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序续12
却说张辽为失了皖城,回到合淝,心中愁闷。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个,上有操封,傍书云:“贼来乃发。”是日,报说孙权自引十万大军,来犯合淝。薛悌教张辽开匣,上云:“若孙权至,张、李二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勿得与战。”张辽将贴与李典、乐进观之。乐进曰:“将军雅意若何?”张辽曰:“主公远征在外,吴兵以为破我必矣。今可以发兵折其锋锐,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李典素与张辽不睦,典默然不答。乐进曰:“贼众我寡,难以迎敌,不如坚守。”张辽曰:“汝等皆是私意,以废王事。吾今自出战,决一死敌。”便教左右人备马。李典慨然而起:“此国家大事,岂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愿从将军指使。”张辽大喜曰:“既曼成公曼成,典字。肯相辅助,来日可引一军于逍遥津北埋伏,待吴兵杀过来,可先断小师桥,吾与乐文谦文谦,进字。击之。”李典自去点军埋伏。
却说孙权兵至合淝相近,遂传令曰:“兵贵神速,不宜久迟。吕蒙、甘宁当先便进,凌统随吾为次,诸将陆续进发。”却说吕蒙、甘宁前队兵进,正与乐进相迎。甘宁出,与乐进交锋。战不数合,乐进诈败而走,甘宁召吕蒙引军赶去。
却说孙权第二队听得前军得胜,催兵行至逍遥津北,忽闻连珠炮响,左边张辽一军杀来,右边李典一军杀来。惊得孙权手足无措,急令人唤吕蒙、甘宁回救之时,张辽兵已到。凌统手下只有三百余骑,势如山倒。凌统大呼曰:“主公何不速渡小师桥!”言未毕,张辽当先,二千余骑箭发如雨。统翻身死战。孙权纵马上桥,桥南已拆丈余,并无一片板。孙权大惊,亲近牙将谷利大呼曰:“主公可约马退后些,再放马向前跳!”孙权收回马来,有三丈余远,孙权纵马加鞭,那马一跳飞过桥南。史官有诗曰:
的卢当日跳檀溪,又见吴侯败合淝。退后着鞭驰骏骑,逍遥津上玉龙飞。
又诗曰:
吴侯纵辔跃征骖,凌统、甘宁恶战酣。身透重围冲铁骑,从兹声价满江南。
孙权跳过桥南,徐盛、董袭驾舟相迎。凌统、谷利再杀入重围,与张辽鏖战。甘宁随后截住李典厮杀,吕蒙截住乐进厮杀。是日,吴兵折了太半。凌统所领三百余人尽被杀死,独统得脱身,杀到桥边,桥已拆断。凌统身中数枪,绕河而逃。孙权在舟中望见,急令董袭掉舟接之,乃得渡回。吕蒙、甘宁皆逃过河南。这一阵杀得江南小儿皆怕,闻张辽大名不敢夜啼。有诗曰:
諕杀江南众小儿,张辽名字透深闺。才闻乳母低声说,夜静更阑不敢啼。《蒙求》有张辽“止啼”。
众将保护孙权还营。吴军死者不知其数,孙权心惊不定。众将曰:“至尊乃万民之主也,当以持重。今日之事,群下震惊,若无天地护佑,几丧性命。愿主人以此为终身之戒。“孙权亦垂泪曰:“孤今大惭,谨以刻心,非但书绅也!”权乃重赏凌统,收军回濡须,整顿船只,商议水陆并进;一面差人江南,再起人马。
张辽与众将议曰:“逍遥津虽赢了孙权一阵,今在濡须计议,水陆并进报仇。此间军少,报知丞相,早添兵来救护。”令薛悌星夜往汉中报与魏王。操同众官议曰:“此时可收西川否?”刘晔曰:“今蜀中稍定,已有提备,不可击也。不如撤兵去敌吴兵,救合淝之急,就下江南。”操留夏侯渊守汉中定军山隘口,留张郃守蒙头岩当渠山隘口,连夜拔寨起兵,号四十万,杀奔濡须坞来。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甘宁百骑劫曹营
却说孙权在濡须口收拾军马,有人来报曹操自汉中领兵四十万,前来救合淝。孙权与谋士计议,先拨董袭、徐盛二人领五十只大船,在濡须口埋伏停泊;令陈武带领人马,往来于江岸巡哨。张昭曰:“今曹操远来,必须得一人先挫其锐气。”权聚众曰:“曹操远来,谁敢当先破敌,以挫操兵锐气?”凌统出曰:“吾愿往。”权曰:“带多少军去?”统曰:“三千人足矣。”甘宁曰:“只带百骑破敌。”凌统大怒。两个就在孙权面前争竞起来。权曰:“先教凌统带三千军马出濡须去哨曹兵,甘宁为第二。”凌统领三千人马,出离濡须坞。尘灰起处,曹兵早到。先锋张辽与统交锋,五十合不分胜败。孙权恐凌统有失,令吕蒙接应回营。
甘宁见凌统回,即时告曰:“宁今夜只带一百人马去劫曹营,若折了一人一骑也不算功。”孙权调拨帐下一百精锐马军;又赏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赏赐军士。甘宁领命,回到营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将银碗,宁自吃两碗,乃语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诸公请满饮,各宜努力!”各人面自相觑,不晓其意。甘宁见有难色,乃拔剑在手,大怒言曰:“我为上将,不惜其命,尚且要去;汝乃小人,焉敢惜乎!”一百人见甘宁作色,皆起拜曰:“愿效死力,跟将军去!”甘宁将酒肉与百人共饮。食已尽,约有二更时候,取白鹅翎一百根插于盔上为号,都披甲上马,到于曹操寨边,拔开鹿角,马上敲锣击鼓,杀入寨中来,径奔中军来杀曹操。原来中军人马,以车仗伏路,穿连不断,围得铁桶相似,不能得进。甘宁只将百骑在马上遥呼,往来敲锣击鼓,在于中军冲突。营中人马惊慌,自家相杀,各寨攘乱。那甘宁百骑在营内纵横驰骤,逢者便杀。各营鼓噪,举火如星,喊声大震。甘宁从南门杀出,无人敢当。孙权令周泰引一枝军来接应。甘宁将百骑回到濡须。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袭。后有诗曰:
鼙鼓声喧震地来,雄师到处鬼神哀。百翎直贯曹瞒寨,尽说甘宁虎将才!此战,名为“百翎贯寨”。
甘宁引百骑到寨,不折一人一骑,至营门,令百人皆击鼓吹笛,口称:“万岁!万岁!”,欢声大震。孙权自来迎接。甘宁下马拜伏,孙权扶起。权携宁手曰:“将军此去,足以惊骇老贼也!非孤相舍,正欲观卿胆耳!”即赐绢千匹,利刀百口。甘宁拜受讫,遂分赏百人。权封甘宁为平虏将军。权语诸将曰:“孟德有张辽,孤有兴霸,足以相敌也。”
次日,张辽引兵搦战。凌统见甘宁有功,告曰:“统愿往。”领兵五千,离濡须。权自上马临阵,左有甘宁,右有凌统。三匹马立于门旗之下。对阵圆处,张辽出马,左有李典,右有乐进。凌统纵马提刀,出阵搦战。张辽使乐进出马,持枪与凌统交战。到五十合,未分胜负。曹操听得,亲自策马到门旗下看。操令曹休放冷箭射凌统坐下马。曹休闪在张辽背后,开弓一箭,正中凌统马胸膛,那马直立起来,把凌统掀在地上。乐进持枪来刺。枪还未到,只听得弓弦响处,一箭射中乐进面门,翻身落马。两军齐出,各救一将回营,张辽兵退回营中,自去医治乐进。凌统回到寨中,拜谢吴侯。权曰:“放箭救你者,甘宁也。”凌统顿首拜宁曰:“不想兄长如此施恩!”宁曰:“主公令我仇将恩报,今稍报公万分之一也。”凌统自此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刎颈之友,誓以死生相救。有诗曰:
结下冤仇因凤羽,解酬恩义在龙弰。阵前一箭成功处,从此翻为刎颈交。
二将自此再不为恶。
且说曹操见乐进中箭,自到帐中调治,传令催趱人马冲阵。当先曹操分兵五路,来袭濡须:操自领中一路;左一路张辽,左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右二路庞德。每一路各一万人马,前来与孙权战。平踏到江边,解鞍饮马。时孙权手下董袭、徐盛二将,在五楼船上见五路军马来到,诸军各有惧色。徐盛大怒曰:“食君之禄,命悬君手,何惧群贼哉!”遂牵马下小船,飞奔江边,火急上马,引数百人,杀入李典军中去了。董袭在船上,令众军擂鼓呐喊,以助其威。忽然江上猛风大作,白浪掀天,惊涛汹涌。军士见大船将覆,争下脚舰逃命。军士叫曰:“船将沉溺,快请将军速下船来!”董袭仗剑大喝曰:“将受君命,在此防贼,怎敢弃船去之?再言者斩!”即杀下船军士十余人。风急船覆,董袭死于江口水中。徐盛在李典军中往来冲突,如飞沙走石,互相杀伤。
却说陈武听得江边厮杀,引一军来,正与庞德相遇,两军混战。孙权在濡须坞中,听的曹兵杀到江边,自引本部军前来助战。正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搅做一团厮杀,孙权引兵来救。张辽、徐晃两枝军把孙权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处看见周围困住孙权,权手下两员将舍身死战。操曰:“何人敢去冲开孙权手足而擒之?”言未尽,一将应声而出,乃许褚也。诸纵马持刀,杀入军中,把孙权军冲作两段。
却说周泰从军中杀出,到江边,并无孙权,勒回马,从外又杀入阵中,问本部军:“主公何在?”军人以手指兵马厚处,曰:“主公受围!”周泰挺身杀入,寻见孙权。泰曰:“主公何不随泰出战阵?”孙权跟周泰杀出。泰到江边,回头又不见孙权出,第三次又寻见孙权。权曰:“弓弩齐发,不能得出重围。”泰曰:“主公在前,某在后,可以出围。”周泰横身左右遮护,身被数枪,箭透重铠,救得孙权来到江边。吕蒙引一枝水军布在江边,前来救得孙权下船。权曰:“吾亏周泰三番救解,得脱虎口。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脱?”周泰曰:“吾再救去。”遂轮枪,复翻身杀入阵去,军中救出徐盛。二将各带重伤。吕蒙教军乱箭射住岸上兵,都救二将等下船。
却说陈武与庞德大战,后面又无应兵,被庞德赶到山峪口,树林丛密;陈武再欲回身交战,被树抓往袍袖,不能迎敌,因此被庞德手起一刀斩之。曹操见孙权走脱,自策马驱兵赶到江边对射。吕蒙箭尽,正慌迫间,忽对江一宗船到,为首一员大将,乃是吴郡吴人也,小霸王孙策女婿,姓陆,名逊,字伯言,自引十万兵到。一阵射退曹兵,乘势登岸追杀曹兵,复夺战马数千匹。曹兵伤者不计其数,曹兵大败而回,因此于乱军中寻见陈武尸首。孙权又知董袭沉江而死,哀痛至切,情感三军,令人水中寻见尸首,皆厚葬之。后史官赞董袭诗曰:
忆昔征黄祖,全凭董袭功。飞身临战舰,挥刃断长虹。
图写丹青上,游魂雪浪中。濡须船破裂,流泪满江东。
又庙赞陈武诗曰:
宽厚施仁德,乡闾尽感恩。功勋标史记,名姓写麒麟。
阵死儿孙显,身亡器宇存。至今江上冢,谁不吊英魂?
两军罢战,各守营寨。孙权得周泰救济之功,营中作一宴谢之。孙权把盏至周泰面前,抚其臂,泪流满面曰:“卿为吾兄弟战如熊虎,不惜性命,被枪数十,肤如刻画,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马之重乎!卿乃孤之功臣,孤当与卿共荣辱,同休戚。威平意快为之,勿以寒门而自退也。”言罢,令周泰解衣与众将观之,皮肉肌肤如同刀剜,盘痕遍体。孙权手指其痕,一一问之。周泰即言战斗之所。一处伤,令吃一觥酒。是日,周泰大醉。权以青罗伞赐之,令出入张盖,以显耀之。其余众臣皆赏。
权在濡须,与操相拒月余。张昭、顾雍上言:“曹操势大,不可力取,若与久战,大损士卒;不若求和,安民为上。”孙权从其言,令步騭往曹营求和,许年纳岁贡。操见江南急未可下,操乃从之,令孙权先撤人马,“吾然后班师。”步騭回复,权留蒋钦、周泰守濡须口,尽发兵上船,回还秣陵。
操留曹仁、张辽屯合淝,操班师还许昌。群下众官皆议立曹操为“魏王”,营建王宫。群下一人高声大叫:“不可!”未知其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魏王宫左慈掷杯
建安二十一年,岁在丙申,操自合淝还都,侍中王粲上诗颂德,群下皆贺。其颂曰:
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所从神且武,安得久劳师?
相国征关右,赫怒震天威。一举灭獯虏,再举服羌夷。
西收边地贼,忽若俯拾遗。陈赏越山岳,酒肉逾川低。
军中多饶饫,人马皆溢肥。徒行兼乘远,空出有余资。
拓土三千里,往返速如飞。歌舞入邺城,所愿复无违?
曹操看之大喜,遂议进爵为王。尚书崔琰力言不可。众官曰:“汝独不见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时乎,时乎!会当有变!任自为之!”有与琰不和者,告知曹操。操大怒,捉琰下狱问之。崔琰虎目虬音求须,只是大骂曹操篡汉奸贼。廷尉告白曹操,操令杖杀崔琰在狱中。后有赞曰:
清河崔琰,天性坚刚;虬须虎目,铁石心肠;
奸邪辟易,声节显昂;忠于汉主,千古名扬!
