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西洋记第26回姜金定请下仙师羊角仙计安前部
第26回 姜金定请下仙师 羊角仙计安前部
诗曰:
猖狂女将出西天,扰扰兵戈乱有年。
漫道萤光晴日下,敢撑螳臂帝车前。
堪嗤后羿穿天箭,更笑防风过轼肩。
一统车书应此日,钢刀溅血枉垂怜。
却说姜金定从水囤中得了性命,竟进朝门之内,朝见番王。番王道:“爱卿出马,功展何如?”姜金定道:“今日撞着对手了。”番王大惊,说道:“撞着哪一员大将来,是你的对手?”姜金定道:“不是个甚么将官。”番王听知不是个甚么将官,早已有八分焦躁了,说道:“既不是个将官,还是个甚么人?”姜金定道:“今日所遇者是南膳部洲大明国朱皇帝驾下一个引化真人张天师。”番王听知是个张天师,先前只有八分不快,今番却有十分吃恼了,说道:“卿父存日曾说,此人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本领高强,十分厉害,谁想今日你遇着他。你今日和他对手,胜负如何?”姜金定奏道:“只是两家对手,臣也不惧怯于他。但他果然是书符讽咒,役鬼驱神。小臣正欲把个囤法去囤他,他的七星宝剑尽厉害,一剔就是两半边。小臣正欲把个飞刀去斩他,他的天神将又到,一拥而来。不是小臣有五囤三出的本领,险些儿丧于道土之手了。”番王道:“似此何以处之?俺的江山有些不稳,社稷有些不牢。”
左丞相孛镇龙说道:“依臣愚见,写了降书降表,献上通关牒文,万事皆休。何必磨这等的牙,博这等的嘴。”右丞相田补龙说道:“左丞相言之有理。南阵上有个武状元,他前日高声说道:‘我天兵西下,既不取你的城池,又不夺你的世界,不过是要你一张通关牒文,问你传国玉玺。果有玉玺,献将出来;如无玉玺,献上通关牒文,万事皆休。’这武状元已自明白说了,何必执迷不悟,搬弄干戈,糜烂小民,坐空国计。况兼我国所恃者,刺仪王父子兵而已,今日他父子俱丧于南兵之手,料这一女将焉能成其大事?堂堂天朝,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岂下于一女子?伏乞我王详察。”总兵官占的里又奏道:“左右丞相言之俱有大理。小臣职掌巡哨,甚晓得南兵的厉害,不但是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只这一个天师,呼风唤雨,役鬼驱神,也是十分厉害。还有一个国师,怀揣日月,袖囤乾坤,更加佛法广大无边。若是女将军不肯罢兵,明日祸来非小,伏乞我王详察。”番王听知这一堂和解,心上也不愿兴兵。只是姜金定心怀父兄之恨,要假公济私,奏说道:“这都是些卖国之臣,违误我王大事。”番王道:“怎叫做是个卖国之臣?”姜金定说道:“我王国土,受之祖宗,传之万世,本是西番国土的班头,西番国王的领袖。今日若写了降书降表,不免拜南朝为君,我王为臣。君令臣共,他叫我王过东,我王不得往西;叫我王过北,我王不得往南。万一迁移我王到南朝而去,我王不得不去,那时节凌辱由他,杀斩由他。若依诸臣之见,是把我王万乘之尊,卖与南朝去了,我王下同韦布之贱。这不都是个卖国之臣!”
道犹未了,只见三太子自外而入,听知道要写降书降表,就放声大哭起来。番王道:“我儿何事这等悲伤?”三太子道:“父王何故把个金瓯玉碗,轻付于人?这社稷江山,终不然是一日挣得的。”番王道:“非干我事,左丞相说道该降,右丞相说道该降,又有占总兵说道南兵厉害。”三太子骂道:“这些卖国的狗奴,岂不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你们受我们的爵,享我们的禄,卖我们的国,误我们的事,是何道理?伏乞父王先斩此卖国之贼,容孩儿出马,若不取胜,誓不回朝!”姜金定奏道:“三太子言之有理。但只一件来,臣还有一妙计,不消三太子亲自出征。”番王道:“有何妙计,不消三太子出征?”姜金定道:“臣有一个师父,道号羊角道德真君。”番王道:“怎么叫做个羊角道德真君?”姜金定奏道:“这个师父没有爹,没有娘,原是一块石头。天地未分之先,顽然为石。后来盘古分天分地,这块石也自发圣,喀篥一声响,中间爆出一个人来。这个人出来时,头上却有一双羊角,那时节不曾有书契,不曾有姓名,人人叫他做个羊角真君。羊角真君生在这个石头里面,长在这个石头里面,饥餐这个石头上的皮,渴饮这个石头上的水。年深日久,道行精微,德超三界。传至唐虞、夏、商、周,有了文字,有了书契,人人叫他做个羊角道德真君。那块石头有灵有神,能大能小,羊角道德真君带在身上。做个宝贝。昨日小臣借他的来,囤住了武状元唐英便是。”番王道:“他这如今在哪里?”姜金定道:“他这今在西上五百里之外,有一座高山,其山有一所深洞,是他在这个洞里修真养性。人人就叫这个山羊角山,叫这个洞羊角洞。有诗为证:
羊角棱层灵秀开,西山积翠起仙台。
入关足蹑烟霞起,倚阙手招鸾鹤来。
怪石摩空撑砥柱,飞泉泻涧走风雷。
几能道德真君侣,一啸临凡未忍回。”
番王道:“只消他一个石囤,也自有八分赢手了。”姜金定道:“俺师父回天补日,吸雾吞云,惯使天曹飞剑,百步之内取人首级,如盘中取果,手到功成。骑一只八叉神鹿,上天下地,无所不能。还有一个水火花篮儿,中间有许多的宝贝,善可枭人首级,任是甚么天兵也不能亲近,岂止一个石囤而已!”番王道:“似此说来,却是个超凡入圣,有德有行的。”姜金定说道:“他号为道德真君,名下无虚。有诗为证:
羊角住羊山,瘠瘦如角立。
一鹿驾长风,世网安能絷。
朝随白云出,暮采紫芝入。
道灵未去来,德气自呼吸。
月明响环佩,时有飞仙集。
我欲从之游,共饮华池汁。”
番王道:“怎么得他下山来?”姜金定道:“须得我王草诏一道,小臣不惮劬劳,连夜捧诏上山去请他来,上扶我王锦绣江山,下救万民涂炭之苦。”番王准奏,即时草诏一道,付与姜金定。
姜金定接了诏书,掷下三尺红罗,一朵红云望空而起。须臾之顷,就到了羊角山。姜金定落下云去,收了红罗,牵了战马,手持信香,口称祖师大号,来到羊角洞口。只见一个把门的小道童儿,早已认得是个姜金定,迎着说道:“姜道兄,你又来了。”姜金定说道:“是俺又来看一看哩。”小道童说道:“前日老爷传了你五囤三出的本领,驾得起千百丈的腾云,你今日又上山来,有何贵干?”姜金定道:“有事求教师父,望师弟为我通报一声。你说道日前学艺的姜金定,在此面见祖师。”小道童即时传到洞门里,羊角道德真君叫来相见。见了姜金定,真君道:“我前已传授了一干道术与你,因你是个女流之辈,不便久留。你今日又来见我,有何事故?”姜金定跪着禀道:“前日多蒙老爷赐弟子一班本领,保我金莲宝象国为上邦。谁想强中更有强中手,遇着强梁没奈何!”真君道:“有个甚么强梁的遇着?”姜金定道:“是南膳部洲大明国朱皇帝驾下,差出一个道士,名唤天师,差出一个和尚,名唤国师。率领些甚么宝船,带了些甚么兵将,来到弟子金莲宝象国,把弟子一个父亲、两个哥哥,俱送了残生性命。弟子传授法术之时,只指望扶持我国国王为上邦,哪晓得自家的父兄俱不能保。”真君道:“你好拿出你的五囤三出千丈腾云的本领来。”姜金定说道:“是我拿出五囤三出的本领来,却都被那个天师破了。故此俺国王修下了一封诏书,多多拜上祖师老爷,万望老祖下山走一走,一来扶持俺国王的锦绣江山,二来救拔俺弟子的一家性命。”真君道:“我既超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怎么又来管你凡间甚么闲争闲闹斗?”
姜金定哭哭啼啼,伏在地上说道:“老爷不肯下山,俺一国君民尽为齑粉。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祖只说是可怜见俺这一国君臣的性命罢!”羊角道德真君是个慈悲为本,方便为门的,看见了姜金定苦苦哀告,打动了他的不忍之心,说道:“姜弟子,我许你下山来。只一件,我却不到你金莲宝象国见你番王。”姜金定道:“老祖不到俺国中,弟子却到哪里来相会?”真君道:“你只到哈密西关之内荒草坡前,你可带本国人马跟随,我拿一个,你绑一个,我拿两个,你绑一双。成功之后,俱算你的功成,我自回山而来。”姜金定连磕了几个头,归到金莲宝象国,报上番王。番王道:“姜金定不过一女将,尚肯舍身报国。左、右丞相并总兵,不合卖国欺君。”着镇抚司监候,候姜金定得胜回来,押赴市曹处决。姜金定领了本部兵马,径到荒草坡前,等待师父。
却说师父羊角道德真君,许了姜金定下山,去杀退南兵,心里想道:“兵凶战危,事非小可。况兼南朝来到西洋,隔了八百里软水洋,隔了五百里吸铁岭,这个道士,这个和尚,若不是个有本领的,焉能至此?我却有个道理,先得一个人做个先锋,探他一探,看他本领何如?次后,我便有个斟酌。只还有一件来,须得个形容古怪、相貌蹊跷的做个先锋,才吓得人动。”正在踌躇之时,只见阶下一个小道童儿身长三尺,发长齐眉,聪俊无双,举止端重,祖师心里想道:“这个小道童儿倒有些仙骨,不免这个先锋就安在他的身上罢。”好祖师,叫一声:“阶下走的甚么人?”道童答应道:“弟子是无底洞。”祖师道:“你怎么叫做个无底洞?”道童说道:“弟子自家也不知道。只是传闻道,弟子初生之时,不见父,不见母,却在龙牙门山洞里爆将出来,当得一个樵夫拾着。那樵夫低头一看,其洞极深无底,樵夫就叫我弟子做个无底洞。”真君道:“谁叫你到我这个山上来?”无底洞道:“只因樵夫早丧,弟子身无所归,故此投托门下。”真君道:“你在我的山上几年了?”无底洞道:“已经在此六年了。”真君道:“曾学些甚么本领么?”无底洞道:“弟子本领一分也不曾学得。”真君道:“你既一分本领也不曾学得,你在我山上所干哪一门?”无底洞道:“弟子在此山上挑了六年水,烧了六年火,浇了六年松树,这就是弟子所学的本领了。”真君道:“似此说来,这六年之间多亏你了。”无底洞道:“怎么说个亏弟子?只是自今以后,望师父教授些就是。”真君道:“我今日就教你。”无底洞道:“既蒙师父教诲,待弟子磕几个头。”真君道:“不消磕我的头,你到后面玉皇阁上,对了三清老爷叩上四个头来,我这里即时传授些本领与你。”
