莫说现在脉息已止,就使早来几点钟,脉息尚能跳动,咽喉内呼吸两管但能呼出,不能吸入,也就无法可施。眼看他脉息徐徐停止,热度渐渐减少,直到气绝为度。而且平常临死,必须回光反照,清醒一时,可以说几句遗言。惟有触电的却按部就班,到死没一句话,所以我看钱老板现在是一定没救的了。老板娘娘还是趁早预备后事为妙。”
薛氏听说,号啕大哭。一群娘姨丫头,也都哭了。鸣乾见众人皆哭,也只好陪着流泪,劝薛氏不必悲伤,生死大数,东家临终之时,不知可有什么遗言留下?薛氏哽咽道:“我昨夜唤他吃饭的时候,他还生龙活虎似的,谁也不知他夜间遭此横祸,而且他平常的脾气,无论什么事都不肯同家中人谈论,所以他在外一切进进出出的事情,家中一点儿没有头路,现在他倒撇手丢开了,留下这不了的局面,教我怎样收拾呢?”说罢又顿足大哭不已。鸣乾连声叹息,仍劝薛氏住哭道:“奶奶但请放心,现在事已至此,哭也无益,做伙计的受东家生前知遇之恩,粉身难报,目下既然东家遭此大变,只消有伙计一日在此,决不教奶奶担甚忧虑。药房各事,伙计都有头绪。保险公司一面,也有经手的人。且待丧事办了之后,再慢慢的料理一切账务便了。”薛氏闻言,颇为感动。鸣乾又道:“适才医生回头绝望了,我们还是着手预备呢?还是怎样?须请奶奶吩咐。”薛氏拭泪道:“那个何消说得,我是女流之辈,不甚懂事,一切还要拜劳杜家伯柏费心。”
鸣乾听薛氏改口尊他伯伯,暗想听人讲东家娘娘为人利害,果然名下无虚。幸亏如海到死不曾开口,不然倘已有甚风声被她听进耳朵,我要昧她良心,可就难了。你道如海尸骨未寒,鸣乾已打算昧甚良心?这句话作者未便饶舌,只恐看书的口快告诉了薛氏,惹他二人发生意见,如何再能演得出下文一段事迹,所以只好代守秘密,却要请看官们聪明人自己理会了。当下鸣乾先打电话到药房中,招呼了一位帐房,两个伙计,还有两名出店,出来帮同发丧,一面通知保险公司,说总理昨夜触电死了。众人正因如海这时候尚未上写字间,觉得有些奇怪,一听这个消息,都好似晴空中起了个霹雳一般,一时人心大乱。默士、文锦二人,亲自赶到新闸,直闯进如海丧命的这间书房内。薛氏不及回避,文锦见了如海的尸身,想起从前和他交朋友时的情分,止不住泪流满面,叹息道:“人生在世,实在是说不定的。他昨儿尚帮我的忙,今儿可怜死了。倘使这件事再迟几天发生,不知还有谁再肯帮我的忙呢?”说着翻起袍袖,来揩眼泪。薛氏也陪着哭了。鸣乾恐自己站在旁边,被文锦看见,惹他说甚闲话,即对薛氏说:“奶奶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须教道士先生排一排几时可以入殓?棺木若要上号的,也须往南市树行挑眩还有发丧用的钱,由奶奶自己开销呢?还是我回药房去拿?”
薛氏说:“自然你药房中付了总算。寿材请你替我买最上等的楠木。他生前处处爱考究,这是压末一桩了,我不能替他草率了事的。横竖今天来不及成殓,必须要明天办事,拜烦你多跑几家看看罢。”鸣乾连声诺诺,拍拍默士肩胛说:“你在这里帮着照顾照顾,我出去看寿器了。”默士点头答应。鸣乾出来,他并非只为着避开文锦一件事,还因燕贵等一班人口粮未发,不能教他们饿肚子的,所以只好托故出来了,先到药房中取几百元钞票,藏在身畔,又拿银行簿折了两张划条,一张一千两,一张六百两,签过盖上海记图章。猛转一个念头,拉长喉咙,唤一名学徒进来,问他这里近段,可有印名片的印字局?学徒说有的,过去望平街多得很。鸣乾问最快要印几天?学徒说快的一天已来得及。鸣乾道很好,即在袋中摸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杜鸣乾三字,将鸣乾二字擦了,写一个海字,另注字鸣乾三个小字,上角药房经理,下角绍兴人,都没更动,教那学徒送去排印一百张名片,愈速愈妙,能当夜拿来更好,价钱不论。学徒走后,他自己也到宝善街客栈内寻见燕贵,把两张划条给他说:“一千一张两的,是赔你们众伙计行李衣服之款,少停你向银行中提了出来,分给他们就是,另外六面两,托你买两只大土,不够你晚间到我那里吸烟的时候再补给你。还有你的一千五百两,我本打算一并带来给你的,只恐被你一班伙计们见了,妒忌你多得银子,心中不受用,所以我先散他们的,你的也等晚间我当面交给你便了。”
燕贵听说。颇感激他的情意,岂知却是鸣乾恐付给他银子之后,怕他要带着那买土的六百两头逃走,故而捺着不付,好抓住他一条辫子之意,所谓智者多疑。当时鸣乾因自己身上的事情很多,不便耽搁,即付了燕贵十块钱一张钞票,给他们作房饭钱,自己去替如海办寿板。燕贵拿着两张划条,喜上眉梢。他虽然是个无用之人,然而无用之人,偏爱使恶心肠,故有一句俗语,叫做无用黑心人,就是这个意思。燕贵暗想他既没将我的名分送来,我何不对一众伙计们说:“前途只肯开销一千银子,连我的也在其内。我便可擘他一个份头,得他二三百块钱。也足够吸一两个月大烟呢。”因把众人唤到房间内,将这句话对他们说了,并给他们看过划条。幸亏人数不多,除燕贵之外,连出店厨司,只七个人,分派下来,小份数十元,大份一二百元,彼此都已满意,自无别话。忽然账房老陆,跑街陈先生,提出问题说:“我二人曾到保险公司充一充土客人,前途亲口答应各送我们一百两银子谢意,难道也在这里头算数了么””
燕贵一想,鸣乾没提及这笔款子,大约已算在数内,因即点了点头。二人直跳起来,说:“怎么讲,他们大老板可以言而无信吗?我们情愿这二百块钱也不要了,决意和他拚一下子。”当时便要教燕贵带他们去见姓杜的。燕贵听他们要和鸣乾直接交涉,这不是要他当场出彩了么!急得魂也没了,哼哼哈哈多时说:“找姓杜的也没用,这是另外一个人的事。你们既然一定要的话,也没他法,只好我中间人晦气,适才份头内派的二百五十元,我也不要了,让你两个均分,每人一百二十五块钱,虽不到一百银子,然而已相差无几。况你们身上的袍褂,也是他花钱所买,算上去就出头了。”
