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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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回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2],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一〕,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既唱了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是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了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是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二〕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效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

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说〔三〕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说着,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又如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省晨,伺候过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后,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儿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他。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子:‘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说是告诉了他的,不过住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还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

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们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傻子似的从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像个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出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他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四〕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

王夫人凤姐都笑着:“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这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玩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此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家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他了。”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说话之间,只见宝玉等已回来,因说他父亲还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王夫人忙问:“今日可有丢了丑?”宝玉笑道:“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了东西来。王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道:“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

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作何诗词等语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玉兰环前来见过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话时,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倒。”宝玉听了,便忙入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笔墨拿起来,一同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手内针线,因叹道:“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这是晴雯的针线。”又叹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

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因命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像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宝玉听见,正中心怀,便让他两个去了。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

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真个他糊涂。”又向宝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宝玉听说,忙问:“你怎么又亲自看去?”小丫头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拚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他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所以只闭眼养神,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去了?’我告诉他实情。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房里留神看时辰表时,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这时候倒都对合。”

宝玉忙道:“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但他不知是作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问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天机不可泄漏。你既这样虔诚,我只告诉你,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的。’他就告诉我说,他就是专管这芙蓉花的。”

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五〕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六〕五六年的情常。”

想毕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来,往前次之处去〔七〕,意为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场[10]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宝玉走来扑了个空。

宝玉自立了半天,别无法儿,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待回至房中,甚觉无味,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一大惊。忽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

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11]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亦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感,还是不去的是,遂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中。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快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系何等妙事。

贾政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馀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公馀辄开宴连日,令众美女习战斗攻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12]。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姽’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贾政笑道:“这话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愕然惊问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贾政道:“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13]一干流贼馀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意为犬羊之恶,不足大举,因轻骑前剿。不意贼众颇有诡谲智术,两战不胜,恒王遂为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我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报,遂集聚众〔八〕女将,发令说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即时同我前往;有不愿者,亦早各散。’众女将听他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戮了几员首贼。然后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九〕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报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无不惊骇道奇〔一〇〕。其后〔一一〕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呢?”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羡〔一二〕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说着〔一三〕,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贾政看了。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见这新闻,所以都要作一首《姽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实历代所不及处,可谓‘圣朝无阙事’[20],唐朝人预先竟说了,竟应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贾政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

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一四〕,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

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馀,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愈壮,今看了题,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自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

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句,写〔一五〕道是:

  姽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

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俱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工去,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23]了。”贾政笑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过失。”

因又问宝玉怎样。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24],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立身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姽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温八叉《击瓯歌》,或拟李长吉《会稽歌》〔一六〕,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尽妙。”

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写。若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一七〕:“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

  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咤[27]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

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28],

众人都道:“转‘绦’,‘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也绮靡秀媚的妙。”贾政写了,看道:“这一句不好。已写过‘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用那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转煞住,想亦可矣。”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馀而力不足些。”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道:“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

贾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样?”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一八〕转的也不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30]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

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宝玉乃又念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31],姽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32],艳李秾桃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一九〕。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

  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傍徨!

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

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要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蘩蕴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34]原不在物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馀,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词[35],非自我今作俑[36]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于功名有碍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37]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喻,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38]哉。”

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好文作出来。他自己却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篇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39],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二〇〕:

  维

太平不易之元[41],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

噫!女儿曩[42]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娴[43],妪媪咸仰惠德。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44];葹妒其臭,兰竟被芟[45]〔二一〕!花原自怯,岂奈狂飚;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47]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颔[48]。诼谣诟,出自屏帏〔二二〕;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50];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51]。

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52]?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53]。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馀痕尚渍。镜分鸾别[54],愁开麝月之奁[55];梳化龙飞,哀折檀云[56]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于尘埃[57]。楼空

鹊[58],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59]?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60];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61]。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62]。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泣杖而遽抛〔二三〕孤匶[64]。及闻槥棺被燹[65],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尔乃[66]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67]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68],默默诉凭冷月。

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钳奴之口[69],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惓惓[70]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

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71],李长吉被诏而为记[72],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二四〕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74]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75]以降乎泉壤耶?

