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至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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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至十八回

第十七回至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已,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犹是凄恻哀痛。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纸[2]。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述记。只有宝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无可如何了。

又不知历几何时,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二〕,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的。”贾政听了,沉思一会,说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4]过再请题,偌大[5]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灯匾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等听了,都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众人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似不妥协,反没意思。”众清客笑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其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之,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

贾珍先去园中知会众人。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戚不尽,贾母常命人带他到园中来戏耍。此时亦才进去,忽见贾珍走来,向他笑道:“你还不出去,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贾政引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边站了。贾政近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

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6]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7];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8],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9]。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10],焉想及此。”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崚嶒[11],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也有说该题“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12]”的,又有说“小终南[13]”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

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14]这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众人听了,都赞道:“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15]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16]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17],兽面衔吐[18]。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19]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依我拙裁,欧阳公之‘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拈髯寻思,因抬头见宝玉侍侧,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

宝玉听说,连忙回道:“老爷方才所议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若亦用‘泻’字,则觉不妥。况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亦当入于应制[20]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求再拟较此蕴藉[21]含蓄者。”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若何?方才众人编新,你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来我听。”宝玉道:“有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22]

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先称赞不已。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23]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24]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25]。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

众客忙用话开释,又说道:“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那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26]。贾政道:“俗。”又一个是“睢园雅迹”[27]。贾政道:“也俗。”贾珍笑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贾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众客道:“议论的极是,其奈他何。”贾政忙道:“休如此纵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宝玉见问,答道:“都似不妥。”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作。”贾政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腐了。莫若‘有凤来仪’[28]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29]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30]

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众人出来。

方欲走时,忽又想起一事来,因问贾珍道:“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31],便命人去唤贾琏。

一时,贾琏〔三〕赶来,贾政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桶取靴掖[33]内〔四〕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绣堆[35]、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墨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走,一面说,倏尔[36]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37]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篱门去,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色许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38]不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道:“方才世兄有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39]妙极。”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妙极,只是还少一个酒幌[40]。明日竟作一个,不必华丽,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作来,用竹竿挑在树梢。”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贾政与众人都道:“更妙。”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41],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便是什么字样好?”

大家想着,宝玉却等不得了,也不等贾政的命,便说道:“旧诗有云:‘红杏梢头挂酒旗’[42]。如今莫若‘杏帘在望’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宝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43],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妙!”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五〕,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说着,引人步入茆堂[45],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46]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六〕[48],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别的都明白,为何连‘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49],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50]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51]四字也罢了。”宝玉道:“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52]四字。”贾政听了,更批胡说。

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七〕上盘道亦可以进去。”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八〕:“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55]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姜荨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又有叫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芜、风连。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像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抄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56],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57],方不负此。”众人笑道:“再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诗云‘蘼芜满手〔九〕泣斜晖’[59]。”众人道:“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因念道:

三径[60]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

贾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则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说,便回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起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贾政道:“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匾上则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

吟成荳蔻才犹艳〔一〇〕,睡足荼梦也香。[62]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客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63],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犹觉幽娴活泼。视‘书成’之句,竟似套此而来。”贾政笑说:“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行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64]合抱,迢迢复道[65]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66]。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节尚俭,天性恶繁悦朴,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

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词穷了;再要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罢,罢,明日再题罢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这是要紧一处,更要好生作来!”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回话。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纵不能细观,也可稍览。”说着,引客行来,至一大桥前,见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67],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因说半日腿酸,未尝歇息,忽又见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贾政笑道:“到此可要进去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去。

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颗西府海棠[68],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众人赞道:“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那里有这样妙的。”贾政道:“这叫作‘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女儿国’中,云彼国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了。”众人笑道:“然虽不经,如何此名传久了?”宝玉道:“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女儿’命名。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众人都摇身赞妙。

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贾政因问:“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此?”一客道:“‘蕉鹤’二字最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69]方妙。”贾政与众人都道:“好个‘崇光泛彩’!”宝玉也道:“妙极。”又叹:“只是可惜了。”众人问:“如何可惜?”宝玉道:“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只说蕉,则棠无着落;若只说棠,蕉亦无着落。固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我,题‘红香绿玉’[70]四字,方两全其妙。”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71],或“岁寒三友”[72],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73],或

博古[74],或卍卍 [75]。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众人都赞:“好精致想头!难为怎么想来!”