天下人学本领的心哪一个不胜?无底洞听知师父要传本领与自己,辞了师父,竟奔后面玉皇殿去,去到山后,果见三间大殿,殿门外有一座白玉石砌成的栏杆,栏杆外是一条金水河,滴溜溜的一泓清水。殿门是朱红漆的隔扇,隔扇上是金兽面的吞环。殿上都是碧瓦雕梁,两边都是挑檐象鼻。进得殿来,果见上面坐的是上清、玉清、太清三位祖师,两边坐的都是些三十六诸天、七十二尊者。中间供案上两道纱灯、两路净瓶,一座大香炉香烟不绝。下面供献着三杯仙酒、三枚青枣儿。无底洞因是师父许了传本领,已是欢喜,却又看见这个宝殿清幽,越加欢喜,跌倒身子,就磕了四个头,起来就走。却又想一想,说道:“这供献的是我师父的仙酒,这仙酒饮一杯,与天同寿,发白转黑,齿落重生,永远不死。我每常伏侍师父之时,看见他饮这个酒,我闻得他一阵香,我喉咙里面就是猫抓的一般痒,巴不得饮上半杯儿。今日我来磕头,却遇着这个仙酒,岂不是天假良缘,难逢难遇?况兼此处幽静,又没有个人儿瞧着,何不偷吃了它,以得长生,也强似学甚么本领。”才要动手,心里又想道:“倘或师父知道,却又枉了我六年挑水烧火的辛勤。”正在筹度,忽然间一阵风来,吹得那仙酒清香扑鼻而过。无底洞馋病发了,顾不得甚么师父不师父,一手取过一盅来,一口直干到底。却没有些甚么下酒的,取过一个青枣儿来,一口一毂碌。这一杯酒下去,好不快活也,正是:
一任光阴付转轮,平生嗜酒乐天真。
笑吞竹叶杯中月,香泻桃花瓮底春。
彭泽县中陶靖节,长安市上谪仙人。
羊角半山千日醉,直眠无底洞通神。
却说无底洞饮了这杯仙酒,越惹得喉咙痒了,忍不住的馋头儿,却把那两杯酒都断送了,把那两枚青枣儿都结果了。方才要转前山去见师父,怎奈两只脚不做主,扑的一声响,跌在地上,昏昏沉沉的,鼾响如雷。过了半日,酒才醒些,一会儿爬将起来,捶胸跌脚的说道:“哎!师父叫我磕了头转去,教我本领,我怎么在此贪其口腹,误了大事?”恨上两声,争忙里就走。刚才的走了两三步,只觉浑身上下就如蚂蚁子钻一般,也说不尽的痒,抓了抓儿,越抓越痒。无底洞心里想道:“似此痒痒酥酥,怎么去见师父?这玉栏杆外倒有一泓滴溜溜的清水,不如下去澡洗一番,再作道理。”脱了衣服,一个澡洗,洗得好不快活,哪里再有半点儿痒气罢。
无底洞心里想道:“明日过夏时再来洗一洗。”跑上岸来,提起衣服,把只左手去穿,只见喀篥一声响,左边胳肢窝里撑出一只手来;把只右手去穿,只见喀篥一声响,右边胳肢窝里撑出一只手来。把个无底洞就唬得魂不附体,魄不归身,说道:“敢是我不合偷饮供酒,三清老爷见罪,撑起我两只膀子来。似这等节外生枝,怎么去见师父?”道犹未了,只见左边肩窝儿里喀篥一声响,左边撑出一个头来;右边肩窝儿里喀篥一声响,右边撑出一个头来。左边的头,像朝着右边的头说话;右边的头,就像朝着左边的头说话。中间一个头,照左不是,照右不是。无底洞越加心慌意乱,安身不住,走到玉栏杆外清水里面去照一照,恰好全不是自家的模样了:三个头就有三张口,三个鼻子,三双耳朵,六只眼睛,六道眉毛,又有十二个獠牙生在口上。
无底洞跳上两脚,说道:“哎,今番却主饿死也!平时间一个头,尚且没有帽儿戴;如今三个头,哪里去讨这许多的帽儿戴?平时间一副脸皮,尚且没有躲人处;这如今三副脸皮,哪里去躲得这许多的人?平时间一张口,尚且没有饭吃,这如今三张口,哪里去讨这许多的饭吃?平时间一口牙齿,尚且没有甚么龈得,如今十二个獠牙,哪里去讨这许多的龈?却不是主我饿死也!”再照一照,只见头发都是红的,无底洞说道:“今番是个红孩儿了。”再照一照,只见三个头都是靛染的,无底洞说道:“今番又是个蓝面鬼了。似此模样,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怎么去见我的师父?怎么去见我的朋友?”心中烦恼,把三个头摇了一摇,只听得忽喇一声响,如天崩地塌一般,全然不由无底洞了。平白地往上一长,就长得身高三丈,三个头,四条臂膊。无底洞道:“我这回是个甚么样人品?欲去不见师父,我这等身长、脚长、头多、手多,哪里去讨衣穿,哪里去讨饭吃?欲待去见师父,我这等身长、手长、头多、口多,又不像个人模样。只一件来,自古道得好:‘丑媳妇免不得堂上见公姑。’我不免还去请教师父,叫他救我。”
转身来到前殿。三丈长的身子,哪里有这等可体衣裳,只得把些旧衣服遮了前面不便之处。三丈长的人,哪里有这等高大门扇,只得低着头俯伏而入。见了师父,满口叫道:“师父,可怜见我弟子,舍福救我弟子罢!”羊角道德真君只作一个不知,喝声道:“这是个甚么鬼王?敢进我的宝殿!”快快的叫过黄巾力士来:“你与我把他打下阴山背去,教他永世不得翻身。”无底洞慌了,连声叫道:“师父,我不是甚么鬼王,我不是甚么鬼王!”真君道:“你不是鬼王,你是哪个?”无底洞说道:“弟子是六年挑水、扫地、灌松树的无底洞。”真君道:“你既是无底洞,怎么这等一个模样?”无底洞道:“是弟子到玉皇阁下去磕头,不合偷吃了三清老爷面前三杯酒、三枚青枣儿。”
真君道:“你有酒吃,有枣儿吃,就做这等模样?”无底洞道:“不是做模样。只因酒醉之后,浑身发痒,是弟子到金水河里,洗了一个浴,跑上岸来,左边胳肢窝里一声响,左边撑出一只手;右边胳肢窝里一声响,右边撑出一只手来。左边肩窝里一声响,左边撑出一个头来 ;右边肩窝里一声响,右边撑出一个头来。”真君道:“三头四臂是了,怎么又有这等长哩?”无底洞道:“弟子只把个头摇了一摇,只听得天崩地塌一般,也全然不由弟子的主张,一长就长到这个田地。如今做出这一场丑来,全仗师父救拔!”真君道:“你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那个酒连我们也不敢惹它,你怎么去吃它?吃了它不至紧,永世不得人身,只好在阴司之中做个恶鬼。”无底洞听知永世不得人身,就放声大哭,说道:“老祖,可怜见弟子在这个山上六年,也是伏侍老爷一场,望乞高抬神力,救拔残生。”
羊角道德真君看见他辈得凄惨,却才把个真情对他诉说,说道:“徒弟,你不要慌。”无底洞道:“怎么叫弟子不要慌?”真君道:“我如今要下山去,和南朝的道士、和尚提刀赌胜,缺少了一个前部先锋。”无底洞道:“缺少先锋,与弟子不相干涉。”真君道:“是我将你脱了凡胎,换了仙体,充为前路先锋,擒拿道士、和尚。”无底洞道:“既是师父有这许多的情事,何不直对弟子说,免得弟子吃了这许多的惊疑。”真君道:“此是超凡入圣,何必惊疑!”无底洞道:“怎么三杯酒、三枚青枣儿,就会超凡入圣?”真君道:“三杯仙酒,乃是三个仙体,你三个头便是;三枚青枣儿,是三股仙气,你两股气从旁而出,却就撑出两只手,你一股气从直而上,却就撑得这等三丈之身。”无底洞道:“我的四大,如今在哪里?”真君道:“有个时候,你亲自看见。”无底洞道:“师父,怎么救取我转来罢?”真君道:“你再到金水池里洗一浴来,我这里就有个法儿为你解救。”
无底洞听知为自己解救,心中大喜,连忙的跑到山后,只见金水河中水面上漂着一个死尸。无底洞又吃了一惊,近前去一看来,原来就是他的色身。他心里想道:“既是我的色身在此,何不下水去走一遭儿?一则是澡洒仙身,师父好来解救;二则是取上色身来还他一个葬埋道理。”跑将下去,哪里有个色身?洗了一会澡,复上桥来,三头还是一个头,四臂还是两只臂,无底洞还是一个无底洞。再去参见师父,师父道:“今番可好哩?”无底洞道:“我的还是我的,岂有不好之理!”真君道:“收拾下山去来。”无底洞道:“弟子今番现了本相,怎么又做得先锋?”真君道:“你到交战之时,大叫一声‘师父’,把个身子儿望上弓一弓,还是三头四臂,还是三丈之长。”无底洞道:“我若是三头四臂,三丈全身,我把南朝的人马,直杀得他只轮不返,片甲不回。”真君道:“你明日上阵之时,现了三头四臂,三丈全身,唬得南朝将官跌下马来,你切不可坏他,待姜金定去拿他,别有个道理。”无底洞道:“怎么不可坏他?”真君道:“你若坏他,便伤了我杀戒之心,枉了我千万年修炼。”无底洞道:“谨依师父严命,不敢有违。”羊角道德真君收拾一班宝贝,张满一口花篮,带领无底洞真人,排备下山厮杀。
不知此去胜负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27回 二指挥双敌行者 张天师三战大仙
诗曰:
山人骑鹿云中行,手拾翠华餐玉英。
欲扪星辰辨南北,紫霄峰上坐吹笙。
野客寻真跨鹿行,洞天寥廓秋云晴。
布袍草履无相问,啸弄干戈夜战征。
却说羊角道德真君头戴着冲天如意巾,身穿着黑缘边蓝敞袖,腰系着水火双环带,脚穿着革各鞑紫麻鞋,还有一口太阿宝剑,跨一只八叉仙鹿,带领无底洞真人,吩咐众弟子,撇了羊角洞,辞了羊角山,驾起一朵祥云,望空而起。顷刻之间,就是金莲宝象国。好个真君,按落云头,竟到荒草坡下。只见姜金定走近前来,俯伏在地说道:“有劳师父远来,未曾迎接,接待不周,望乞恕罪。”真君道:“姜徒弟,你过来听我说。”姜金定跪着说道:“师父有何吩咐?”真君道:“兵不厌诈,将贵知机。今日是个头阵,不可轻易造次。”姜金定道:“须烦师父指教一番。”真君道:“若是你先出马,南朝将官怕怯于你,不肯领兵前来。莫若先将无底洞出马,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闪他几员将官过来,先灭他一场威风,先扫他一个桃子。却待我来,多搬出几番本领,活捉僧人,生擒道士,与你成功。”姜金定道:“多谢师父指教,感谢不尽。”
羊角道德真君叫声:“无底洞何在?”无底洞应声道:“弟子在这里。”真君道:“你到沿海地面南军阵前,高声叫道:‘哪一个强将敢来出马,敢与我交锋?’看他那里是个甚么将官来,你便抖擞精神,与他交战。”无底洞说道:“弟子空着一双手,怎么与他交战?”真君道:“我自有兵器与你。”无底洞道:“愿借兵器来。”羊角道德真君转身到水火花篮之内,取出一个小小的葫芦来,拿在手里,说道:“你过来,我把这个兵器交与你。”无底洞看了,微微而笑,说道:“师父差矣!这个葫芦只好盛药,怎么教我拿去当枪当刀?”真君道:“你看来!”只说一声看,就把一个葫芦拿在手里,吹上一口仙气,喝声道:“变!”即时就变做丈八长的一杆柳叶神枪,递与无底洞。无底洞接了这一杆枪,飞星就走。真君道:“你转来,我还有事吩咐你。”无底洞道:“师父,你好扫人的兴。”真君道:“你谨记着,临阵之时,要叫‘师父 ’。”无底洞说道:“晓得,我做徒弟的不叫师父,敢叫别人?”
即时拽枪出阵,高叫道:“南朝哪一员将官敢来和我厮杀?”