夏五月,群下奏知献帝,颂魏公曹操功德,“极天际地,虽伊、周公,莫可及也,宜进爵为王”。献帝即令钟繇草诏,立操为魏王。诏曰:
自古帝王,虽号称相变,爵等不同,至于褒崇元勋,建立功德,光启氏姓,延于子孙,庶姓之与亲,岂有殊焉。昔我圣祖,受命创业肇基,造我区夏,鉴古今之制,通爵等之差,尽封山川以立藩屏,使异姓亲戚并列土地,据国而王,所以保父天命,安固万嗣。历世成平,臣主无事。世祖中兴而时有难易,是以旷年数百,无异姓诸侯王之位。朕以不得,继序弘业,遭率土分崩,群凶纵毒,自西徂东,辛苦卑约。当此之时,唯恐溺入于难,以羞先帝之圣德。赖皇天之灵,俾君秉义奋身,震迅神武,捍朕于艰难,获保宗庙,华夏遗民含气之伦,莫不蒙焉。君勤过稷、禹,忠侔伊、周,而掩之以谦让,守之以弥恭,是以往者初开魏国,锡君土宇,惧君之违命,虑君之固辞,故且怀志屈意,封君为上公,欲以钦顺高义,须俟勋绩。韩遂、宋建,南结巴、蜀,群逆合从,图危社稷,君复命将龙骧虎奋,枭其元首,屠其窟栖。暨至西征,阳平之役,亲擐甲胄,深入阻险,芟夷蝥贼,殄其凶丑,荡定西陲,悬旌万里,声教远振,宁我区夏。盖唐、虞之盛,三后树功;文、武之兴,旦、奭作辅;二祖成业,英豪佐命。夫以圣哲之君,事为己任,犹锡土班瑞以报功臣,岂有如朕寡德,仗君以济,而赏典不丰,将何以答神祗慰万民哉?今进君爵为魏王,使使持节行御史大夫、宗正刘艾奉策玺玄土之社,苴以白茅,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篇一至十。君其正王位,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其上魏公玺绶符册。敬服朕命,简恤尔众,克绥庶迹,以扬我祖宗之休命。勿复固辞。
魏王上书三辞。诏三报不许,又手诏曰:
大圣以功德为高美,以忠和为典训,故创业垂名,使百世可希;行道制义,使力行可效。是以勋烈无穷,休光茂著。稷、契戴元首之聪明,周、召因文、武之智用,虽经营庶官,仰叹俯思,其对岂有若君者哉?朕惟古人之功,美之如彼,思君忠勤之绩,茂之如此,是以每将镂符析瑞,陈礼命册,寤寐慨然,自忘守文之不德焉。今君重违朕命,固辞恳切,非所以称朕心而训后世也。其抑志樽节,勿复固辞。
曹操既王爵,冕十二旒,乘金银车,驾六马,用天子车服仪銮,出警入跸于邺郡。魏王商议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无出。妾刘氏生子曹昂,因征张绣时没于皖注:宛城。卞氏所生四子:长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于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为正宫。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极聪明,举笔成章。操欲立曹植为后嗣。丕心怪之,乃问中大夫贾诩。诩教如此如此。但凡操亲出征,诸子送行,惟曹植称述功德,发言成章,左右皆钦仰,操甚喜之。惟曹丕但辞父,只是涕泣而拜,左右皆感伤。于是操疑植华巧,诚心不及丕也。丕使人买告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后嗣,踌蹰不定,乃问贾诩曰:“孤欲立后嗣,当立谁?”贾诩不答。操问其故,诩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操曰:“有何所思?”诩对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操大笑,就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王世子。
冬十月,魏王宫成,差人往各处取果木珍奇之物。使人入吴地,往福建取荔枝、龙眼,温州取柑子。各处不说,且说一行人到吴地,见了孙权,传魏王令旨,要往温州取柑子。那时吴侯正尊让魏王,便令人于本城选了大柑子四十余担,星夜送往邺郡。至中途,脚夫正挑担而行,众人疲困,歇于山脚下,见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懒衣,来与脚夫作礼,言曰:“你等挑担生受,贫道都替你挑一肩,每担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过的担儿都轻了。众人皆疑。先生临去,与领柑子官说:“贫道乃魏王乡中故人,姓左,名慈,字元放,道号‘乌角先生’。如你到邺郡,可说左慈申意。”遂拂袖而去。
取柑人至邺都见操,呈上柑子。操亲剖之,但只空壳,内并无肉。操大惊,怪问取柑人。其官以左慈之言对之。操未肯信。门人忽报:“有一先生,自称左慈,求见王上。”操召入。取柑人曰:“正是途中所见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术,摄吾佳果?”慈笑曰:“岂有此事!”取柑剖之,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壳。操大惊,赐左慈坐而问之。慈索酒肉,操令取之,饮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饱。操问曰:“汝有何术,以至如此?”慈曰:“贫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学道三十年,忽闻石壁中有声,呼我之名,及视不见。如此者十余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书三卷,名曰‘遁甲天书’。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腾云跨风,飞升太虚;‘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云游四海,飞剑掷刀,取人首级,藏形变身。王上位极人臣,何不退步,跟贫道往峨嵋山中修行?当传三卷天书以汝。”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曰:“益州刘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让此位与之,可保全身矣。不然,则贫道飞剑取汝之头也。”操大怒曰:“此正是刘备之细作!”喝左右拿下。慈大笑不止。令十数狱卒拷之,但见皮肉粉碎,左慈齁齁音乎熟睡,全无痛楚。操取大枷铁钉钉了,铁锁锁了,送与牢中监收。操令人看守。只见枷锁尽落,左慈卧于地上,并无痕伤。连监禁七日,并不与食,及看时,慈端坐于地上,面皮转红。去人回报曹操,操取出问之。慈曰:“我数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十羊亦能尽。”操无可奈何。
次日,诸官皆至,王宫大宴。正行酒间,左慈足穿木履,立于筵前。众官惊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陆俱备,大宴群臣,四方异物极多,内中欠少何物,贫道愿取之。”操曰:“我要龙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难哉!”取黑笔于粉墙上画一条龙,以袍袖一拂,龙腹自开。左慈于龙腹中提出龙肝一副,鲜血尚流。操不信,叱之曰:“汝预先藏于袖中耳!”慈曰:“即目天寒,草木枯死;任大王要甚好花,任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哉。”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顷刻发得牡丹一株,开放双花。众官大惊,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进鱼脍。慈曰:“此脍得松江鲈鱼做之尤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慈曰:“易耳。”教取钓竿来,于堂下忽有一池水,慈持竿,顷刻钓数十尾大鲈鱼放在殿上。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鱼。”慈曰:“大王何相欺也?天下鲈鱼只两腮,惟有松江鲈鱼有四腮:此可辨也。”众官视之,果是四腮也。慈曰:“脍松江鲈鱼,须得紫芽姜方可。”操曰:“汝可取之否?”慈曰:“易耳。”令人取金盆一个,慈于袖中簇簇然。须臾,得紫芽姜满金盆,进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内书一本,题曰《孟德新书》。操取观之,一字不错。操大疑,以目视之,有杀左慈之意。慈取桌上玉杯,满斟佳酿,进操曰:“王上可饮此酒,寿有千年。”操曰:“汝先饮之。”慈遂拔冠上玉簪,于杯中一画,先饮一半,如水相似,劝操饮之。操叱之。慈掷杯于空中,化成一白鹤,绕殿而飞。众官仰面视之,左慈不知所往。操问左右,人报他出宫门而去。操令许褚引铁甲兵五百人追赶。褚即上马,赶至城门,望见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飞马追之不上,赶到山中,见一群羊,慈立于羊群内。褚取箭射之,慈走入群羊之内即不见。褚将羊尽行杀之回去。时有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见羊头在地上作人言,唤小童曰:“汝可将死羊头都凑在死羊腔子上。”都凑了,左慈忽然跳起,将群羊百余只尽凑活。左慈拂袖而去。
小童归告主人,主人不敢隐,告于曹操。操画影图形,各处捉拿左慈。三日之内,城里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懒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样者有三四百个。哄动街市。操令众将,将猪羊血泼之,押送城南教场。操令甲兵百余围住,尽皆斩之。人人各起一道青气,到半天聚成一处,化作左慈,招白鹤一只骑举云内,拍手大笑曰:“玉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操令众将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风大作,走石飞沙,所斩之尸皆跳起来,手提其头,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文官武将掩面惊倒,各不相顾。当日鬼哭神嚎。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曹操试神卜管辂
当日曹操见黑风中群尸皆起,惊倒于地。须臾风定,尽皆不见。群下扶操回宫,感而成疾。后有赞左慈诗曰:
飞步凌云遍九州,惟凭遁甲自遨游。金盘当殿呈银鲙,玉盏飞空化雪鸠。
顷刻花开红影乱,片时果结翠阴稠。左慈施设神仙术,点悟曹瞒不转头。
又诗曰:
人言左道非真术,只恐其中未得传。若是真传心地正,何须物外学神仙。此言世传左道术乃不正之法也,非也。但恐人心不自正耳,故以此解之。
赞曰:
幽贶罕征,明数难校。不探精远,曷感灵效?
如或迁讹,实乖玄奥。
曹操心疑左慈,因而成疾,服药无愈。忽太史丞许芝,自许昌来见操。操令芝卜《易》。芝曰:“王上曾闻神卜管辂否?”操曰:“颇闻其名,未知何为神卜。汝当详说其才。”芝曰:“管辂,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丑,无威仪而好酒,疏狂人也。自幼年八九岁,便喜仰视星辰,得人辄问其名,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云‘家鸡野鹄,尚自知时,何况为人在世乎?’与邻里小儿共戏土壤中,辄画地为天文,分布日月星辰,指点而观之。及长,深明《周易》,仰观、风角、占、会,肉眼通神相。其父曾为琅琊即丘长。管辂年十五岁,于学中读史,日记数千言,学中四方人皆不及。琅琊太守单子春闻其名,召辂相见。时有座客百余人,皆能言之士。辂问子春:“府君名士,加雄贵之姿。
辂年少,胆气未坚,欲相见,恐失精神。先请美酒三升,饮而后言。’太守喜之,遂与酒三升。饮毕,辂问子春:‘今欲与辂为对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与卿旗鼓相当。’辂曰:‘辂始读《书》、《论》、《易》本,学问微浅,未能引圣人之道,陈秦、汉之事,但欲论金木水火土鬼神之情耳。’太守曰:‘此事最难,子以为易也?’座上宾客皆被管辂难倒,对答有余,从晓至暮,酒食不行。客大奇之。于是天下号为‘神童’。后有利漕地名居民郭恩,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请辂卜之。辂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饥荒之年,必遭谋数升米之利,推落井中,啧啧音责有声,推一大石压破其头。孤魂苦痛,自诉于天,以致君兄弟故有此报。’
郭恩三人涕泣伏罪,答曰:‘果有此事。’于是留管辂在家数日。忽一日,有鸠飞来梁上,其鸣如哭。辂卜曰:‘今日午时,当有一年老亲人,从东方携猪肉一肩、浊酒一瓶,主宾共饮。笑中当有小惊。’是日,果有姨丈携酒肉至,与郭恩兄弟共饮甚欢。恩令家僮射鸡为食,隔篱误伤邻家女子,左手流血,如此之验。安平太守王基,知辂神卜,取住其家。因信都令妻常患头风,其子心痛,举家常惊恐,请辂卜之。辂曰:‘此堂西头,有二死尸: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壁外。持矛者主刺头,故头痛不得举也;持弓箭者主射胸腹,故心中悬痛不能饮食也。昼则浮游,夜则复来,故使病人惊恐也。’于是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皆朽烂,但有角与铁箭头,半衔于棺中。
遂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家中无恙。有馆陶令诸葛原迁新兴太守,辂往送行。客言辂能复射。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置于三盒之中,令辂卜之。卦成,各写四句于盒上。其一曰:‘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张,此燕卵也。’其二曰:‘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音谷速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满座惊骇。后乡中邻妇失牛,求辂卜之。辂卜之曰:‘在北溪之西,七人宰之;疾速去寻,皮肉尚存。’其妇果往寻之,见七人于茅舍后煮食,皮肉犹存。妇告本郡平原太守刘邠,遂将各人获断。问其妇曰:‘何以知之?’妇告管辂之神卜也。刘邠不信,请辂试之,取印信囊及山鸡毛藏于盒中,令辂卜之。
辂先卜其一曰:‘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岩岩有鸟,锦体朱身;羽翼玄黄,鸣不失晨,此山鸡毛也。’刘邠大惊,遂待之为上宾。一日,春暮出郊闲行,见一少年于田中,管辂立道傍,观之良久,问之曰:‘少年高姓?青春多少?’少年答曰:‘姓赵,名颜,年十九岁矣。’辂曰:‘汝眉间有死气,限三日内必死。吾乃管辂也,见汝貌美,可惜无寿。’赵颜回家,急告其父。父闻之,赶上管辂,哭拜于地曰:‘请归救之!’辂曰:‘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之?’父告曰:‘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辂见父子哀痛至切,,乃曰:‘汝可备净酒一樽,鹿脯一块,来日往南山之中、大树之下,盘石上弈棋:一人向南坐者,穿白袍,其貌甚恶;
一人向北坐者,穿红衣,其貌甚美。汝可即将酒盘及鹿脯而往劝之。待酒食毕,汝可哭告其事,必添汝寿矣。切勿言我名字。’老人留辂在家。次日,赵颜携酒脯,带杯盘入南山之中。约行五六里,果有二人于大松树下上着棋,全然不顾。赵颜跪进酒脯。二人贪着棋,不觉饮酒已尽。赵颜哭拜于地而求寿,二人大惊。衣红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已受其私,必须怜之。’穿白袍者,身边取出簿籍视之,曰:‘汝今年十九岁。吾今于“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可寿活九十九。回见管辂,教再休泄漏天机,必有大罪。’衣红者出笔添讫,香风过处,化作二白鹤,冲天而去。赵颜回问管辂。辂曰:‘穿红者,南斗也;穿白者,北斗也。’颜曰:‘吾闻北斗九皇,何其一也?’辂曰:‘散而为九,合而为一也。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今已添之,子复何忧?’父子拜谢。管辂自此恐泄天机,再不与人卜矣。此人见在平原,主上要知休咎,何不召之?”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辂。
辂至,参拜讫,操令卜之。辂答曰:“此幻音患术耳,何必为忧?”操病遂安。操令卜天下之事。辂曰:“三八纵横,黄猪遇虎;定军之南,伤折一股。”又卜算数,辂曰:“狮子宫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孙极贵。”操问其详,辂曰:“茫茫天数,不可预知;后有应验,方悟也。”操一日与辂论“云从龙、风从虎”之意。操曰:“龙动则景云起,虎啸则谷风至,所以为火星者龙,参星者虎。火出则云应,参出则风到,此乃阴阳之感化,非龙虎之所致也。”辂答曰:“言夫论难当先审其本,然后求其理,理失则机谬,机谬则荣辱之主。若以参星为虎,则谷风更为寒霜之风,非东风之名。是以龙者阳精,以潜为阴,幽灵上通,和气感神,二物相扶,故能兴云。夫虎者,阴精而居于阳,依木长啸,动于巽林,二气相感,故能运风。若磁石而取铁,不见其神而金自来,有征应以相感也。况龙有潜飞之化,虎有文明之变,招云招风,何足为疑?”操问曰:“夫龙之在渊,不过一井之底;虎之悲啸,不过百步之中,形气浅弱,所通者近,何能兴云而驰东风?”辂曰:“王上岂不见阴阳燧在掌握之中?形不出手,乃上引太阳之火,下引太阴之水,嘘吸之间,烟景以集。苟精气相感,悬象应乎二燧;苟不相感,则如二女同居,志不相得。自然之道,无有远近也。”操大喜,欲封辂为太史。辂答曰:“命薄相穷,不称此职,不敢受也。”操问其故,答曰:“辂额无主骨,眼无守睛,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操曰:“汝相吾若何?”辂曰:“位极人臣,又何必相也?”再三问之,辂但笑而不答。操令辂遍相文武官僚。辂曰:“皆治世之臣也。”操问休咎,皆不肯尽言。后人有诗,单题神卜管辂。诗曰:
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八封幽微通鬼窍,六爻玄奥究天庭。
预知相法应无寿,自觉心源极有灵。可惜当年奇异术,后人无复授遗经。
操令卜东吴、西蜀二处。辂设卦云:“东吴主亡一大将,西蜀有兵犯界。”操不信。忽合淝报来:“东吴陆口守将鲁肃身故。”操大惊,便差人往汉中探听消息。不数日,飞报至:“刘玄德遣张飞、马超兵屯下办地名取关。”操大怒,自要领兵再入汉中。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耿纪韦晃讨曹操
曹操欲兴兵讨蜀,令管辂卜之。辂曰:“王上未可妄动。来春许都必有火灾。”。操见辂言累验,故不敢轻动,留居邺郡,使曹洪领兵五万,助夏侯渊、张郃同守东川;又差夏侯惇领三万甲兵,于许都来往巡警,以备不虞。魏王又降王旨,教长史王必总督御林军马。主簿司马懿曰;“王必嗜酒性宽,恐不堪任军国重事。”操曰:“王必是孤披荆棘、历艰难时相随之人也,忠而且勤,心如铁石,国之良吏也。孤心甚相托焉。”遂委王必自领御林军马,屯营于东华门外。
时有一人,姓耿,名纪,字季行,洛阳人也。旧为丞相府掾,后迁侍中少府,与司直韦晃甚好。见曹操爵至魏王,出入用天子车服,心常不平。时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耿纪与韦晃在私宅中共饮。耿纪起身密议曰:“曹操篡逆,有心多时。吾等为汉臣,岂可同恶相济?”韦晃曰:“吾有个心腹人,姓金,名祎,字德伟,乃汉相金日磾之后。常见曹操入内,喟然长叹,素有讨操之心。更兼此人与王必甚厚,若得同谋,大事济矣。”耿纪曰:“他既与王必厚交,岂肯扶汉乎?”韦晃曰:“与必虽厚,其意专欲立汉久矣。我等往说之。”于是二人同往金祎宅来。金祎接入后堂坐定,晃曰:“德伟与王长史甚厚,吾二人特来告求。”祎曰:“所求何事?”晃曰:“吾闻早晚魏王绍汉天下,公必高迁。望不相弃,曲赐提携,平生感德非浅也!”祎拂袖而起,令从者看茶来,将茶泼于地上。晃曰:“德伟故人,何薄情也?”祎曰:“吾与汝相交甚厚。汝等是汉朝臣宰之后,今不思报本,皆欲辅造反之人,吾有何面目与汝为友!”韦晃曰:“奈天数如此,不得不为耳!”祎大怒。耿纪、韦晃见祎果有忠义之心,故尽情告之。晃曰:“吾二人实为汉朝来求足下,故反说也。”祎曰:“吾累世汉朝臣宰,安能从贼!汝要扶汉,有何高见?”纪晃曰:“虽有报国之心,未有扶危之计。”祎曰:“吾欲里应外合,去杀王必,方夺兵权,扶助銮舆;结刘皇叔为外援,操贼可灭矣!”二人闻之,顿首拜谢。祎曰:“又有兄弟二人,乃吾心腹之人,与操贼大仇,见居城外,吾欲用之为羽翼。”纪晃问是何人,祎曰:“太医吉平之子,长曰吉邈,次曰吉穆。吉邈,字文然,吉穆,字思然。操昔日为董承衣带诏事,曾杀其父,二人窜于远乡。今见在此。”纪、晃二人大喜,便要相见。祎密唤吉邈、吉穆至,言及其事。二人感愤流泪,怨气冲天,誓杀国贼。五人同谋。金德伟曰:“正月十五日夜间,城中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耿少府、韦司直,你二人各领家僮,杀到王必营前,只看营中火起,分两路杀入;得了王必,径跟我入内,请天子登五凤楼,以召百官,以安万姓。吉文然兄弟于城外杀入,放火为号,各各扬声,叫百姓诛杀国贼,以扶汉室,截住城内救军;待天子降诏,招安已定,进兵杀投邺郡擒操,即发使赍诏取刘皇叔。今日约定,至期初更而至,勿似董承自取其祸。”五人对天说誓,歃血拜盟,各自归家整顿军马器械,临期而行。
且说耿纪、韦晃二人,各有家僮三四百,预备器械。吉邈兄弟亦聚三百人口,只推围猎,排搠已定。
却说金祎先期来见王必,言:“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不可不放灯火,以显天下太平气象。”必允其言,去告报各处,尽教放灯火。是夜晴霁,王必与御林诸将在营中饮宴,忽闻营中呐喊,人报两路火起。必慌走出帐看时,两下大乱,火光中见是营中有变,急上马出南门,正遇耿纪。纪不知是王必,只顾引弓箭射之,一箭射中必肩,几乎坠马,遂出西门而走。背后有军赶来。王必无路,弃马步行,至金祎门首,慌叩其门。那时金祎使人于营中放火,却随后助战,家中人听得敲门,只道金祎归,男子已都去了,只有妇人。祎妻隔门便问曰:“王必那厮杀了么?”必大惊,方悟金祎同谋,径投曹休家报知金祎、耿纪等同谋反。休自披挂,飞身上马,引千百人在城中拒敌。城内四下火起,烧着五凤楼,帝避于深宫。曹氏心腹爪牙,死据宫门。城中是夜但闻人叫:“尽杀曹贼,以扶汉室!”