二人始无别话。饭后燕贵向银行中收了现款,分派各人,彼此欢欢喜喜的散了伙。连燕贵那里积欠的薪俸,也不要了。客栈中只剩燕贵一人。燕贵唤茶房锁了房门,出来到一家相熟的同行中,付他六百两银票。拣了两只上好印土,一共六百二十几个银子,燕贵倒不揩油,教他照数开一张发票,自己只向他们饶了二两几钱一块小土,留着自己吸食,并向他们说明找头明日送来。当下他也不弯别处,带着两只土直到药房中,一问经理何在,说替钱公馆帮办丧事去了。燕贵也不管这钱公馆是那一家,横竖吸烟的有耐性,就在榻床上倒身横下,开灯自吸他的鸦片烟。这一等直等到夜间十点半钟,燕贵已吸过瘾,迷灯睡着了,鸣乾方急急的回来。唤醒燕贵问他要过两只大土,看了一遍,颇为欢喜。燕贵拿出发票,鸣乾照数算还他现钱,一个不少。又开银箱将这两只土藏在里面,拿银行簿打了张一千五百两的划条,燕贵乘间问他陆、陈两人的二百两头怎样?鸣乾想了一想,笑说:“可就是前天的两位土客人吗?没你提及,我倒忘了。”
又当开出二百银子,一并给了燕贵。燕贵心花怒放,千恩万谢。鸣乾问他几时动身回广东?燕贵说:“至多耽搁一二天工夫,有船就要走的。上海地方开销太大,我住不下去。”鸣乾问阿憨的棺木你预备带回去么?燕贵道:“那个我想替他在西郊义冢上掩埋了,带回去也没意思。”鸣乾点头说:“你动身的时候,留一个信给我。”燕贵道:“这个自然。”这夜燕贵回转栈房,欢喜了一夜。次日领了银子,不敢藏在身畔,只留几个零用,其余向一家同乡字号中,打一张广东汇票,汇回家内,自己置办了行李铺盖茶食路菜,还有鸦片烟泡梅花参片,以备不时之需。种种完备,果然不及三天,就搭船回转广东。这些都是后话,表过休提。
再说这回鸣乾替钱家办丧,已是第二次。第一次如海老太太周氏的丧务,也是他原经手。那时如海正在鼎盛时候,上门吊丧的,此往彼来,真有应接不暇之势。现在如海自己死了,一般抄着从前的旧账发丧,可怪到灵前叩头的,反不及前回之半。有些只送了锡箔来,本人并不亲到。如海一班要好朋友如施励仁、詹枢世等。从前自朝至午,在此帮同招呼,非常忙碌。这一回眼见他家少人帮忙,也不肯将尊臀在凳上多搭一刻,刚一到场,就急于要走。诸如此类,世态人情,倒也大可研究。可怜如海劳碌半生,只专心向前,没预备退后,住宅虽然造了,坟地并未购买,所以连他老太太的棺木,也还寄在平江公所内。此时势不能不仍替他暂厝殡房。送丧的除家眷亲戚之外,故旧只俊人、文锦、伯宣等几人,其余无非药房、保险公司中一班伙友而已。仪仗经过长寿庵的时候,老尼姑净修出来观看,见了钱府排灯,又看见如海的油照,方知死的是他,心中非常乐意,进去告诉邵氏,邵氏倒也并不幸灾乐祸,反惹她触动前情,免不得又要背人偷弹珠泪。然而她修行之念更诚,后来大约成了正果。所以《歇浦潮》中无从捞摸,并非沧海遗珠。看官们休当作者漏笔,丢过闲言。
再表鸣乾整整忙了一天工夫,到夜方得脱身回药房,可已筋疲力尽,马仰人翻,不能再干别事,只好直苗苗躺他一夜。常言说财多精神旺。次日他又神气活现,算一算各方面手续都已定当,单剩得阿荣一处,也得前去弄清楚了,免却一桩心事。况自己那天送五十块钱去的时候,答应他三天以后再告诉他消息,我若不去,他倒等我不及,急于出城打听,倘被他访知如海已死,这人可不十分容易打发。设或要和我讲起斤头来,那倒又是一桩难事。古人说得好:先下手为强,慢下手遭殃。我不可坐误机会。他念头转到,当又向银行中提了数千现款,取二千五百元钞票,连同前天燕贵替他买的两只大土,因恐照原来包扎,外间有些看得出土的模样,带进城有人敲他竹杠,故用一只香烟匣子装了,旁边塞些报纸,不令摇动,又弄一只,装了二千五百元钞票,外间不用纸裹,就将一条草绳扎起,提在手中,外观宛如两大盒纸烟似的。预备定当,一脚坐车到阿荣那里。阿荣听着鸣乾的教训,只当巡捕房真要捉他重办,吓得连大门也不敢出去,天天躲在家中,不是瞌睡,就是打五关消遣。听有人叩门,他先躲了起来。无论谁人找他,都教他娘回头不在家中。因此外间的消息,早已和他隔膜,单只盼望杜先生前来报告,真所谓望眼欲穿,见了面,忙问现在风声怎样了?我可以出去吗?真正藏在家里,气闷死了。鸣乾摇头道:“风声还紧得很。巡捕房包打听已知你是我们药房中的伙计,天天有人到药房中来查问。我已关照里里外外一切人等,不许说出你住的地方,只怕他们另从别处打听,可就保不住要漏出消息的了。”
阿荣听说,几乎急得要哭,皱着眉头说:“杜先生你同钱老板帮我想想法子呢,这件事原也是你二位的命令,我吃人家的饭,不能不遵着你们的吩咐行事。现在闯了祸,常言天坍自有长人顶,不能教我们矮子吃苦,终得求你杜先生设法。可怜我家有老母,不比得旁的人,受了风浪不打紧,我阿荣一个人,可关着两条性命呢。”鸣乾道:“原来这个,所以我同钱老板,已商议了几天功夫。要说运动的话,我们暂时怎好出面。一出面就明显得这场火,是我们出的主意,那保险公司中赔款银子,还想拿得到么。倘使得了赔款。却也用不着运动什么。你上海站不住,只消给你几千现洋钱,出码头也好过日子。这句话是不是?”阿荣道:“原是呢。现在就为的没有钱,教我走到哪里去好?”鸣乾道:“我也这般想,钱老板一时手中也没现款,我教他设法向朋友处调头几千块,先给了你,你府上不是宁波奉化吗?”阿荣说正是。鸣乾道:“奉化乃是小地方,你有几千块钱,也可称过得日子咧。”
阿荣回言是的。鸣乾又道:“钱老板真是阿弥陀佛,他很听我的话,一口答应二千块钱。我说二千块钱倘使在先办事顺手,没甚风浪给了他,也可令他做做买卖,那倒不算少了。所借现在多了一点周折,他暂时又不能出头露面,至少也得避他一年半载,这半年的开消,照我们自身算算,至少也须二三千元。虽然他们比不得我等,然而一千八百,也是少不得的。但统共不过二千之数,如何还好打这一个对折。故我一定要他给你三千块钱,不过他手中也着实的艰难,西拼东凑只得二千五百之数,缺五百元,他没法想了,只得把两只大土作抵,我晓得现在土价,每只足值四百多块钱,这一来倒反便宜你三百余元呢。也是你的造化,我有心一客不烦二主,一并替你带了来。都在这两只香烟匣内。上一匣是钞票,下一匣是大土。你点一点,好好收藏。此地早晚一定要被包打听找到的,我劝你也不必多耽搁了,明儿就好预备预备,赶紧带你娘回宁波去,把两只土设法卖了,安分度日,我这里得有机会,马上替你运动。风潮平静之后,写信教你出来,仍到我们药房中来做生意便了。”