原来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益发见门子多了。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说着,又转了两层纱橱锦槅,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宝相〔一一〕。转过花障,则见青溪前阻。众人诧异:“这股水又是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道:“迷了路了。”贾珍笑道:“随我来。”仍在前导引,众人随他,直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豁然大门前见。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夺巧之至!”于是大家出来。

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也不想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必悬挂着。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

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77],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送至贾母二门前。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不曾难为着他,心中自是欢喜。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

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78]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一二〕他。”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又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亦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80]老妪了,着他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帐目。

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一三〕:“采访聘买得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82]皆不中用,足的[83]这位姑娘〔一四〕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服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85],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86],于去冬圆寂[87]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一五〕回道:“接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暂且搁过,此时不能表白。

当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一时不得闲的。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来闲顽,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帐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一六〕。贾政方略心意宽畅,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90]。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91],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幙;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幙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既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一时,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会意,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

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幙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92],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

——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93]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幙,桂楫兰桡[94],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

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石头记》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诸公不知,待蠢物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一七〕,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

闲文少述,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

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96],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于是进入行宫[97]。但见庭燎[98]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99],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100],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101]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传谕曰:“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

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102],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103]。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104],忠于厥[105]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犁〔一八〕为念,懑愤金怀[107],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

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顾恩思义”匾额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108]同感戴;

古今垂旷典〔一九〕[110],九州万国被恩荣。”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

“大观园”园之名

“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111]大观名。

写毕,向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 迎 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112]畅神思?

万象争辉匾额 探 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113]匾额 惜 春

山水横拖[114]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115]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匾额 李 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116]。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117]

珠玉自应传盛世[118],神仙何幸下瑶台[119]。

名园一自邀[120]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121]匾额 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122]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123]

睿藻[124]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 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125],花媚玉堂人[126]。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127],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128],你大约连‘赵钱孙李’[129]都忘了呢!唐钱珝〔二〇〕咏芭蕉诗[131]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132]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二一〕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二二〕。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 臣 宝玉谨题

秀玉[135]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136]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二三〕,穿帘碍鼎香。[138]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139]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140]

轻烟[141]迷曲径,冷翠[142]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143]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144]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145]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146]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147]。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148]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跑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149]

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150],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151]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152]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153]。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154]锞十锭,“吉庆有鱼”[155]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156]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馀彩缎百端[157],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158]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搀扶出园去了。正是——

〔一〕 《红楼梦》最初的稿本第十七、十八、十九回未分开。己卯、庚辰本第十九回虽已分出,但回首无书名、回次、回目;第十七至十八回则仍未分开,回次作“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回目为“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这两个抄本回前另页纸上均有批语:“此回宜分二回方妥。”己卯本在贾府接妙玉一段文字之后,有朱笔眉批:“‘不能表白’后是第十八回的起头。”甲辰、程甲、程乙本就是从这里分回的,第十七回回目仍用的是原来的回目,第十八回回目作“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伦乐宝玉呈才藻”(有一种程高本“呈才藻”作“献词华”)。舒序本在元春进大观园和“叹奢华过费”之间分回,第十七回回目上联照旧,下联为“荣国府奉旨赐归宁”,第十八回回目作“隔珠帘父女勉忠勤,搦湘管姊弟裁题咏”。梦稿、蒙府、戚序本则在贾宝玉游园题对额结束“方退了出来”句下分回。梦稿本第十七回回目作“会芳园试才题对额,贾宝玉机敏动诸宾”,第十八回回目为“林黛玉误剪香囊袋,贾元春归省庆元宵”。蒙府、戚序本第十七回回目作“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怡红院迷路探曲折”,第十八回回目为“庆元宵贾元春归省,助情人林黛玉传诗”。今据底本不予分回。

己卯、蒙府、戚序与底本第十七回前另页纸上抄录有一首题诗:“豪华虽足羡,离别却难堪。博得虚名在,谁人识苦甘。”这首诗是题第十七、十八两回的,梦稿本将这首诗移在第十七回回目之后。今录于此备考。