原来夏侯惇三万军巡警,离城五里屯扎,遥望见城中火起,领大军前来围住许都,使一枝军入城接应曹休。战到天明,耿纪、韦晃等无人相助。人报金祎、二吉皆被杀死。耿纪、韦晃夺路杀出城门,正遇夏侯惇大军围住,皆被活捉。手下百余人,尽皆杀之。入城救扑遗火,尽收各人老小宗族,使人飞报曹操。操教腰斩于市,就召汉百官尽赴邺都,以听处置。夏侯惇押耿纪、韦晃至于通衢,耿纪厉声大骂曰:“曹阿瞒!吾生不能杀汝,死当作鬼以击贼!”刽子以刀搠口流血,尚曰:“吾被群儿误矣!”大骂不绝而死。韦晃以面颊音劫顿地曰:“可恨!可恨!”咬牙皆碎而死。后有诗赞曰:
耿纪精忠韦晃贤,各持空手欲扶天。谁知汉祚相将尽,恨满心胸丧九泉。
夏侯惇将五家老小宗族,皆斩于市。王必箭疮发而死。将百官起赴邺郡。曹操于教场立红旗于左、白旗于右,乃降王旨曰:“昨夜耿纪、韦晃等造反,放火焚许都,汝等多有出救火者,亦有闭门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于红旗下;如不曾救火者,立于白旗之下。”众官自思救火者必无罪,于是多奔红旗之下。三停内有一停立白旗下。操教尽拿立于红旗下者。众官各言无罪,操曰:“汝当时之心,非是救火,实为助国杀害吾宗族。”尽命牵出漳河边斩之,死者三百余员。其立于白旗下者,尽皆赏之,仍令还许都。操命钟繇为相国,华歆为御史大夫,曹休总督御林军马。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皆金印紫绶。又置关内侯十六级,银印龟纽墨绶;五大夫十五级,铜印缳纽绶。定爵封官,朝廷又换一般人物。曹操方悟管辂火灾应耳,遂重赏管辂。辂不受。
却说曹洪自到汉中,张郃、夏侯渊各据险要。曹洪自进兵直抵下辨。
却说张飞、马超各守一处隘口,马超取下辨,令吴兰为先锋;张飞守把巴西,令雷铜为先锋。两边皆未动兵。曹洪至下辨将近,先锋吴兰领军哨出,正与曹洪军相遇。吴兰欲退,手下牙将任夔曰:“今贼兵犯界,若不先挫其锐气,何颜见孟起乎?”于是骤马挺枪来与曹洪军搦战。洪自提刀跃马而出。与任夔交锋三合,斩夔于马下,乘势掩杀。吴兰大败,回见马超。超责之曰:“汝不得吾令,何故轻敌,以致败矣?”吴兰曰:“任夔不听吾言,故有此败。”马超曰:“可紧守隘口,勿与交锋。一面申报主公,肯请进兵,退曹洪不迟。”蜀中文书未回,曹洪恐马超有谋,引军退回南郑。
却说张郃来见曹洪,问曰:“将军既已斩将,如何退兵?”洪曰:“吾见马超不出,恐有别谋。在邺都闻神卜管辂有言,当于此地折一员大将。吾疑此言,故退。”张郃大笑曰:“将军相持半生,岂可以卜术惑其心哉!郃虽不才,愿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洪曰:“巴西守将张飞,非比等闲,不可轻敌。”张郃曰:“众皆怕张飞,吾视为小儿耳!此去必擒!”洪曰:“倘有疏失,若何?”郃曰:“甘当军令。”洪勒了文状,令郃进兵。胜负如何,下回便见。
瓦口张飞战张郃
张郃所屯兵三万,分为三寨,各傍山险:一名宕音荡渠寨,一名蒙头寨,一名荡石寨。三寨军各分一半,去取巴西,留一半军守寨。张郃进兵前行。
却说张飞在巴西关中,守城军报到,说张郃兵来。飞唤雷铜商议。铜曰:“阆中地恶山险,可以埋伏。将军引兵出战,我出奇兵,可擒张郃矣。”张飞拨精兵五千与雷铜。飞自领兵一万,离阆中三十里,与郃兵相遇。两军摆开,张飞出马,单搦张郃。郃挺枪纵马而出。相交战到二十余合,郃后军大乱。原来望见背后山中有蜀兵旗旙,郃知便退。张飞背后掩杀,前面雷铜杀出,两下夹攻,郃兵大败。张飞、雷铜连夜追袭,只赶到宕渠山。郃仍旧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坚守不战。张飞离宕渠山十里下寨,次日引军搦战。郃在山上大吹大打饮酒,并不下山。张飞令军士大骂,郃只不出。飞兵还营。次日,令雷铜又去山下搦战,郃又不出。雷铜驱军士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折了十余人。雷铜急退。荡石、蒙头两寨兵出,杀败雷铜。次日,张飞又去搦战,张郃又不出。飞使军人百般秽骂,郃在山上亦骂。张飞寻思,无计可施。相拒五十余日,飞就在山前扎住大寨,每日饮酒;饮至大醉,坐于山前辱骂张郃。
玄德差人来军前犒劳,见张飞饮酒,回见玄德,说张飞饮酒,恐失军机。玄德大惊,乃问军师。孔明笑曰:“原来如此!军前恐无好酒。成都佳酿极多,可将五十瓮作三车装,送到军前与张将军饮之。”玄德曰:“吾弟自来饮酒失事,军师何故反送许多好酒?吾弟醉中必被张郃所害。”孔明笑曰:“主公与益德许多年为弟兄,不知其心也。益德自来刚强,收川之时义释严颜,此非勇夫所为也。今宕渠与张郃相拒五十余日,近闻饮酒,醉之后则坐于山前辱骂,傍若无人。此非贪杯,乃赚张郃之计也。”玄德曰:“虽然如此,未见其实。可使魏延助之。”孔明令魏延解酒赴军前,车上各插黄旗,大书“军前公用美酒”。
且说魏延解酒到寨中,见张飞传说主公赐酒。飞拜受讫,分付魏延、雷铜各引一枝人马为左右羽翼,只看军中红旗起便各进兵;教将酒摆列于帐下,令军士大开旗鼓而饮之。有细作报上山来,张郃自来山顶窥望,见张飞坐于帐下饮酒,令二小卒于面前相扑为戏。郃曰:“张飞太欺我也!”传令今夜下山劫飞寨,令蒙头、荡石二寨军皆出劫寨,为左右援。当夜,张郃乘月色微明,引军从山侧而下,径到寨前,遥望张飞大明灯烛,正在帐中饮酒。张郃当先大喊一声,山头擂鼓为助,直杀入中军。但见张飞端坐不动。张郃骤马到面前,一枪刺倒,原来是个草人,身上披张飞甲,头上带盔,伏于桌上,张郃刺倒。见是草人,急勒马回。帐后连珠炮起,早到寨前,一将当先,拦住去路,睁圆环眼,声若巨雷,乃燕人张益德,挺矛跃马,直取张郃。两下牙将各自拒住,两将在火光中战到三五十合。张郃只盼两寨来救。原来被魏延、雷铜二将杀退,就势夺了山路。郃与死战百十余合,山上火起,已被张飞后军夺了寨栅。张郃败走。张飞赶了一程,回守宕渠三寨。张飞报入成都。玄德大喜,方知益德饮酒是计,只要诱张郃下山。
却说张郃退守瓦口关,三万军已折了二万,遣人问曹洪求救。洪大怒曰:“汝不听吾言,强要进兵,到折了宕渠紧要隘口。”不肯发兵救应,却使人催督张郃出战。郃心慌,只得定计,分两军离寨去关口前山僻埋伏,分付曰:“我诈败,张飞必然赶来,汝等就截住归路。”当日张郃引军前进,正遇雷铜。张郃与雷铜战不数合,张郃败走。雷铜赶来,两军齐出,截断回路。张郃复回,刺雷铜于马下。败军回报张飞,飞自来与张郃挑战。郃又诈败,张飞不赶。郃又回。如此三次,张飞知是计,收军回寨,与魏延商议曰:“张郃用埋伏计杀了雷铜,又要赚吾,何不将计就计?”延曰:“如何?”飞曰:“我明日先引一军,汝却引精兵于后,待伏兵出,汝可分兵击之。用车十余乘,各载柴草,塞住小路,用火烧之。吾乘势擒张郃,与雷铜报仇。”魏延领计。次日,张飞引兵前进。张郃兵又至,与张飞交锋。战到十合,郃又诈败。张飞引马步军赶来。郃且战且走,引张飞过山谷口,郃将后军为前,复扎住营,与飞又战,指望两处伏兵出,要擒张飞。不想却被魏延精兵到,赶入谷口,将车辆两路截住,放火烧车,山谷草木皆着,烟迷其径,兵不得出。飞来冲郃兵,张郃大败,走上瓦口关,收聚败兵,坚守不出。
却说张飞和魏延连日攻打关隘不下。飞见不济,把军退二十里,却和魏延引数十骑,自来关两边哨探小路。当日忽见男女数人,各背小包,于山僻攀藤附葛而走。飞马上用鞭指与魏延曰:“夺瓦口关,只在这几个百姓身上。”唤步军分付:“休要惊恐,好生唤那几个百姓来。”军士连忙唤到马前,飞用好言以安其心,问其何来。百姓告曰:“某等皆汉中居民,今欲回乡,听知大军厮杀,塞闭阆中官道。今过苍溪,从梓潼山出桧釿川,入汉中还家去。”飞曰:“这条路取瓦口关远近若何?”百姓曰:“从梓潼山小路,却是瓦口关背后。”飞大喜,带百姓入寨中,与了酒食,便与魏延商议曰:“汝可引兵扣关攻打。我亲自引轻骑五百,出梓潼山攻关后,张郃可擒矣。”飞令百姓引路,选轻骑五百,从小路而进。魏延扣关攻打。
却说张郃为救军不到,心中正闷,忽报魏延在关下攻打。张郃披挂,却待下山,忽报关后四五路火起,不知何处兵来。郃自领兵来迎,为首旗开,早见张飞。郃大惊,急往小路而走。马不堪行,后面张飞追赶甚急。郃等弃马上山,寻径而逃。比及走脱,随行止有十余人,步行入南郑见曹洪。洪见张郃止剩下十余人,大怒曰:“吾教汝休去,汝取下文状要去。今日折尽大兵,尚不自死,推转斩之!”时有行军司马使教“留人”,来见张郃曰:“吾保汝取葭萌关,将功折罪,若何?”郃曰:“愿往。”众视之,乃太原阳兴人也,姓郭,名淮,字伯济,入见曹洪曰:“‘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张郃虽然有罪,乃魏王深爱者也,不可诛之。可再与五千兵,径取葭萌关,则牵动各处之兵,汉中自安矣。如不成功,二罪俱罚。”曹洪从之,又与兵五千,教张郃取葭萌关。郃努力而去。
却说守关将孟达、霍峻,知张郃兵来,霍峻只要坚守;孟达定要迎敌,引兵下关,与张郃交锋,大败而回。霍峻急申文书到成都。玄德闻知,请军师商议。孔明聚众将于堂中,问曰:“今葭萌关紧急,必须阆中取张益德,方可退张郃也。”法正曰:“今益德兵屯瓦口关,镇守阆中,亦是紧要之地,不可取回。帐中诸将内选一人去破张郃。”孔明笑曰:“张郃乃魏之名将,非等闲可及。不着益德,无人可当。”忽一人厉声而出曰:“军师何视人如草芥耳?吾虽不才,愿斩张郃首级。”众皆视之,乃老将黄忠也。孔明曰:“汉升虽勇,争奈老矣,非张郃之对手也。”忠听了,白发倒竖而言曰:“某虽年老,两臂尚开三石之弓,浑身还有千斤之力,何为老耶?”孔明曰:“将军年近七十,如何不老?”忠趋步下堂,取架上大刀,抡动如飞;壁上硬弓,连拽折两张。孔明曰:“将军要去,谁为副将?”忠曰:“老将严颜,我两个同去成功。但有疏虞,先纳下这颗白发头。”玄德大喜,即时令黄忠、严颜去与张郃交战。胜负还是如何?