阿荣听了非常满意,真是无锡人说话,心花朵朵开了,没口的谢杜先生吹嘘之德。打开香烟匣,见了一叠叠的钞票,喜得他一只手,不知拿了那一叠好。还有那只纸盒中,圆滚滚两只大土。他岂不知土是时下值钱之物,比金子还贵,更喜得他手舞足蹈,忘其所以。鸣乾看得很为好笑,说:“钱不过手,你先把钞票点一点罢。”阿荣依言,但他从没见过这许多钞票,哪有心思一张张细点,只把整数点了廿五叠不差,回言对的。鸣乾也不多坐,起身说:“这样你赶快预备动身罢,我们出来再见。”
阿荣诺诺连声。鸣乾出来,阿荣因台上有着钞票,不放心跑开。自己不能亲送杜先生,唤他娘出去代送。及至那老太婆跌跌跑到门口,鸣乾已出弄,坐上黄包车。跑了好一段,回转药房,一个人自忖各路都已安排定当,这利权已是我一个人的了。单怕默士这厮,得了五千元,还不称心,要来向我加炭,我不妨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推他一个干净,免得答应了一次,后来还不免有所藉口。主意既定,自此非常得意。隔了几天,接信知燕贵已趁船回转广东。心中记挂阿荣,不知曾否动身,又进城探了一次,见他家门口已贴召租,晓得他一定回宁波去了,不觉心中大乐。闲来没事,看看报纸,很留意宁波通信,差不多隔了半月光景,方看见一段记事题目,是“私卖烟土之破获”,大致谓奉化人,王阿荣向在外埠贩土致富。近又来奉私售烟土,为巡警访悉破获,抄出大土一只,现洋钞票三千余元,解县请究,判处一等有期徒刑若干年,烟土送禁烟局销毁云云。鸣乾见了,啧啧数声,说他好没福气。于是鸣乾更放心适意。闲时候他倒颇能不忘旧主,常往新闸钱公馆,去见主母薛氏,报告药房中营业情形,并劝劝她不可悲伤过度,必须保重自己身体为要。
薛氏颇肯听他的说话,故而尽哀,虽然尽哀毁容却并不毁容。从前她很喜欢盛妆,现在新丧丈夫,华丽衣服,已不能再穿,因此做了许多素服,都用上等外国细呢周转白镶滚钮头盘出各式新奇花样,虽然是几件孝服工料两样,计算起来,着实比绸缎的还贵一倍。薛氏穿在身上,更比当初浓装时,清洁美丽多了。俗语有句,若要俏须带三分孝。这句话倒是化装秘诀。你道薛氏因何如此安心,皆因她历年向如海处要下的私房,本有三万余金,加上一二万首饰,她自己名下的财产,就有五万光景了。那天她打开如海的铁箱,检点之下,内藏现洋钞票二万有余,而且都是外国银行纸币,如海有意留这一批现银,预备万一他的空头穿绷,便可带着这些钞票,远走高远,为日后活命赀本,所以情愿吃亏拆息,将他封闭在银箱内,现在却遗给妻校此外还有金镑五百个,外国银行存款数千金,钱庄往来大概两平的居多,最触眼的乃是一大捆橡皮股票,票面上外国字,虽辨不出多少数目,另有一本股票计数,中国账簿上写得明明白白,总数何止二十万金。
薛氏见了,只是摇头。心想他买这些东西何用?若换了现的给我,岂不甚好,其余零星铁路轮船股票,也有万金之谱。薛氏一一看过,算算自己一个人用用,连出嫁两个女儿陪嫁之资,可以不愁短缺了。真所谓天下无难事,只要现银子,有丈夫没丈夫,倒也不足轻重。薛氏既存这条意思,故而举动上依前潇洒自如,就没鸣乾相劝,她也何曾悲伤过度。哀之一字,无非门面文章。当着外客门前,不得不照例敷衍而已。她虽然心思抱得很定,岂知不多几时,就传来一桩消息,将她的定心丸化为乌有,重复惹动愁怀,固然出于意料之外,不过已早在阅者洞鉴之中,原来如海在保险公司中,用空的三十余万银子,他本打算将这回放火赔款提还完账,不幸那夜触电身亡,这笔银子又在鸣乾手中,未曾交出,鸣乾见东家已故,自己还活在世上,阴阳路隔,不能将这笔银子送往阴司还他,只可将他暂留几年,待异日自己死后,东伙相见,再将此款交还如海不迟。
然而保险公司中,到底宕着一笔虚账。况他们当年股本,实收只八十万,被如海用空三十万,加上做出几万押款,和开办以来的一切垫本,偌大公司,早已不名一钱。这件事固然是如海一个人的秘密,但除他之外,有个账房先生也晓得这件事,因一切账目,都须由他手中经过,万万瞒不得他。如海为着此事,特地加那账房念块钱薪俸。账房贪图小利。况又是总理之命,自己不担责任,因此一一遵着他的指挥写账。现在总理死了,银子完了,账簿上还有三十余万存款,是他亲笔写的账,风火岂不在他一人身上。虽然魏协理兼做总理,糊糊涂涂,随人调拨,但设或有一处失了事,打不出赔款银子,如何是好?不但如此,听说股东会议,因魏协理不胜总理之任,要另举新总理前来,倘换了个精明的,一翻账簿,察出破绽,那时反变作我账房营私舞弊了,这还了得。故此如海一死,倒害得他急了好几天,没吃得下饭。看光景越挨下去越不是事,晓得当初总理弄账的时候,公司中有个杜默士,也与闻这事,只可私下同他商量。默士果知道如海先前,曾挪过这笔银子,后来长久不曾提及此事。这番保险失火,赔款四十万,以为如海已将此款划清归账的了。现在听账房一说,方知这亏空尚未归还,不觉吃了一惊,因想此事是他老兄鸣乾经手的,大约银子已交与如海,故而那天五千头支单,也是如海记名字,如海尚未归账,就此死了,银子在他夫人手中,然而也说得明白,不能教账房吃亏的,此事问鸣乾便知。但倘使此款还在鸣乾手中,未曾交还老钱,现在死无对证,吃蔑他的倒也不为罪过,不过总数四十万,他只送我五千,未免太少,极苛刻也须教他拿出十万银子,方能善罢干休,谅他也不敢少我一个。致于这里的烂污,与我无干,由他撒了就是。因对那账房说:“这件事很有出入关系,你暂时万不可以发表,让我出去打听打听,总理家中,有无遗产,该如何办法,再作道理便了。”
账房千恩万谢。默士更不停留,直往鸣乾药房中。鸣乾见了他,笑遂颜开,叫声老弟,甚风吹你到此?默士一本正经,将如海在日曾把公司银子用空三十余万,现都宕着虚账,一无归偿,账房先生急得要死等情,对他说了。鸣乾故作惊诧道:“原来钱老板到死,还撒这个烂污,实在奇怪得很。他亏空这许多银子,不知用向那里去了?从前他办药房的时候,有事倒常同我商量。后来接管了保险公司,平时我也难得同他见面,所以他有些事情,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现在数十万银子的亏空,你们打算怎样的替他弥补呢?”