[2] 吊纸——这里指在死者灵前烧纸吊祭。

〔二〕 “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原作“大老爷瞧了”,从舒序、甲辰本增。

[4] 游幸——旧称帝王、后妃的行动所至为“幸”,如到某地称“幸某地”,游赏称“游幸”。

[5] 偌(ruò若)大——这么大。偌:如此,这样。

[6] 秉正——这里是摆正了姿势、选正了位置的意思。秉:执;把握。

[7] 桶瓦泥鳅脊——古建筑术语称“桶瓦硬山卷棚式”。桶瓦:半圆筒形的瓦。泥鳅脊:屋面两坡桶瓦垄过脊时呈卷棚式,状如泥鳅。

[8] 水磨群墙——窗台和腰线石以下的墙体称群墙,用磨砖对缝作法砌筑。

[9] 西番草花样——一种连续不断的西番草图案。西番草即西番莲,常绿缠绕植物,夏季开花,也叫缠枝莲。

[10] 胸中大有邱壑——《世说新语·巧艺》:“顾长康(顾恺之)画谢幼舆在岩石里,人问其所以,顾曰:‘谢云:“一丘一壑自谓过之”,此子宜置丘壑中。’”后遂以“胸中自有丘壑”喻人胸有才识、意致深远。

[11] 崚嶒(lénɡ cénɡ棱层)——形容山石怪异突兀。

[12] 香炉——指江西庐山香炉峰,其形圆耸,气霭若烟,因称香炉峰。峰下有瀑布,著称于世。

[13] 终南——终南山,横亘陕西南部,主峰在西安市南,山势高峻奇幻。

[14] 曲径通幽处——见唐代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诗。一作“竹径通幽处”。

[15] 甍(ménɡ蒙)——屋脊。《释名》:“屋脊曰甍。甍:蒙也,在上覆蒙屋也。”

[16] 杪(miǎo秒)——树梢。

[17] 港——这里读作hònɡ(哄),通水的孔洞,此指桥洞。

[18] 兽面衔吐——旧时大宅门上铜环,多铸兽头衔之,称为兽环。此指桥侧兽面石雕,作张口状。

[19] 欧阳公《醉翁亭记》——宋代欧阳修的一篇著名游记。醉翁亭:在安徽滁县西南。醉翁:欧阳修的自号。下文所引的“有亭翼然”、“酿泉”,“泻出于两峰之间”等句都见于该文。

[20] 应制——这里指奉帝王诏命而作的诗文,多为歌功颂德之作。

[21] 蕴藉(yùn jiè运借)——含蓄不露,耐人寻味。

[22] “绕堤”一联——从上下文看,此联与“沁芳”一匾相配,意在题水,但字面上并不直接说出。“三篙”、“一脉”都代指流水。全句说绕堤翠柳映得水光澄碧,隔岸花香沁得流水芬芳。

[23] 楹(yínɡ盈)——堂前柱子。房屋一间也叫一楹。

[24] “合着地步”句——指根据房间的大小、方位等具体情况配制家具。

[25] 退步——这里指套间一类可作退居之所的附属建筑。

[26] 淇水遗风——淇水在河南省北部。《诗·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诗序》认为此诗是颂扬卫武公的学识德行的。这里以“淇水遗风”题匾,照应潇湘馆的千竿翠竹,同时称颂屋主人有诗中“君子”那样的文采风度。

[27] 睢(suī虽)园雅迹——睢园:汉代梁孝王刘武在睢阳(今河南商丘)所造的花园,即梁园,又名修竹园。梁孝王好宾客,司马相如、枚乘等辞赋家皆曾被延居园中,吟咏游赏。这里题“睢园雅迹”是从景物多竹及人物风雅想来。

[28] 有凤来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箫韶:舜所制的音乐;乐一终为一成。意思是箫韶的乐曲演奏了九章,凤凰都鸣叫着配合乐声起舞。凤凰是传说中祥瑞的灵鸟,又是后妃的象征,用在此处正合“颂圣”的要求。仪:来、招来、归来。来仪,为同义连文。