黄忠严颜双建功
黄忠与严颜将行,赵云等谏曰:“今张郃亲犯葭萌关,军师休为儿戏耳。若葭萌一失,益州危矣!若破张郃,可以取汉中,何故以二老将军当此大势乎?”孔明曰:“汝以二人老迈不能成事,吾料汉中必于此二人手内可得。”赵云等各各哂笑而退。
却说黄忠、严颜到关上,孟达、霍峻见着二老将来,心中亦笑:“孔明如此调度,岂能用人?这般紧要去处,如何只教两个老的来!”随即交割了牌印。黄忠、严颜使两个军人,将两把认旗于关口山上竖立。张郃听知黄忠、严颜到来,心中暗笑。次日,引军搦战。黄忠与严颜曰:“你见诸人动静?笑我年老。可建奇功,以服众心。”严颜曰:“愿听将军之命。”当日引军下关,与张郃对阵。黄忠出马,与张郃答话。郃曰:“你许大年纪,犹不识羞,尚欲出战耶?”忠怒曰:“竖子欺吾年老!吾手中宝刀不老!”遂拍马向前,与郃决战。二马相交,约战二十余合,忽然背后喊声起,原来是严颜从小路抄在张郃军后。两军夹攻,张郃大败。连夜赶去,张郃兵退八九十里。黄忠、严颜收军入寨,俱各按兵不动。曹洪听知张郃输了一阵,又欲见罪。郭淮又谏曰:“今张郃事急,若再问罪,必投西蜀矣。可遣副将相助,就如监临,使不生余外之心。”曹洪从之,即遣夏侯惇之侄夏侯尚,并降将韩玄之弟韩浩,二人引五千兵前来助战。二将即时起行,到张郃寨中,问及军情。郃言老将黄忠甚是英雄,更有严颜为助,不可轻敌。韩浩曰:“我在长沙,足知老贼利害。他和魏延献了城池,害吾亲兄,今既相遇,必当报仇!”遂与夏侯尚引新军离寨前进。原来黄忠连日哨探,已知路径。严颜曰:“此去有山,名天荡山,山中乃是曹操屯兵积柴草之地。此时聚百万粮草,作为久远之用。若取得那个去处,其势可破汉中,军士自相离散矣。”忠曰:“将军之计,正合吾意。可与吾如此如此。”严颜听黄忠说罢,自领一枝军去了。
却说黄忠听得夏侯尚、韩浩兵来,遂引军马出营。韩浩在阵前大骂:“黄忠无义老贼!”浩拍马挺枪,来取黄忠。夏侯尚便出夹攻。黄忠力战二将,略斗十余合,黄忠败走。二将赶二十余里,夺了黄忠寨。忠又草创一营。次日,夏侯尚、韩浩赶来,忠又出阵,战数合又败走。二将又赶二十余里,夺了黄忠营寨,唤张郃守后寨。郃来前寨谏曰:“黄忠连退二日,于中必有诡计。”夏侯尚叱张郃曰:“据你如此胆怯,因此失了宕渠山!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张郃羞赧而退。次日,二将又战,黄忠又败退二十里。二将迤逦赶上。次日,二将兵出,黄忠望风而走,连败数阵。黄忠退在关上,二将扣关下寨。黄忠坚守不出。孟达暗暗发书申报玄德,说黄忠连输五阵,见今退在关上。玄德慌问孔明,孔明曰:“此乃是老将骄兵之计也。”赵云等未信。玄德差刘封来关上接应黄忠。忠与封相见,问封曰:“此来助阵何意?”封曰:“父亲得知将军数败,故差某来。”忠笑曰:“此老夫骄兵之计。看今夜一阵,可尽复诸营,夺其粮食马匹。此是借寨与彼屯辎重也。今夜留霍峻守关,孟将军搬粮草夺马匹,小将军看吾破敌。”
是夜二更,忠引五千军开关直下。原来二将连日见关上不出,尽皆懈怠,被黄忠破寨直入,人不及披甲,马不及备鞍,二将各自逃命而走,军马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比及天明,连夺三寨。寨中遗下军器鞍马无数,尽教孟达搬运入关。黄忠催军马随后而进,刘封曰:“军士力困,可以暂歇。”忠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策马先追。士卒相继努力向前。张郃军兵反被自家败兵冲动,背后追兵太急,都扎不住,望后而走,尽弃了许多寨栅。
到汉水傍,张郃寻见夏侯尚、韩浩,议曰:“此天荡山乃粮草之所,更接米仓山亦屯粮之地,是汉中军士养命之源。倘若疏失,是无汉中也。”夏侯尚曰:“米仓山有吾叔夏侯渊分兵守护,那里正接定军山,不必忧思。天荡山有吾兄夏侯德镇守,我等宜往投之,就保此山。”张郃与二将连夜投天荡山来,见夏侯德说:“黄忠用骄兵之计,诱到关下,军马突出,势不可当。又被老贼连夜追赶,自相冲击,故弃了许多寨栅。”夏侯德曰:“吾此处屯十万兵,你可引去复取原寨。”郃曰:“只宜坚守,不可妄动。”忽听山前金鼓大震,人报黄忠兵到。夏侯德大笑曰:“老贼不谙兵法,只恃勇耳!”郃曰:“黄忠有谋,非止勇耳!”德曰:“川兵远涉前来,连夜疲困,更兼深入战境,此无谋也。”郃曰:“亦不可料敌,且宜坚守。”韩浩曰:“可借精兵三千击之,无不克也。”德分兵与浩下山。黄忠整兵来迎,刘封谏曰:“红日已西沉矣,军皆远来劳困,且宜暂退。”忠大笑曰:“不然。昔日哲人顺时而动,知者见机而发。今蒙天赐奇功,不取是逆天也。”言毕,鼓噪大进。韩浩引兵来战。黄忠挥刀直取浩,只一合,斩浩于马下。蜀兵大喊,杀上山来。张郃、夏侯尚急引兵来迎。忽听山后大喊,火光冲天而起,上下通红。夏侯德提兵来救火时,正值老将严颜,手起刀落,斩夏侯德于马下。原来黄忠预先使严颜引军埋伏于山僻去处,只等黄忠军到,却来放火,柴草堆上一齐点着,烈焰飞腾,照耀山峪。严颜既斩夏侯德,从山后杀来。张郃、夏侯尚前后不能相顾,只得弃天荡山,望定军山投奔夏侯渊去讫。
黄忠、严颜守住天荡山,捷音飞报成都见玄德。玄德聚诸将庆喜。法正言曰:“昔日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平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二将屯守,操遂北还。此非其志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变乱耳。今料渊、郃才略,不胜国之将帅;若举大队之兵,主公亲往讨之,则必可克矣。平定之日,广丰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农桑,广开境土;下可以固守要险,为图操之久计。此盖天与其时,不可失也。”玄德深然之,遂乃传令旨:赵云、张飞为先锋,玄德、孔明起兵十万,择日图汉中;传檄各处,令提备。
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吉日,玄德大军出葭萌关下营,令人召黄忠、严颜到寨,厚赏二将。玄德曰:“人皆言将军老矣,惟军师独知其能。今果立奇功,世之罕有。今汉中定军山,乃南郑之保障,粮食之会源;若得定军山,阳平一路无其忧矣。汝还敢取定军山否?”黄忠慨然应诺,便要领兵前去。孔明止住,言曰:“老将军故然雄勇,非夏侯渊之本对也。渊深通韬略,善晓兵机,曹操倚托为西凉之保障:先屯兵于长安而拒马孟起,今又屯兵于汉中。操不令他人守者,为夏侯渊有将才也。今将军虽胜张郃,未可以胜夏侯渊也。吾欲斟量着一人去荆州替回关将军来,方可敌得夏侯渊。”忠奋然答曰:“昔日廉颇年八十,尚食斗米、肉十斤,诸侯畏其勇,不敢侵犯赵境,何况黄忠未及七十乎?军师言吾老矣,我并不用副将,只将本部兵三千军去,立斩渊首,纳于麾下。”孔明再三不容,黄忠只是要去。孔明曰:“既将军要去,吾定一人为监军同去,若何?”忠应诺,请问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黄忠馘斩夏侯渊
却说孔明分付黄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相助你,凡事计议而行。吾亦拨人马来接应。你可小心。”黄忠应允,和法正领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将不着言语激他,虽去不能成全功。他今既已去了,须拨人马前去接应。”玄德曰:“然。”孔明唤赵云曰:“你可将一枝人马,从小路出奇兵接应黄忠,若忠胜,你不必出;倘忠有失,你即去救应。”又遣刘封、孟达领三千兵,于山中险要去处多立旌旗,以为壮兵之虚意,令敌人惊疑。各自领兵去了。又差人往下辨地名,授计与马超,令他如此而行。又差严颜往巴西阆中守隘,替张飞、魏延,令飞、延来取汉中,共同三路进兵。
却说张郃与夏侯尚来见夏侯渊,说:“天荡山折了夏侯德、韩浩。今闻刘备亲自领兵来取汉中,可速奏魏王,早发精兵猛将,前来策应。”差人报与曹洪。洪知其消息,星夜前到许昌,奏知魏王。曹操闻知蜀兵来取汉中,愕然大惊,急聚文武商议发兵救汉中。长史刘晔奏曰:“汉中肥绕,今有声息,倘有一失,中原震动。王休辞劳苦,可御驾亲征。”操自悔曰:“恨当时不用卿言,以致如此!”忙传令旨,起兵四十万,魏王亲征。此时建安二十二年秋七月终,曹操兴兵。九月至长安,兵分三路而进:前部先锋夏侯惇,操自领中军,后军救应使曹休。三军陆续起行。操骑白马金鞍,玉辔锦衣,武士手执大红罗绡金伞盖,左右金瓜银钺,镫棒戈矛,摆天子之銮驾,打日月龙凤旌旗;护驾龙虎官军二万五千,分为五队,每队五千,按青、黄、赤、白、黑五色,旗旙甲马,并依本色,光辉灿烂,极其雄壮。
兵出潼关,操在马上望见山边一簇林木极其茂盛,遂问近侍曰:“此乃何处也?”侍臣奏曰:“此名蓝田。林木之间,乃蔡邕庄也。”操与蔡邕素善,先时其女蔡琰乃卫道玠之妻,曾被北番鞑靼掳去,与胡人为妻,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操怜之,使人持千金入番取蔡琰。有左贤王惧操之势,送蔡琰还汉。操赐金帛,配与董祀为妻。当日到庄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军马先行,操引近侍百余骑,到庄门前下马。时董祀在任所牧民,止有蔡琰在庄。琰闻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毕,侍立于侧。操偶见壁间悬一碑文图轴,起身观之,问于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碑也。昔和帝朝时,会稽上虞有一师巫,名曹旴,能娑婆乐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堕江而死。其女年十四岁,绕江啼哭,十七日不歇声,跳入波中。后五日,负父之尸,浮于江面。里人葬于江边。后上虞令度尚奏闻朝廷,表为孝女。尚令邯郸淳作文,镌音钻碑以记其事。淳年十三岁,文不加点,一笔挥就,立石墓侧。先人闻知去看,时夜黑,以手摸其文而读之,索笔题八字于其背后。后人镌石继打,故传于世,是为先人遗迹。”操读八字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操问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虽先人所遗之迹,妾不知其意。”操回顾众谋士曰:“汝等解否?”众皆低首。于内一人挺身而出,答曰:“某已解其意。”操视之,乃主簿杨修也,见管行军钱粮,兼理赞军机事。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操乘马行三里,忽悟省,笑问修曰:“卿试言之。”修曰:“此隐语也。‘黄绢’,乃颜色之丝也。色傍搅丝,是‘绝’字。‘幼妇’者,乃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外孙’,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齑臼’,乃受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辤’字。总而言之,乃‘绝妙好辤’之四字也。此是伯喈赞美邯郸淳之文,乃绝妙好辤也。”操大惊曰:“正合孤意!”此时操恶杨修之才高出于己,而有杀修之意。恐人议论,故佯叹而行。
操率众行至南郑。曹洪接着,备言张郃之事。操曰:“非郃之罪。胜负者,兵家之常理。”洪曰:“即目刘备使黄忠攻打定军山,夏侯渊知王上兵至,固守未曾出战。”操曰:“若不出战,是其懦也。”差人持节到定军山,教夏侯渊进兵。长史刘晔谏曰:“渊性太刚,恐中奸计。”操草手诏与他,依命行之。使命持节到渊营,渊接入。使臣出诏,渊拆视之。诏曰:
诏示夏侯渊知之:凡为将者,当以刚柔相济,不可恃其勇耳。然为将,固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若但任勇,则是一愚夫之敌耳。吾今屯大军于南郑,欲观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渊字妙才,操称此者,谓渊之谋可称二字否?
夏侯渊览毕大喜,重待使命回讫,整率军马,要敌黄忠。后史官王友直,因曹操试武将用谋,而作诗曰:
尽道粗官不足为,粗官必也是男儿。知兵岂在持戈戟?临阵当专主鼓旗。
应节便能分与合,随麾不觉正为奇。他年恢复中原后,看取凌烟更有谁!
却说夏侯渊与张郃商议,渊曰:“今魏王率大兵屯于南郑,要讨刘备。吾与汝久守此地,岂能建功立业?来日吾出战,务要生擒黄忠。”张郃曰:“不可。黄忠谋勇,更兼法正多机。此间山险峻,只宜坚守,久必自退。”渊曰:“若他人建了功劳,吾与汝有何面目而见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战。”渊下令曰:“谁敢出哨诱敌?”夏侯尚进曰:“小将愿往。”渊曰:“汝去出哨,与黄忠交战,只宜输,不宜赢。吾有妙计,如此如此。”尚受令,引三千军离定军山大寨前行。
却说黄忠与法正引兵屯于定军山口,累求相战,夏侯渊坚守不出;欲要轻进,又恐山路危险,难以料敌,只得据守。一日,忠与正商议之间,忽有伏路军报曰:“山上曹兵下来搦战!”忠听得,就要出战。忽一人奋然而出曰:“将军休动钧意。待某引一千军从山小路抄上,将军引兵来战,两下夹攻,曹兵必败。”众视之,乃牙将陈式也。忠大喜,遂令式引兵去了。式将大队人马从山后拥来,呐一声喊,与夏侯尚交兵。尚诈败,式赶去。忠恐陈式中计,急引一军赶来接应。行到半路,被两山上擂木炮石打下,不能前进。式正欲回时,背后夏侯渊出战,生擒陈式。军尽降曹。有败军逃得性命,来见黄忠,说陈式被擒。忠慌与法正商议,正曰:“渊为人轻躁,恃勇少谋,可激士卒连营稍进,步步为营,诱渊来战。此乃‘反客为主’之计。渊一至,可擒矣。”忠用其谋,将应有之物尽赏三军,欢声满谷,愿效死战。
黄忠即日拔寨而进,步步为营,每营住十数日又进。渊知欲出战,张郃曰:“此乃法正‘反客为主’之计,不可出战,战则有失。”渊不从郃谏,却令夏侯尚引数千兵出战,直到黄忠寨前。忠上马提刀出迎,与夏侯尚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归寨。余皆败走,回报渊知。渊慌使人到忠寨,说将陈式来换夏侯尚。忠约定来日阵前相换。次日,两军皆到山谷阔处,布成阵势。忠、渊皆乘马立于阵前。答话已毕,各推人并无袍铠,只穿蔽体薄衣,式与尚各奔其寨。尚比及到阵门边,被忠一箭射中后背。尚带箭归寨。渊大怒,骤马径取黄忠。忠正要激渊厮杀,两将交马,战到二十余合,曹营鸣金收兵。渊慌回阵,被忠乘势杀了一阵。渊问拨发官:“缘何鸣金?”官曰:“某见山凹中有蜀兵旗旙数处,恐是伏兵,故招将军回。”渊信其说。原来孔明令刘封、孟达引三千军,散于四下里虚作疑兵,因此渊怯,不敢出战。夏侯渊听得,坚守不出。
黄忠逼到定军山下,与法正商议。正以手指之曰:“定军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险道。此山上足可视定军山之虚实。将军若取得此山,定军山只在掌中也。”忠仰见山头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马。是夜二更,忠引军士鸣金击鼓,直杀上山顶。有副将杜袭守把此山。袭字子绪,颖川定陵人也。当时袭止有数百人守山,见忠大队拥上,遂弃山而走。忠遂得了山顶,正与定军山相对。法正曰:“待夏侯渊兵至,吾举白旗为号,他来搦战,我却按兵不动;待他退兵无备,吾将白旗一举,将军却下山击之:以逸待劳,反害其主也。来日,渊必到。”忠令半山多设旗鼓,以候兵到。
却说杜袭急逃得来见夏侯渊,说黄忠夺了对山。渊大怒曰:“黄忠占了对山,不容我不出战。”张郃谏曰:“这夺了对山,乃法正之谋也。将军不可出战,只宜坚守。”渊曰:“占了吾对山,观吾虚实,如何不出战?”郃苦谏不听,分大半军围住了对山。渊搦战,从辰骂至午,忠不出战。法正在山上,见曹兵倦怠,锐气已堕,尽皆下马坐息。法正将白旗一招,鼓角齐鸣,喊声大震,黄忠一马当先,骤下山来,犹如天崩地塌之势。夏侯渊措手不及,被黄忠赶到麾盖之下,大喝一声,有如雷吼。渊未及相迎,宝刀初落,连头带背,砍为两段。后史官为馘斩夏侯渊,有诗曰:
苍头临大敌,皓首逞神威。力趁雕弓发,风随雪刃挥。
雄声如虎吼,战马似龙飞。馘斩功勋重,开疆展帝畿。
又诗曰:
飞出山前鼓震天,欢声馘斩夏侯渊。一朝夺尽中原气,关将何由效后先?此言关公之功不及黄忠此一阵高也。
黄忠斩了夏侯渊,曹兵大溃,各自逃生。忠乘势去夺定军山,张郃领生力兵来迎。忠与陈式两下夹攻,混杀一阵,张郃大败,奔本寨而走。忽然山傍闪出一彪人马,当住去路,为首一员大将,后执一面大旗,上书四个字:“常山赵云”。未知张郃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赵子龙汉水大战
却说赵云拦住张郃,大杀一阵,进退无门,引败军夺路望定军山而走。郃见前面一枝兵来迎,乃都尉杜袭也。两军并合,袭曰:“今定军山被刘封、孟达夺了。”郃闻知大惊,遂引败兵来到汉水扎营。二将合兵一处,杜袭曰:“将军且暂管夏妙才都督印信,以安军心。”令人飞报魏王。操闻渊死,放声大哭,方悟管辂之所言。辂言“三八纵横”,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黄猪遇虎”者,乃岁在已亥正月也;“定军之南”者;乃定军山之南山也;“伤折一股”者;乃渊与操兄弟之亲情也。操令人寻管辂时,不知何处去了。操深恨黄忠,遂亲统大军,来定军山与夏侯渊报仇,令徐晃作先锋。行到汉水,张郃、杜袭接着曹操。二将奏曰:“今定军山已失,某等恐失其利,将米仓山粮草移于北山寨中屯积,然后进兵。”魏王依允。
却说黄忠将夏侯渊首级,来葭萌关上见玄德献功。玄德大喜,加为征西大将军,设宴庆贺。忽牙将张著来报说:“曹操自领大军二十万,来与夏侯渊报仇。目今张郃在米仓山搬运粮草,移于汉水北山脚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粮草不敷,故勒兵不进;若得一人,深入其境,一面烧其粮草,一面夺其辎重,先灭操之锐气,此为上计也。”黄忠曰:“老夫愿当此任。”孔明曰:“今曹操举二十万之众至此,必有大将,非比夏侯渊、张郃之兵也。”玄德曰:“夏侯渊虽是总帅,乃一勇夫耳,安及张郃?若斩得张郃,胜斩夏侯渊之十倍也。”忠奋然又曰:“吾愿往斩之。”孔明曰:“你可与赵子龙同领一枝兵去。凡事计议而行,看谁立功。”忠应允便行。孔明就令张著为副将。云与忠曰:“今操引二十万之众,分屯十数营,今将军在主公前要去夺粮,非小可之事。将军当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云曰:“我等先去。”忠曰:“我是主将,你是副将,如何争先?”云曰:“我与你都一般与主公出力,何必计较?我二人拈阄,拈着的先去。”忠依允。当时黄忠拈着先去。云曰:“既然将军先去,某何不相助?可约定时刻,如将军依时而还,某按兵不动;若将军不应时而还,某即破阵救助。”忠曰:“子龙之言是也。”二人约定,各回营中。子龙与部将张翼曰:“今黄汉升约定明日去夺粮草,若午时不回,我去救应。吾营前临汉水,地势危险。我若去时,汝可谨守寨棚,不可轻动。”张翼声诺。
却说黄忠回到营中,与副将张著曰:“我斩了夏侯渊,张郃丧胆。吾今日领命去劫粮草,只留五百军守营,你可助吾。今夜三更,尽皆饱食;四更离营,杀到北山脚下,先捉张郃,后劫粮草。”张著依令。当夜黄忠领人马在前,张著在后,偷过汉水,只到北山之下,东方日出,见粮积如山,军士看守。曹军见蜀兵到,尽弃而走。黄忠教马军一齐下马,取柴堆于米粮之上。干柴堆毕,正欲放火,张郃兵到,与忠混战一处。操闻知,遂令徐晃接应。晃领兵前进,将忠困于垓心。张著引三百军走脱,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拦住去路,为首大将乃是文聘;后面曹兵又至,把张著围住。
却说赵云见忠不回,急忙披挂上马,引三千马步兵来与黄忠接应。云与张翼曰:“日已平西,黄汉升危矣。汝可坚守营寨,两壁厢多设弓弩,以为准备。”翼连声应诺。子龙挺枪骤马,直杀将来。迎头一将拦路,乃文聘手下将慕容烈,拍马舞刀,来迎子龙。子龙手起一枪,刺于马下。曹兵败走。子龙直杀入重围,又一枝兵截住,为首乃牙将焦炳,使三尖刀一口。子龙喝问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杀尽矣!”子龙大怒,骤马一枪,刺焦炳于马下。杀散余兵,直至北山之下,见张郃、徐晃两人围住黄忠,军士被困多时。子龙大喊一声,挺枪骤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偏体纷纷,如飘瑞雪。张郃、徐晃心惊胆战,不敢迎战。子龙救出黄忠,且战且走,所到之处,无人敢阻。操惊,问众将曰:“此将何人也?”有识者告曰:“此乃常山赵子龙也。”操曰:“昔日当阳长阪英雄尚在!”急传令曰:“所到之处,不许轻敌。”因此,曹兵只看山上招旗之处,指东围东,指西围西。子龙救了黄忠,引三千军,杀透重围。数内有一人指之曰:“东南上围的必是副将张著。”子龙不回本营,遂望东南杀来。所到之处,但见“常山赵云”四字旗号,曾在当阳长阪知其勇者,互相传说,尽皆逃窜。子龙又救张著。
曹操见子龙东冲西突,所到之处,无敢迎敌,救了黄忠、张著,奋然恨怒,自招呼左右将士,来赶子龙。子龙已杀回本寨。部将张翼接着,望见后面尘起,知是曹兵追来,即与子龙曰:“追兵渐近,可令军闭上寨门,上敌楼防护。”子龙喝令:“休闭寨门!汝岂不知吾昔日当阳长阪,单枪匹马,杀曹兵八十三万,如觑草芥!吾今有军有将,何以惧哉!”遂拨弓弩手于寨外壕中埋伏,将营内旗枪尽皆倒偃,金鼓不鸣。子龙匹马单枪,立于营门之外。
却说张郃、徐晃领兵追至蜀寨,天色黄昏,见寨中偃旗息鼓,又见赵云匹马单枪,立于营外,寨门大开。二将不敢前进。正疑之间,忽魏王到,见军不动,急教催督向前。众军听令,大喊一声,杀奔营前,见子龙全然不动,曹兵翻身就回。子龙把枪一招,壕中弓弩齐发。比时天色昏黑,又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拨回马走。只听得后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赶来。曹兵自相践踏,拥到汉水河边,落水死者不知其数。子龙、黄忠、张著各引兵一枝,追杀甚急。操正奔走之间,忽刘封、孟达率二枝兵,从米仓山杀来,放火烧粮草。操弃了北山粮草,忙回南郑。徐晃、张郃扎脚不住,亦弃本寨而走。子龙先占了曹寨,黄忠夺了粮草,汉水所得军器无数,差人去报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来战场观之。至汉水,凭高而望,乃问于云之部将曰:“子龙于此地如何厮杀?”其将答曰:“曹兵二十万,漫山蔽野杀来。子龙引三千兵直杀透重围,救出黄忠并三千人马;左冲右突,往来厮杀,曹兵散而复合者数次。子龙又杀入重围,救出副将张著并三百骑,不曾折了一人。回至汉水,匹马单枪,立于营外。操亲驱兵杀至营前,被子龙招弓弩射之。曹兵败走,淹死于汉水者万余人。因此全获奇功。”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后险峻之路,忻然与孔明曰:“赵子龙浑身都是胆也!”后有诗曰:
昔日战长阪,威风犹未减。突阵显英雄,破围施勇敢。
鬼哭与神号,天愁并地惨。常子赵子龙,一身都是胆!