默士听说话不对,忙问老兄:“你那天四十万保险赔款,在老板没死的时候,可曾交给他没有?”鸣乾道:“你讲四十二万那笔保险赔款吗?这是邬燕记之事,与钱老板无干。”默士道:“邬燕记就是钱老板的化名,你不用瞒我。”鸣乾笑道:“老弟,讲出笑话来了,邬燕记是邬燕记,钱老板是钱老板,明明两个人,况姓邬的那天,你也见过面,问你到底他是钱老板变的不是?这个如何好硬说。况钱老板自己便是保险公司总理,银子由他调排,还要保什么险,你从小就出名聪明的,这点事亏你还想不穿,实在可笑得很。老实告诉你,当初皆因邬燕记保险不足,因要你说句好话,知我和你自家人,故托我许你五千银子,我还告诉你此人目下不幸遭了火患,可怜得很,不但我要帮他的忙,连你也该扶助他的。后来他统共拿出一万银子谢意,你一个人拿了五千,还有你公司中一位王先生,一个账房,合得一千,我自己连头搭脑,不过得他四千银子酬劳,比你的还少一千,这就是那回保险的真相,原没什么私弊夹账,你不可缠到歪里去,倘你嫌谢意少的话,也该早几天说,趁姓邬的还在上海。现在他早已回广东去了,教我也没法可施,何用牵入钱老板。况钱老板现在死了,死无对证,教我拿什么话来回答?你好兄弟,这不是儿戏之事,万不能同小时候,闹玩意一般,请你休得再和我说笑话了。”
默士不料他如此回答,推得这般干净,真所谓出其不意,免不得气愤填胸,拍案大骂:“放狗屁!你假痴假呆,可是打算独吞利益么?问你良心放到那里去了?”鸣乾由他叫骂,只是冷笑,口中还说:“老弟,你今天疯了。”正是:重利料因争一着,良心那顾昧三分。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七十一回彰报应流离苦妻女显神通牵合野鸳鸯
前书说到鸣乾、默士弟兄二人,因一言不合,彼此吵闹起来。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始终冷笑。惊动药房中一班伙计们进来观看。鸣乾仍旧声色不动,指着默士,对众人说:“你们大家请看,这人今儿疯了,无缘无故,同我瞎闹,岂不奇怪?”默士当着许多人面前,倒不便说出他们保险弄弊这句话,反气得哑口无言,看着鸣乾,咬牙切齿,恨恨不已。鸣乾只顾朝他发笑,默士见他这般情状,倒弄得硬也不好,软也不好,一个人头面红涨,很没下场,惟有一鼓气跑了出来,暗骂鸣乾好很心肠,如海生前,待他不薄,他不该昧良心,吞没他的赔款银子,拆了保险公司的烂污,难免死后遗羞,一世英名,岂不付之流水。现在天理良心,默士倒是一片忠心,顾全如海的名誉。不过倘使鸣乾答应,分了十万银子给他,那时默士还存什么心理,作者可不得而知。当下默士跑回保险公司,见了账席,不便告诉他与鸣乾接头的情形,只说这件事大为不妙,钱总理的遗产,现在归他夫人掌管,你的宕账,没得凭据,那边如何肯承认呢?账席听说,急得哭不出笑不出,对着默士,只是发呆,恨不得向他下个跪,请他想想法子。默士见了,亦觉可怜,暗骂你这贪财鬼,从前若不想他加二十块钱薪俸,也不致有今日之祸了。此时要帮他设法,实在无法可施。因说:“事已至此,你也不用着急,急死了没也用的。为今之计,你只有到魏代总理处出首,倒是一法。倘捺着想瞒过别人,待日后弄穿绷了,更不得了。”
账席道:“我若出首,魏总理倘问我为何不早告诉他,教我怎样回答呢?”默士道:“那个不妨。你只说当初钱总理在生的时候,固然是上头命令,不便违背。后来钱总理去世,我以为他既有这个户头,一定有存银子的地方,及至调查之下,方知都是虚设名义。皆因账簿虽归账房执掌,银钱存放和支付的权柄,都是总理掌管,所以账房中也是今日方始发觉,马上进来报告的,请总理将存折查一查,便知其细。你尽顾推头不知道,谁教你说穿从前他也会同你商量过的呢。”账房听说,大喜称谢道:“多蒙默兄提醒,我实在急昏了,一时心思掉不转来,现在准照你的法儿行事便了。”
默士道:“还有一句要紧话,想必魏总理也晓得的,钱家有一爿药房开着,你教他们先把这药房封了,别被他家的伙计们,私下把货运了出去。”账席回言理会得。当时他便捧着账簿,进去见魏文锦,把默士教他一片话,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文锦原是好一个有主意的人,听他言后,反惊得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倒转去问账席说:“你看这件事怎么办呢?”账席回言:“全凭总理大裁。”文锦暗说不好,难题目来了,姑且听他的说话,查一查存折,果然庄款一无所存,账簿上子虚记乌有记两户,有三十余万银子,存放在彼,既无折子,又没收条,不过两页空账。文锦自接手总理以来,已半月有余,今天乃是第一次查看往来折子,方知这八十万股本的大公司,眼前已不名一钱,外间倒有百十万保险单出在外面,万一失了事,将什么去赔他们,此时才想到做总理的难处,一时急得手足冰冷,无计安排。看那账席还站在面前,因说:“你出去罢,让我一个人静了心好想法子。”