望盖之陆离兮,抑箕尾[76]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77]于旁耶?

驱丰隆[78]以为比从兮,望舒[79]月以离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80]以征耶?

闻馥郁而然[81]兮,纫蘅杜以为[82]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籍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瓟匏[83]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84]汗漫[85]而无夭阏[86]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

倩风廉[87]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88]且安稳兮,反其真[89]而复奚化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90]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幛,列枪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91]约于桂岩,宓妃[92]迎于兰渚。弄玉吹笙[93],寒簧击敔[94]。征嵩岳之妃[95],启骊山之姥[96]。龟呈洛浦之灵[97],兽作咸池[98]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99]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筥[100]。发轫乎霞城[101],返旌乎玄圃[102]。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傍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103]。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

呜呼哀哉!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犹依依不舍。丫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丫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唬得宝玉也忙看时,——且听下回分解。

[1] 姽(ɡuǐ huà鬼画)——女子安娴幽静称为“姽”,兼能勇武奔驰称为“”。引申女子娴静美好。

[2] 女儿痨——痨:一种慢性消耗性传染病,类今之肺结核病,称“肺痨”,亦称“传尸痨”。年轻女子患此病的叫“女儿痨”。

〔一〕 “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各本同。底本抄误点改不成文,从各本改。

〔二〕 “凡”字原无,从各本补。

〔三〕 “明说”,原无,从梦稿本补。

〔四〕 “自己遂低头”之上,底本原有“他是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两句,系因上文而衍,从梦稿、蒙府、戚序本删。

〔五〕 “的”字原无,从甲辰本补。

〔六〕 “这”字原无,从各本补。

〔七〕 “去”字原无,从甲辰本补。

[10] 化人场——即火化场。

[11] 翠樾埭(yuè dài越代)——埭:堤坝。樾:树荫。

[12] 林四娘——据清代陈维崧《妇人集》、王士祯《池北偶谈》和蒲松龄《聊斋志异》记载,她本是明代青州衡王府宫人。衡(恒)王,或指明朝朱祐(huī灰),于弘治十二年镇守青州(今山东省临淄、益都一带)。

[13] 黄巾、赤眉——黄巾:指东汉末年张角领导的农民起义军。他们以黄巾裹头,故称“黄巾军”。赤眉:指西汉末年樊崇领导的农民起义军。他们以赤色染眉,因称“赤眉军”。这里泛指农民起义军。

〔八〕 “众”字原无,从各本补。

〔九〕 “等”字原无,从各本补。

〔一〇〕 “道奇”,原无,从梦稿、戚序、蒙府本补。

〔一一〕 “后”字原无,从梦稿、蒙府本补。

〔一二〕 “可羡”,原无,从蒙府、戚序、甲辰本补。

〔一三〕 “说着”,原无,从甲辰本补。

[20] 圣朝无阙事——唐代岑参《寄左省杜拾遗》中的诗句。阙:同“缺”,过失、错误。这句是说贤明的朝廷是没有什么过失的。

〔一四〕 “也有杜撰的”,原无,从蒙府、戚序本补。

〔一五〕 “写”字原无,从各本补。

[23] 大阮小阮——大阮指三国时魏诗人阮籍,小阮指阮籍的侄子阮咸,均为“竹林七贤”之一。

[24] 近体、古体、歌、行(xínɡ形)——近体:即近体诗,又名今体诗,律诗和绝句的通称。近体诗在句数、字数和平仄、用韵等方面都有严格的规定。古体:即古体诗,也称“古诗”、“古风”,在对仗、平仄、用韵方面较自由。唐时律诗、绝句被称为“近体”以后,把唐以前的诗歌称为“古体”,并把采用这种古体写成的诗歌,也称为“古诗”或“古风”。歌、行:都是乐府诗的体裁,或连称“歌行”。