又诗曰:
钢枪匹马冠三军,前后无双勇绝伦。昔日当阳今汉水,子龙端的胆包身!
又诗曰:
长阪坡前血战时,皆言人马似龙飞。今观汉水全无敌,方表将军有虎威。
却说玄德听得如此,心中大喜,说与众将,就号子龙为“虎威将军”,大劳将士。欢宴至晚,忽人来报曰:“曹操复遣大将从斜谷小路而进,来取汉水。”玄德笑曰:“操此来无能为也。我料必得汉水矣!”乃率兵于汉水之西,以候曹兵。
且说曹操令徐晃为先锋,再来与蜀兵决战。忽帐前一人出曰:“某深知西蜀地利,愿助徐将军同去破敌。“操视之,乃巴西岩渠人,姓王,名平,字子均,见充牙门将军。操大喜,遂教王平为副先锋,相助徐晃。操屯军于定军山之北。徐晃、王平引军至汉水,晃令前军渡水列阵。平曰:“军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日韩信用兵,背水为阵,此按孙子兵法‘至之死地而后生’。”平曰:“不然。昔者韩信料陈余无谋而用此计,今将军能料赵云、黄忠之意否?”晃曰:“汝可引步军拒敌,看我引马军破之。”遂令搭起浮桥,随即过河来战蜀兵。未知胜负如何?
刘玄德智取汉中
却说徐晃引军渡汉中,王平谏之不听,遂渡过汉水扎营。黄忠、赵云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应允。二人引兵在途,忠与云曰:“今徐晃恃勇而来,且休与敌;待日暮锐气挫动,你我分兵两路击之可也。”云曰:“然。”各引一军据住寨栅。徐晃引军从辰时搦战,直至申时,蜀兵不动。晃尽教弓弩手向前,望蜀营射之。忽一人报与黄忠、赵云曰:“徐晃令弓弩乱射者,军必退也,可乘时击之。”又一人报曰:“曹兵后队果然退动。”蜀营鼓声大震,黄忠引兵左出,赵云引兵右出。两下夹攻,只一阵,徐晃大败,军士逼入汉水,死者无数。晃死战得脱,到营大责王平曰:“汝见吾军势将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去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谏公休去,公不从,以致此败。”晃大怒,欲杀王平。平当夜引本部军,就营中放起火,曹兵大乱,徐晃弃营而走。平渡汉水来投赵云。云引见玄德。平尽献汉水地利。玄德大喜曰:“孤仰王子均平之字也陈言良策,吾得汉中无疑矣!”遂命王平为偏将,领乡导使。
却说徐晃逃回见操,言王平反了,去投刘备。操大怒,亲统大军来夺汉水寨栅。赵云恐孤军难立,还退汉水之西。两军隔水相拒。玄德、孔明来观形势,孔明见汉水上流头有一带土山,可伏千余人。孔明回至营中,唤子龙分付:“汝可引五百人,皆带鼓角,伏子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黄昏,只听我营中炮响,汝便一齐发擂,却休出战。炮响一番,鼓擂一番,不要出战。”子龙受了计,自去埋伏。孔明却在高山上暗窥。次日,曹兵搦战,营中尽数伏定,一人不出,弓弩都不发。曹兵自回。当夜更深,孔明见曹营灯火方息,军士歇定,遂放号炮。子龙听得,令鼓角齐鸣。曹兵惊慌,只疑劫寨,及至出营,不见一人。方才回营欲歇,号炮又响,鼓角又鸣,呐喊震地,山谷应声。曹兵彻夜不安。一连三夜,如此惊疑。操心怯,拨寨自退三十里,就空阔去处扎营。孔明叹曰:“曹操虽知兵法,不知诡计。”遂请玄德亲渡汉水,背后结营。玄德问计,孔明曰:“可如此如此。”
曹操见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稍疑,使人来下战书。孔明批来日决战。次日,两军会于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阵势。操出马立于门旗下,两行布列龙凤旌旗,擂鼓三通,唤玄德答话。玄德引刘封、孟达并川中诸将而出。操扬鞭大骂曰:“刘备忘恩失义、反叛朝廷之贼!”玄德曰:“吾乃大汉宗亲,奉诏讨贼。汝僭越天子銮仪,自立为王,非反而何?”操怒,令徐晃出马,来捉玄德。刘封出迎。交战之时,玄德先走入阵。封敌晃不住,拨马便走。操下令:“有能捉得刘备者,便为西川之主!”大军呐喊,杀过阵来。蜀兵望汉水而逃,尽弃营寨;马匹军器,丢满道上。曹军争竞取之。操急鸣金收军。众将在马上曰:“某等正待捉刘备,主上何故收军?”操曰:“吾见蜀兵背汉水安营,而疑之一也。多弃马匹军器者,疑之二也。可急退军,休取衣物。”操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斩!火速退兵!”曹兵方回头时,孔明号旗举起;玄德中军领兵便出,黄忠左边杀来,赵云右边杀来。曹兵大溃而逃。孔明连夜追赶。操传令军回南郑。只见五路火起,原来张飞、魏延得严颜代守阆中,分兵杀来,先得了南郑。操心惊,奔阳平关而走。玄德大兵追至南郑褒州。安民已毕,玄德问孔明曰:“曹操败速者,何也?”孔明曰:“操平生为人多疑,虽能用兵,疑则多败。吾以疑兵胜之。”玄德曰:“今操退守阳平关,其势已孤,先生将何策以退之?”孔明曰:“某已定了。”便差张飞、魏延分兵两路,去截曹操粮道;令黄忠、赵云分兵两路,去放火烧山。“粮草尽绝,岂能久住乎?”玄德曰:“妙哉!”众将各引乡导官军去了。
却说曹操退守阳平关,令军哨探。回报言曰:“今蜀将远近小路尽皆塞断,砍柴去处尽放火烧绝,不知兵在何处。”操正疑惑之间,又报曰:“张飞、魏延来往劫粮,必着大将相助。”操问曰:“谁敢敌张飞?”许禇应曰:“某愿往。”操令许褚引一千精兵,去阳平关路上护接粮车。当日,部粮官参拜褚曰:“若非将军至此,粮又不得到阳平矣。”将车上酒肉献与许褚,诸将共饮,不觉大醉。褚乘酒兴,催粮车行。押粮官曰:“前褒州之地,山势险恶,未可过去。”褚大怒曰:“吾有万夫之勇,岂惧他人哉!今夜乘着月色,正好使粮车行走。”许禇当先,横刀纵马,引军前进。二更以后,往褒州路上而来。行过一半,忽山凹里鼓角震天,一枝军当住,为首大将乃燕人张益德也,挺矛骤马,直取许褚。褚舞刀来迎。只一合,一矛正中许褚眉心,翻身落马。手下牙将向前急救,退入军中,弓弩乱发。益德不得向前攻敌,只夺了粮草车辆。有诗曰:
雄哉益德,锐气如虎!据水断桥,横矛一举。
入川释严,出褒刺褚。威震曹公,分茅列土!
张益德夺了粮草车辆而回。
却说许褚被刺,众将保回见操。操就令医士疗治金疮,操自提兵来与蜀兵决战雌雄。玄德引军出迎。两军阵圆,玄德令刘封出马。操骂曰:“卖履小儿,常使假子拒敌!吾若唤黄须来,“黄须”者,操之子曹彰也。汝假子为骨酱肉泥也!”刘封大怒,挺枪骤马,直取曹操。操令徐晃来迎。封诈败而走,操引兵追赶。蜀兵营中四下炮响,鼓角齐鸣。操惊惧有伏兵,急退军时,曹兵自相践踏,死者极多。回阳平关,方才歇定,蜀兵赶至城下,东门放火,西门呐喊;南门放火,北门擂鼓。操大惧,弃关而走。后面蜀兵追袭。操正走之间,前面张飞引一枝军痛杀一阵。魏将保操奔走。赵云引一枝兵从背后杀来,黄忠从褒州杀来。操大败,诸将惊慌。操骤马加鞭,方逃至斜谷界口,忽尘头起,一枝兵到。操曰:“此军若是伏兵,吾今休矣!”其兵将近,乃操次子曹彰也。
彰字子文,少善骑射,膂力过人,手格猛兽,不避凶险。操常戒之曰:“汝不读书而好汗马,此乃匹夫之勇,何足贵也?”彰曰:“大丈夫学卫青、霍去病,立功沙漠,长驱数十万众,纵横天下,是其志也,何能作博士耶?”操常问诸子之志,彰曰:“好为将。”操问:“为将何如?”彰曰:“披坚执锐,临难不顾,身先士卒。赏必行,罚必信。”操大笑。二十三年,代郡乌丸反,操令彰引兵五万讨之。临行,操戒之曰:“‘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动有王法,尔可戒之。”彰到代北,身先战阵,胡骑应弦而倒,直杀至桑乾,北方皆平;知操在阳平败阵,故来助战。操见彰至,大喜曰:“黄须儿远来,破刘备在即日矣!”诸将曰:“目今势败,何能再胜?”操曰:“吾儿一扫北方,数千里皆平。今幸胜兵之来助,安有不胜之理?”遂勒兵复回。未知胜负如何?
曹孟德忌杀杨修
却说曹操见曹彰引兵至,大喜,欲勒兵复来决战,乃于斜谷界口安营。有人报知玄德,玄德问曰:“谁敢去战曹彰?”刘封出曰:“某愿往。”孟达又说要去。玄德曰:“汝二人同去,看谁成功。”各引兵五千来迎。刘封仗玄德之威在先,孟达在后。曹彰出马与封交战,只三合,封大败而回。孟达引兵前进,方欲交锋,见曹兵大乱。原来马超、吴兰两军杀来,曹兵先自胆落,被三路军冲杀而来。超兵歇养日久,到此耀武扬威,势不可当。曹兵败走,正值吴兰当住,彰一戟刺兰于马下。三军混战。操退兵于斜谷界口驻扎,被超侵劫,昼夜不安。刘封惶恐,无面见父,听知孟达建功,深恨结仇。
操屯兵日久,欲要进兵,又被马超拒守;张飞、赵云、黄忠不时搦战;正要交锋,又被蜀兵把住要道;欲收兵回长安,又怕蜀吴耻笑,心中犹豫不定。忽值庖官进鸡汤,操见碗中有鸡肋,因而有感于怀。正沉吟之间,夏侯惇入帐来禀号令,为夜间之用。操随口曰:“鸡肋!鸡肋!”惇传令,众官皆称“鸡肋”。有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来夏侯惇帐中报知。惇大惊,遂请杨修问云:“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可知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故先拴束,庶免临行慌乱。”夏侯惇曰:“公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装。寨中诸将,无不准备。当夜,曹操心乱,不能稳睡,遂提钢斧,绕寨私行,只见夏侯惇寨内军士,各准备行装。操大惊,急回帐,召惇问其故。惇曰:“主簿杨德祖,先察王上欲归之意。”操唤杨修问之,修以“鸡肋”之意笑之。操大怒。
修字德祖,汉太尉杨彪之子,杨震之孙。博学广览,目视五行,九流三教,无所不通。建安中,举孝廉,除郎中,操用为署仓事主簿。出则参赞军机,总知内外事。修为人恃才放旷,数次干犯,曹操姑恕。操平生为人,虽然用才能之人,心甚忌之,只恐人高如己。昔日尝造花园一所,一年造成,请操观之。操看罢,不言好歹,取笔于门上书一“活”字而去,人皆不晓。修曰:“‘门’内添‘活’字,乃‘阔’字也。丞相嫌阔。”于是再促墙围,以请观之。操大喜,问曰:“谁知吾意?”一人答曰:“杨修也。”操虽面喜,心甚恶之。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操喜,遂写“一合酥”三字于盒上。操入寝,修入见之,取匙分食。操睡觉,欲食不见。操问之,修答曰:“丞相有命,令‘一人食一口’,尽食之矣。
岂敢违丞相之命?”操虽大喜,而心恶之。操常分付左右曰:“吾梦中好杀人,睡着时汝等勿近前。”一日,昼寝于帐中,落被于地,一近侍慌取覆之。操跃起,拔剑杀之,复上床睡;半晌而起,惊问:“何人杀吾近侍?”众以实对,操痛哭而厚葬之。人皆不识,以为操果是梦中杀人。惟修知人,临丧叹曰:“君乃囊之锥也!”操闻而恶之。操之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深惜其才,常邀修谈论,终夜不息,甚是敬之。操与众商议,欲立子建为魏王太子。曹丕知其谋,请朝歌长吴质议事,恐有人见,用盛绢大簏藏吴质入府。修知其事,来告操。操曰:“来日擒之!”早有人报曹丕。丕慌告吴质,质曰:“何必忧患?明日用大簏音禄装绢,再入以惑之。”次日,修又告知操。操使人搜之,果皆是绢。
操因此大疑杨修有害曹丕之心。操一日令曹丕、曹植各出邺城门,却密使人分付休放。植先问修,修曰:“世子今奉王命,如有阻当者斩之。”果然曹丕至门,被当住自回。植至门,门吏阻之,植怒曰:“吾奉王命,如箭离弦,何人敢当!欲背反耶?”斩之。操知次子多能,召而问之。植对曰:“出于胸衿也。”操喜。有人告操曰:“此乃杨修之所教也。”操此时已有杀修之心矣。修常作答教十余条与植,但操有问,依条答之,其中治国安民之道无不该载焉。操常问子建,其答对如流。操心中甚疑。后丕暗买子建左右,偷答教来告曹操。操见了,大怒曰:“匹夫!安敢交媾吾儿,以侮孤耶!”此时杀修之心愈忿矣,惟恐多人议论,故隐忍之。子建带酒,乘操车,出司马门。
人皆以为操出,伏道而迎之,至近方知是子建。操闻知,大怒曰:“吾无事不出此门,将己取信于诸侯也;汝今无礼,可杀之!”众官苦劝方止。自此曹操不喜子建,诸君不敢登门。操带修征南汉水观碑时,亦要杀修,只恐诸将士议论,又复忍之。当时操怒曰:“竖儒!敢乱吾兵耶!”叱刀斧手推出斩之,号令首级于营门外,以示其众。修死,年三十四岁。后史官有诗赞曰:
聪明杨德祖,世代继簪缨。笔下龙蛇走,胸中锦绣成。
开谈惊四座,捷对冠群英。身死因“鸡肋”,令人哀怨生!