一来一往,叫上叫下的。早有蓝旗官报上军宝帐,说道:“番国里走出一个小道童来,身长三尺,发迹齐眉,手里拽着一杆长枪,声声叫道讨战讨战。”三宝老爷道:“料一小道童能有多大的本领?”传下将令,说道:“谁出阵擒此道童?”话犹未了,班部中闪出一员将官来,应声道:“末将不才,愿单鞭出马,擒此道童。”老爷道:“你姓甚名谁?现任何职?”来将道:“本姓沙,名彦章,原任南京锦衣卫镇抚司正千户之职。末将祖籍出自西域回回,极知西番的备细。”老爷道:“有甚么备细?”沙彦章道:“西洋地面多有草仙、木仙、花仙、果仙,又有一等雷师、雨师、风师、云师,又有一等山精、水精、石精,各样的妖术也不计其数。这个小道童一定是个甚么怪物。”三宝老爷道:“你出阵时,务必小心,不可疏略。”沙彦章应声道:“末将知道。”即时绰鞭上马。你看他:
上世功勋满钟鼎,后昆风骨总候王。
金鞭响处无强敌,立地妖儿束手降。
却说沙彦章单鞭匹马,竟奔阵外。来到荒草坡前,果真见一个小小道童,身不满三尺,发迹齐眉,手执长枪,高声叫道:“来者何人?愿留名姓!”沙彦章说道:“吾乃南朝总兵官王爷麾下正千户沙彦章的便是。你是哪里黄毛小犬、山野的畜牲,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惊动我大明人马?你从实说来,是哪一国差来打探我宝船细作,万事皆休,若还乱道,你看我手里吞云吸雾紫金鞭,教你目下就丧残生,那时悔之晚矣!”那小道童大笑了一声,说道:“我实告诉你罢,我非别国所差,我乃羊角山羊角洞羊角道德真君的徒弟,谨奉师父严命,来取你南朝将官的首级。你不如早早的下马受降,免受刀兵之苦。”沙彦章大怒,骂道:“这等一个小毛虫,敢开这等的大口,敢说这等的大话。”举鞭来照头一鞭。那无底洞原本等不是个抡枪舞剑的,却沙千户的鞭又来得凶,他措手不及,只苦了个头,挨了一鞭,打得个颈脖子只是一触,忍不过疼,叫上一声:“师父,救命哩!”哪晓得这一声“师父”,正叫得合了折,立地时间,就长出三个头、四个臂,就长成三丈多长,就长成朱砂染的头发,青靛涂的脸子,好不怕人也。沙千户反吃了一惊,收神不定,不觉的跌下马来。跌下马来不至紧,早被些番奴撮撮弄弄,撮弄去了。正是龙游汪水遭吓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沙千户没奈何,只得隐忍,再图后功。羊角真君吆喝道:“只可拿人,不可伤人性命。”
却说无底洞又到南朝阵上,高声大叫说道,要生擒道士,要活捉和尚。总兵老爷闻之,问道:“沙彦章出阵何如?”报事官回复道:“沙彦章中了小道童之计,已经被活捉去了。”总兵官大怒,说道:“这等一个三尺童子,输阵与他,怎叫做个过海,怎叫做个取番?”即时取过令箭一枝,折为两段,说道:“你们将官拿不住这个道童,取不得这个金莲宝象国,罪与此箭同!”众将官看见总兵老爷发怒生嗔,哪一个不战战兢兢,哪一个不披挂上马。早有一员将官,现任南京金吾前卫都指挥金天雷,身长三尺,膀阔二尺二寸,不戴盔,不戴甲,全凭手里一件兵器,重有一百五十斤,叫做个“神见哭任君镋”。总兵官未及吩咐,早又闪出一员将官,现任南京豹韬右卫都指挥黄栋良,身长一丈二尺,膀阔五尺,红札巾,绿袍袖,黄金软带,铁菱角包跟,使一条三丈八尺长的“鬼见愁疾雷锤”。总兵老爷看见这两员将官,虽则是一个长,一个矮,其实的:
一般勇猛,无二狰狞。都则是操练成的武艺高强,那些个拣选过的身材壮健。神见哭的任君镋,怕甚么甲伏鳞明;鬼见愁的疾雷锤,谁管他刀枪锋利。腾腾杀气,你你我我,同时赛过六丁神;凛凛英雄,阿阿侬侬,一地撇开三面鬼。旗开处,喝一声响,令似雷霆;马到时,撑两道眉,威如熊虎。长的长窈窕,撞着开路先锋,咱说甚么你的长;短的短婆娑,遇着土地老子,你说甚么咱的短。正是:重重戈戟寒冰雪,闪闪旌旗灿绮霞。九里山前元帅府,昆阳城外野人家。
总兵官老爷说道:“诸将出马敢有疏虞,军法从事!”这两员将官答应道一声“是”,早已跨上马奔出阵前。
只见还是那一个小道童,身长三尺,发迹齐眉,手里拽着一杆长枪,口里叫道:“南朝哪一员强将,敢来与俺厮杀?”金天雷一时怒发,从左角上雪片的任君镋划上前去。黄栋良从右角上雨点的疾雷锤打上前去。一个划将去,一个打将去。自古道:“好汉不敌俩。”莫说个无底洞会得支持,口里连声叫道:“师父救命哩!师父救命哩!”立地时节,就长出三个头,四个臂,就长成三丈多长,就长成朱砂染的头发,就长成靛染的脸子。金天雷吆喝道:“黄指挥,哪管他三头四臂,我和你只是划他娘!”黄栋良叫金指挥道:“哪管他甚么青脸獠牙,我和你只是打他娘!”一个划,一个打,打得个蓝面鬼没处安身。蓝面鬼走过左,左边划得凶;蓝面鬼走过右,右边打得凶。只当两个钟馗攒着一个小鬼。羊角道德真君看见,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南朝将勇兵强,不当小可,我今番差起了这个主意。”姜金定站在真君身旁,说道:“师父快救师弟哩!”好个真君,拿过水火花篮儿,取出一件宝贝,念动真言,宣动密咒,把个宝贝望空一撇,只见满天飞的都是些明晃晃的钢刀。那一天的飞刀掉下来,也不计其数。亏杀了南朝两员大将,一个任君镋,一个疾雷锤,把那飞刀就打做个: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羊角道德真君只是口里打啧啧,没奈何,收了飞刀,接了蓝面鬼。
南朝二将策马而回。只是两个马带了些伤,一个伤了后腿,一个伤了尾巴。蓝旗官报上中军宝帐,总兵老爷大喜,说道:“威武不能屈,这才是个将官的道理。”道犹未了,那三尺长的小道童又来讨战,口里不知高、不知低的说道,要生擒道士,要活捉和尚—。总兵老爷说道:“须得天师,才有个结束还他。”即时请到天师。天师道:“这小道童儿是个甚么来历?”总兵老爷道:“前日之时,多蒙天师道力退了妖婢姜金定。这如今又是姜金定请到甚么羊角山羊角洞羊角道德真君。这真君原是姜金定甚么师父,神通广大,变化无穷,先着这个小道童做个前部先锋,会弄三头四臂,青面獠牙,唬吓人取胜。先前千户沙彦章被他捉去,后来金指挥、黄指挥两人出马,已自有个赢手,又被羊角真君满天的飞刀遮头扑面,以此上无将不能取胜。如今小道童又来讨战,坐名要天师对阵,故此冒渎尊颜,请凭示下。”天师道:“此等妖道,何足为奇,贫道家传自汉朝到于今日,历过多少朝令,见过多少法师,莫说顶冠束带的,就是三岁娃花儿,也晓得神通,也晓得变化。莫说受生为人的,就是鸡、豚、鹅、鸭,也会通神,也会变化。”总兵老爷道:“似此说来,绝妙,绝妙!须烦天师一行。”天师道:“贫道就行。”即时出马,左右列着两杆飞龙旗,左边是二十四名乐舞生细吹细打,右边是二十四名道士仗剑捧符。中间一面坐纛,坐纛上写着“江西龙虎山引化真人张天师”十二个大字。门旗隐隐,一个天师坐着一匹青鬃马。
却说那个小道童儿看见一簇人马,擂鼓摇旗,就要厮杀,也不管他是个甚么人,掣过那一杆火尖枪,劈胸就是一枪。天师一袖拂开了枪,一手举起七星宝剑,望空一掀,主意来取道童的首级。哪晓得羊角道德真君闪在半空中云头里面,把个宝剑接住了。天师看了半日,不见个七星宝剑下来。只见那个小道童现出三头四臂,三丈金身,朱红头发,青脸獠牙。三个头就是三张口,口口说道要捉天师。四只手就是四杆枪,枪枪来奔天师。天师倒也好笑,没奈何,只得跨上草龙,腾空而起。腾空而起不至紧,却又劈头撞着羊角道德真君。真君高叫道:“哪里走!”天师道:“你是个甚么人,敢来拦我的去路?”真君看见天师来得凶,却不敢轻易,连忙的拿过水火花篮儿,取出一个宝贝来。这宝贝不是小可的,却是轩辕黄帝头上一个顶阳骨,团团圆圆,如镜子之状。他却是一股太阳真精,聚而不散,背后有五岳四渎,面上有社稷山川,明照万里,即如皓月当空。凭你是人、是鬼、是神仙,举起来一照,即时现出本形。凡是呼风唤雨,驾雾腾云,见之即止。凡是驱神遣将,五囤三推,见之即退。任是移星转斗擎天手,也要做个蠓懵痴呆浑沌人。这宝贝名字叫个轩辕镜,羊角道德真君取出这个镜来一照,天师没奈何,也自现了本相,连人连草龙都掉将下来。下面又撞着姜金定日月双刀,蓝面鬼火枪三杆,天师看见倒也好笑,没奈何只得丢下一根束发玉簪儿来。那簪儿飕地一声响,化成一条白龙,驮着天师下海而去。
却说羊角大仙得了头阵,满心欢喜,跨着八叉神鹿,伏着天曹宝剑,左边一个姜金定日月双刀,右边一个无底洞火枪三杆,成群结党,往往来来,高声叫道:“你既是天师,怎么败阵而走?再有本领敢来战么?”天师道:“这个妖畜如此无礼,唐突于我。”即时出马,也不用飞龙旗,也不用皂坐纛,也不用乐舞生,也不用甚么道士,单骑着一匹青鬃马,伏着一口七星宝剑,高声骂道:“那骑鹿的草虫,那三头的恶鬼,亏了你们好厚脸皮!人生在天地之间,秉阳精而为男子。男正乎外,夫者妻之纲,岂可以区区男子,六尺身材,反被一个妖妇所惑,反为一个妇人指使?巾帼之辱,挞于市朝。何况于你男女混杂,昼夜不分,成一个甚么道理?纵有大功,难收此耻!”羊角仙人听知这一席话儿,心上老大的没趣,只是勉强答应道:“你败兵之将,不足以言勇,反来摇唇鼓舌,惑乱我的神机。”道犹未了,姜金定在左壁厢抡动日月双刀,竟奔到天师的面上;右边蓝面鬼掣过三杆火枪,竟奔到天师的身上。天师急架相迎。前面羊角仙人又是劈头的宝剑。天师那一口七星宝剑:
一冲一撞,说甚么李天王降妖魔于旷洞之野;一架一迎,那数他揭帝神收魍魉于阴山之前。枪对枪,刀对刀,剑对剑,管教他难寻半点空闲;撇处撇,捺处捺,长处长,到底是不争分毫差错。一任他一二三,抖擞威神,恁般的喊声震动;但凭俺七八九,设施武艺,全不见战马咆哮。舞八方,俨然是个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之位;威生八面,竟然打破他休、伤、杜、绝、惊、开、生、死之门。风行雷令,就是须弥山即如芥子,何愁他铁叠金城;火速符飞,纵然大罗殿就在目前,岂惧你凶神恶煞。谁不道我龙虎山龙虎衙龙虎真人,统领着貔貅百万;却笑你小西洋羊角山羊角洞羊角草仙,牵连得麂獐一班。正是:走入边崖石径斜,无端魍魉竟揄揶。岂同三战刘先主,直是钟馗把鬼拿。
却说羊角仙人看见张天师来得不善,转身取过水火花篮儿,拿动宝贝。天师眼儿又快,早知其意,即时取出一道飞符,放在宝剑头上烧了,念了两句,喝了一声,早有四个天将站在面前。及至羊角真君又取出那个轩辕镜来,实指望天师照依前番落马。不晓得天师倒不曾落马,却被黑脸獠牙的赵元帅照头一鞭,打得个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好个赵元帅,左一鞭,左边姜金定慌了,随着鞭梢儿一道火光,入地而去。右一鞭,右边无底洞三个头只剩得一个,四只臂只剩得一双,拽着枪没命而跑。
天师谢了天将,得胜回来。元帅老爷道:“多蒙天师道力,杀退此贼,但此贼一日不擒,此国一日不服,设何计以擒之?”天师道:“今日天晚,尚容明日贫道再作一个处置。”到了明日,不待天师出马,那个羊角仙人又领了姜金定、蓝面鬼阵前讨战。天师今番拿定了主意,方才出马。羊角仙人见了天师,一口宝剑斜撇而来。天师七星宝剑急忙架住,一上一下,一往一来。两个人正战在酣处,只见左肋下姜金定,斜刺里日月双刀滚将来。左边就有一个天师,一口七星宝剑单战姜金定。两家正战在酣处,右肋下三头四臂鬼,斜刺里三杆火尖枪刺将来。右边就有一个天师,一口七星宝剑单战三头四臂鬼。正战在酣处,羊角仙人高叫道:“好道士,你会分身法,偏我不会使个分身么?”道犹未了,一个就是十个,十个就是一百个。天师高叫道:“好草仙!你会分身法,偏我不会使个分身么?”天师也是一个分十个,十个分百个。先是一百个羊角仙人,已是塞满了荒草坡前。今番又添了一百个张天师,就把个荒草坡围得密密层层,吆吆喝喝。一百个羊角仙人,一百口飞刀;一百个张天师,一百口七星宝剑,混杀做一坨儿,也不见个高低,也不分个胜负。
羊角仙人心里想道:“两家只斗个分身之法,何足为奇,少不得还要拿出宝贝儿来耍他一耍。”一手提着水火花篮,一手摸着宝贝。天师的神眼岂当等闲,先前就看见了,急忙的剑头上烧了飞符,喝声:“到!”羊角仙人拿出那个轩辕镜的宝贝儿来打一照,两家子都收了分身法。仙人即时跑向前来,指望把天师拿住。哪晓得左边猛空的扑地一声响,转头看时,只见左边站着一个三只眼、拿火砖的大汉,掣将水火花篮儿去了。未及开口,右边猛空的也扑的一响,转头看时,只见右边站着一个铁幞头、拿钢鞭的大汉,一手掣将轩辕宝贝儿去了。未及转身,那两个大汉驾起一朵祥云,腾空而起。羊角仙人也自腾空而去。两个要拿去,一个要抢来,三个人绞作一堆儿在半空之上。 却说去了羊角仙人,止剩得一个姜金定,一个蓝面鬼。这两个怎么是天师的对手?天师把个嘴儿拱一拱,那两个就是钉钉了的一般。天师对着左边喝一声道:“贱婢!你的日月双刀怎么不舞?”姜金定把个眼儿瞅两瞅,只是动不得,也没奈何。天师又对着右边喝一声道:“小鬼,你的火尖三杆枪怎么不戳?”蓝面鬼把个眼儿瞪两瞪,只是动不得,也没奈何。天师道:“相烦关元帅,与我拿他过来。”只见关元帅圆睁凤眼,倒竖蚕眉,天师辞了天将,解上两个贼头,献上中军帐元帅麾下。三宝老爷道:“你两个是甚么人?”一个道:“俺是金莲宝象国女将姜金定。”一个道:“俺是羊角大仙徒弟无底洞。”三宝老爷道:“你两个人少不得一死。只一件来,死于王事,不失为忠。”姜金定道:“既是女将们尽忠,元帅这里理合释放罢!”三宝老爷道:“怎么释放得你?自古道:在商为义士,在周为顽民。”三宝老爷又有些痨气,叫声:“左右的,每人赏他酒一瓶、肉一肩,与他一个醉饱而死。”姜金定头也不转。蓝面鬼一口一瓶酒,一口一肩肉。左右道:“你怎么吃得这等快哩?”蓝面鬼道:“你岂不晓得我是个无底洞?”左右道:“这一位怎么不吃?”蓝面鬼道:“他是个女将军,洞有底。”左右道:“既是有底,怎么会陷人哩?”蓝面鬼道:“正叫做个有底陷人坑。”
道犹未了,一枝令箭下来,着俘囚解到帐下。三宝老爷道:“押出辕门外枭首示众。”王尚书道:“且慢!”老爷道:“怎么且慢?”王爷道:“下战斩首,上战输心。今日枭首之时,也要他心服。”老爷道:“怎见得他心服?”王爷道:“要他各人供一纸状,看他心下何如。”老爷道:“王老先儿说的就是。”即时责令两个俘囚,各人供状一纸。老爷道:“你两人今日之死,各人心服不服?”两个人齐声答应道:“心服。”老爷道:“你两人既是心服,各人供上一纸状来。”姜金定道:“女将不知道状是怎么样供?”老爷叫声:“左右的,取出供状式样来与他看。”
姜金定看了供,说道:
“供状人姜金定,系金莲宝象国总兵官姜老星忽刺之女,供为违抗天兵,自取罪戾事:中国有圣人,万邦来享。天兵西下,自不合鞠旅陈师,违抗不顺,以致战败受俘,理当枭首。逆天者亡,夫复何辞!所供是实。”
蓝面鬼供说道:
“供状人无底洞,系羊角山羊角洞羊角道德真君徒弟,供为妖邪煽惑良民,自重罪恶事:王者四海一家,卧榻边岂容鼾睡。自不合猖妖惑众,抗拒天兵,以致人国兵伤财尽,是谁之过欤?妖言者斩,亲于其身为不善。罪何可逃?所供是实。”