[29] 管窥蠡(lí离)测——《汉书·东方朔传》:“以筦(管)(窥)天,以蠡测海。”意思是从管子里看天,用瓢量海水。比喻见识短浅。蠡:瓠瓢。

[30] “宝鼎”一联——此联说烹茶鼎炉绿烟袅袅,窗下着棋指头生凉;而“茶闲”“棋罢”之后尚觉烟绿指凉,正是因为窗外有“千百竿翠竹遮映”。意在写竹子茂密幽深。

[31] 首尾——事情的始末。这里是经办的意思。

〔三〕 “一时,贾琏”,原无,从己卯、梦稿、舒序本补。

[33] 靴掖——塞掖在靴筒内的小夹子,用皮革或绸缎制成,可装名帖、钱票等物。

〔四〕 “忙向靴桶取靴掖内”,原作“向靴桶内取靴掖内”,从甲辰本改。

[35] 妆蟒绣堆——妆蟒指妆缎和蟒缎,织有普通图案的叫妆缎,织有蟒形花纹的叫蟒缎。绣堆指用绣花和堆花这两种不同的工艺方法制作的花绣织品。

[36] 倏(shū书)尔——忽然间。倏:急速。

[37] 桔槔(ɡāo高)辘轳——桔槔:用杠杆的井上汲水工具。辘轳:用滑轮的井上汲水工具。

[38] 范石湖田家之咏——范石湖即宋代诗人范成大,自号石湖居士,有《石湖诗集》。他晚年所作的《四时田园杂兴》描写田家生活、景物,最被人们传诵。

[39] 杏花村——出自唐代杜牧《清明》诗:“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40] 酒幌(huǎnɡ晃)——也作酒帘、酒旗,即酒家的招牌,以竹竿挑布帘,挂在门首。

[41] 犯了正名——这里或指园中景物题名不应直用前人已有的“杏花村”之名,否则即与之相犯,失之浅俗。犯:与应避忌的法则相抵触的意思。

[42] 红杏梢头挂酒旗——见明代唐寅《题杏林春燕》诗。

[43] 柴门临水稻花香——见唐代许浑《晚自朝台津至韦隐居郊园》诗。

〔五〕 “你能知道几个古人”,原作“你能知记得知道几个古人”,“知”、“记得”均点去。从梦稿本改。

[45] 茆堂——即茅堂。“茆”同“茅”。

[46] 恶赖——庸俗鄙劣。

〔六〕 “牛心”,原无,从梦稿、舒序本补。

[48] 牛心——犟;死心眼儿。

[49] 负郭——靠近城郭。负:这里是背倚的意思。

[50] “新涨”一联——新涨:新涨的春水。浣(huàn换):洗涤。葛:一种蔓生植物,纤维可以织布。浣葛:化用《诗·周南·葛覃》“薄浣我衣”,这里借以称颂妇德。好云:喻稻香村“喷火蒸霞一般”的杏花,又隐寓盛德。采芹:《诗·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泮水,泮宫之水。泮宫即学宫,后人把考中秀才入学宫称“入泮”或“采芹”。这里“采芹人”指贾府的读书人。

[51] 武陵源、秦人旧舍——武陵源即桃花源。晋陶渊明《桃花源记》叙武陵捕鱼者无意中走入桃花源,见其中居民往来耕作怡然自乐,自称“先世避秦时乱”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所谓“‘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即指此。

[52] 蓼(liǎo了)汀花溆(xù序)——“蓼汀”当从唐代罗邺《雁》诗“暮天新雁起汀洲,红蓼花开水国愁”想来。汀:汀洲,水边平沙。溆:浦;水边。

〔七〕 “山”字原无,从梦稿、舒序、甲辰本补。

〔八〕 “笑道”,原无“笑”字,从蒙府、戚序本补。

[55] 《离骚》、《文选》——《离骚》:战国时代楚国诗人屈原的代表作,其中写了许多香草,象征作者所追求的理想和美德。《文选》:即《昭明文选》,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选编,为现存最早的一部诗文选集。