又诗曰:
奸雄端的忌聪明,积怨存心恨易生。“鸡肋”早知能丧命,争如缄口得三公?
曹操佯怒,欲斩夏侯惇。众官皆告免。操数声喝退。操令来日进兵,出斜谷界口,再复中原。忽当道一军摆开,为首大将乃魏延也。操招魏延归降,延恶言大骂。操令庞德战之。二将正斗间,寨内火起,人报马超劫了中后二寨。操掣剑在手曰:“诸将动者斩!”众将努力上前,杀退魏延。延投山僻小路而走。操方回战马超,令一军敌张飞。操立马于高阜处,看两军各各效力争战。忽一军撞在面前,乃是魏延。延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操翻身落马。延弃弓绰刀,骤马上山坡来杀曹操。马后转过一将,大叫:“勿伤吾主!”乃南安狟道人也,姓庞,名德,字令明,奋力向前,战退魏延,保操前进。马超兵已退,操归原寨。操带伤,又折却门牙两个,令医士调治,方忆杨修之言,随将修尸收回厚葬,就令班师,却教庞德断后。车乘马匹已备,操卧于毡车之中,左右护卫虎贲军数万人。忽报斜谷两边山上火起,马超伏兵赶来。曹兵连夜奔回长安,锐气堕尽。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刘备进位汉中王
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魏王曹操退兵至斜谷,欲还许都,又被魏延一箭射中人中,因此收军班师。比及三军起行,原来孔明见操避于斜谷,料是弃汉中而走,故差马超等将分兵十数路,不时攻劫。因此操不能久住,遂议回兵。前军才行,两下火起,乃是马超等伏兵断送。操急令将士紧行,三军锐气堕尽,但听得兵声火发,人人丧胆,个个亡魂,只望逃生,安能拒敌,晓夜奔走无停。蜀兵追赶不住,军至京兆方始心安。
却说玄德命刘封、孟达、王平等,攻取上庸诸郡。申耽等闻操已弃汉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大喜,就于东川之地大赏三军。安民已定,玄德愈加爱惜军士。众将皆有推尊玄德为帝之心,未敢擅便,遂告诸葛军师。孔明曰:“吾意已定夺了。”随引法正等入见玄德。孔明曰:“方今汉帝懦弱,曹操专权,天下百姓无主。主公年过半百,威震四海,东除西荡,今得两川,可以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即皇帝位,名正言顺,以讨国贼。此合天理,事不宜迟,便请择日。”玄德大惊曰:“军师之言差矣!某虽汉室宗亲,乃臣下之臣;若为此事,乃反汉也。”孔明曰:“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各霸一方,四海有才德者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舍死亡生而事其主者,若非为名,即为利也。今主公苟避嫌疑,守义不举,手下之士,大小皆无所望,其心皆惮,不久尽去矣。愿主公熟思之。”玄德曰:“僭居尊位,吾实不为!汝等再宜商议。”诸将一齐言曰:“主公若是推却,三军变矣!”孔明曰:“主公平生以义本,安肯便称尊号?今有荆、襄、两川之地,可暂为汉中王。以正其位,方可用人。”玄德曰:“汝等虽欲尊吾为王,不得天子明诏,是僭称也。”孔明曰:“离乱之时,宜从权变;若守常道,必误大事。”张飞大叫曰:“异姓之人皆欲为君,何况哥哥乃汉朝宗派!若不如此,半世英雄成一梦矣!”孔明曰:“主公可宜从权变,进位汉中王,臣等自作表章申奏天子。”玄德再三推辞不过,又恐军心有变,只得依允。孔明遂命谯周作表,申奏献帝。其表曰:
军师将军诸葛亮,荡寇将军、汉寿亭侯臣关羽,征虏将军、新亭侯臣张飞,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征西将军臣黄忠,镇西将军臣赖恭,扬武将军臣法正,兴业将军臣李严等一百二十人,上言曰:昔唐尧至圣而四凶而朝,周成仁贤而四国作难,高后称制而诸吕窃命。孝昭幼冲而上官逆谋,皆凭世宠,借履国权,穷凶极乱,社稷几危。非大舜、周公、朱虚、博陆,则不能流放擒讨,安危定倾。伏惟陛下诞圣德,统理万邦,而遭厄运不造之艰。董卓首难,荡覆京畿,曹操阶祸,窃执天衡;皇后太子,鸩杀见害,剥乱天下,残毁民物。令陛下蒙尘忧厄,幽处虚邑。人神无主,遏绝王命,厌昧皇极,欲盗神器。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荆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刘备,受朝廷爵秩,念在输力,以徇国难。睹其机兆,赫然愤发,与车骑将军董承同谋诛操,将安国家,克宁旧都。会董承机事不密,令操游魂得遂长恶,残泯海内。内等每惧王室大有阎乐之祸,小有定安之变,赵高使阎乐杀二世,王莽废孺子婴为定安公。夙夜惴惴音赘,战栗累思。昔在《虞书》,敦叙九族,周监二代,封建同姓,《诗》著其义,历载长久。汉兴之初,割裂疆土,尊王子弟,是以卒折诸吕之难,而成太宗之基。臣等以备肺腑枝叶,宗子藩翰,心存国家,念在弭乱。自操破于汉中,海内英雄望风蚁附,而爵号不显,九锡未加,非所以镇卫社稷,光昭万世也。奉辞在外,礼命断绝。昔河西太守梁统等值汉中兴,限于山河,位同权均,不能相率,咸推窦融以为元帅,卒立效绩,摧破隗嚣。今社稷之难,急于陇、蜀。操外吞天下,内残群僚,朝廷有萧墙之危,而御侮未建,可为寒心。臣等辄依旧典,封备为汉中王,拜大司马,以董齐六军,纠合同盟,扫灭凶逆。以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为国,所署置依汉初诸侯王故典。夫权宜之制,苟利社稷,专之可也。然后成功事立。臣等退伏矫罪,虽死无恨。诚惶诚恐,顿首死罪。臣等不胜瞻天激切屏营之至。
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筑坛场于沔阳音免,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仪仗,群臣皆依次序排列。许靖、法正请玄德登坛,进冠冕玺绶讫,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员拜贺,为汉中王。子刘禅立为王太子。封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诸葛亮为军师,总督军马一应事务。封关、张、马、黄、赵为五虎大将,魏延为汉中太守。其余各拟功勋定爵。玄德既为汉中王,遂修表一封,差人赍赴许都进呈。表曰:
臣以具臣之才,荷上将之任,总督三军,奉辞于外;不能扫除寇难,靖匡王室,久使陛下圣教陵迟,六合之内,否而未泰,惟忧反侧,疢音趁如疾首。曩者董卓,伪造乱阶,自是之后,群凶纵横,残剥海内。赖陛下圣德威临,人臣同应,或忠义奋讨,或上天降罚,暴逆并殪音壹,以渐冰消。惟独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臣昔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操,机事不密,承被陷害。臣播越失据,忠义不果,遂得使操穷凶极逆,主后戮杀,皇子鸩害。虽纠合同盟,念在奋力;懦弱不武,历年未效。常恐殒没,孤负国恩;寤寐永叹,夕惕若厉。今臣群僚以为在昔《虞书》敦叙九族,庶明厉翼;五帝损益,此道不废。周监二代,并建诸姬,实赖晋、郑夹辅之福。高祖龙兴,尊王子弟,大启九国,卒斩诸吕,以安大宗。今操恶直丑正,实繁有徒,包藏祸心,篡盗已显。既宗室微弱,帝族无位,斟酌古式,依假权宜,上臣为大司马、汉中王。臣伏自三省:受国厚恩,荷任一方,陈力未效,所获已过,不宜复忝高位,以重罪谤。群僚见逼,迫臣以义。臣退惟寇贼不枭,国难未已;宗庙倾危,社稷将坠:成臣忧责碎首之负。若应权通变,以宁靖圣朝,虽赴水火,所不得辞,敢虑常宜,以防后悔。辄顺众议,拜受印玺,以崇国威。仰惟爵号,位高宠厚,俯思报效,忧深责重,惊怖惕息,如临于谷。尽力输诚,奖励六师,率齐群义,应天顺时,以宁社稷,以报万一。谨拜章表。因驿递上,还所假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谨表上闻,仰干天听。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汉中王、领大司马臣刘备拜表。
遣使到许都进表。
表到许都,曹操听知玄德自立汉中王,遂大怒曰:“织席小儿,安敢如此!吾不能灭汝,誓不回都,除死方止!”即时传下王旨,尽起倾国之兵,赴两川与汉中王决雌雄。一人出班谏曰:“王上不可因一时之怒,使百万生灵屈死于锋刃。小臣有一计,不须张弓只箭,令刘备在蜀自受其祸。待兵衰力尽,略用一将,兴数万之众,一举而成功。”众皆大惊,视之,乃河内温城人也,复姓司马,名懿,字仲达,见为丞相府主簿。操大喜而问之曰:“仲达有何高见?”懿曰:“今江东孙权以妹嫁刘备,今已分离取回江东,彼此有切齿之恨。王上可差一舌辩之士,赍书去见孙权,陈说刘备过恶,令权兴兵行先取荆州,一与关某相持,刘备必发两川之兵以救荆州。那时王上兴兵去取汉川,令刘备首尾不能相救,势必危矣。”
操大喜,即修书令满宠为使,星夜投江东来见孙权。权知满宠到,遂与谋士商议。张昭进曰:“魏与吴本无仇,一时听诸葛亮之说词,间谍两家,终年征战不息,生灵遭其涂炭。今满伯宁此来,必有讲和之意,可接待之。”权依其言,令众谋士远接。
满宠入城,见吴侯礼毕,权以宾礼待宠。宠起身而言曰:“吴、魏自来无仇,皆因刘备之故。今魏王差某到此,约会破刘,共分疆土,誓不相侵。”权问曰:“以何凭据?”满宠将操书呈上。权拆封视之。书曰:
操闻人生世间,列位在至尊之上,而俾异域之臣者,乃王侯之耻也;不论行而结交者,此大丈夫之耻也;祖宗可得之基业,一旦轻属他人者,此家门之耻也。仲谋乃东吴之尊,而受制于刘备,可耻一也。备乃幽、燕小辈,素无行止,天下共知,一旦以贤妹妻之,此乃耻也。荆、襄九郡,公之父兄皆为此土而丧身,何轻如敝屣,与刘备而不取。此乃三耻也。夫备恃顽赖凶,数有侵侮,轻诺寡信,素怀不仁,先背主而后叛吕布,弃袁绍之义,忘刘表之恩,吞并蜀川,占据汉上,负明公与孤之德,虽樵牧亦切齿也!今遣满宠前来,所有旧怨,一切勿言,可速起英雄之师,索取荆州,上与国家除凶,下雪自己之仇。清平之后,自以江南连接西川,尽属于公;汉中、襄阳,孤当自取。永以为好,誓不相侵。书不尽言。专祈照察。秋八月吉日书。
孙权览书毕,设筵相待。满宠歇于馆舍。权连夜与谋士商议。顾雍曰:“虽是说词,其中有理。一面送满宠回,约曹公首尾相击;一面使人过江探关公动静,方可行事。”诸葛瑾曰:“某闻关公自到荆州,刘备娶与妻室,先生一子,次生一女。其子聪明;其女幼小,未曾适人。某愿一往,与主公世子求亲。若云长肯许,却与云长计议,共破曹操;若云长不肯,然后助曹,却取荆州。凡征战有名,则人心顺矣。”孙权用其谋,先送满宠回许都;却遣诸葛瑾为使,投荆州而来。江口人报知云长。云长平生轻傲天下之士,不令手下人迎接。诸葛瑾入城,来见云长。礼毕,云长曰:“子瑜此来何意?”瑾曰:“某想舍弟久事汉中王,故有此行,求结两家之好:某主人吴侯有一子,甚聪明,吴人皆奇之。某闻将军有一女,特来求亲。两家并无猜疑,并力破曹。此诚美事,请君侯思之。”云长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耶!吾不看汝弟之面,立斩汝首!再休多言!”遂唤左右逐出。瑾抱头鼠窜,回见吴侯;不敢隐匿,遂实告之。权大怒曰:“何太无礼耶!”便唤张昭等文武官员商议,定取荆州之策。未知如何?