三宝老爷看了供状,说道:“这两人果真心服。”王爷道:“得他心服,才是个王者顺天应人之师。”旗牌官押赴辕门外枭首,一个人一刀。只见姜金定一道黑烟,扑天而去;蓝面鬼一刀两段,白气腾地而去。旗牌官报上中军帐。三宝老爷道:“快问天师。”
不知天师有何高见,晓得他是个甚么脱壳金蝉,且听下回分解。
第28回 长老误中吸魂瓶 破瓶走透金长老
诗曰:
为问西洋事有无,狰狞女将敢模糊。
防风负固终成戮,俨狁强梁竟作俘。
可汗头颅悬太白,阏氏妖血溅氍毹。
任君惯脱金蝉壳,难免遗俘献帝都。
却说三宝老爷听知辕门外刀下不见了人,一时未解其意,请问天师。天师道:“黑烟是火囤,白气是水囤。”三宝老爷不准信,说道:“既是他会水、火二囤,怎么初然肯受缚而来?怎么末后肯定供状?”王尚书道:“似此绑缚,怎么得脱?”天师道:“二位元师不信,即时就见分明。”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有妖道身骑着八叉神鹿,手持宝刀,带领姜金定、蓝面鬼,还有一枝番兵番马,声声叫道要放火烧船,张天师不在心上,单要生擒金碧峰长老。”原来羊角仙人是个仙籍上有名的主儿,就是马元帅、赵元遇擅便,纵然争闹一场,水火篮、轩辕镜俱已付还他了,故此他又下来讨战。三宝老爷道:“果真的,这些番狗死而不死,着实是不好处。”天师道:“此时天晚,莫若抬将免战牌出去,俟明日天晓再作道理。”
却说羊角仙人看见了免战牌,高叫道:“你们有耳朵的听着,我们今晚且回,明日来单要你甚么金碧峰出马,其余的倒不来也罢。”三宝老爷听知他这等吆喝,心上老大的吃力。到了明日早上,请出王尚书来,大家计议。王爷道:“今日妖道再来,我和你说不得了。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还只在国师身上才好。不然连我等的性命都是难逃。”道犹未了,妖道又来讨战,不要别人,坐名要金碧峰长老。王爷道:“说不得了,只得拜求国师。”老爷道:“见教的极是。”
相见国师,国师道:“连日胜负何如?”三宝老爷道:“这个金莲宝象国如何这等费手也?”长老道:“怎么费手?”老爷道:“前日有几员番将,武艺颇精,神通颇大,仗凭朝廷洪福,国师佛力,俱已丧于学生的帐下诸将之手,故此不曾敢来惊烦国师。近日出一女将名唤姜金定,虽是一个女流之辈,赛过了那七十二变的混世魔王,好厉害哩!好厉害哩!多亏了天师清净道德,败了他几阵。不料他到个甚么羊角山羊角洞,请下个甚么羊角道德真君来。那真君骑一只八叉神鹿,仗一口飞天宝剑,带领了一个小道童:三头四臂,一手就伸有三丈多长,朱砂染的头发,青靛涂的脸儿。连番厮杀来,诸将不能取胜。昨日天师三战妖道,虽不曾大败,却也不能大胜。今日妖道又来讨战,口口声声不要他将交锋,坐名要国师老爷出马,故此俺学生辈不识忌讳,特来相恳。”长老道:“善哉,善哉!贫僧是个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怎么说个‘出马’二字。就是平常间,扫地也恐伤蝼蚁命,飞蛾可惜纸糊灯。”三宝老爷心里想道:“国师这个话,是个推托的意思。”王尚书心里想道:“国师推托,我们下西洋的事,就有些毛巴子样儿。”只有马太监在座,倒是个肯说话的,他说道:“既国师不肯出马,不如暂且宝船回京,奏过万岁爷再作道理。”长老道:“阿弥陀佛!怎么暂且回京?”马公道:“用兵之道,进退二者。今日既不能进前,莫若退后。若做个羝羊触藩,进退两无所据,那时悔之晚矣!”长老道:“阿弥陀佛!你们都不要慌,待贫僧出去看一看来,看这仙家是个甚么样子。”马公道:“看也没用处。”长老道:“自古说得好:‘三教元来是一家。’待贫僧看他看儿,不免把些善言劝解他归出去罢。”马公道:“道士乃是玄门中人,不比释教慈悲方便。倘或他动了火性,饶你会说因果,就说得天花乱落如红雨,怎奈他一个不信,他尊口嗷然佯不知。不如依俺学生愚见,暂且回京的高。”长老道:“钦承王命,兵下西洋,岂可这等半途而废?待贫僧去劝解他一番,看是何如。”
长老站将起来,把个圆帽旋了一旋,把个染衣抖了一抖,一手托了紫金钵盂,一手拄着九环锡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把个胡须抹了一抹,竟下宝船而去。王尚书走向前来,问说道:“国师哪里去?”长老道:“贫僧去劝解那个仙家,叫他转回山去罢。”王爷道:“你把自己的性命都不当个性命。虽说你佛门中曾有舍身喂虎、割肉饲鹰,那却是个朝元正果。你今日身无寸甲,手无寸铁,旁无一人,光光乍儿前临劲敌,岂不是个暴虎冯河。倘或有些差池,怎么是好?”长老道:“有个甚么差池?”王爷道:“国师忒看轻了。昨日天师带领着许多人马,况有令牌符水随身,况有天神天将救护,况有草龙腾空而起,偌大的本领,尚不能取胜于他。你今日赤手空拳,轻身而往,岂不是羊入虎口,自速其亡?依我学生愚见,还带一枝人马,远壮军威;还带两员将官,随身拥护。国师,你心下如何?”长老低了头,半晌不开口,心里想道:“天师虽则是外面摆列得好看,内囊儿怎比得我的佛力。”过了半晌,说道:“贫僧也不用人马,贫僧也不用将官。”马公道:“国师可用一匹脚力?”长老道:“贫僧也不用脚力。”三宝老爷道:“你们只管琐琐碎碎,国师,你去罢!全仗佛爷无量力,俺们专听凯歌旋。”长老把个头儿点了一点,竟下宝船而去。长老去了,马公道:“国师此行不至紧,我们大小将官和这几十万人马的性命,都在他身上。”王爷道:“怎见得这些性命都在他身上?”马公道:“我们当初哪晓得甚么西洋,哪晓得甚么取宝,都是天师、国师所奏,故此才有今日。到了今日,正叫做满园果子,只看得他两个人红哩!昨日天师有偌大神通,也不能取胜。今日国师此去,又未知胜负何如。倘或得胜,就是我大明的齐天洪福;倘或不能取胜,有些差池,反惹他攻上船来,我等性命也是难保。”王爷道:“老公公之言深有理。只是这如今事出无奈,空抱杞人之忧。”
马公道:“俺学生还有一个处置。”王爷道:“是个甚么处置?”马公道:“禀过元帅郑爷,差下五十名夜不收,前去打探军情。若是个国师得胜,报进营来,我们安排金鼓旗幡迎接。倘或不能取胜,多遣将军,多发军马,助他一阵。再若是国师微弱,被妖道所擒,叫他作速的报上船来,我们绞动缆车,拽起铁锚,扯满风篷,顺流而下,回到南京,再作一个道理。王老先儿,你意下何如?”王爷道:“此计悉凭元帅郑爷裁处。”禀过三宝老爷,老爷说道:“所言者是。”即时差下五十名夜不收,前去打探消息。怎么南朝的夜不收会到西洋打探军务消息?原来三宝太监是个回回出身,他知道西番的话语,他麾下有一枝人马,专一读番书,专一讲番语,故此有这一班夜不收,善能打探消息。
却说这五十名夜不收离了宝船,望崖上奔着,国师老爷就早已看见了。原来西番俱是些沙漠地界,无山林丛杂,无冈岭绵亘,五十名夜不收走得尘土迷天,故此老爷就晓得了。老爷心里想道:“这五十个人多应是元帅不放心,差下来打听我的消息。只是俺却也要提防他。怎么要提防他?我如今是个四大假相,前面羊角道士若是个妖邪草寇,便不打紧。若是哪一洞的神仙,或是哪一代的祖师,我少不得调动天兵,少不得现出我丈六长的真相,少不得这五十个人看破了我。看破了我不至紧,你也说道:‘国师不是个和尚,是尊古佛。’我也说道:‘国师不是个和尚,是尊古佛。’自古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却就枉了我涌金门外托生的功果。又且前面有许多的国度,各国有许多的妖僧妖道,有许多的魑魅魍魉,张也挨我去,李也挨我去,我都去了,却教这些下西洋的将官功绩,从何得来?损人利己,岂是我出家人的勾当?故此我也要提防他一番。”好个国师,无量的妙用,把手望东一指,正东上吊将一位神将下来,朝着国师绕佛三匝,礼佛八拜,凤盔银铠,金带蓝袍,手里拿着一杆一千二百斤的降魔杵。国师起头看时,原来是个护法韦驮尊者。长老道:“相烦尊神,把贫僧的四大色身重叠围护,不可泄漏天机。”韦驮道:“谨遵佛爷牒旨。”国师又把手望西一指,正西上祥云缭绕,瑞气盘旋,一朵白云落在草坡之下。长老起头一看,只见一位尊神:
头戴枪风一字巾,四明鹤氅越精神。
五花鸾带腰间系,珠履凌波海外人。
长老道:“尊仙高姓大号?”那仙家拜伏在地,说道:“在下不足是个白云道长。”长老道:“相烦尊仙,可将白云八百片遮住我南军耳目,不可泄漏天机。”白云道长说道:“谨依佛旨。”须臾之间,乌云陡暗,黑雾漫天,坐营坐船的军士还不至紧,所有打听的五十名夜不收,嗫嗫嚅嚅,都说道:“好古怪!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适才明晃晃的青天白日,一会儿就是这等乌云蔽日,黑雾遮天。只怕还有大雨来,雨来却耍了我们没脚手的,不免到这个山凹底下躲一躲儿。”
却说金碧峰长老一步步的望草地下来。羊角道德真君早已看见沿海岸走着一个僧家,头长耳大,面阔口方,一手托着一个钵盂,一手拖着一根禅杖,只身独自大摇大摆而来。羊角仙人心里想道:“来的就是南朝甚么金碧峰和尚了。只一件,若是甚么金碧峰,他是南朝朱皇帝亲下龙床,四跪八拜,拜为护国国师,他岂不领兵统卒?他岂不擂鼓摇旗?这还不是他。”一会儿又想道:“我这西洋却没有个和尚,想必就是他。也罢,是与不是,待我叫他一声,看是何如。”高叫道:“来者莫非是南朝金碧峰长老么?”原来三教中惟有佛门最善,长老低声答应道:“贫僧便是。”羊角仙人看见金碧峰这等鄙萎,心里想道:“过耳之言,深不足信。姜金定就说得南朝金碧峰海阔的神通,天大的名望,原来是这等一个懦夫。擒这等一个懦夫,如几上肉,笼中鸡,何难之有!”叫一声:“无底洞,你与我拿过那个和尚来。”
无底洞写供状的馊酸陈气才没处发泄,听知叫他拿过和尚来,他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掣起那一杆火尖枪,飞过来直取金碧峰长老。长老看见他的飞枪戳到自家身上来,说道:“善哉,善哉!贫僧是个出家人,怎禁得这一枪哩!”那佛爷爷的妙用,把个指头儿略节的指一指,那无底洞两只脚就如钉钉了的一般,那无底洞一杆枪就像泥团儿塑的一般。无底洞分明要走,脚儿难抬;分明要厮杀,枪又不得起。只得口口声声吆喝道:“师父救弟子哩!”就叫出三丈长的金身来,就叫出三个头,四个臂来,就叫出朱砂染的头发、蓝靛涂的脸皮来。长老看了,笑一笑说道:“好说道你是个人,你又不像个人;好说道你是个神,你又不像个神;好说道你是个鬼,你又不像个鬼。”全不在长老心上。
须臾之间,长老起眼一看,只见他顶阳骨上,有三尺火光而起。长老心里想道:“此人不中相交的。”把只僧鞋在地上拂了一拂,佛爷爷衣袖里面走出一个小和尚来,不上一尺二寸来长,光着头,精着脚,一领小偏衫,数珠儿一大索,朝着长老打一个问讯,说道:“佛爷着弟子哪壁厢使用?”长老道:“你与我把前面的无名鬼退了。”其人虽小,本事高强,走向前去,喝声道:“无名鬼!此时不退,等待何时?”无底洞反笑起来,说道:“吃乳的娃娃就做和尚。”小和尚道:“油嘴!你还不退,要费我的手么?”即时取出一尺二寸长的铁界尺来,照着无底洞的孤拐上扑通一界尺,打得个无底洞跌翻地上,四脚朝天。
羊角仙人看见打翻了无底洞,心上老大吃力,高叫道:“好个出家人,恁的凶哩!焉敢就伤我徒弟。”连忙的催动八叉神鹿,走近长老身边,提起一口宝剑来,望空一撇,喝声道:“中!”那口剑先从下而上,复从上而下,竟照着长老的顶阳骨砍将下来。长老把个指头略节一指,那口剑早已落在草地里。羊角仙人见了,大惊失色,心里想道:“这和尚不中看,却中吃,比着昨日的道士老大不同。少不得也拿出那个宝贝儿来,会他一会。”即忙里提过水火篮来,一手拿着轩辕宝镜,望空一掷。这个轩辕宝镜宜真不宜假,长老丈六金身,哪怕他照。只是长老本心是个真人不露相,不肯把他照破了,连忙的把个手里钵盂也望空一掷。钵盂上去,就把个轩辕镜迎住了,不能不来。一个是佛门中天无二日,一个是玄门中国无二王,两家子敌一个相当。
长老收了钵盂,仙人收了宝镜。仙人心里想道:“这个和尚本领高强,不枉了南朝朱皇帝拜他八拜,拜为国师。我只是寻常的家伙,耍他不过。兵行诡道,不免安排个巧计,教他吃我一亏,才见得我的本领,才不枉了姜金定请我下山。”心上经纶已定,方才开口高叫道:“金碧峰,我闻你是南朝护国的国师。一人之师相,百官之领袖。巍巍乎惟你为大,惟你为师。你享这等的大名,还有些甚么大本领么?”长老道:“阿弥陀佛!贫僧是个出家人,有个甚么大本领。”羊角仙人道:“盛名之下难久居,你今撞遇着我是个真对子,你也拿出些本领来才像。”长老道:“阿弥陀佛!但凭仙人吩咐就罢。贫僧有个甚么本领拿出来?”羊角仙人道:“也罢,我叫你一声金碧峰,你敢答应我么?”原来金碧峰长老是个佛爷爷临凡,佛力广无边,无可无不可。凭人叫他长,他就长,叫他短,他就短,全不用半点儿心机。却也凭你就是个八天王,也坏他不得。他说道:“阿弥陀佛!有问即对,岂有叫我名字我不答应之理?”羊角仙人道:“军中无戏言。”长老道:“贫僧是个出家人,一言一语,有个甚么戏言?”羊角仙人高叫一声道:“金碧峰长老哩!”长老应一声道:“有,贫僧在这里。”只见羊角仙人手里一个三寸长的瓶儿,把个长老捞将去了。
捞将金碧峰去了不至紧,早有那五十名夜不收打探军情的,报上中军宝帐。马公道:“快上宝船,绞动缆车,拽起铁锚,扯满风篷,顺流而下,竟转南京。事在呼吸,不可迟疑。自古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王尚书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岂我们堂堂大将之事?”三宝老爷道:“大丈夫马革裹尸,‘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怎么说一个‘走’字?”道犹未了,只见非幻禅师早知其事,但未审是真是假,说:“即如是真,他自有个脱身之计。又或者是个疑上添疑,计中用计,亦未可知也。”三宝老爷道:“禅师言之有理。”这正叫做个知师者莫若弟子。即时取出一枝令箭,传示各营,敢有妄报军情者,即时枭首示众。
却说羊角道德真君拿了一个瓶儿,把个塞儿塞了瓶嘴,叫一声:“姜金定,你来。”姜金定连忙的跪下,说道:“师父有何吩咐?”真君道:“我今日与你干了这一个大功。”姜金定说道:“师父怎么就捞翻了他?”真君道:“他不合打翻了我的无底洞,故此我恼上心来,用此毒汁。”姜金定道:“多谢师父的仙力,拿了这个僧人,其余的将官不在话下。”羊角真君道:“徒弟,你拿这个瓶儿去见番王,算你的十代功劳。”姜金定说道:“这个瓶儿有些淘气,弟子不敢拿。相烦师父进朝走一遭,同献功劳,也不枉师父下山来一次。”真君不肯去,姜金定决意要请去。羊角仙人看见他心坚意坚,便和他同去,跨着一只八叉神鹿,左手提着一口宝剑,右手拿着这个瓶儿。番王下榻相迎,说道:“寡人有何德能,敢劳祖师鹤驾,未及远迎,望乞恕罪!”