[56] 五间清厦连着卷(juǎn)棚——“卷棚”是建筑术语,指一种没有正脊的屋面做法,即屋面两坡的连接处不用正脊压盖,而呈一个弧形的转折。这里“连着卷棚”疑为“连搭卷棚”。“连搭”正名作“钩连搭”,也是建筑术语,指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卷棚屋面连接在一起。“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可解为五开间的两卷钩连搭屋面的建筑形式。

[57] 以颜其额——在匾额上题字。颜:这里用作动词,即题字其上。额:匾。

〔九〕 “满手”,己卯、梦稿、蒙府、戚宁、舒序本并同。甲辰、戚序、程甲本作“满院”。底本原作“满手”,“手”点改为“院”。

[59] 蘼芜满手泣斜晖——句出唐代鱼玄机《闺怨》:“蘼芜盈手泣斜晖,闻道邻家夫婿归。”

[60] 三径——汉代蒋诩(xǔ许)归里隐居,荆棘塞门,于舍中竹下开三径,只与求仲、羊仲二人交往。见《三辅决录》。后常以“三径”泛指庭园间小路。

〔一〇〕 “才犹艳”,原“才”点改为“诗”。己卯、梦稿、蒙府、戚宁本均作“才犹艳”,从。甲辰、戚序本作“诗犹艳”。

[62] “吟成”一联——荳蔻:多年生草本植物,初夏开花成穗状,初为嫩叶所卷,叶渐展花渐开,俗称其未盛开者为“含胎花”,以喻少女。艳:丰满、光彩。上句说吟成荳蔻诗后才思还很旺盛。荼(tú mí图迷):初夏开花,朵大色白,清香馥郁。其枝条软垂,常倚架而生。下句是荼架下香梦沉酣的意思。

[63] 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一诗,在遣词造句方面套用了崔颢的《黄鹤楼》诗。《黄鹤楼》曾被誉为唐人七律之冠,但李白诗仍能自出新意,寄托深远,故这里说“套得妙”。

[64] 琳宫——神仙所居之处,这里是说宫室瑰丽犹如仙境。

[65] 复道——楼阁之间架空连接的通道。

[66] 螭头——用于建筑或器物上的装饰部件。螭:传说中无角的龙。

[67] 丹房——道士炼丹的处所。

[68] 西府海棠——海棠名贵品种之一,枝梗略坚,花色稍红,“西府”中名“紫绵”者色重瓣多,尤为上品。见《群芳谱》。

[69] 崇光泛彩——苏轼《海棠》诗有“东风渺渺泛崇光”之句,写月光笼罩下的海棠。这里借此诗意点海棠,但“有棠无蕉”,不能兼顾“蕉棠两植”的景物,故宝玉不满意。

[70] 红香绿玉——海棠无香,故“香”非指香气,乃指香烛,属名词。这里是一个并列短语,意为红的海棠似香,绿的芭蕉如玉。以香的点燃喻海棠开放。

[71] 流云百蝠——云朵、蝙蝠组成的图案,“蝠”与“福”谐音,取吉祥多福之意。

[72] 岁寒三友——松、竹经冬不凋,梅则斗寒开花,故有“岁寒三友”之称。

[73] 集锦——这里指集合了各种花样的图案。

[74] 博古——这里指古器物的装饰图形。

[75] 卍(wàn万)卍 ——即“万福万寿”。卍:梵字,义同“万”,为印度的一种吉祥标相。

〔一一〕 “蔷薇宝相”,原作“蔷薇芬馥”,从己卯本改。

[77] 彩头——好兆头。

[78] 当(dànɡ荡)——抵得了。

〔一二〕 “扭了”,原作“牛了”,点改为“扭着”。梦稿、蒙府、戚序本均作“牛了”。按:“牛”“扭”同音借用,应作“扭”。

[80] 皤(pó婆)然——头发银白的样子。皤:白。

〔一三〕 “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底本及各本均无“家的”二字,显与上下文不合,今按文意增补。