关云长威震华夏
孙权与众文武议取荆州,参谋步骘曰:“未可。曹操欲篡汉室,所惧者刘备也。今遣使来,令吴兴兵吞蜀,此假祸于吴也。”孙曰:“孤亦欲取荆州久矣。”骘曰:“今操弟曹仁,见屯兵于襄阳、樊城,又无长江之险,旱路正可取荆州,如何不敢,却令主公动兵?只此便见其心也。主公可遣使去许都见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荆州,云长必掣荆州之兵而取樊城矣。若云长一动,主公可遣一将暗取荆州,一举可得矣。”吴侯大喜,即时遣使过江,直至许都见操,上书陈说此事。操看毕大喜,即遣满宠往樊城助曹仁为参谋官,一同商议动后;便教东吴使命先回,令领兵水路接应以取荆州。
却说汉中王令魏延总督军马,守御东川,遂引百官回成都。差官起盖宫庭,又置馆舍,自成都至白水,共建四百余里馆舍亭邮。广积粮草,多造军器,以图进取中原。细作人打听曹操结连东吴,欲取荆州,即飞报入蜀。汉中王忙请孔明商议。孔明曰:“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谋,比及借请东吴起兵。吴地谋士极多,必然教操令樊城曹仁先兴兵矣。”汉中王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差使命就送官诰与云长,令先起兵取樊城,使军士胆寒,自然瓦解矣。”汉中王大喜,随即差前部司马,乃犍为安定人也,姓费,名诗,字公举为使,赍捧诰命,投荆州而来。
有人报知云长。云长出郭,迎接入城。公廨上礼毕,云长问曰:“封某何爵?”诗答曰:“王上加‘五虎大将’之职,将军居其一也。”云长又曰:“封那五虎将?”诗答曰:“关、张、马、赵、黄是也。”云长大怒曰:“益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龙即吾弟也:位与吾等,可也。黄忠何等之人,与吾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遂不肯受印。诗佯笑而言曰:“将军差矣。听愚一言: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人。昔萧何、曹参自幼与高祖是亲旧,陈平、韩信后亡秦命而至,论其班次,韩信为王,最居其上,未闻萧何、曹参以此为怨。今汉中王以一时之功,隆崇于汉升,故加‘五虎将’。而汉中王待将军之意,岂与黄汉升同也?况汉中王与将军有结义之恩,如同一体:将军即汉中王,汉中王即将军也,可与同休戚,共祸福,不宜计较官号之高下,爵禄之多寡也。仆一介之使,御音衔命之人,不告于将军而便回,是辱君命也。愿将军熟思之。”云长大悟,乃垂泪而拜曰:“愚之不明,非足下见教,几误大事。”即时受印。
费诗方出王旨,令云长领兵取樊城。云长曰:“吾亦有此心久矣,但未得主命耳。”当时便差川将傅士仁与糜芳二人为先锋,引一军于荆州城门外屯扎。次日,大军同出,二人领命,先去城外点兵。云长设宴管待费诗。饮至二更,忽一军来报城外寨中火起。云长急披挂上马,出城看时,乃傅士仁、糜芳饮酒,帐后遗火,烧着火炮,满营撼动,把军器粮草,尽皆烧毁。云长引军救扑,四更方才火灭。云长入城,召傅士仁、糜芳至帐下,责之曰:“吾令汝二人作先锋,不曾出军,先将许多军器粮草烧毁,火炮打死本部军人。如此误事,要你二人何用!”叱令斩之。司马费诗慌来告曰:“未曾出师,先斩大将,于军不利。可暂免其罪。”云长怒气不息,唤武士各决四十,摘去了先锋印绶,罚糜芳守江陵,傅士仁守公安。云长痛责之曰:“吾不看费司马面上,立斩于市,以正军法!汝这两颗头且暂寄项上,吾得胜回来之时,汝等稍有差迟,二罪俱罚,决不恕饶!”二人满面羞惭,喏喏而退。云长便令廖化作先锋,关平为副将,自总中军,马良、伊籍为参谋,一同征进。其余留在荆州。
比及大军将行之际,当日祭“帅”字旗,关公假寝于帐中。忽见一猪其大如牛,浑身黑色,奔入帐中,径咬云长足。云长大怒,急起拔剑斩之,声如裂帛。霎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帐下走卒来报午时。云长左足阴阴疼痛,心中大疑,唤子关平至,言曰:“吾才梦一黑猪,咬吾左足,觉来阴阴疼痛。吾今哀矣。”平对曰:“猪亦有龙象。龙附足,乃升腾之意,父亲不必疑忌。”随聚多官于帐中商议。或言吉祥者,或言不祥者,众论不一。云长曰:“吾大丈夫,年近六旬,死何憾焉!”正言间,蜀使至,拜云长为前将军,假节钺,都督荆、襄九郡事。云长受命讫,众官拜庆曰:“此事足见猪龙之瑞也。”因此坦然不疑,遂起兵奔襄阳大路而来。
曹仁正在城中,忽一人报云长自领兵来。仁大惊,欲坚守不出。副将翟元曰:“今魏王令将军约会东吴取荆州,今彼自来,是送死也,何故避之?”仁曰:“然。”便欲出兵。参谋满宠谏曰:“吾素知云长勇而有谋,未可轻敌。不如坚守,深为上策。”骁将夏侯存曰:“汝是秀才之言,不晓破敌。岂不闻‘水来土掩,将至兵迎’?我军以逸待劳,何足惧之。”曹仁不听满宠之言,令宠守樊城,自领兵离襄阳,来迎云长。云长知曹兵来,唤关平、廖化二将受计,领兵来迎曹兵。两阵对圆,廖化出马搦战。翟元出迎。二将战不多时,化诈败,拨马便走。元追杀,荆州兵退二十里。翟元乘势追袭,关平、廖化分兵两路夹攻。仁传令夏侯存拒住关平,翟元拒住廖化。次日,又来搦战。夏侯存、翟元出战得胜,追杀二十余里。忽听得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曹仁急命前速回。两兵急回,背后关平、廖化杀来,曹兵大乱。曹仁中计,先掣一军,飞奔襄阳。离城数里,前面绣旗颰处,一员大将,勒马横刀,拦住云路,乃荆州关云长也。曹仁素知云长谋勇,胆战心惊,不敢交锋,望襄阳斜路而走。云长不赶。夏侯存军至,云长截住去路。存大怒,与云长交锋,只一合,被云长一刀斩于马下。翟元便走,关平赶上斩之。乘势追杀,曹军大半死于襄江之中。曹仁退守樊城。
云长得了襄阳,赏军抚民。有随行司马王甫进曰:“今君侯将军一鼓而下襄阳,曹兵虽然丧胆,愚意论之:今东吴吕蒙屯兵陆口,常有吞并荆州之意;倘若率兵径取荆州,如之奈何?”云长曰:“吾已在心。汝可提调此事,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选择高阜处置烽火台,每台用五十军守之。倘吴兵渡江,夜则明火,昼则举烟,此为一时之号。吾当亲征击之。”王甫又曰:“糜芳、傅士仁守二隘口,恐不尽心竭力;荆州必须再得一人,以总督之。”云长曰:“吾差荆州治中,武陵人氏,姓潘,名濬,此人总之,有何虑焉?”甫曰:“此人平生多忌而好利,岂有临政而不爱利者乎?可用军前都督粮料官赵累代之。赵累为人,忠城廉直。若用此人,万无一失。”云长曰:“吾素知潘濬之为人。既已差定,何必改之?赵累见掌粮料,亦是事之重者。汝勿多疑,只与吾筑烽火台去。”王甫拜辞,怏怏而行。云长令关平拘收船只,渡襄江,攻打樊城。
却说曹仁折了二将,退守樊城,来见满宠,惶恐至甚。仁曰:“不听公言,兵败将亡,失却襄阳,何计可复?”宠曰:“云长熊虎之将,足智多谋,不可轻敌,只宜坚守。”正言间,人报云长渡江而来,攻打樊城。仁大惊,宠谏曰:“只宜坚守。”阶下手将吕常曰:“某乞兵数千,愿当来军于襄江之内。”宠谏曰:“不可。”吕常大怒而言曰:“据汝等文官之言,只宜坚守,似此何能立功名于后世乎?岂不闻兵法云:‘军半渡可击’。今云长军半渡襄江,何不击之?若军临城下,将至壕边,急难摇动矣。常愿领兵死战!”仁乃与兵五千,随吕常出樊城迎战。前面绣旗开处,云长横刀出马。吕常却欲来迎,后面众军见云长神威凛凛,不战而走,吕常喝止不住。云长混杀一阵,曹兵大败,马步军折其大半,败残军奔入樊城。曹仁急差人求救。使命星夜至长安,将书呈上曹操,言:“云长破了襄阳,见围樊城,其危至急。望拨大将前来救援。”曹操指班部内一人而言曰:“汝可去解樊城之危。”其将应声而出,众视之,乃泰山巨平人也,姓于,名禁,字文则。禁曰:“某求一将作先锋,领兵同去。”操又问曰:“谁敢作先锋?”一人奋然出曰:“某愿施犬马之劳,生擒关将,献于麾下,上报我王宠遇之恩,下救黎民倒悬之急。”操观之大喜。未知此人是谁,下回便见。
庞德抬榇战关公
一将立于阶下,其人少不务农,长而好勇,智谋不弱于云长。身高八尺,面黑发黄,首不能回顾,衣不能任体,跣足履山谷,猿猱不能比其健。手斫木成器,斧斤何以及其利?临战阵,衣青袍,跨白马,军中号为“白马将军”。使一口截头大刀,乃南安狟道人也,姓庞,名德,字令明。操大喜曰:“关将军威震华夏,未逢对手;今遇令明,真劲敌也。”劲,音擎。遂加于禁为征南将军,加庞德为征南都先锋。操曰:“吾深知满伯宁良策过人,故留在彼。然恐兵法未尽其奥妙,吾与汝七军皆精练之士,《司马法》云:五人为伍,五伍为队。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七军者,计八万七千五百人也。令汝调用。”于禁拜谢。操与于禁这七军,皆北方强壮之士,衣甲鞍马军器严整。两员领军将校:一名将军董衡,一名部曲董超,引各头目参拜于禁。衡曰:“今将军提七枝重兵,去解樊城之危,期在必胜。今用庞德为先锋,岂不误事?”禁大惊,忙问其故。衡曰:“庞德原是马超手下副将,不得已而降魏;故主在蜀辅佐汉中王,职居‘五虎上将’。况今庞德亲兄庞柔,亦在西川为官。今使他为先锋而领大军,是泼油而救火也。将军可启奏魏王,当别易之。”
禁闻此语,遂连夜入府来奏曹操。操自省悟,即唤庞德至阶下,令纳下先锋印。德大惊曰:“某正欲与王出力,擒捉关将,以安华夏,王上何不用某耶?”操曰:“孤得卿数载,所用并无猜疑。今日用卿,闻得马超见在西川,汝兄庞柔亦在西川,俱佐刘备。孤纵不疑,奈众口所言,因此不用。”庞德闻之,免冠顿首,流血满面而告曰:“某自汉中投降王上,咸感厚恩,恨肝胆涂地,不能补报;今何疑于德也?德昔在故乡时,与兄同居,嫂甚不贤,嫉妒于德,德乘醉提刀杀之。兄庞柔恨入骨髓,誓不相见,已断义矣。故主马超有勇无谋,不能下士,故孤身入川。德感王大恩,甚过百倍,安敢萌异志而负王上也?惟愿察之。”操自扶起曰:“孤素知卿忠义,前言特以安众人之言耳。卿勿忌惮,可努力建功。孤誓不敢负于卿矣。”
德拜辞回家,令匠者造一舁音舆榇乃束身之棺材也。次日,请诸友赴席,列榇于堂。众亲友见之,见舁榇在堂,皆失惊,问曰:“将军领兵出师,何用此物?”德举杯与亲友曰:“吾受魏王恩重,誓以死报。今去襄阳、樊城战关将,共决生死,若不斩彼而回,必当孤魂归国矣。故先备舁榇,誓无空回之理。”众皆堕泪。德把盏毕,唤其妻李氏并男庞会会方六岁,德与妻子曰:“吾义在效死,今为先锋去斩关将,吾不杀关将,关将必杀吾也。我若被他所杀,汝好生看养吾儿。吾儿有异相,长大必与吾报仇雪恨也。”后来会跟邓艾收川,果然尽杀关公子孙,应父之言也。妻子痛哭送别。令抬舁榇而行,手下骁将五百人,问庞德曰:“将军载榇何意?”德曰:“汝众人随我多年,彼各知其心腹。吾今以大事付汝等,汝等休负吾心。吾今与关将决一死战,我若被关将所杀,汝等取吾尸回;我若杀了关某,汝等急取他尸,吾当自取其首,置于榇内,同献于魏王。”五百将皆昂然而告曰:“将军有失,吾等舍颈血,与将军复仇也!”于是引军前进。后将此言奏知曹操,操大喜曰:“庞德有如此之志,孤何忧焉!”言讫大笑。贾诩在侧,言曰:“王上何喜也?”操曰:“吾喜庞德之壮哉!”诩曰:“王上差矣。血气之勇去斗关将,他是赤身搏虎之将。俗云‘两强而斗,必有一伤’,非安边塞之良策也。”操大悟,急令人赶上庞德,传王旨戒曰:“关某智勇双全之将,切不可用力斗之。可取则取,不可取则谨守,不可怠忽。”庞德听罢,只哂笑。众曰:“将军何故哂之?”德曰:“吾料此敌,当挫关公三十年之声价,王上何故多虑?三军已发,而有戒慎之言,勿令斗其血气之勇,是弱于军前也。吾心中有吞关公之意,岂死于等闲耳?”于禁曰:“魏王之言,不可不从。将军自度之。”德奋然趱军,前至樊城,耀武扬威,鸣锣击鼓。
却说关公高坐于中军帐上,忽帐下一人复曰:“探知曹操差于禁为将,领七枝精壮兵到来。前部先锋庞德,军中抬一舁榇,口出不逊之言,誓与君侯决一死战。兵离城三十里之路矣。”关公听知,勃然变色,美髯飘动,大怒而言曰:“天下英雄,闻吾之名,尽皆缩颈而奔。庞德竖子,何敢来藐视吾也!”唤子关平一面攻打樊城,“吾自去斩此匹夫,以雪其谤!”平谏曰:“父亲守三十年之英风,不可因一言之辱而弃泰山之重,与顽石共争高下也。辱子愿代父去战此人。”关公曰:“吾自临战以来,未常不身先士卒。庞德何等之人也?焉敢辱吾!”平曰:“儿闻世人有云:‘螳螂之忿,安当车辙。’况随侯之珠,不可弹雀;怒蝇拔剑,徒费神威。量庞德鼠辈,何劳父亲自敌乎?”关公曰:“汝试一往,吾随后便来接应。”关平出帐,提刀上马,领军来迎庞德。两阵对圆,魏营一面皂旗,上书“南安庞德”四个白字。旗下庞德,青袍银铠,钢刀白马;背后五百军兵紧随,十数员小将肩抬舁榇而出。平大骂曰:“西羌小军,背主之贼!何敢辱吾!”庞德马上问曰:“此何人也?”部下一军曰:“此乃关公义子关平也。”德大怒而叫曰:“吾奉魏王旨,来取汝父之首!汝乃疥癞小儿,吾不杀汝!快唤汝父来!”平大怒,纵马舞刀,来取庞德。德横刀来迎。战三十合,不分胜负,两家各歇。
早有人报知关公。公大怒,令廖化去攻樊城,公自到军中。关平接着,言说与庞德五百军共战两次,不分胜负。关公自纵马横刀而出,叫曰:“关将在此,庞德何不早来受死!”鼓声大震,庞德出马而言曰:“吾奉天子诏、魏王旨,特来取汝!恐汝不信,故备舁榇在此。汝若怕死,可早下马受降!”关公大骂曰:“量汝羌胡一匹夫!可惜吾青龙刀斩汝鼠贼!”骤马舞刀,直取庞德。德挥刀来迎。二将战有百余合,精神倍长。两军各看得痴呆。魏军恐庞德有失,急令鸣金。关平恐父年老,亦鸣金。二将各退军。庞德归寨,众军曰:“人言关公英雄,今日方信也。”正言间,于禁至。相见毕,禁曰:“闻将军战关公百合之上,未得便宜,何不且退军避之?”德曰:“魏王命将军为大将,何其太弱也?吾来日与他共决生死,誓无退避之意!”言讫,须发倒竖。禁不敢阻而回。
却说关公回寨,与关平曰:“庞德刀法惯熟,真吾之敌手也!”平曰:“俗云‘初生之犊,不惧于虎。’父亲纵然斩了此人,只是羌胡一小卒耳;倘有疏虞,且以伯父所托江山之重,岂可等闲轻如鸿毛也?”关公大喝曰:“匹夫!吾不杀此贼,何以雪恨?吾意已决,再勿多言!”次日,上马引军前进。庞德亦引军来迎。两阵对圆,二将齐出。关公骂曰:“吾今日匹夫须决胜负!不可收军!”言讫,二将交锋。斗至五十余合,庞德拨回马,拖刀而走。关公飞马赶来,口中大叫:“鼠贼欲使拖刀计耶?吾岂惧哉!”原来庞德虚作拖刀势,把刀就鞍鞒上挂住,偷拽雕弓,搭上箭。这边关平见父赶去,恐怕有失,随后也赶来。关平眼乖,见庞德拽弓,大叫:“贼将休放冷箭!”关公却抬头看时,弓弦响处,箭早到来。关公躲不及,正中左臂。恰待落马,关平赶到扶住,送父回营。庞德勒马轮刀赶来,未知关公性命如何?