〔一六〕 “或拟温八叉《击瓯歌》,或拟李长吉《会稽歌》”从甲辰本补。

〔一七〕 “道”字原无,从甲辰本补。

[27] 叱咤(chì zhà斥乍)——指操练时的呼喊。

[28] 丁香结子芙蓉绦(tāo滔)——绣有芙蓉花样的绦带,结扎着丁香花式的结子。

〔一八〕 “句”字原无,从各本补。

[30] 虎帐——古代元帅发号施令的营帐。

[31] “恒王”句——全句的意思是:恒王最宠爱的人数谁呢?行(hánɡ航):次第、等辈。

[32] 秦姬赵女——秦和赵是战国时代的两个国家,相传这两地多出美女,后用“秦姬赵女”作为美貌女子的代称,这里泛指恒王的姬妾。

〔一九〕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二句,原在“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之后,从各本改。

[34] “潢(huánɡ黄)污”句——句出《左传》隐公三年。意谓只要胸怀诚意,即使是坑中的积水和野生的水草,也可以奉献王公,祭奠鬼神。潢污:坑中的死水。行潦(lǎo老):车辙中的流水。:浮萍。蘩:白蒿。蕴藻:水草。羞:奉献。荐:呈献。

[35] 微词——真意隐微不显,另有寄托之词语。

[36] 作俑(yǒnɡ永)——俑:古代陪葬用的偶人。《孟子·梁惠王上》:“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意谓首开以俑陪葬先例的人,一定断子绝孙。后以“作俑”为首创先例的意思。

[37] 《大言》……《大人先生传》——《大言》即《大言赋》,它和《招魂》、《九辩》均为楚国诗人宋玉所作(一说《招魂》为屈原作)。《离骚》为楚国诗人屈原的作品。《枯树》即《枯树赋》,作者北周诗人庾信。《问难》:不详,疑指汉代东方朔的《答客难》或扬雄的《解难》。《秋水》:《庄子》中的篇名。《大人先生传》:三国魏诗人阮籍的作品。

[38] 拘拘于方寸之间——指拘于旧的格式,不敢纵情抒写。方寸:一寸见方。这里喻旧格式。

[39] 《芙蓉女儿诔(lěi累)》——为芙蓉女儿写的祭文。诔:原为表彰死者德行、寄托生者哀思的文辞,仅能用于上对下。后变成哀祭文体的一种。

〔二〇〕 “念曰”下原有:“诸君阅至此只当一笑话看去,便可醒倦”十六字,似为批语衍入正文,从各本删。

[41] 维太平不易之元——维:语助词,无义,常用于语首。太平不易:本为“永远太平”的意思,在这里意含讥贬。元:纪年。旧时的诔、祭、哀、弔等文体,往往用“维年月日”这种固定格式作为开头。本书作者曾托言故事“无朝代年纪可考”,所以用了这样一句既符合诔文格式,又似乎不“干涉时世”的话。

[42] 曩(nǎnɡ攮)——从前;过去。

[43] 媖娴(yīnɡ xián英闲)——美好;文静。

[44] “鸠鸩(zhèn阵)”两句——意谓因鸠鸩一般的恶人讨厌晴雯的高洁,遂使鹰鸷(zhì至)一样的晴雯反而遭到陷害。屈原《离骚》:“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又恶其佻巧。”鸩:传说中的一种恶鸟,羽毛有毒,能致人死命。鸠:斑鸠,爱鸣叫,这里用来比喻多嘴多舌好进谗言的人。鹰鸷:指鹰鹞等飞翔高空的猛禽。罦罬(fú zhuó伏浊):一种装有机关能捕捉鸟兽的网,又叫复车网。