账席暗笑,走了出去。文锦倒不静心默坐想他的法儿,他原来打算出后门叨教别人,见账席在旁,难以为情,故将他打发开了,慌忙摇电话,接官银行,告诉他老友赵伯宣。他生平有两个好朋友,一个俊人,一个便是伯宣。他晓得俊人做官的,商界情形,不甚熟悉。伯宣是银行监督,善于理财,因此,打电话问他。伯宣电话中听不仔细,只听出大略情形,晓得事关非常重要,叫文锦自己到官银行去面谈。文锦不敢耽搁,急急坐马车,往官银行见了伯宣,细把如海生前弄的玄虚,现在被账房先生查了出来,别的不打紧,倒是公司中没了本钱,如何是好?伯宣一听,就听出了毛病,说:“此话不对,那账房先生不是死的,为甚此时方查出内有虚账,这件事一定要开股东大会,查一查,不能说死无对证。倘果是如海宕的账,那自然要向他家属追还。如系账房先生作弊的话,我们非但要着他保人赔钱,还得请他吃官司呢。”
文锦听了,也说不差,他不能诬赖死人,一定要开股东大会,查他一个明白。伯宣道:“这句话你须守着秘密,不可告诉别人,待日后召集股东大会时,再为发表,休被他们知道了,预先准备。”文锦道:“这个自然,不用关照。”当即辞了伯宣,回转公司,不叫账席,却把默士唤进总理室,问他钱总理当初宕虚账,这件事你可知道?默士回言不知。文锦即将账席报告的话,一一对他说了。又说:“这件事我恐账房先生,趁火打劫,见钱总理死无对证,有心诬赖死人,想得一票好处,也说不定。所以你赶快替我发通告,邀请全体股东开股东大会,必须查他一个水落石出。若果是钱总理宕的账,自然要向他家属追还。倘被账房掉了枪花,我们非但着他还钱,还须请他吃官司呢。这句话必须秘密,休得告诉别人,被他得了风声,早为准备,我们就难查真相了。”
默士诺诺连声,退出总理室。不及十分钟,账席已得信息,又向默士问计。默士道:“现在他们既然认真要查,最要紧的须有凭据,方能脱却关系。你自己想想,当初钱总理教你写账的时候,可有什么凭据没有?”账席想了半天说仿佛他有一张草底,令我照样誉写的,乃是他亲笔所书,当其时好像夹在一本什么账簿内,不知还在不在?”默士道:“这是你的救命符,一定要寻他出来方好。”账席听说,即把许多账簿,一张张揭开寻觅,果然他祖宗有灵,在一本什么账簿内,居然被他寻出如海亲笔迹的一张底账。默士看与如海手迹相符,对那账席说:“好了,你有命了。”账席拿着这张纸,既恐被风吹破,又怕有人抢了去,故此密密加封,锁在铁箱内,预备后来应用。倒底未雨绸缪,比不得临渴掘井,到那天开股东会,众人向账席责问,他不慌不忙,呈出这张字样说:“总理令我如此落账,一则上命难违,二则银钱原由总理掌管,他说存在何处,做账房的怎能追根问底呢?”
众人无话驳他,大家会议之下,因如海既有亲笔凭据,明显得是他虚宕的账,事关公款,理应追还。查得他新闸置有产业,某处开着药房,想必动产不动产,也足够相抵,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禀明公堂,出特别封条,马上将他的产业封起来,再细细核算,不能延迟,被他们得了风声,预将物件搬走,就恐不够数了。此议既出,多数赞成,全体通过。俊人、伯宣等几个和如海生前要好的朋友,明知道这件事实行起来,如海不免破产,他的家属何以存身,无奈这是全体公意,况他们自己,也没一个不是丢却钜万血本,谁不指望捞他几个回来,因此,非但没人劝阻,竟连信也没有人肯到如海家中送一个,听他们束手待毙。世态人情,岂不可怕。看官们休得着急,天无绝人之路,斜刺里忽来一个报信之人。此人倒不是为顾全如海家属起见,因晓得要封药房,杜鸣乾是药房经理,恐他没有提防,来不及取出行李铺盖,故而急欲告诉他一句,令他趁早将行李铺盖搬了出去,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人非别,便是默士的同事王先生,他从前曾得过鸣乾五百两银子谢意,心中很感激他,现在得知公司股东开会议决这一桩事,心中打算报答鸣乾的前情,因此急急往药房中,向他报信。鸣乾得报,非常感激,留王先生吃茶。王先生不便久留,匆匆辞去。鸣乾因重要物件,都藏在铁箱内,故而当夜就叫人将铁箱送进了城,安置在他的红木店内。自己又往新闸钱公馆中,告诉薛氏,薛氏得了丈夫数十万遗产,正打算适适意意过安乐日子,不期鸣乾送了这个信息来,耳朵内很听不进,叫声:“杜家伯伯,你原晓得我家少爷的脾气,他生前最不喜欢同女人多话,所以他外间干的事情,我们家中一点儿都不知道,我想宕账也许有的,但那有宕那三十几万之理。他们说有少爷的亲笔凭据,但他已经死了,教谁做见证呢?”