仙人道:“小徒之请,不得不然。”番王请羊角仙人坐在龙床上面,自家下陪,说道:“多谢祖师仙力,擒此僧家,寡人的社稷坚牢,江山巩固。自此以后,一时十二刻,俱是祖师之大赐。”羊角真君道:“仰仗大王洪福,凭着小道本领,擒此僧家,实是难事。”番王道:“拿的和尚在哪里?带过来与我看一看。”羊角真君手里拿着一个瓶儿,说道:“和尚拿在这个里面。”番王道:“怎么和尚拿在瓶里?”羊角真君道:“这个瓶尽有些来历。”番王道:“是个甚么来历?”羊角真君道:“这是元始天尊炼丹的丹鼎,里面有万年的真火,百代的真精。”番王道:“有多少年代哩?”羊角真君道:“自从盘古不曾分天地之先,已经烧炼了万千多载。及至盘古分天地之后,又曾烧炼了千百多年。”
番王道:“怎么会吃人哩?”真君道:“不是会吃人。天地间只有这一股真精真气,放之则弥六合,卷之不盈一掬。一真相契,翕受无遗。”番王道:“怎么得那个人进来?”真君道:“我这里先开了瓶口,方才叫那个人一声,那个人答应了一声‘有’,大抵声出于丹田,声到气到,气到精到,故此就把那个人吸将来。”番王道:“叫做个甚么名字?”羊角真君道:“叫做个吸魂瓶儿。”番王道:“死魂可也吸得么?”真君道:“吸死魂就是个吃死食的。”番王道:“祖师从何得来?”真君道:“这是我道家第一个宝贝,惟有德者有之。”番王道:“这和尚在里面,怎么结果他?”真君道:“到了午时三刻,便就化做了血水,就是他的结果。”番王叫左右的快排筵宴,一则款待祖师,二则守过午时三刻。真君道:“把这瓶儿挂在金殿上正中梁上,待等午时三刻,再取它下来。”番王大喜,设宴相待。正是:
一杯一杯复一杯,两人对酌山花开。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瓶来。
番王与羊角真君献酬礼毕,不觉的就是午时三刻以来。真君叫道:“快取梁上的瓶儿来与我。”当有番官番将双双两两,即时取过瓶来。真君接着,晃了一晃,说道:“里面金碧峰长老已经化成血水了,明日擒了元帅,烧了宝船,天下太平,黎民乐业,大王再整一席太平宴。”番王道:“太平宴是小事,只是难逢祖师之奇珍。”真君道:“此乃小事,何足为奇。”即忙把个瓶儿递将下去,文与文共,武与武连,看了一周,付还羊角真君。真君接到手里,再晃一晃,觉知道轻了些,仔细看来,只见瓶底上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窟窿。真君吃了一惊,说道:“哎,罢了!”番王看见羊角道德真君吃惊,把他也唬倒了,问道:“祖师为何着惊?”真君道:“贫道这个宝贝百发百中,饶他就是超凡入圣,上界天星,入在瓶中,过了午时三刻,未有不化成血水者。哪晓得这个和尚钻了我宝贝的底火。走了和尚不至紧,坏了我的宝贝,无药可医。”番王道:“一个和尚这等弄喧,寡人的龙床坐不稳了。”真君道:“大王放心宽解,容贫道暂且回山采些药草,补完了这个瓶儿,再来与大王出力。那时节尽数搬出我祖传的本领来,饶他活佛,吃我一亏。”竟跨着八叉神鹿,驾起祥云,望羊角山而去。无底洞赶向前,高叫道:“师父带得弟子归山去也罢!”真君道:“你暂且在这里,我不日又来。”姜金定说道:“全仗先锋,诚恐那和尚又来哩!”无底洞说道:“先锋好做,铁界方难熬。”大家笑了一会。
却说金碧峰长老回到宝船,非幻禅师只是鼓掌而笑。三宝老爷道:“国师怎么遭他的毒手?”长老道:“他是个吸魂瓶儿,叫一声应一声,就把个三魂七魄吸将去了。”老爷道:“怎么又得回来?”长老道:“是贫僧把根九环锡杖捣通了他的底眼,抽身而来。”老爷道:“他今番又来,何以处之?”王尚书道:“只是一个不答应他,任他叫得花如锦,奴家只是一个不开言。”长老道:“到底不是个结局。”马公道:“他的瓶底儿已经捣穿了,怕他来怎么?”长老道:“他肯甘心做个破家伙?一定要去泥补。”王尚书道:“就这个泥补里面,安个机窍。”长老道:“贫僧自有个安排。”
毕竟不知长老是个甚么安排,且听下回分解。
第29回 长老私行羊角洞 长老直上东天门
诗曰:
白云羊角石门开,人向蓬莱顶上来。
四面峰峦排剑戟,九重烟雾幻楼台。
水清潭底龙常宅,风静松梢鹤又回。
一觉长眠天未晓,吸魂瓶底只相催。
却说长老说道:“贫僧自有个安排。”道犹未了,一道金光径到羊角山羊角洞口。收了金光,早有个本山的山神接住,看见是个佛爷爷,绕佛三匝,礼佛八拜,说道:“不知佛爷爷降临,未曾远接,接待不周,望佛爷爷恕罪。”长老道:“羊角道德真君可在这个洞里?”山神道:“在这个洞里。”长老道:“此时可在洞里么?”山神道:“因为佛爷爷把他宝贝儿捣坏了,他方才进得门来,气冲冲吩咐徒弟有底洞,看守了那个水火花篮儿,叮嘱道:‘花篮儿里面有许多的宝贝,不可轻易。我下山去采些药草回来,补炼吸魂瓶底。’因此下山去了,不在洞里。”长老道:“羊角大仙今日下山,怎么样打扮?”山神道:“他今日下山,挽的双丫髻,穿的白道袍,系着一条黄丝绦,麻窝子暑袜一般高。”长老道:“手里拿着甚么?”山神道:“手里提的另是一个小篮儿。”长老道:“你们且回避着。”山神回避了。好长老,摇身一变,就变做一个羊角真人—般无二,挽的双丫髻,穿的白道袍,束着一条黄丝绦,麻窝子暑袜一般高。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儿,摇摇摆摆,摆进洞去。适逢得那个有底洞的徒弟正在瞌盹,长老装做一个羊角道德真君,叫一声:“有底洞!”把个有底洞唬得好梦忙惊醒,颠狂不自由。长老又故意的骂上两声,说道:“着你看水火花篮儿,原来只在这里打盹!”有底洞说道:“方才把个眼皮儿睁一睁,哪晓得师父就来。”长老故意的说道:“我不曾下山去哩!”有底洞说道:“原来不曾下山去?却就折将回来。”长老故意的说道:“是我下山去,走了几步,忽然间想起来,那个碧峰和尚本领高强,他倘或到这里做个‘犬吠鸡鸣潜度关’,却不坑杀了我?不如带在身边,万无一失。”那有底洞正然要去瞌睡,巴不得个冤家离眼前,说道:“师父说得有理,不如你拿去罢,省得弟子耽惊受怕的。”长老又故意的说道:“拿过篮儿来。”有底洞双手捧着个篮儿。长老取了个吸魂瓶,又故意的叮嘱道:“这一件宝贝是我拿去,篮儿里面别的宝贝还多哩!你再打盹,我回来和你讲话。”有底洞心里想道:“骑马不撞着亲家公,骑牛便就撞着亲家公。方才打得一个盹,惹得师父说了这许多唠叨。”
却说金碧峰长老得了仙家这一个宝贝,金光一道,早上了宝船。三宝老爷说道:“适来国师为甚么匆匆而去?”长老道:“也只为着个吸魂瓶儿。”老爷道:“怎么为着个吸魂瓶儿?”长老道:“贫僧料定了那个仙人去下山采药,是贫僧弄了一个术法,诓得他的瓶儿来了。”老爷道:“在哪里?”长老道:“在这里。”老爷道:“借与俺学生瞧一瞧。”长老即时把个瓶儿递与三宝老爷。老爷道:“原来这等一个瓶儿,只有三寸来长,三寸来围,就像白玉石碾成的一般。”马公道:“这等一个小瓶儿,如何装得一个老大的人在里面?”长老道:“此乃仙家妙用。可以大,大则包山吸海。可以小,小则针鼻子不能容。可以轻,轻则无一毛之力。可以重,重则这等一个宝船,也可以装载得宽兮绰兮。”马公道:“原来这等妙,借俺学生看一看。”各公公俱看了一看,说道:“可将此瓶传示众将,今后遇着这等一个瓶儿,叫你名字切不可答应。”长老道:“善哉,善哉!传示各将官俱看一看。”这一看不至紧,中间就有一段古怪跷蹊的事出来。
是个甚么古怪跷蹊的事出来?瓶儿递与众将官,众将官看完了,仍复递与金碧峰长老。长老拿在手里一看,仰天一声大笑。三宝老爷道:“国师大笑,笑着哪一件来?”长老道:“这个吸魂瓶儿不是真的了。”三宝老爷吃了一惊,说道:“怎么不是真的?”长老道:“是那一个抵换去了。”老爷道:“国师差矣?众将官俱是我帐下的人,正叫做南来一路雁,岂有个抵换之理!”长老道:“不是我这里人抵换,就是那羊角道德真君抵换去了。”马公道:“羊角真君过来,众将官岂不认得?”长老道:“那大仙的本领不小,他必然是变做我的南朝军士,混在帐前,撮撮弄弄,弄将去了。”马公道:“哪里变得这等儿厮像。”长老道:“我怎么变得像羊角大士?”王爷道:“查问传送官便知端的。”传送官说道:“只见船头上提铃的花幼儿,他说道:‘只怕明日我也上阵,错答应了他,不如借我看一看。’想必就是他了。”长老道:“就是他了。”三宝老爷道:“怎么来得这等快?怎么变得这等像?俺心上到底有些不准信。”
长老道:“你不准信?”把个手指头望西一指,只见西上掉将一位尊神下来,素巾素袍,素靴素带,看见佛爷爷绕佛三匝,礼佛八拜,说道:“佛爷爷呼唤有何使令?”长老道:“你是何神?”其神道:“小神是西方揭谛神。”长老道:“羊角山羊角洞在你西方么?”揭谛神道:“是在小神西方。”长老道:“洞里有个羊角大仙,你可晓得?”揭谛道:“小神晓得。”长老道:“他方才下山采药,可曾回来么?”揭谛道:“方才采药回来,为着老爷的事,闹了这一会。”长老道:“他怎么闹哩?”揭谛道:“他采了药转回洞中,叫声:‘有底洞拿过吸魂瓶儿来,待我来补着。’那有底洞道:‘师父拿去了,怎么又问我要?’仙人道:‘我下山采药交付与你的,你怎么就沉没了我的?’把个有底洞口里只是叫屈。仙人道:‘叫屈也枉然,我要我的宝贝。’有底洞说道:‘你先前是交付与我,我便与你看守着。然后你下山去,去不上盏热茶时候,翻身折回来。我又问你,怎么就来了?你说是我方才下山去,走了几步,猛然间想起来,那个碧峰和尚本领高强,倘或他走将来撮弄得我的去了,却不是坑杀了我。不如带在身边,万无一失。我便连忙的递与你。你怎么又来问我要,反赖我沉没了你的?”师徒两个你赖我,我赖你,赖了一会儿,羊角仙人袖占一课,早知其情,即时驾起祥云,来到老爷宝船之上。可可的老爷船上都在看宝贝,他就摇身一变,变做个船头上提铃的花幼儿。带的是花幼儿的绿扎巾,穿的是花幼儿的黄披挂,故意的说道:‘只怕我明日也上阵,错答应了他,不如借我也看一看。’他拿到手里来,就抵换去了。”长老道:“是了,你去罢。”揭谛神驾云而去。
长老一手拿了瓶儿,一手叫左右的取过无根水一钟来,用指甲水一弹,弹在那个瓶上,递与老爷。老爷看时,原来是张白纸剪成的。老爷道:“怪哉,怪哉!看此异事,传下将令,叫过花幼儿来。”传令的回复道:“花幼儿连日发了绞肠痧,不曾起来,递得有病状在军政司。”王尚书道:“这都是逼真的,再不须查究。只一件来。”马公道:“哪一件?”王爷道:“那仙人得了这个宝贝,只怕他明日又来。”长老道:“我还去会他的。”马公道:“好人不做倒做贼。”长老道:“都是羊角道士做贼。”马公道:“怎见得是羊角道士做贼?”长老道:“你岂不闻诛斩贼道?”道犹未了,一道金光,烛天而起。却说羊角仙人取了宝贝,转回洞来,好不快活也。叫声:“有底洞在哪里?”