[82] 替身儿——迷信习俗以为命中有灾难的人,可以用舍身出家做僧尼的办法来消灾。官僚、地主家庭往往买穷人家子女代替出家,叫做“替身”。

[83] 足的——到底、终于。

〔一四〕 “足的这位姑娘”,原“足的”二字点去。从梦稿、甲辰本改。

[85] 贝叶遗文——古代写在贝叶上的佛经。贝叶:贝多树的叶子。古时印度僧人多用以写佛教经文。

[86] 先天神数——北宋理学家邵雍,根据《易传》关于八卦形成的解释,参杂道教思想,虚构了一个世界构造的图式,叫“先天八卦图”,用以推测宇宙和人事的变化。据说这种图式和所据的“象数”原理,在没有天地以前,就已存在,故其学称“先天学”。“先天神数”即指此类学说。

[87] 圆寂——佛教用语。一作“灭度”,梵文“涅槃”的意译。原意是佛教所说的烦恼寂灭、功德圆满的最高境界。后用来称佛或僧侣的逝世。

〔一五〕 “林之孝家的”,戚序、舒序、甲辰本并同。原“林”为“秦”点改。下同。

〔一六〕 “学会了念几卷经咒”,原作“学会念了几卷经咒”,“念”字点去。从梦稿本改。

[90] 题本——明清时,各衙门用正式文书向皇帝奏事叫题本;非正式的叫奏本。本:臣下奏事的文书。

[91] 燕坐——闲坐。燕:安闲。

[92] 龙旌凤翣(shà霎),雉羽夔(kuí葵)头——帝后的仪仗用物。翣:用野鸡或孔雀羽毛编成的大掌扇。雉:野鸡。夔:古代传说中灵异动物。

[93] 通草——即通脱木,五加科小乔木。茎含大量白髓,采髓作薄片,可制通草花或其他饰品。也可入药。

[94] 桂楫兰桡——指华美的船只。楫、桡都是船桨。桂、兰都是香木。

〔一七〕 “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原作“贾妃之上念母年将迈”,旁改为“贾妃之心念母亲年岁将迈”。从梦稿本改。

[96] 绰约——美丽多姿。

[97] 行宫——古代皇帝后妃外出,临时下榻之处。

[98] 庭燎——古代贵族庭院中用以照明的大烛,用松、竹、苇等捆扎成束,灌以油脂。《诗·小雅·庭燎》疏:“树之于庭,燎之为明,是烛之大者。”

[99] 火树琪花——形容灯火之盛。语出苏味道《观灯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琪:美玉。

[100] 帘卷虾须,毯铺鱼獭(tǎ塔)——虾须帘:用虾须做成的帘子。清代王士祯《分甘馀话》“虾须帘”条:“帘名虾须。,海中大虾也,长二三丈,游则竖其须,须长数尺,可以为帘,故以为名。”一说以细竹丝编制的帘子为虾须帘。清代曹庭栋《老老恒言》卷四:“有竹帘极细,名虾须帘。”鱼獭毯:用水獭皮做的毯子。鱼獭:即水獭,皮毛珍贵。

[101] 月台——古代建筑正殿前的露天平台,三面有台阶可上。

[102] 齑(jī基)盐布帛——形容生活的清苦。齑:切碎的腌菜。齑盐:泛指粗茶淡饭。布帛:原指棉织品和丝织品,这里泛指素衣布裳。

[103] 征凤鸾之瑞——意谓出现了能呈祥瑞的鸾凤。征:迹象;证验。凤鸾:喻指元春。

[104] 朝乾(qián前)夕惕——从早到晚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懈怠。乾:“乾乾”的简省,自强不息的意思。惕:小心谨慎。《易·乾》:“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105] 厥(jué掘)——其。相当于“他的”、“那个”。

〔一八〕 “残犁”,蒙府、戚序本作“残黎”,甲辰本作“残年”。

[107] 懑(mèn闷)愤金怀——心里烦闷郁愤的意思。“金”是表示尊重的修饰词。

[108] 赤子苍头——泛指老百姓。赤子:指初生的婴儿。苍头:原指老年的奴仆,这里指老年人。

〔一九〕 “古今垂旷典”,原作“古人垂旷典”,从梦稿、戚序、舒序、甲辰本改。

[110] 旷典——空前的大恩典。

[111] 锡(cì次)——赐。《公羊传》庄公元年:“锡者何?赐也。”