鸣乾道:“话原不差,不过他们已进禀单,请封这里的产业。到底他们人多势壮,万一官里准他们的请求,发封我等财产,那时就没我等说话之地,所以必须要早为预备,先将贵重物件运了出去,就使他们来封产业,也不过封的我们一间空屋,几件硬头家伙而已。”薛氏听他这般说,方始有些着慌道:“杜伯伯,你教我搬到哪里去呢?我们都是女流之辈,外间借房子等事,从没干过,一切仍旧要杜家伯伯费心了。”鸣乾听薛氏肯打发他,心中到十二分愿意,口里答应得山响说:“他们进的英公堂禀单,我们必须搬往法租界方妙。”薛氏道:“随杜伯伯的便罢。”
鸣乾应声出来,当即往法租界找寻房屋。他本预备给钱家暂寄物件,所以只求谨慎,不讲究精致,到宝昌路看定一所两上两下的房子。恰巧这份人家,搬出未久,电灯俱全,鸣乾贪他现成,讲明顶他下来,丢了定洋,再回钱家,同薛氏商量搬运物件之事。薛氏那放心将贵重东西搬去,经不起鸣乾再三劝她,此时休要固执,日后出了事,要搬就来不及了,薛氏方始答应。共搬出四五只衣箱,连书房中那具铁箱,也一同车去。薛氏因家私尽在这只铁箱内,故教车夫阿福,押车去后,就睡在那边,须要人不离箱,箱不离人,好生看守。阿福走后,薛氏想想不好,他只一个人,还要吃饭拉屎,焉能教他寸步不离,必须两人替换看守方好。因又打发松江娘姨前去帮同看管。隔了一会,薛氏还不放心,暗想车夫阿福,虽已雇用多年,但这班苦力的心思,是料不定的,他若知道铁箱中藏有数十万财产,难保不见财起意,半夜里撬开铁箱,偷了东西逃去。虽然有松江娘姨在彼,一个到底女流,怎敌得过车夫的蛮力。觉得愈想愈怕,只得教人找了大小姐的奶娘来,令她也带了铺盖,到那边帮同看守一夜。这奶娘便是秀珍幼时的乳母,名唤王妈,帮她家年数最久,现在虽已不替人家帮佣,然而却不时到她家走动,遇着有事凑凑手脚,故而薛氏很相信她。有她前去,自己颇放心得下。家中还有几箱古玩银器字画等物,都是如海生前,花了重价买回来,逢着有事,或遇年头上请客装璜之用,依鸣乾之意,要教薛氏完全搬出去。薛氏恐上车落车,不免损坏物件,又疑惑鸣乾报信,或系过甚之言,大约不致如此激烈,故而口中虽然答应他搬,其实并没车去
。过了两天,未有动静。薛氏暗骂鸣乾轻事重报,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幸亏东西没如数搬去,若依他的说话,不知还要费多少手脚。这两天家中少了松江娘姨、阿福二人,使唤大为不便。过了明天,若仍太平无事,不免教他两个将东西搬了回来,也算我的晦气,轻信姓杜的说话,却丢一个月房租,还有来去车钱,改日都要教他认账的。他心中存了这个念头,到明天立见效验。先是鸣乾打电话来说:“官中已准保险公司的禀单,出了封条,现在正在封药房,我们一众伙计,都被他们撵了出来,这电话也是借别家打的。看来他们封罢药房,大约就要来封住宅,请奶奶赶紧预备,我也马上就要来了。”
薛氏闻信,急得心头鹿撞,唤了他两个女儿来,也都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是好。秀英说:“娘,那天杜先生教你搬东西,不是有几箱银器和古董,还没搬么?不知现在搬可来得及?”一句话提醒了薛氏,慌忙打发人去,雇一部塌车来。要知钱家自如海死后,马夫早已停歇,所剩只阿福一个车夫,还有一名小厮,女仆除松江娘姨阿翠丫头之外,另有一个粗做,一个梳头娘姨,今天恰巧小厮不知溜向那里玩耍去了,阿福、松江娘姨差出在外,家中只剩三主三仆,六个妇女,叫那粗做娘姨去雇塌车,她也不知塌车行开在那里,只向马路上乱跑。剩那梳头娘姨,脚小伶仃,阿翠又是没气力的,谁也不能将箱笼扛抬好了,端整上车,眼巴巴望那拉塌车的小工来替他们扛抬物件。好容易等到粗做的将塌车唤到,拉车这班小工,听要他们扛抬物件,又不免都要敲竹扛讨价钱,等到讲价定当,正待动手,来了许多巡捕包打听,奉命前来封门,不许移动物件。先把塌车赶走,再教屋子里这一班人都出去。因见她们都是女流,许她随身携带零星物件,不准拖大包小裹。薛氏至此没奈何只得同她两个女儿,收拾些细软的。幸亏贵重物件,早藏在铁箱内,送往宝昌路存放,但家中这些东西,那一桩舍得丢掉,此时懊悔没听鸣乾的说话,预先将东西搬空了,岂不甚好。还有这住宅,当初造的时候,自己曾出主意,令匠人如何如何盖造,称心合意,满望子孙万年基业,何期今朝有屋不能再住,被他们钉门加封,以后永远不能再进此屋,这都是丈夫早死的不好。有他在世,谅不致被人如此欺侮。一念及此,肝肠俱断。母女三人,号啕大哭起来。连那梳头的粗做的同阿翠三人,也都拖着自己的被褥,手捧衣包,哭哭啼啼,宛如一群逃荒难民一般模样。
巡捕见她们出去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劈拍拍闭上门窗,用两条竹片交叉,钉在大门上,加了封条,回去复命。薛氏等仍在门外痛哭,惹得许多看热闹的,几乎将一条马路塞断了。这当儿鸣乾恰巧赶到,气呼呼分开众人,闯到薛氏面前,教他们不必哭。薛氏见他来了,真比见了亲爹娘还更亲切,也顾不得羞耻,揩干眼泪,叫声:“杜伯伯,现在我们怎么处呢?”鸣乾道:“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姑且落几天客栈,再作道理便了。”薛氏道:“宝昌路呢?”