[45] “葹(cí shī瓷施)”两句——同“茨”,蒺藜;葹:苍耳。古人认为这两种都是恶草,常常拿它们比喻坏人。这里比喻嫉妒晴雯的恶人。臭(xiù秀):气味,这里指香气。(chǎi柴上声)兰:两种香草,多用以喻贤人,这里喻晴雯。芟(shān chú杉除):除掉。芟:用镰刀割草;:同“锄”。

〔二一〕 “芟”,“”原作“租”,当系形近抄误,因改。

[47] 蛊虿(chài瘥)——都是害人的毒虫。蛊:参阅第766页注①。虿:蝎子一类的毒虫。

[48] 颔(kǎn hàn坎旱)——因饥饿而面黄肌瘦。这里形容晴雯因疾病而面色憔悴。

〔二二〕 “出自屏帏”,原缺,从各本补。

[50] 长沙——指贾谊,西汉洛阳人,汉文帝时官至大中大夫,遭谗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故称贾长沙。后又迁梁怀王太傅。梁怀王坠马死,贾谊认为自己未能尽到职责,常常哭泣,年馀亦死。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这里借贾谊受屈遭贬喻晴雯因诬被逐。

[51] “直烈”两句——意谓晴雯同鲧(ɡǔn滚)一样正直刚烈,结局却比鲧更惨。《离骚》:“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直烈:正直刚烈。羽野:传说中的羽山效野。《山海经·海内经》: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命祝融杀鲧于羽郊。

[52] “洲迷”两句——意谓找不到去聚窟洲的道路,上哪儿找起死回生的神香呢?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卷上:“聚窟洲有返魂树,伐其根心,于玉釜中煮,取汁又熬之,令可丸,名曰惊精香,或名震灵丸,或名反生香,或名却死香。死尸在地,闻气即活。”

[53] “海失”句——意谓没有去海上的仙筏,无法获得回生之药。灵槎(chá茶):神仙的木筏。回生之药:传说渤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山上有不死之药,秦始皇使人求之,因船不能至而未得。见《史记·封禅书》。

[54] 镜分鸾别——本指夫妻的分离,这里借喻和晴雯的永别。鸾镜:即古时妆镜。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云:昔罽宾国王获一鸾鸟,甚爱之,但鸟三年不鸣。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言。鸾鸟睹形悲鸣,哀声冲霄,一奋而绝。见《艺文类聚》。鸾镜当本此。镜分:南朝陈亡时,徐德言与其妻乐昌公主各持破镜之半,并约定正月十五日卖镜于市,后因此而重圆,见唐代孟棨《本事诗》。

[55] “愁开”句——写宝玉回忆起当年他对镜替麝月篦头,遭晴雯取笑的往事,而今晴雯已死,麝月镜奁还在,睹物伤情,所以不忍再开。

[56] 檀云——此处形容梳齿之语。

[57] “委金钿”两句——这两句是从唐代陈鸿《长恨歌传》中“坠金钿翠羽于地,上自取之”之语化出,以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比喻晴雯被逐致死的惨悲遭遇和宝玉依依难舍的哀痛心情。委:丢弃。金钿:镶嵌着金花的首饰。草莽:野草;杂草。翠(è饿):装潢着翠羽的妇女发饰。

[58] “楼空”句——意思是,晴雯死后,鹊楼空,七夕乞巧之针无人去穿。鹊楼:西汉上林苑楼观名,武帝时建(见《汉书·司马相如传》张揖注)。后因“鹊”字与七夕故事相关,渐把鹊楼同七夕的乞巧的事联系起来。七夕之针:晋代宗懔《荆楚岁时记》:“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是夕,人家妇女结彩楼,穿七孔针,或以金银(tōu偷)石为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喜子网瓜上,则以为符应。”

[59] “带断”句——带断鸳鸯:即鸳鸯带断,这里比喻同晴雯的永诀。五丝之缕:五色的丝缕。传说汉高祖宠姬戚夫人,七月七日以五色缕相系,谓之相连爱。见《西京杂记》。