[112] 宁不——怎不。

[113] 文章造化——指大观园的精巧华美巧夺天工。文章:文采;花纹。造化:创造化育万物的自然界。

[114] 横拖——横亘延伸。

[115] 日月光辉——喻皇帝后妃的恩泽有如日月的光辉。

[116] 蓬莱——仙山名。《史记·秦始皇本纪》:“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

[117] “绿裁”一联——绿绢裁制的歌扇同碧草一色,迷离难分;红装衬着湘裙舞动如梅花落瓣,随风飞回。歌扇:古时女子歌唱常以扇遮面,故称歌扇。湘裙:疑为“缃裙”,即浅黄色细绢所制之裙;一说为湘绣所做的裙子。

[118] “珠玉”句——珠玉:喻精采的诗文。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这里借指大观园题咏。

[119] “神仙”句——喻元春归省。瑶台:神仙所居之处,这里代指皇宫。

[120] 邀——叨受;蒙受。

[121] 凝晖钟瑞——阳光瑞气凝集会聚之意。晖:日光,喻皇恩。钟:聚。

[122] “高柳”一联——上句说高高的柳树欢迎黄莺从幽谷中飞来。化用《诗·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这里喻元春出深闺进宫闱。下句说修长的丛竹时刻等待凤凰的到临。传说凤凰食竹实,呈祥瑞。这里喻元春归省。篁:竹林。修:长。

[123] “文风”一联——宸游之夕朝廷倡导诗礼之风已经彰著,归省之时以孝教育感化万民之德更加隆盛。宸游:皇帝后妃出外巡游。宸:北辰所居,即帝王所居,代指帝王。孝化:封建孝道的教化作用。

[124] 睿(ruì瑞)藻——称颂帝王所作诗文的用语,此指元春题咏。睿:明智。藻:文辞。

[125] 金谷酒——晋代石崇有金谷园,常与宾客游宴其中,命各赋诗,“不能者,罚酒三斗”。见其《金谷诗序》。这里借指大观园开筵赋诗。

[126] 玉堂人——指元春。玉堂:嫔妃所居之处。《汉书·谷永传》:“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颜师古注:“玉堂,嬖幸之舍也。”

[127] 理论——理会。

[128] 金殿对策——金殿:即金銮殿,皇帝受朝见的殿堂。对策:原指汉代被荐举的人对答皇帝有关政治、经义的策问。清代科举制度,会试后还要参加由皇帝主持的殿试,殿试的题目为策问。

[129] 赵钱孙李——《百家姓》的头一句。《百家姓》:北宋时编的集姓氏为四言韵语的书,作者佚名。旧时流行的启蒙课本之一。

〔二〇〕 “钱翊”为“钱珝”之误。“冷烛无烟绿蜡干”乃钱珝《未展芭蕉》诗首句。唐人韦縠选编的《才调集》卷一误作“钱翊”,宋人洪迈选编的《万首唐人绝句》卷五十五和清曹寅编纂的《全唐诗》卷二十六均作“钱珝”,《新唐书·钱徽传》中亦作“钱珝”。各抄本均误作“钱翊”,今改。

[131] 钱珝(xǔ许)咏芭蕉诗——唐代诗人钱珝《未展芭蕉》诗:“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宝玉题“怡红快绿”一诗中“绿蜡春犹卷”句,不但“绿蜡”二字本此,“春犹卷”三字也从此诗第二句化出。可见宝玉的诗句原是一起构思的。小说写他原用“绿玉”,据宝钗意见改为“绿蜡”,实为借此穿插对话,勾画人物。

[132] 一字师——唐代诗僧齐己《早梅》诗:“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郑谷看了后,改“数枝”为“一枝”,齐己钦服下拜。时人称郑谷为“一字师”。见陶岳《五代史补》卷三。

〔二一〕 “穿黄袍的”,原无“的”字,从舒序、甲辰本补。

〔二二〕 “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戚序、舒序本并同。原作“也省他些精神恐有不到的之处”,“恐有”为旁添,“的”字点去。