鸣乾对她挤挤眼睛,薛氏会意,不做声了。鸣乾亲替她们唤了几部黄包车,同到大新街客栈中。原来鸣乾已预先定下房间,薛氏等到了里面,鸣乾方对她说,适才闲人众多,我们宝昌路原是秘密的,不能让他们知道了,传出去只怕于我等不利。况且那边也不过是所空屋,用的物件,一些没有,暂时还不能住进去,只得在客栈中权住几天,待那边器具物体办齐了,方可进宅。一切费用,奶奶到可放心,因我那边药房中原没多少现款。办了老板丧事,现银子差不多用完了。这回我得信他们进禀单,晓得存货不久就要姓别人的姓,因此卖了两天特别减价,又折本让给同行好些货物,总共得了二千多银子,约摸三千块钱之数。这宛如在他们手中夺下来的,所以暂时一应开销奶奶无须顾虑。”
薛氏听了,颇为感激,说:“杜伯伯,现在药房封了,你是有公馆的,大约要回府去住了罢。”鸣乾道:“不瞒奶奶说,我也在隔壁定下一号房间,因奶奶小姐都是女流,住在外边,种种不便。我若住回家去,放奶奶等几个人在此,岂不惊怕,因此我宁可丢几个钱房饭费用,住在这里,遇着奶奶小姐们要买什么,也可上街跑跑。而且有一个男客在此,茶房人等也不敢欺侮你们了。”薛氏听说,更为感动。暗想鸣乾真是一个好人,换了别的伙计,东家既死,店也封了,谁肯再为你几个家破人亡的女人们出力。不料鸣乾这样一个人,竟能如此忠义,真所谓人不可貌相。更见丈夫生前,也大有知人之明呢。鸣乾又道:“奶奶适才劳苦了,现在且请休息。我因那边木器家伙连床铺等件,一点未办,还须往木器店一走,不知奶奶小姐们,还有别的差遣没有?”薛氏道:“这里没甚事了,种种又要劳动杜家伯伯,很不过意。”
鸣乾连称不敢。出来果然一点儿不干自己私事,专诚为他们买办器具物件,足忙了好几天工夫,夜间便住在客栈中,早晚两次到薛氏房内请安。晓得他们身穿重孝,不便出外游玩,自己闲时候,常带些新闻回来,讲给他们听听。又因客栈中菜蔬不甚中吃,故常令人叫了菜请他们。自己因男女有关不便同席,每每伺候在旁。若非薛氏招呼他同吃,决不敢贸然入座。但薛氏晓得他如此脾气,却没一次不招呼他的。讲鸣乾为人,真可谓恭而有礼,因此薛氏格外将他看重,鸣乾也格外尽力,替他们器具办齐之后,见新屋中墙壁不十分干净,因又唤了油漆匠从新粉刷。这样大约总共耽搁一礼拜之久,规模方得完备。鸣乾特雇一部马车,请薛氏母女前去观看。薛氏还是初次来到,见这屋子,乃是两上两下的石库门住宅,盖造未久,门窗尚新。客堂中鸣乾取巧,不用中国摆式,却照外国西餐间的陈设,中间一张大菜台,两旁六把圆椅,桌上雪白的台布,中间放两只花瓶,靠里一张山扒台,左右两面画镜,屏门上涂白油漆,比之寻常用字画单条的省费不少,而且精雅宜人,一点儿不落俗套。薛氏暗暗称赞走上去,客堂楼是秀珍姊妹的卧房,一张柚木双人榻,一口西式衣橱,梳妆台上,雪花粉香水蜜糖色色齐备,旁边一张沙发,刚在壁灯下面,是预备她们靠着看画刺绣的。正房间中,也是全副外国木器,都用白漆,暗合薛氏持服之意。一张嵌罗甸铜床,非常精致,吊着白地湖色洒花蚊帐。窗帘也用墨绿呢,滚的蓝白相间颜色绒球边。全房间净素,不带一点荤色。动用物件,上自梳头家伙,下至脚盆净桶,无一不备。后亭子间安放衣箱,并为女底下人安歇之所。阿福睡在楼下亭子内。薛氏见下面厢房中,也排着一口铁床,还有几双单靠茶几,一张账桌,问:“这里给哪个住?”
鸣乾带笑答道:“奶奶有所不知,这回事出仓卒,我们药房中还有许多收入放出的账目,未曾结束。这些账本来是账房先生管的,现在他们都四散跑了,这笔账却不能不理。还有保险公司进了禀单,虽已查封产业,免不得还要传被告上几回公堂,焉能教奶奶出头露面,所以做伙计的,还要在此暂住几时,待账务弄清,案情了结之后,再出去另寻生意。一则为人作事,也须有始有终,二则老板生前,待我不差,我别的不能补报,只得替他了清纠葛,免得奶奶们烦心,也算我一片心意罢了。”
薛氏听说,格外感激,她也巴不得鸣乾在此,可以有事商量商量。所惜不便留他,听他自己肯暂住几时,自然非常观迎。当夜仍住栈房,拣了个黄道吉日,方带着两个女儿,一同进宅。进宅之后,突然想起一件大事,请了鸣乾商议道:“从前我们在那边,所设少爷的灵座,还未撒除,他们封门的时候,我等要紧料理物件,竟忘把少爷的神主牌带出来,现在都被他封在空屋内了,讲少爷死还未曾断七,决不能不在他灵前上供,但灵座设了一处,如何再好设第二处,而且神主牌也不能丢掉一块,重写一块的,你看这件事我们怎样办呢?”鸣乾听了,觉这题目,实在新鲜,一时难以下断,想了一会说:“老板的小照,你们可有带出来?”薛氏道:“也没有。那时候我等只恨值钱的东西,手中拿不下,谁还顾着小照。”鸣乾点头沉吟半晌,说:“有了,记得大马路有家照相店,窗口内吊着老板的放大小照,是他们留着做样子的,不如出价向他们买了回来,供奉在此,岂不同招魂设座一样。”
薛氏大喜称妙,当时就教鸣乾将照片买回,客堂中不便放供桌,只可摆在鸣乾的卧榻对面,从此一主一伙,一阴一阳,倒也大不寂寞。而且薛氏早晚两次上供既毕,顺便和鸣乾讲讲闲话,犹如一家人相仿。鸣乾除算账之外,还帮着他们料理家务,颇能井井有条。如海保险公司的债务,有他代表到堂,情甘破产抵偿,因此并没多少辩论,只一堂完案。但鸣乾的账,还没有算清,故而一时竟不能丢了姓钱的他往。如海五七期近,鸣乾问薛氏可要择日开丧?薛氏道:“我家已到这般地步,比不得暴发之家,有了事,自有人闻风趋附,讲我等途穷日暮,只怕发了讣闻,也没人理睬,这个台可以不必坍了。”
鸣乾依她之言,到那日伴他们往庙中做了一天佛事,超度亡魂,为如海追荐。薛氏看鸣乾为人诚实可靠,而且办事能干,心中暗暗叹服。想起自己寡居无助,女儿究为别家之人,不多几年,一个个都不免出阁。丈夫遗下十余万橡皮股票,日后价涨价跌,自己不能出去打听,必须要个心腹之人,时常留意方好。因此颇不舍得鸣乾算清账目之后,要出去另寻生意买卖,打算照旧每月付他薪水,常用他在家。偶同鸣乾谈及,鸣乾说:“既承奶奶不弃,做伙计的情愿仍吃旧东家的饭。讲薪俸两字,请奶奶休得提起。因我城内还有一爿小店开着,家眷人等的吃用也尽够了。我自己素来不爱浪费,有了钱也没用处。倘遇着鞋袜钱不够的时候,我自然老实不客气,要拿几个用的。其余剃头洗澡数目更不在话内了。倘教我拿奶奶的薪俸,那个我决不能受。你若硬教我拿,我倒愿意去帮别人的。”