[60] 蒹葭——芦苇。《诗·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里借以抒发对晴雯的怀念之情。

[61] “隔院”句——断断续续听到邻家哀怨的笛声。晋代嵇康、吕安被杀,其挚友向秀从他们的旧居经过,听到邻人吹笛,感音而叹,作《思旧赋》以寄哀思。见《晋书·向秀传》。希:稀疏;稀少。

[62] “抛残”四句——意谓晴雯死后,连刺绣的线都已丢掉,还有谁来剪花样裁衣裳呢?洁白的锦衣已现皱折,却没有人用烧御香的熨斗将它熨平。银笺:剪花样用的白纸。折:折迭,有皱纹的意思。冰丝:传说冰蚕所吐之丝,洁白清凉如冰,这里代指素绢所制的衣服。金斗:熨斗。

〔二三〕 “遽抛”,原无“遽”字,从蒙府、戚序本补。

[64] “复泣杖”句——意谓我含悲拄杖亲来吊祭,没想到你孤独的灵柩竟被人仓促地抛掉。匶:同“柩”。

[65] 槥(huì彗)棺被燹(xiǎn显)——棺材被火焚化。槥:小而薄的棺材。燹:火;野火。这里作焚烧解。

[66] 尔乃——发语词。

[67] 汝南——指南朝宋汝南王。贾宝玉在这里借汝南王同刘碧玉的故事来比喻自己同晴雯的亲密感情。宋代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四十五《碧玉歌》,题注引《乐苑》:“《碧玉歌》者,宋汝南王所作也。碧玉,汝南王妾名,以宠爱之甚,所以歌之。”

[68] 梓泽余衷——用的是石崇和绿珠的故事。参阅第911页注①。梓泽:石崇的别馆名。

[69] 钳(qián钤)(bì币)奴之口——封住那邪恶奴才的嘴巴。钳:钳制;约束。:邪恶。

[70] 惓惓(quán quán拳拳)——同“拳拳”,恳切的意思。

[71] 叶法善摄魂以撰碑——传说唐开元间松阳道士叶法善,曾求当时以文章和书法著称的处州刺史李邕为其祖父撰述碑文;文成,再求书写,李邕未允,叶遂用法术摄李魂于梦中写之。见《处州府志》卷十六。这里的“撰”字本应为“书”字。

[72] 李长吉被诏而为记——李长吉,即唐代诗人李贺。据唐代李商隐在《李长吉小传》中说:长吉将死时,忽见一穿红衣、骑赤虬、手持诏书的人,从天上下来对他说,天帝建成了白玉楼,召他前去作文记述其事。不久,长吉便死去。

〔二四〕 “其”字原无,从各本补。

[74] 玉虬——玉色的无角龙。

[75] 瑶象——指用美玉和象牙制成的车子。《离骚》:“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76] 箕尾——星宿名,即箕星和尾星。传说殷高宗之相傅说(读作“悦”)死后,精魂化为傅说星,在箕星和尾星之间(见《庄子·大宗师》),后因称人死叫“骑箕尾”。

[77] 危虚——星宿名,即危星和虚星,均属二十八宿。

[78] 丰隆——古代神话中的云神或雷神。《离骚》:“吾令丰隆乘云兮。”王逸注:“丰隆,云师,一曰雷师。”

[79] 望舒——古代神话中给月亮赶车的神,后也用作月亮的代称。一说,此处“望”或作动词。

[80] (yī医)——《离骚》:“驷玉虬以乘兮。”王逸注:“,凤凰别名也。《山海经》云:‘,身有五彩而文如凤凰类也’。”