[135] 秀玉——喻竹。竹子别称绿玉,见《正字通》。

[136] 个个——竹叶簇聚,形状像许多“个”字。

〔二三〕 “妨阶水”,原作“防阶水”,从舒序本改。

[138] “迸砌”一联——即“妨阶水之迸砌,碍鼎香之穿帘”。砌:石阶的边沿。两句都写竹子长得茂密,既挡住了阶下泉水不使溅上阶沿,又留住了鼎炉香烟不使穿帘散去。

[139] 蘅芷——杜蘅、白芷,都是香草。

[140] “软衬”一联——此联承上,写满苑异草,牵藤引蔓,柔软如春日嫩草,吐露出一缕芳香。

[141] 轻烟——藤蔓纤柔,夹缠萦绕,犹如轻烟。

[142] 冷翠——草上露珠,清冷碧翠。

[143] “谁谓”一联——南朝诗人谢灵运《登池上楼》诗有“池塘生春草”之句,相传为梦中所得。这联意谓:谁说只有谢家才有能触发灵感获得佳句的好梦呢。

[144] 两两——指芭蕉与海棠。

[145] “绿蜡”一联——上句说春天蕉叶卷而未舒,犹如翠烛;下句写海棠入夜犹开,像少女未眠。苏轼《海棠》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以红妆喻海棠。

[146] “凭栏”一联——上句说槛外海棠,红花如凭栏美人垂下的大红衫袖;下句说石旁芭蕉,绿叶像劻护的青烟。

[147] 解怜——懂得爱惜。

[148] “菱荇”一联——菱荇:菱角、荇菜。上句说鹅儿在长着菱荇的水面上嬉戏。下句意思是燕子飞越桑榆之间,忙忙碌碌地在梁上筑巢。

[149] 《豪宴》等剧目——《豪宴》是清初李玉《一捧雪》传奇中的一出。剧本演明代莫怀古因玉杯“一捧雪”,被奸邪害得家破人亡的故事。《乞巧》即清初洪昇《长生殿》传奇中的一出。剧本演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悲剧故事。《仙缘》即明代汤显祖《邯郸记》中《合仙》一出。剧本演吕洞宾下凡度卢生上天,代替何仙姑天门扫花的故事。《离魂》是汤显祖《牡丹亭》改编本中的一出。按封建礼法,在元妃省亲时,这些戏中有些情节是不能演的。作者在这里或有通过戏名,暗示贾府和主要人物结局的用意。脂批曾谓:《豪宴》“伏贾家之败”,《乞巧》“伏元妃之死”,《仙缘》“伏甄宝玉送玉”,《离魂》“伏黛玉死”,“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

[150] 歌欺裂石之音——欺:超过。裂石之音:比喻声音的激越。陆游诗:“清宵长歌裂金石。”

[151] 《游园》、《惊梦》——原本《牡丹亭》中的《惊梦》一出,到了演出本分为《游园》、《惊梦》两出。演杜丽娘梦中与柳梦梅在牡丹亭欢会事。

[152] 《相约》、《相骂》——明代月榭主人《钗钏记》传奇中的两出。《相约》演皇甫吟与史碧桃约为婚姻事。《相骂》演丫鬟云香与老夫人张氏拌嘴相骂事。

[153] 苦海慈航——佛教宣扬现实世界如同苦海,劝人出家是菩萨的慈悲行为,就像用船救人超渡苦海。

[154] 笔锭如意——金锭子上的字样,以“笔锭”谐音“必定”,意谓一定吉祥、事事如意。

[155] 吉庆有鱼——银锭上的字样,以“鱼”谐音“馀”。

[156] 爵——古代的三脚酒器。

[157] 端——布帛长度单位。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二十二:“今人凡以布帛一匹为一端,殊不知一端则半匹也。”

[158] 陈设、答应——此处均指近侍当差之人。明·刘若愚《明宫史》载,御前有“钦安殿、隆德殿、英华殿之陈设,以上皆穿红,总谓之近侍也。”清·福格《听雨丛谈》卷三“答应”条:“今宫眷名位,妃嫔而下,曰常在、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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