有底洞走向前去,说道:“弟子在这里。师父,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仙人笑了一笑,说道:“我是真的,终不然师父有个假的?”有底洞说道:“那个金碧峰长老和师父一般儿,哪晓得他是个假的。”仙人道:“你这是伤弓之鸟,见曲木以高飞。真的自真,假的自假。你也带些眼色走就好了。”有底洞道:“师父,你在哪里去来?”仙人道:“我去取宝贝来。”有底洞道:“可曾取得来么?”仙人道:“是天大的缘分。”有底洞道:“怎么是天大的缘分?”仙人道:“我去之时,他们正在看这个宝贝。是我变做了南朝—个提铃的花幼儿,接他的过来,复手就把个白纸剪的换了他的。”有底洞说道:“宝贝在哪里?”仙人袖里取出一个吸魂瓶,交付徒弟,说道:“这不是?”
有底洞大喜,说道:“师父真好手段也!”仙人道:“我的药草共是七样,已经有了四样,还少三样,我不免还下山去走一遭。你今番却要仔细,再不可被他诓骗了。”有底洞说道:“今番弟子晓得了,师父来得迟,就是真的,师父来得早,就是假的。若是假的,我一把揪住了他,待等师父回来,与他算帐。”仙人道:“言之有理。但我去后,你须关上洞门,免致疏失。”有底洞道:“是,是!”羊角仙人离了洞门,方才要下山去,心里想一想,说道:“我还少吩咐了他一件。”却又折回来,敲一敲洞门。有底洞听见是那个敲门。心中大喜,说道:“今番却是金碧峰来也,待我扯住了他,功劳不小。”连忙的开了洞门,也不管是张三,也不管是李四,一把扯住,大喝一声道:“唗!
金碧峰,你今番遭我手也!”仙人道:“徒弟,我不是金碧峰,我却是师父。”有底洞道:“你还来胡说。我前番被你哄了,致使我师徒们大闹一场,我今日岂肯轻放于你?”仙人道:“我委实不是金碧峰。”有底洞说道:“你又来哄我。我与师父计议已定,大凡来得迟,就是师父;来得早,就不是师父。岂有我的师父这早晚就折回来也?”仙人道:“你放了我,我有话与你说。”有底洞道:“放是放不成,你有话只管说来,我听着。”仙人道:“我转来与你定下一个计策,好拿金碧峰。”有底洞心上还是半信半疑,说道:“是个甚么计策?”仙人道:“若不定下一个计策,这如今我分明是真的,你又说我是假的;过会儿他分明是假的,你又说他是真的。却不错误了乾坤,颠倒了日月?”
有底洞道:“你定下个计策便是。”仙人道:“我和你做下一个哑号儿,大凡是我回来之时,先把头上巾点一点,次二把腰里的绦抖一抖,次三咳嗽三声,不论来迟来早,俱是这个哑号儿,就是你真师父。大凡没有这个哑号儿,就是假师父,你便扯住他,与他相闹。”有底洞心下才明了,放下手说道:“师父饶罪,弟子是个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师父。”仙人道:“徒弟,我不怪你,这正是你的小心处。”羊角仙人定了这个哑号儿,放心大胆而去。
却说金碧峰到了羊角洞,收住金光。羊角山山神急忙的接住,绕佛三匝,礼佛八拜,说道:“接待不周,望佛爷爷恕罪。”长老道:“羊角仙人可在洞里么?”山神道:“方才又下山去了。”长老道:“他今番又有甚么事下山?”山神道:“他药草共是七味,还少三味,故此下山。”长老道:“他的宝贝在哪里?”山神道:“还在洞里。”长老道:“他今日下山之时,怎么样儿打扮?”山神道:“他今日打扮,与每日不同些。”长老道:“是个甚么不同?”山神道:“他今日头戴的逍遥折巾,身着的鸦青直裰,腰系的吕公丝绦,脚穿的方头云履。”长老道:“他手拿着甚么?”山神道:“他今日撇了小篮儿,拿的是鹅翎羽扇。”长老道:“你且回避着。”好个长老,摇身一变,就变做一个羊角仙人一般的模样,一般的打扮,摇摇摆摆,到羊角洞口叫一声:“徒弟开门。”
有底洞连忙的把个洞门开了,只见衣服、面貌都和师父一般,只是哑号儿不是师父传的。有底洞大笑了三声,说道:“金碧峰和尚,你好不羞哩!前番我是认不得你,被你骗了。今番我又认不得你么?我又被你骗么?”金碧峰长老被他数说得哑口无言,一道金光,烛天而起。有底洞看见长老走了,不胜之喜,嘎嘎的大笑了几声,说道:“我师父好计策也!”长老听知说“好计策”三个字,他便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收了金光,落下洞口。山神接住,说道:“佛爷爷还有甚么使令?”长老道:“他这洞外可有甚么邻居么?”山神道:“山凹之中有一家子姓皮,名字叫做个皮之和,他与羊角大仙相厚,朝夕往还。”长老道:“皮之和家里可有个甚么丫环、小厮么?”山神道:“皮之和有一个亲生女儿,叫做个皮大姐,年方六岁,他每日间到洞里去耍子。”长老道:“那皮大姐怎么样打扮?”山神道:“皮大姐头上小小的一个顶髻儿,上身青布褂儿,下身蓝布裙儿,脚下一双精精致致的花鞋儿。”长老心里想道:“皮大姐虽小,儿字倒多。”说道:“你且回避着。”
好长老,摇身一变,就变做个皮大姐,头上一个顶髻儿,上身青布褂儿,下身蓝布裙儿,脚下一双花鞋儿,轻轻的敲一敲洞门。有底洞说道:“今番是师父来也。”开了洞门,只见是皮大姐。有底洞说道:“皮大姐,你来耍子哩!”皮大姐说道:“妈叫我来看看你。”有底洞说道:“看我怎的?”皮大姐道:“妈听见你和哪个争闹哩?”有底洞说道:“你和妈说,是个南朝和尚骗我的宝贝哩!”皮大姐道:“骗得去了没有?”有底洞说道:“我师父出门之时,有个哑号儿,故此不曾骗得去。”皮大姐道:“是个甚么哑号儿?”有底洞说道:“大凡是我真师父回来,先把头上的巾点一点,次二把腰里的绦抖一抖,次三咳嗽三声。那和尚做得不像,故此不曾骗得去。”皮大姐道:“我家去哩。”有底洞说道:“有慢你,你明日再来,补你果子罢。”有底洞又关了洞门。
好长老,得了这个哑号儿,心中大喜,撇了皮大姐,又变做个羊角大仙,摇摇摆摆,到洞门口来叫一声:“徒弟开门。”有底洞听知是师父的喉咙,说道:“门也开得我不耐烦了,今番却是师父来也。”开了洞门,只见师父先把头上的巾点一点,次二把腰里的绦抖一抖,次三把个喉咙嗽三声。有底洞看见是个真师父,大笑一个不止。碧峰长老怕泄漏了天机,不敢笑,故意的问道:“你笑甚么?”有底洞说道:“我笑那和尚假充你来骗我宝贝,是我识破了他,撞一鼻灰而去。”长老又故意的说道:“今番亏了你。”有底洞说道:“也不亏我。只是师父采的药草何如?”长老故意的说道:“药草俱全了,拿出宝贝来,我到后面山里去补。”有底洞双手递过宝贝来。长老又得了宝贝,无量生欢喜,竟往后山而去,一道金光烛天,早已到了中军宝帐,见了元帅,说了这一段情由,各自准备羊角仙人再来厮杀。
却说羊角仙人采完了药草,归到洞口,做了三般哑号儿。有底洞说道:“你拿了宝贝,又做甚么哑号儿?”羊角仙人大惊,细问一遍。有底洞把个前缘后故,细说了一遍。羊角仙人大怒,骂说道:“金碧峰,你出家人心肠忒狠,我若不拿住你,誓不回山!”叫一声:“有底洞看了洞门,待我去拿了和尚再来。”即时跨上八叉神鹿,一朵祥云,竟落金莲宝象国。番王接着问道:“前日的宝贝补完了么?”羊角仙人不好说被长老得了,只是含糊答应道:“完了。”姜金定接着问道:“师父宝贝补完了?”也说道:“补完了。”无底洞接着问道:“师父宝贝补完了?”也说道:“补完了。”番王道:“有劳仙长鹤驾远临。”叫左右的快摆斋来。羊角仙人道:“不劳斋,但着姜金定点兵出城,以便捆绑。”
却说姜金定即时点起番兵,无底洞取出那一副脸子,随着师父出了哈密西关,特来讨战。金碧峰长老说道:“那妖道又来讨战,少不得还是贫僧出去。”羊角仙人远远的高叫道:“好大胆的僧家!你三番两次偷我的宝贝,是何道理?”道犹未了,取出一口宝剑,念动真言,宣动密咒,望空一撇,喝声道:“中!”那口宝剑竟奔国师头上而来。长老慢腾腾的说道:“贫僧是个出家人,怎禁得这一剑?”袖儿里面把个指头望空一指,其剑斜刺里插着草地之上。羊角仙人大怒,说道:“好和尚,恁的欺人也!”把个八叉神鹿角上敲了一敲,那个鹿就急走如飞,手里拿着一面鱼鼓儿,迎风晃一晃,就变成做丈来多长碗来粗细的一根生铁棍,照着长老顶门上一棍劈将来。长老说道:“善哉,善哉!唬杀了贫僧。你这一棍来,不把贫僧打做了一块肉泥也!”叫一声:“韦驮天尊何在?”韦驮天尊一手接住了那一根铁棍,那一根铁棍轻轻的落在地下。把个羊角真人激得只是暴跳如雷,大叫一声道:“气杀人也!好和尚,你卖弄你有家私,若不擒你,誓不回兵!”即时叫无底洞接过水火花篮儿来,取出一件宝贝,就像一手小令字旗儿,高叫道:“和尚哪里走!”把个令字旗照着长老的顶阳骨上一招。这碧峰长老虽是三千古佛的班头,万万菩萨的领袖,然却是杭州城里涌金门外四大的凡胎,扑的一声响,把个长老跌在地下,斜靠着那根九环锡杖,一路白烟入海而去。羊角大仙说道:“好了,这个和尚却又干脱了身。明日再来,定要生擒他去,才消咱恨。”却说长老归了宝船,转到中军宝帐。三军老爷道:“国师为何不能取胜?”长老道:“多应他手里的令字旗儿是个引魂幡,招了一招,把贫僧的真魂招将去了。”老爷道:“却怎么又得回来?”长老道:“多亏了我佛门中一位菩萨,叫做护法伽蓝,扯转了我的真魂。”老爷道:“国师怎么又从宝船上转上来?”长老道:“是我把根九环锡杖指水,水囤而归,故此先上宝船,后登尊帐。”老爷道:“似此征进之难,何日是了!”长老道:“贫僧自有个道理。”老爷道:“还在几时?”长老道:“好歹不出三日之外。”长老许了三宝老爷三日之内,要取金莲宝象国,话便是如此说,心上却也费好些经纶。