关云长水淹七军
却说庞德射中关公左臂,关平救回。德随后赶来,忽听得本营锣声大震。德恐后军有失,急勒回马来。乃是于禁见庞德取胜,恐德成了大功,灭禁威风,却鸣金收军。庞德急回营问之,于禁曰:“魏王有戒旨,关公智恿双全。他虽中将军一箭,我恐有诈,故鸣金收军。”德曰:“若不收军,吾已斩了此人也。”禁曰:“‘紧行无好步’,当缓图之。”德不识于禁之意,懊悔不已,收军下寨。
却说关公归寨,拔了箭,幸得射不深,用金疮药敷之。关公痛恨庞德,与众将曰:“誓报一箭之仇!”众将曰:“未可轻敌,且将息片时。”次日,人报庞德引军搦战,关公就要出战,众将苦苦劝住。庞德令小军毁骂。关平全然不理,自把住隘口,多拨人马当住小路;又传令:“凡敌军骂战,众将休报知父亲。”庞德领兵搦战十余日,见无人出迎,请于禁商议。德曰:“眼见此人箭疮举发,不能动止;搦战不出,如何成功?不若统七军一拥杀入寨中,可解樊城之围。”禁恐庞德成功,只把魏王戒旨相推,不肯动兵。庞德累要动兵,于禁不允。后移七军转过山口,离樊城北十里,依山下寨。禁领兵截断大路,令德屯兵于谷后,使德不能进兵成功。
却说关平见父箭疮已合,甚是喜悦。忽听得于禁移七军于樊城之北十里下寨,未知其谋,即报与父。关公遂上马,引十数骑上高阜处望之,见樊城城上旗号不整,军士慌乱;又见城北十里,山谷之内屯军;襄江、白河水势甚急。公看毕地势,却唤乡导官问曰:“樊城北十里山谷,是何地名?”答曰:“罾口川也。”关公大喜曰:“于禁被吾擒矣!”将士问曰:“君侯何以知之?”关公曰:“‘鱼’入‘罾口’,岂得走乎?”诸将未信。公回本寨,时值八月秋天,骤雨数日,公令人预备船筏,收拾水具。关平问曰:“陆地相持,而用水具何也?”公曰:“非汝所知也。兵法云必胜有五;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度’者,度地之远近、险易、广狭之形,而安营布阵也;‘量’者,酌量彼我之强弱也;‘数’者,知用机变之数也;‘称’者,称较彼我之胜负也;‘胜’者,谓知此乃必胜之道也。今于禁率七军,当屯于广易之地,而却聚于罾口川险狭之处。方今秋雨连绵,数日襄江之水必然泛涨,吾已差人堰住各处水口。吾待水发时,乘高就船,放水一淹,则樊城、罾口之兵,皆为鱼鳖矣。”关平再拜曰:“父亲神机妙算,辱子岂能知也。”
却说魏军屯于罾口川,连日大雨不止,有督将成何,魏将也,姓成,名何。来见于禁曰:“今大军屯于川口,地势甚低,虽有土山,离营稍远。目今秋雨连绵,军士艰辛。近有人报说荆州兵移于高阜处,又于汉水口预备船筏;倘江水泛涨,将军安能逃乎?”禁大喝曰:“匹夫惑吾军心耶?再有出此言者斩之!”成何羞惭而退,却来见庞德,具言此事。德曰:“汝所见者,是也。于将军不肯移兵,吾自移兵屯于他处。”成何曰:“明日可作一区处。”
是夜,风雨大作。庞德坐于帐上,只听得万马争奔,征鼙震地。德大惊,急出帐上马看时,四面八方,大水骤至;七军乱窜,随波逐浪者不计其数。于禁、庞德与诸将各登小山避水。山脚漂流,莫不丧命,平地水深丈余。比及平明,关公及众将皆摇旗鼓噪,乘大舡而来。于禁见四下无路,左右止有五六十人,料不能逃,口称“愿降”。关公令尽去衣甲,拘收入舡,然后来收庞德并董衡、董超、成何。其五百人尚无百十,立在堤上。庞德全无惧怯,奋然前来接战。关公将船四面围定,令军一齐放箭,射死魏兵大半。董衡、董超见势已危急,乃告庞德曰:“军士折伤大半,四下无路,不如投降,以免其祸。”庞德大怒曰:“吾受魏王恩厚,岂可屈节于人!”言讫,亲斩衡、超,乃厉声而言曰:“再说降者斩!”即拈弓搭箭,望关公舡上射之,数个军士中箭而死。自平明战至日中,勇力倍增。关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德令军士用短兵战之。德回顾成何曰:“吾闻‘将不怯死以苟免,壮士不毁节而求生’。今日乃我死之日也。汝可努力死战!”成何依令,向前死战,被关公一箭射落水中。众军皆降,止有庞德一人力战。正遇荆州数百军,驾小舟近堤来捉庞德。德提短刀,飞身一跃,早上小舡,立杀数人;被降军五百人皆上舡,忙使短棹,欲奔樊城来。上流头一将撑一大舡而至,将小舡撞翻,庞德并军士尽落于水中。舡上那员将跳入水中,生擒庞德上舡。军士沉水而死。众视之,擒庞德者,乃关公手将周仓也。仓素知水性,又在荆州住了数年,愈加惯熟;又兼力大,因此擒了庞德。于禁所领七军,皆死于水中。其会水者亦无去路,其投降者不下万余。后史官有诗曰:
夜半征鼙响震天,襄樊平地做深渊。怪风怒拨汉江水,巨浪齐吞罾口川。
八月霖霪飞黑雨,七军偃仰丧黄泉。关公神策谁能及?华夏威名万古传。
又诗曰:
开疆施妙略,决水运良谋。功盖三分国,英雄敌万夫。
孙权应丧胆,曹操欲迁都。华夏威风震,声名绝代无。
却说关公将七军淹死大半,降者万余,擒了首将,回到高阜去处,升帐而坐。群刀手押过于禁来。禁拜伏于地,乞哀请命。关公曰:“汝怎敢抗吾?”禁曰:“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君侯怜悯,誓以死报。”公绰髯笑曰:“吾杀汝,犹狗彘耳,枉污刀斧也!”令人解赴荆州大牢内监候:“待吾回,别作区处。”发落去讫。于禁后来转在东吴。吴还魏,魏文帝将于禁一事绘于魏武帝庙内,却令禁往拜之。禁见壁上画关公坐于帐上,禁拜伏于地,庞德立而不跪。禁大惭,因此服毒而死。于禁后来赚在东吴。吴还魏,魏文帝将于禁一事绘于魏武帝庙内,却令禁往拜之。禁见壁上画关公坐于帐上,禁拜伏于地,庞德立而不跪。禁大惭,因此服毒而死。关公又令押过庞德来。庞德睁眉怒目,立而不跪。关公曰:“汝兄见在汉中,故主马超亦事吾兄为将。吾欲招汝为将佐,何不早降,却被吾擒之?”德大骂曰:“竖子!何谓降也?吾魏王有带甲百万,威震天下。刘备乃庸才耳,吾岂肯降汝!宁死于刀下,安降无名之将耶!”骂不绝口。公大怒,喝令刀斧手推出斩之。德舒颈受刑。公怜而葬之。有诗赞曰:
威武不能屈,节操不能改。生当立金銮,死尚披铁铠。
烈烈大丈夫,垂名昭千载。南安庞令明,日月竞光彩。
却说樊城周围,白浪滔天,水势益盛,城垣渐渐浸塌,男女担土搬砖,填塞不住。曹仁诸将,无不丧胆,慌忙来告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可及。趁着关公军围未合,可乘舟夜走。虽然失城,尚可全身。”仁从其言,欲备舡只要走。一人慌来谏曰:“不可!不可!”众视之,乃山阳昌邑人也,姓满,名宠,字伯宁。仁曰:“城将破矣,安能久守乎?”宠曰:“山水骤至,岂有长存?不旬日自退矣。关公虽来攻城,已谴别将在郏下今河南郏县是也。自许以南,百姓扰扰。关公所以不敢轻进,乃虑吾军袭其后也。今若弃城而去,黄河以南,非国家之有矣。愿将军耐守此城,以为国家之保障。”仁拱手称谢曰:“非伯宁之教,则误大事也。”遂骑白马上城,聚众将而发誓曰:“吾受国家厚恩,委守此城,但有言弃城而去者,白马为例!”言讫,斩白马于水中。诸将皆曰:“愿以死据守!”仁大喜,就城上设弓弩数百,军士昼夜防护,不敢怠意。老幼居民,担土石填塞城垣。旬日之内,水势果退。
关公自擒于禁等,威震天下,无不惊骇。忽子关兴前来寨内省亲。公就令兴赍诸官立功文书,赴成都去见汉中王,各求升迁。兴拜辞了父亲,径投成都去讫。
却说关公分兵一半,直抵郏下。公自领兵四面攻打樊城。当日关公自到北门,立马扬鞭,指而问曰:“汝等鼠辈,不来早降,更待何时?如打破城池,寸草不留!”正言间,曹仁在敌楼上,见关公在麾盖之下,身上止披掩心甲,斜袒绿袍,旁若无人,欲催士卒打城。仁急招五百弓弩手,望麾盖一齐射之。公急勒回马时,右臂上中一弩箭,翻身落马。未知性命如何?
关云长刮骨疗毒
却说曹仁见关公落马,即引兵冲出城来,被关平一阵杀回,救父归寨。拔箭,血流不息,右臂青肿,不能动止。关平慌与众将商议曰:“父亲若损此臂,安能出敌?不如暂回荆州调理。”司马王甫曰:“君言正合吾意。”甫与平入帐,见关公坐于帐上,全无疼痛之意。公问曰:“汝等来有何事?”甫告曰:“某等因见君候右臂损伤,恐临敌致怒,冲突不便。众议之,可赞班师回荆州调理。”公大怒曰:“吾取樊城只在目下;取了樊城,拔去后患,却长驱大进,径到许都,剿灭操贼,以安汉室,吾之愿也。岂可因小疮而误大事耶?汝等特来慢吾军心耳!”王甫等羞惭而退。
公叱退众将,终是臂痛。众将见公不肯退兵,疮又不痊,只得四方问访名医。忽一日,有一人从江东驾小舟而来,直至寨中。小校引见关平。平视其人,怪巾异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国谯郡人也,姓华,名陀,字元化。闻知君侯乃天下大义之士,今中毒箭,特来医治。”平曰:“莫非昔日医东吴周泰者乎?”陀曰:“然。”平大喜,请众谋士相见,引入中军。此时,关公本是臂痛,恐慢军心,无可消遣,正与马良奕棋。平引陀如帐,拜见父亲。礼毕,赐坐。茶罢,陀请臂视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陀看视。陀曰:“此乃弩箭所伤,其中有乌头药毒,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则无用矣。”公曰:“用何物治之?”陀曰:“只恐君侯惧耳。”公笑曰:“吾视死如归,有何惧怕!”陀曰:“当于静处立一标柱,上钉大环,请君侯将臂穿与环中,以绳系之,然后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利之器割开皮肉,直至于骨,刮去药毒,用药敷之,以线缝其口,自然无事。但恐君侯惧耳。”公笑曰:“如此容易,何用柱环?”令设酒席相待。
公饮数杯酒毕,一面与马良弈棋,伸臂令陀割之。陀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于臂下接血。陀曰:“某便下手,君侯勿惊”公曰:“汝割,吾岂比世间之俗子耶?任汝医治!”陀下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骨上已青。陀用刀刮之有声,帐上帐下见者皆掩面失色。公饮酒食肉,谈笑奕棋。须臾,血流盈盆。陀刮尽其毒,敷上药,以线缝之。公大笑而与多官曰:“此臂屈伸如故,并无痛矣。”陀曰:“某为医一生,未曾见此君侯,真乃天神也!”后史官有诗曰:
治病然分内外科,世间妙艺苦无多。神威罕及惟关将,圣手能医说华陀。
骨上肉开应刮毒,盆中血满若流波。樽前对答犹谈笑,青史英名永不磨。
又赞华陀诗曰:
刮骨便能除箭毒,金针玉刃若通神。华陀妙手高天下,疑是当年秦越人。秦越人者,春秋时之扁鹊也。
关公箭疮治毕,忻然面笑,设席饮酒。华陀曰:“君侯贵恙,必须爱护,切勿怒气触之。不过百日,平复如旧。”公以金百两酬之。陀曰:“某为君侯乃天下之义士,特来医治,何须赐金?”陀固辞不受,留药一帖,以敷疮口,作辞而去。
却说关公擒了于禁,斩了庞德,威名大震,华夏皆惊,联络不绝,报到许都。曹操大惊,聚文武商议曰:“孤素知关公智勇盖世,今据荆、襄。如虎生翼。况新擒了于禁,斩了庞德,魏兵锐气堕矣。倘关公率兵一至许都,如之奈何?孤欲迁都以避之。”班中一人厉声而谏曰:“不可。”众视之,乃河内温城人也,司马隽之孙,司马防之子,司马朗之弟,复姓司马,名懿,字仲达。操曰:“何为不可?”懿曰:“于禁等被水所淹,非战故也,于国家大计未必有损。今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将得志,孙权必不喜。可谴使去东吴,陈说利害,令权暗暗起兵,蹑关将之后,许割江南之地以封孙权,则樊城之围自解。”言未尽,一人出曰:“仲达之言,正是金玉之论。望王上可谴使命往东吴约会便了,何必迁都以动众耶?”操视其人,乃楚国平阿人也,姓蒋,名济,字子通,与司马懿皆为丞相王府主薄。操依允,遂不迁都。操忽想起庞德之忠,泪流满面而言曰:“孤知于禁三十年,何期临危反不如庞德也!”司马懿、蒋济劝曰:“王上少虑,可遣使行。”操曰:“虽遣使去会东吴,目今必得一员大将以当关公之锐。”言未毕阶下一人应声而出曰:“某愿一往。”操视之,乃河东杨人也,姓徐,名晃,字公明。操大喜,遂拨精兵五万,令徐晃为将,吕建副之,克日起兵,前至阳陵坡驻扎,看东南有应,然后大举。
且说曹操谴使来到东吴,见了孙权,说:“割江东、荆、襄以为封爵,望早进兵以袭关将之后,而取荆州。”孙权依允,即修书令使回,乃聚文武商议。张昭曰:“近闻关公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操欲迁都以避其锐。今樊城危急,故谴使求救,事定之后,又反复矣。”权未及发言,人报吕蒙乘小舟离陆口私自回来,有面禀之事。权召入问之,蒙告曰:“今关公提兵在襄、樊,妄自尊大,以为天下无敌。某因彼远出,欲取荆州;若得荆州,则关公可擒矣。况关公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复不定,不可以心腹待也。某今取之,必得也。今若不取,后必为江东之大患也。愿主公可察之。”权曰:“孤欲北取徐州,若何?”蒙曰:“今操远在河北,新破诸袁,抚集幽、冀,未暇东顾。徐土守兵,闻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势陆通,骁骑所骋,不利水战,纵然一鼓而得,亦用军七八万守之,犹未可保。不如先取荆州,全据长江,别作良图。此为上策。”权曰:“孤欲取荆州,特以试卿耳。子明速与孤图之。孤当随后便起兵也。”蒙曰:“今令来使回报曹操。”
却说吕蒙辞了孙权,回于陆口,哨到江边一带上下,见或二十里,或三十里,沿江高阜处有烽火台。又闻荆州兵整肃,预有准备。蒙大惊,遂回陆口,诈病不出,使人回报吴侯。权见事不偕,吕蒙患病,心中忧怏不定。忽一人进言曰:“吕蒙非真病,必然诈也。”权视之,乃吴郡吴县人也,姓陆,名逊,字伯言。吴侯曰:“汝既知其诈,可往视之。”陆逊领命,星夜至陆口寨中,见吕蒙果无病色。逊曰:“某奉吴侯命令,敬探子明贵恙。”蒙曰:“某病躯有失迎待。”逊曰:“昔日吴侯以重任付公,公乘时而不动,空怀郁结,何也?”蒙视陆逊,良久不语。逊又曰:“余有小方,能治将军之疾,未审听纳否?”蒙慌起身,屏退左右而问曰;“伯言良方,乞早教之。”逊曰:“子明之志则大矣,子明之疑甚盛乎?某虽年幼,见识浅短,昨知将军之来,深有意于荆州矣。今推病不出,必疑荆州兵整肃,沿江有烽火台之警耳。余有一计,成就将军之谋,令沿江守吏不能举火,荆州之兵束手归降,可乎?”蒙大惊而谢曰:“伯言之语,诚某心腹之论也,安敢隐匿!诚如是耳。愿请伯言教之。”陆逊曰:“关公倚恃英雄,自料无敌,必败于人。兵法云:‘欺敌者必亡’其所虑者惟将军也。将军乘此机会,托疾辞职,以陆口与他人。他人卑辞赞美关公,以骄其心,则尽撤荆州之也以向樊城。若荆州无备,可用一旅之师,沿江用诈计而行,则荆州在于掌握之中矣。”蒙听毕,大喜而言曰:“真乃吴主之福也!幸得伯言为辅佐,江东无忧矣!”由是吕蒙托病不起,同逊还建业来见吴侯。孙权问蒙曰:“公体若何?”蒙曰:“某实无病,乃慢兵之计。关公所虑者,某也。某今辞职,另差人去守陆口,则关公无复提备矣。乘其不备,于中取事,无有不克。”权曰“卿离陆口,谁可代此职?”蒙曰:“遍观诸将中,非此人不可代此任。”未知吕蒙所荐何人,下回便见也。
吕子明智取荆州
却说吴侯与吕蒙曰:“陆口之职,昔日周瑜保鲁肃,肃后保卿。今卿保才德兼全者,以代之可也。”蒙曰:“陆逊有王佐之才,堪任此职,别无高明远见之臣也。若用逊前去守之,外观其动静,内察其形便,荆州可取无疑矣。此人内藏韬略,不露于外。若用名誉重者,关公必然提防,荆州岂能取也?”权大喜,即日拜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代蒙守陆口。逊拜辞曰:“某乃年幼无学,荷蒙大任,恐负所托。”权曰:“子明保卿,必不差错。卿毋推辞。”逊拜谢,受了印绶,连夜往陆口来。交割马步水三军已毕,逊遂修书一封,具名马一匹、异锦两端、酒礼等物,遣使赍到樊城来见关公。
公正坐中军帐上将息箭疮,按兵不动。忽一人报说:“江东陆口守将吕蒙病危,孙权取回调理。近拜陆逊为将,代吕蒙执事。今逊差人赍书礼,拜见君侯。”关公指来使而言曰:“孙权见识浅短,何用孺子为将也?我荆州有泰山之安,吾复何忧。”来使伏于地上,战栗而言曰:“陆将军特呈书备礼,一来与君侯作贺,二来两家和好。幸乞笑留。”公拆书观之。书曰:
东吴陆逊谨百拜致书大汉将军麾下: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敌国败迹,利在同盟,闻庆拊节,想遂席卷,共奖王纲。今某不敏,受任来西,延慕光尘,思禀良规。又且于禁等见获,遐迩称羡,以将军之勋足以长世,虽昔晋文城濮之师,淮阴拔赵之略,蔑以尚兹。闻徐晃等步骑驻旌,窥望麾葆音保,操狡虏也,忿不思难,恐潜增众,以逞其心。虽云师老,犹由于骁悍。且战捷之后,常苦轻敌,古人仗术,军胜弥警,愿将军广为方计,以全独克。仆书生疏迟,喜邻威德,乐自倾尽,虽未合策,犹可怀也。倘明注仰,又以察之。仆不胜性仰之至。建安二十四年秋九月,东吴陆逊再拜。
关公看毕大喜,仰面大笑,令左右收了礼物,管待来使。
使回见陆逊曰:“关公忻喜,无复忧江东之意也。”逊大喜,密差人探得关公果然撤荆州之兵大半,赴樊城听调,只待箭疮痊可,便欲进兵。逊察知备细,即差人星夜报于吴侯。孙权召吕蒙曰:“今关公果撤荆州之兵,攻取樊城。今可设计,卿与吾弟皎同引大军,左右都督,去取荆州。”皎字叔明,乃权叔父孙静之次子也。蒙曰:“主公若以某有能,可当独用;若以征虏将军有能,便请独任。岂不记得昔日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共破江陵?虽是决于周瑜,普自持久与国家为将,因此不睦,几败国事。此目前之戒也。愿主公思之。”孙权大悟,遂拜吕蒙为大都督,总制江东诸路军马;令孙皎在后接应粮草。萌拜谢,点兵三万,快舡八十余只,会水者皆穿白衣,扮作商人,却将精兵伏于【舟冓】音垢【舟鹿】中乃深底之舡也。次调韩当、蒋钦、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员大将,相继而进。其余皆随吴侯为合后救应。调遣已毕,蒙告吴侯当先遣使去往许都,令曹操进兵后以袭其后。使领名去讫。
却说吕蒙预先传报陆逊,后发白衣人驾快舡十余只,往浔阳江进发,昼夜趱行,直抵北岸。江边烽火台上守台军问之,吴人答曰:“我等皆是商客,江中阻风,到此一避。”蜀军从之。数人上岸交送财物,因此容泊在江边。约至二更,【舟冓】【舟鹿】中精兵齐出,将烽火台上官军缚倒;一个暗号起,八十余舡精兵俱出,将紧要去处墩台之军捉于舡中,不伤一人。却长驱大进,径取荆州,无人知觉。后人有诗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