薛氏听了,益发钦佩他忠义,所以格外将他心腹相待。有时自己懒于下楼,便命人招呼他上楼讲话。他们虽熟不避嫌,不防秀珍秀英两位小姐,却起了一点儿误会。她两个自幼说就喜欢外国的开放主义,秀英还年轻怕事,秀珍从前曾跟着她寄母无双,干过许多奇奇怪怪的故事,算得是个久历戎行的老将。大凡一个人心中有了邪念头,眼光自能随心改变,无论端端整整的东西,也仿佛带点儿歪斜,这是一定之理。她二人看自己娘常招呼杜先生上楼说话,以为守寡的不该纵容男人进房,路道大为不正。先是两个人背后议论,后来秀珍想起自己因守孝之故,戏馆游玩所在,已久不前去,不然还怕娘骂我什么。现在她自己这般模样,谅来我出去,她也不能怪我的了。好个秀珍,思得到做得到,自此常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出去,或早或迟,初尚每夜回家。到后来竟有宿在外面的日子。薛氏问她,秀珍自有花言巧语对答,这原不是初次。如海未死之前,也已如此举动。薛氏既不能约束于前,又焉能管教于后。况她现在料理家务,天天十分忙碌,那有工夫顾看女儿的行动。就有什么错处,也自知管她不住,只好听她自由。
二小姐秀英,有时虽跟着她姊妹一同出去,但秀珍有几处所在,是不能带妹子同去的,只可丢她在家。讲秀英年纪,也有十七八岁了。不过小时候没她姊姊般南征北讨,富于阅历,故而一个人还不敢出外乱闯,在家烦闷,只可开了窗到洋台上站站,看看马路上的野景散心。她家贴隔壁,也有一座洋台,这家姓什么?因他们搬来至今,从未同邻舍人家交谈往来,所以秀英并不知道。这天她上去,恰巧那洋台上也有一个人在彼闲看。秀英眼梢上带着仿佛是个年轻后生,因他正向自己望着,不便对他细看,只可将身子略偏,靠着栏杆,两眼注视下面,然而心中却颇留意对面那人。似乎那人看了一会,又到里面唤出一人同看。两个人看了不算,还指手划脚,不知说些什么。秀英被他们看得难为情了,只得转身逃走。临进门的时候,又对那边看了一眼,方知后出来的不是男子,是个很肥胖的妇人。秀英进去了,这一男一女还站着不动。那后生口口声声叫妇人大块头,又叫干娘:“你有心做好人,做到底了罢。隔壁这位姑娘,你一定替我想想法子。”
那胖妇人笑说:“小鬼,你可知贪多嚼不烂,一个刚到手未久,又想玩第二个了吗?”那人也笑道:“寻常人三妻四妾的很多,皇帝还有三十六宫七十二院,他们都不曾嫌多,我多轧几个姘头何妨。”胖妇人说:“你想头这姑娘,肯花多少钱谢意?”那人道:“照旧如何?”胖妇人哼了一声道:“你想好处呢?那一个是破货,新近同丈夫离了婚,没有受主,自己正要弄一个男人,所以撮合容易,我只拿你五十块钱车力。这一个还是小姐,听说她们爷从前也是做大买卖的,因亏空公家银子,寻了短见,家产给债主封了,故而搬到这里来住,真真的的是大人家出身,不说别的,就运动上他家的门,也非要四五十元本钱不兴。再骗她到这里来,送些东西给她,请她吃吃什么,陪她出去玩玩,处处都要预备本钱,极少非二百元不可。你出不到这个尺寸,劝你免开尊口,就一个破的将就将就了罢,也不必再想尝新咧。”那人央告道:“我的娘,二百元岂不太多了。好干娘,可怜儿子穷得很,花不起这许多钱,打个对折算了,一百罢!”胖妇人说:“不行,二百元少一个不可,你也不用客气,这种正经,不是没钱人干的。老古话说:饱暖方思淫欲。可见一个人钱多了,没处花,才想丢在这里头。你要打折头,不用谈了。”那人仍苦苦求告,讨价还价了好一会,方讲妥一百五十元,先付后办。
你道这胖妇人与秀英面不相识,因何有此大权柄,可以随意替他讲定身价,内中也有一层缘故。因钱家匆促迁居,没遵着古人择邻而处的遗训,他们隔壁住的这一家姓白,胖妇人便是女主人,混名就叫白大块头。她也有个丈夫,姓什么不知道,别号老黑,写得很好一手丹青,住家并不在此,这里乃是大块头设立的机关部。这机关部比不得革命伟人设着招兵买马的,乃是大块头一桩特别营业,比之招兵买马,更为重要,少一个机关部不得,因她外间交游极广,一班走梳头的和娘奶们,与她相识的不计其数,她因这条线索上,探知某家的奶奶,是否正经,某家的小姐,有无外遇,某家夫妇爱情如何,某家境况是裕是窘,她打听这些事,也不是预备将来做大侦探,只为外间一班拈花惹草的男子,十个之中,倒有七八个同她相识,晓得她熟悉各家门径,往往看中了一个女人,不得到手,便托她做一个月下老太太,许她上手之后,有多少多少谢意,于是她便在各条线索中,理一条最接近的,可以直接的直接,不可以直接的,托人间接介绍,或以言讽,或以利诱,种种方法,不外毁他人名节,图自己私利。妇女既被她注意,十人之中,难得有一二个不落圈套。她操这生涯,已十余年。良家妇女为着一念之差,到后来终生抱恨,毕世蒙羞的,何可胜数。
还有班不知廉耻的荡妇,倒转去寻白大块头,托她介绍男人,好弄些格外进益的,也不知凡几。所以她设这一个机关部,乃是专为这班淫女狂且接洽之地,而且内中也设着床铺被褥,只消有相当的费用,无妨唤了女人前来,干一干苟且之事,上海人土话叫做咸肉庄的便是。孔老夫子劝人里仁为美,这般邻舍,岂不可怕。钱家搬来的时候,白大块头已在他们下人口中打听,略知一二。近来更晓得这家女主人,新近没了丈夫,同一个账房先生,有点儿不明白。暗想上不正下参差。谅她两个女儿也未必规矩。所以近来秀珍时常进进出出,白大块头一见她的面,就认得从前常和新剧家胡闹的一位宝货。秀英虽不常见,然而有其姊必有其妹,自己早有成竹在胸。今天这个后生,固然是他男主顾之一,姓邹名小芙,他父亲老芙,富拥百万,管束极严。小芙怕他父亲知道,不敢明目张胆的嫖院,只可偷偷掩掩,在白大块头咸肉庄内走走,称白大块头干娘,并不是当真认她为母,有许多浮头浪子,要教她穿针引线,花了钱不算,还得恭维恭维她,都免不得尊她一声干娘,然而他们竟没想到干爹是个什么东西。数日之前,大块头替小芙介绍了一个江西女人名唤何奶奶的,相识未久,今儿在洋台上看见秀英,又要托她介绍。正是:色鬼原无真主见,虔婆偏有细心肠。欲知后事,请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