回到千叶莲台之上,坐过了三更,把个色身撇下,现出丈六紫金身,浑身上万道金光,腾空而起。高张慧眼,只见羊角道德真君顶阳骨上一道白光,直冲东天门上。佛爷道:“原来此人不是甚么妖仙鬼仙,乃是中八洞嫡支亲派玉叶金茎。”佛爷爷寻思了一会,倒有两分费周折。怎么有两分费周折?若不下手此人,此人不肯甘休;若是下手了此人,仙门上又不好看相。猛然间得一良策,佛爷爷说道:“罢,罢!自古道:‘挖树寻根。’我不免到东天门上去走一遭,自有个妙处。”
金光耸处,早已到了东天门门外。就有两个走脚报信的在那里,左边跑过一个来。佛爷叫声道:“行者!”那行者连忙的走近前来。只见他:披襟凉味临秋扇,满耳松声入夜琴。佛爷道:“你叫做甚么名字?”行者道:“弟子叫做清风行者。”道犹未了,右边又跑过一个来。佛爷叫声:“道童!”那道童连忙的走近前来。只见他:轮影渐移金殿碧,镜光频浸玉楼春。佛爷道:“你叫甚么名字?”道童道:“弟子叫明月道童。”清风行者说道:“佛爷爷何事降临?”佛爷道:“我有一事特来请教天尊,敢烦你们和我通报。”行者说道:“佛爷爷说哪里话,弟子即时通报。”道童说道:“佛爷爷无事不来,弟子就去通报。”佛爷笑一笑道:“清风明月无人管,也解殷勤送暖来。”一个行者、一个道童,即时请进佛爷爷,到于火云宫里。元始天尊接着,分宾主坐下。天尊道:“近日闻得佛爷临凡,解释僧伽厄会。”佛爷道:“因为临凡,这如今造下了许多孽障。”天尊道:“善哉,善哉!佛爷爷有何孽障?”佛爷道:“因为南膳部洲大明国朱皇帝钦命贫僧兵下西洋,抚夷取宝。才到金莲宝象国,遇着一个仙家,卖弄他的本领,夸耀他的高强,贫僧有些不好处得。”天尊道:“佛爷爷佛力广无边,何难处之有?”佛爷道:“不是不能处,只是不好处。”天尊道:“怎么不好处?”佛爷道:“欲待不下手他,他又不肯甘休;欲待要下手他,那些仙门上又不好看相。”天尊道:“佛爷爷如此慈悲,善哉,善哉!今日下顾贫道,尊意何如?”佛爷道:“是我昨日看见他顶阳骨一道白光,竟冲东天门上,必定是老祖师部下哪一位仙长。相烦老祖师查一查,查得是哪一位仙长,相烦老祖师善言劝解他几声,彼此有益。”天尊道:“既蒙佛爷爷下顾,贫道即当细查。”吩咐行者烧起聚仙香,念动追仙咒,只见上八洞、中八洞、下八洞、蓬莱、阆苑、三岛、十洲哪一位仙长不曾查过,却并没有一个思凡。天尊道:“本部既没有一个思凡,想是别一部的。”佛爷道:“是我亲眼看见他的白气直冲东天门上,岂有别部之理?”天尊道:“没有指实,故此难查。”佛爷道:“他有许多宝贝,是贫僧取了他一件在这里,即此就是个指实了。”天尊道:“请拿出来我看。”佛爷拿着宝贝在手里,说道:“是这等一个瓶儿。”天尊看见,大惊失色,说道:“这是我火云宫宝元库的吸魂瓶儿。”佛爷道:“敢是哪一个妖仙闯进火云宫偷了去的?”天尊道:“我这库里岂有哪一个妖仙会偷得去?快叫徒弟来,把火云宫宝元库的宝贝查一查,看是何如。”
不知叫着哪一个徒弟,不知失了哪一件宝贝,且看下回分解。
第30回 羊角大仙归天曹 羊角大仙锦囊计
诗曰:
独骑雕翼抹沧溟,东有天门昼不扃。
晴瀑遥分千涧碧,阴崖俯眺万山青。
篆烟缥缈笼金殿,绛节崔巍倚玉屏。
借问天尊何事事,紫霄深处度黄庭。
却说元始天尊叫过徒弟来,开了火云宫的宝元库,查一查宝贝,看是何如。叫了几声,只见一位仙长走将过来,对着佛爷行一个礼,却又对着天尊行一个礼。佛爷道:“此位仙长是谁?”天尊道:“是贫道第二个徒弟,叫做个魏化真人。”真人道:“师父唤呼,有何法旨?”天尊道:“你与我开了火云宫宝元库,里面的宝贝看是何如。”魏化真人即时开了库,查了一番,唬得半日不敢走出库门来。天尊道:“查得何如?”真人不敢隐瞒,只得直说,库里不见了四件宝贝。天尊道:“是哪四件?”真人道:“一不见斩妖剑,二不见轩辕镜,三不见吸魂瓶,四不见引魂幡。”天尊道:“吸魂瓶是真了。”佛爷道:“他还骑着一只八叉神鹿,也是个指实。”天尊道:“快查后园中的神鹿,看是何如。”只见看园门的行童说道:“是大师父拿去了。”天尊道:“原来就是这个孽畜思凡,快叫看库门的行童来问他,是哪个拿得宝贝去了。”只见看库门的行童说道:“是大师父拿去了。”只见天门外值符使者说道:“真人跨了一只八叉神鹿,提了一个水火花篮儿,离了天门,已经一时三刻了。”天尊对着佛爷爷说道:“万望佛爷爷恕罪,果是贫道部下的孽畜思凡,多有得罪处。”佛爷道:“还是哪位仙长?”天尊道:“是贫道的大徒弟,名唤紫气真人,他跨了八叉神鹿,离了天门,已经—时三刻。”佛爷道:“正着了‘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他得了这一时三刻,好不维持哩!但只一件,还相烦天尊的法旨。”天尊道:“既蒙佛爷下顾,贫道敢有推却?贫道把一件宝贝送佛爷爷前去,其中自有个处分。”佛爷道:“是个甚么宝贝?”天尊即时吩咐一位尊者,取出一件宝贝,拿在手里,说道:“这个宝贝虽则是五寸来高,二寸来围,就像一个笔筒儿的模样,其实好大的肚皮,不拘甚么宝贝,但见了他晃一晃,却都要归到他处来。你明日与他交战之时,收尽了他的宝贝,他自然归本还原。这是个不战而屈人兵的阵势。”佛爷道:“叫做甚么名字?”天尊道:“叫做个聚宝筒儿。”天尊交与佛爷爷。
佛爷爷无量生欢喜,谢了天尊,金光万道,一竟归到千叶莲台,依旧是个长老。到了天明,二位元帅、一个天师,各员武将,哪一个不来请计,哪一个不来问安?徒孙云谷说道:“师父还在打坐,眼皮不曾撑开。”都说道:“国师好宽心也!”哪晓得他一夜无眠到五更,天宫地府都游遍。未及日高三丈,羊角大仙又来,喊杀连天,鼓声震地。长老爬起来,一手钵盂,一手禅杖,走上岸来,说道:“贫僧是个出家人,你怎么这等欺人也!”羊角大仙看见长老,高叫道:“你那和尚已知我的本领,何不早早投降?直待我宝剑分尸,那时悔之晚矣!”长老道:“善哉,善哉!说个甚么分尸,好怕人哩!”仙人高叫道:“我把你碎尸万段,你才晓得怕人哩!”长老道:“善哉,善哉!你这过头话儿少说些,只怕你今日也有些难为人哩!”羊角大仙听见长老说他今日有些难为人,就激得他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掣过宝剑来,望空一撇,那口剑竟奔长老头上来。长老把个指头儿指一指,哪口剑就插在地上。羊角仙人大怒,骂道:“好大胆和尚,敢魇污我的宝贝么?”叫声:“无底洞,拿过水火花篮儿来。”即时取出轩辕镜,又望空一撇,那个镜竟奔长老身上来。长老把个钵盂仰一仰,那一面镜就吊在草里。羊角仙人看见两个宝贝都不灵验,心里慌了,说道:“敢是和尚添了些本领么?敢是我自家该倒运么?”没奈何,只得拿出那个引魂幡来,高叫道:“好和尚,不要走!”长老站着,说道:“善哉,善哉!我出家人走到哪里去?”羊角仙人把个鹿角上敲了一敲,那鹿走如飞,竟靠着长老相近。仙人把引魂幡到长老顶阳骨上一闪,长老把个禅杖点一点,唬得那只鹿倒走了几百步,那手幡倒反插在羊角仙人头上。
仙人收了这些宝贝,心中好恼,口里不住的念咒,手里不住的捻诀。只见长老说道:“你那仙长只顾下手别人,别人可也下手于你。”仙人道:“你有甚么宝贝也拿来出阵,看我怕不怕么?”长老道:“你可怕我的禅杖么?”仙人道:“任你打来就是,我怕它怎么?”长老把个禅杖一掷,掷将去,只见呼的一声响,一条千尺长的毒蟒把个羊角仙人紧紧的缠起来,就像绞弓弦的样子。好个羊角仙人,鹿角上敲一敲,连人带鹿一跃而起,高叫道:“好和尚,你说我怕禅杖不怕?”长老道:“善哉,善哉!禅杖是你不怕。你可怕我的钵盂么?”仙人道:“任你丢将来就是,我怕它怎么?”长老把个钵盂一掷,掷将去,只听呼的一声响,一片千百斤重的磨盘压在羊角仙人的头上,就像波斯献宝一般。好个羊角仙人,鹿角上敲一敲,连人带鹿走过一边去了,高叫道:“好和尚,你说我怕钵盂不怕?”长老道:“善哉,善哉!你是不怕钵盂。”仙人道:“你还有甚么宝贝,你都拿出来。”长老道:“没有甚么宝贝,只有你的瓶儿在这里。”仙人道:“你偷我的瓶儿做甚么行止?”长老道:“你管偷不偷,只说你怕不怕。”仙人道:“那是我自家的宝贝,我怕它怎么!”长老道:“你若是不怕它,我也叫你一声,你敢应么?”仙人道:“但凭你叫,我怎么不应?”长老道:“军中无戏言。”仙人道:“你前日不戏于我,我今日岂戏于你?”长老虽是个慈悲方寸,却有一般妙用绝胜于人。他把个吸魂瓶儿放在钵盂里面,方才高叫一声:“羊角道德真君哩!”真君随口答应一声:“有!”刚应得一声“有”,连人带鹿都在瓶儿里面去了。
长老心里想道:“虽是仙家,体面上不好伤损他,这早晚离午时三刻还远。不免也耍他一耍,见得我金碧峰不是等闲的主儿。”好长老,把个塞儿塞了瓶口,叫声:“羊角大仙哩!”大仙在瓶里应道:“我在这里。”长老道:“里面可好哩?”大仙在瓶里应道:“里面也好。”长老道:“你今番可怕哩?”大仙在瓶里应道:“有甚么怕也!”长老道:“你可要出来哩?”大仙在瓶里应道:“我要出来怎的也?”原来羊角大仙嘴硬,实指望瓶底上有个眼儿,只要一钻就是。哪晓得金碧峰是个心细的,晓得瓶底上有些旧病,把个瓶儿又座在钵盂里面。羊角大仙在里面撮撮弄弄,弄不通了。叫个钻之弥坚,上天无路。长老拿着瓶儿在手里,觉得里面有些费周折了,又叫一声道:“羊角大仙可在里面哩?”大仙在瓶里应道:“我在里面也。”长老故意的吓他一声道:“羊角大仙,你再一会儿好出来卖鹿脯哩!”大仙软了些口,说道:“但凭你罢了!”