[81] (ài爱)然——形容香气浓郁。:同“”,香气。

[82] 纫蘅杜以为(xiānɡ香)——把蘅杜穿成串当作佩带。纫:穿联。蘅、杜:都是香草。:佩带。

[83] 瓟匏(páo páo袍袍)——葫芦类,可作盛水的器具。瓟:似瓠。匏:即瓠(hù户)。

[84] 期——约会;希望。

[85] 汗漫——广漠而无边际。《淮南子·俶真训》:“徙倚于汗漫之宇。”又为虚拟的神仙名,寓有渺茫不可知的意思。传说燕人卢敖经太阴,入玄阙,至蒙谷之山,见一士子曰若士者,欲与之为友,若士以“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注云:汗漫,不可知之也;九垓,九天之外)为辞,举臂竦身穿云而去。见《淮南子·道应训》。两说在此皆可通。

[86] 无夭阏(è饿)——畅通无阻。《庄子·逍遥游》:“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文选》刘孝标《辩命论》注引晋代司马彪注:“夭,折也。阏,止也。言无有折止使不通者也。”

[87] 风廉——应为“飞廉”,古代神话中的风神。《离骚》:“后飞廉使奔属。”

[88] 窀穸(zhūn xī谆夕)——墓穴。

[89] 反其真——指死。意谓反本归源。《庄子·大宗师》:子桑户死,其友孟子反、子琴张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尔)已反其真,而我尤为人猗!”

[90] 悬附——“附赘悬疣”的省略语,比喻累赘。赘:瘤肿。疣:瘊子。《庄子·大宗师》:“彼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溃痈。”

[91] 素女——古代神话中善鼓瑟的神女。见《史记·封禅书》。在这里,素女即月中素娥。唐代柳宗元《龙城录·明皇梦游广寒宫》载:唐明皇游月宫,见素娥十馀人,舞于桂树之下。

[92] 宓(fú伏)妃——传说是宓羲之女,洛水之神。

[93] 弄玉吹笙——据明代董斯张《广博物志》载:春秋时秦穆公之女弄玉善吹笙,能招来凤凰,嫁于善吹箫的萧史。汉代刘向《列仙传》等称后来二人成仙飞去。

[94] 寒簧击敔(yǔ与)——寒簧,仙女名。传说她曾作过西王母的散花女史,后来又当月宫的侍书,向嫦娥学紫云之歌、霓裳之舞。见明代叶绍袁《续窈闻记》及清代尤侗《钧天乐》。敔:打击乐器。

[95] 嵩岳之妃——指嵩山神的夫人灵妃。《旧唐书·礼仪志》:武则天证圣元年,“下制,号嵩山为神岳,尊嵩山神为天中王,夫人为灵妃。”

[96] 骊山之姥(mǔ母)——女仙名,也称骊山老母。《太平广记》卷六十三引《集仙传》,有骊山老母为李筌讲解黄帝《阴符经》的故事。

[97] 龟呈洛浦之灵——传说夏禹治水时,洛水里曾有神龟背着文书来献给他。《尚书·洪范》:“天乃赐禹洪范九畴。”汉代孔安国传:“天与禹,洛出书,神龟负文而出,列于背,有数至九。”

[98] 咸池——乐名,也叫《大咸》。《礼记·乐记》:“咸池备矣。”东汉郑玄注:“黄帝所作乐名也,尧增修而用之。咸,皆也。池,施也。”

[99] 珠林——也称珠树林。《山海经·海外南经》:“三株(一作“珠”)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

[100] 簠筥(fǔ jǔ府举)——簠:古代祭祀或宴会时,用来盛谷物的长方形器皿。铜制或木制。筥:圆形的竹筐。

[101] 霞城——相传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太平御览》引《上清经》曰:“元始天尊居紫云之阙,碧霞为城。”

[102] 玄圃——亦作悬圃,神仙居住的地方。《离骚》:“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悬圃。”王逸注:“悬圃,神山,在昆仑之上。”

[103] 天籁(lài赖)兮(yún dānɡ云当)——竹林里发出天然的音响。天籁:发自自然界的声音,如风声、鸟声、流水声等。:长节的大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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