长老本是个慈悲方寸,又且仙家分上,故意的把个钵盂拿开了,单打的单一个滑瓶儿拿在手里。长老就觉得倒轻了些,叫一声:“羊角大仙哩!”只见羊角大仙跨着一只八叉神鹿,手里拿着一杆一尺二寸长的黄旗儿,缠着长老转了转,口里狠着一声道:“我在瓶外哩!你不看见我么?”长老早知其意,说道:“善哉,善哉!我倒放松了你,你就来恩将仇报也!”连忙的把个九环锡杖点一点。只听忽喇喇一声响,将一个无大不大的石井圈儿在长老面前。长老道:“阿弥陀佛!你就把个石囤儿来囤我哩!”大仙道:“好和尚,你偷得我的宝贝,反来害我,我偏然不怕。我把这等一个小圈儿奉承你,你怎么怕的狠哩?”长老道:“你说我怕,我不如和你结果了他罢!”好长老,举起个九环锡杖,轻轻的照着井圈儿敲了一敲,只见井圈儿浑身火爆,扑的一声响,响做了两半个。
羊角仙人大怒,骂说道:“你这贼秃,敢这等无礼,损伤了我的宝贝!一不做,二不休,你来,我教你吃我这一剑!”掣过剑来,望空一撇,口儿里念着,手儿里捻着,实指望这一剑断送了这个和尚。哪晓得今日的和尚,又不是昨日的和尚,只见他把个偏衫的袖儿晃一晃,那一口剑竟飞到他的袖儿里面去了。羊角仙人见之,吃了一大惊,心里想道:“这是个甚么法儿?”我这口剑是我师父的斩妖剑,百发百中,纵不伤人罢,哪里有个跟人走的道理?”高叫道:“好和尚,你怎么把我的剑袖了去?”长老道:“善哉,善哉!非是我要袖它,却是它来袖我。”羊角仙人连忙的把个轩辕镜儿念念聒聒,着实的望空一撇,那个镜儿竟奔着长老身上来。长老又把个袖儿晃了一晃,那面镜也飞到袖儿里面去了。
羊角仙人看见去了斩妖剑,又去了轩辕镜,心上慌了,暗想道:“没有了这宝贝,怎么转得东天门?怎么得朝元?怎么得正果?”把个鹿角上左敲右敲,敲得只八叉神鹿飞上飞下,他骑在鹿背上就胜如骑在老虎背上。长老晓得他的意思,却又对他一声说道:“大仙,你水火花篮儿里面还有宝贝没有?”把个羊角大仙激得怒发如雷,高声骂说道:“好贼秃,你欺负我没有宝贝么?我今日和你做一场,不是你,便是我。”长老道:“善哉,善哉!我一个出家人有甚么做得!”羊角大仙骤鹿而走,走近长老身边,把那一手小令字旗儿照着长老的顶阳骨上一闪。长老把个袖儿晃一晃,那手旗儿又走到长老的袖儿里面去了。把一个羊角大仙就唬得魂不归身,那晓得是个聚宝筒儿。
心里想道:“原来这个和尚好大来历也。这些宝贝,除是我师父元始天尊才用得它,才收得它。似此之时,这和尚却不与我师父齐驱并驾?好怕人哩!”心里又想道:“我在金莲宝象国夸口一场,岂可就软弱于他?”只得赤手空拳,勉强支起一个虚心架子,高叫道:“好和尚,你把我的宝贝都骗了,你敢何如我么?”长老道:“善哉,善哉!我是个出家人。有甚么何如于你?”仙人道:“你再不要把那个‘善哉’二字来谎人。你即是善哉善哉,怎么把我的宝贝都骗了?”长老道:“不是我骗你的,我为你收了,劝你归山去罢!”仙人道:“我归山,我自归山,怎么把你挟制得我归山?”长老道:“说个甚么挟制。自古道:‘好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去罢。”
羊角仙人当初说了大话,到如今收拾不来,故此只是一个不肯去,硬着嘴说道:“我不去,你敢叫人拿我么?”长老道:“拿你就不好看相。”仙人道:“你便拿我,其奈我何?” 长老心里想道:“不唬他一唬,他到底不肯认输。”好长老,把个脚下的僧鞋梭了几梭,只见偏衫袖儿里面走出一班小和尚来,大略只有一尺二寸来长,一个个光着头,一个个精着脚,一个个一领小偏衫,一个个手里一根铁界方,照着羊角仙人脚跟上打。一伙小和尚也不计其数,把个羊角仙人打慌了。仙人也没奈何,只得腾云而起。长老道:“你去了罢。”羊角仙人说道:“受了你这等的欺侮,岂肯甘休!我怎么就去?”长老道:“你师父叫你去罢。”羊角仙人道:“你这说谎的和尚,哪一个是我的师父?”
长老道:“元始天尊不是你的师父?”仙人看见扦实了他,老大的没趣,只得强口说道:“就是我师父,他不在这里,也不奈我何!”长老道:“你师弟叫你去罢。”仙人道:“你这和尚又来说谎,哪一个是我师弟?”长老道:“魏化真人不是你的师弟?”仙人看见他露了相,越加慌张了,只是没奈何,仍旧强着口说道:“就是我师弟,他不在这里,不奈我何!”长老道:“你说不在这里,那前面的是哪个?”唬得个羊角仙人把头一起,开眼一瞧,果真的云里面是魏化真人。魏化真人说道:“师兄快转火云宫里去,师父在那里发激哩!”羊角大仙道:“我还有宝贝不曾得来。”魏化真人拿着个聚宝筒儿在手里,说道:“已历还你的宝贝。”平白地逼勒个羊角大仙,一天妙计难寻路,八面威风没处施。
羊角大仙好难处哩!将欲不去,违了师命,不得朝元;将欲去了,便饶了和尚,辜负了姜金定。却还是朝元正果的心胜,只得把个鹿角上敲一敲,腾空而去,口里恨两声说道:“和尚机深,不中相交的。”一面腾云而去,一面差下一个急脚鬼,把三个锦囊计送与姜金定,教他依计而行,自有安身之策。
却说无底洞看见师父腾起云来,连忙的吆喝道:“师父带我去哩!”师父道:“你快来。”刚刚的腾起云去,早被一个一尺二寸长的小和尚一铁界尺,打翻了在地上。徒弟不得师父到手,师父也顾不得徒弟,这叫做夫妇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姜金定得了三个锦囊,看见事势不谐,化作一道火光而去。 金碧峰一手一个钵盂,一手一根禅杖,就像一个化斋吃的和尚,慢腾腾的转到宝船上来,只见二位总兵元帅,一位天师,各各武将,各各谋臣,虽不见长老鞭敲金镫响,这些人也齐唱凯歌声。三宝老爷道:“多谢国师佛力,莫大之功。”长老道:“贫僧是个出家人,也只是劝解他一番,有个甚么功绩?”三宝老爷说道:“国师前日吃他的宝贝许多苦,怎么今日又收了他的宝贝?”长老却把个东天门元始天尊的始末,细说了一遍。众位都说道:“多亏了国师佛力。”长老道:“贫僧受了朝廷的敕旨,不得不然。”王尚书道:“原来这个羊角大仙就是紫气真人。”长老道:“便是。”王爷道:“却是个有名神道,故此猖狂。”马公道:“只怕他去了还来。”长老道:“朝元正果倒不要紧,寻非争闹倒要紧。”
道犹未了,只见一尺二寸长的和尚带着无底洞来回话。长老道:“跪的甚么人?”小和尚道:“弟子是阿难使者,带得无底洞来回佛爷爷的话。”长老道:“阿难回避了罢。无底洞,你站起来。”无底洞说道:“不敢。”长老道:“你是羊角仙人的徒弟么?”无底洞道:“小的是羊角仙人的徒弟。”长老道:“你怎么会三头四臂,三丈金身?”无底洞说道:“非干小的之事,都是师父教的。”长老道:“你原来是个甚么出身?”无底洞说道:“小的是个漏神出身。”长老道:“怎么叫做个漏神?”无底洞说道:“掠人之财,灭人之福,妒人之有,窃人之多,如世上的漏卮一般,故此叫做个漏神。”长老道:“你既是个漏神,怎么又来出家做徒弟?”无底洞说道:“只因这如今世上漏神出得多了,漏不到那里去,故此弟子改行从善,拜羊角大仙为师。”长老道:“改行从善,这是你的好处。我还问你,你羊角洞里还有个行童叫甚么名字?”无底洞说道:“那是小的的师兄,叫做个有底洞。”长老道:“他原是哪个出身?”无底洞说道:“他原是个看财童子出身。”长老道:怎么叫做个看财童子?”无底洞说道:“不怕饿死饭不吃,不怕冻死衣不穿。看着这个铜钱,一毛不拔,故此叫做个看财童子,一名守钱奴儿。”长老道:“他做他的看财童子罢,怎么也来出家?”无底洞说道:“他枉看了这一世财,不得一毫受用,如今省悟过来了,故此出来出家,拜羊角大仙做师父。”长老道:“也好个如今省悟过来了。我还问你,姜金定哪里去了?”无底洞说道:“适来俺师父上天之时,又差下一个急脚鬼,送了三个锦囊计交与他。他得了锦囊计,他就化作一道火光,火囤去了。”长老道:“你也去罢。”无底洞道:“小的到哪里去?”长老道:“你还寻你师兄一同去修行罢。”
三宝老爷说道:“这个三头四臂的鬼王,他前日临阵之时,唬吓我们军兵,莫大之罪,军中有功者赏,有罪者斩。不斩,萧何法不行。怎么可放他去呢?”长老道:“贫僧是个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今日只是上为朝廷,下为元帅,不得已方才拿住此人。况兼他是个改行从善的,又还有一个师兄在洞里,朝夕悬悬,怎么说个坏他。阿弥陀佛!看贫僧之面,饶了他罢!”马公道:“放了他去,他明日又同着姜金定撑出那一副鬼脸子来,那时节悔之晚矣!”长老道:“饶他还来,还在贫僧身上。”三宝老爷道:“看我国师金面,饶了你去。你只好去说法听经,再不可装那神头鬼脸。”无底洞拜谢佛爷而去。老爷道:“羊角仙人虽去,姜金定又得了甚么锦囊,这个金莲宝象国几时收服得?”长老道:“宽容一日,看他怎么样来。”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姜金定又来讨战。”三宝老爷道:“果中学生之计。”长老道:“贫僧告便,但凭元帅调兵遣将就是。”元帅即时传下将令:“谁敢披挂出阵,杀退姜金定?”将令一出,班部中闪出一员将官来,铁幞头,红抹额,皂罗袍,牛角带,手里拿着一杆八十四斤重的狼牙棒,座下骑着一匹乌锥千里马,原来是征西前哨副都督张柏。披挂未了,班部中又闪出一员青年将官来,束发冠,兜罗袖,练光拖,狮蛮带,手里拿着一杆丈八神枪,座下骑着一匹流金马瓜千里马。原来是金吾前卫应袭王良。两员大将,两骑骏马,两样兵器,一齐杀出阵来。只见荒草坡前摆列着千百只有头、有角、有皮、有毛、有蹄、有尾、黑萎萎的水牛,成群逐队,竟奔荒草坡前。有一篇《牛赋》为证。赋曰:
嗟乎!物之大者,状若垂天之云。《礼》称三月在涤,《诗》云九十其牛孛。歧蹄者天,穿娄者人。或衣绣而入太庙,或羊郭鼓而正三军。尔牛来思,其耳湿湿。鼷鼠既忌于见伤,风马亦知其不及,扣角伸宁戚之困,烧尾救田单之急。或为军事之占,或示农耕之候。异彼髦头,宁为鸡口。晋武以青麻彰德,何曾以铜钩被奏。至于伤勿改卜,用犊贵诚。或捩角而不售,或割肉而复生。幸刘宽之量远,羡鲁公之政行;多郭舒之宽恕,慕朱冲之不争。中尉则驾之者赤,桃根则献之者青。王恺既闻其八百,苟唏亦称其千里。虽有双箸,且无上齿。别有得于文山,放之桃林。木则馈粮,石则便金。设以木畐衡,养之牢筴。愚公畜牛孛于齐山,百里载盐于秦国,禴祭乃东邻之杀,无妄见行人之得。袁宏见讽于羸牛孛,华元应嘲于有皮。遗布既因于王威,置刍亦见于罗威。复有职人掌刍,封人供藁。彦回靡恃于坠井,虚恺不烹而衰老。或偾于豚上,或置之树柯。詹何既识于白蹄,葛卢亦辨其三牺。肃慎占之而入贡,弦高用之而犒师。别有盆子主之以建业,光武骑之以起兵。或为梦于蒋琰,或见解于庖丁。观其豫章挈绢,蒲鞯挂书。白则识李冰之绶,青则驾老子之车。季知一抟而思过,江酒但饮而无刍。又有蹋石成花,涂泥求雨。或行诈而玉帛,或华长而杀御。即担矛而弃犊,亦结阵而却虎。至若置于盆寮,老在牢阑。角不失于三色,香独称于四膏。遇夔致问,喘月辞劳。称精鉴者薛公,习遗书者晋祖。既曰不能执鼠,又云难以逐兔。成牛弘之宽厚,显卢昌之仁恕。至于千足而富,夜鸣则硒。顾宪仲文,臧决狱而人服;时苗羊氏,并居官而犊留。又有程郑江竭,娄提谷量。望气知北夷之验,卜兆为司马之祥。若乃嘉彼柔谨,哀其觳觫。或蹊田而见犊,或洗耳而为辱。丙吉已劳于问喘,龚遂更惩于佩犊。周官分职,牛人乃主于牵傍;留宝诸贤,和峤亦勤于刺促。正是:春暖饥餐原上绿,山深渴饮涧边清。几番潦倒斜阳后,高卧南山看月明。
却说荒草坡前摆列着千百头野水牛,姜金定撮弄撮弄,弄得一头牛背上一个小娃子,一个小娃子手里一条丝鞭。姜金定骑在马上,念一念,喝声:“走!”那些牛就望前走。喝一声:“快!”那些牛就走得快。南朝两员将官陡然间看见,吃了一惊。王良道:“这是个甚么出处?”张柏道:“这不过是个田单火牛之计罢了。”王良道:“我和你蛮杀他娘。”张柏道:“为将之道,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倘有疏虞,贻祸不小。”王良道:“这决是那羊角道德真君的诡计,哪里真是个牛?”张柏道:“假做的牛哪里有这等英勇活泛?”王良道:“快擂起鼓来。”一声鼓响,两员将官左右双上。只见那些水牛单夺狼牙棒张柏。张柏虽是力大心雄,怎么奈得这一群千百头牛何,致使败阵而归。姜金定得胜而去,说道:“多亏了师父,又助我这一阵也。”
却说两员将官归来,一个受伤,一个平过。元帅道:“好古怪哩!两员官一齐出阵,偏牛就赶着这一个,这是个甚么缘故?”即忙去问国师。国师道:“但问天师便知端的。”元帅又去请问天师。
不知天师有何高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31回 姜金定三施妙计 张天师净扫妖兵
诗曰:
仙人羊角碧霄中,紫气真人独长雄。
丹洞朱帘摇斗极,翠华玉辂驾洪濛。
凌虚惯掠钧天乐,舒啸长披阊阖风。
为惜门徒姜氏女,锦囊三计妙无穷。
却说元帅请问国师这个水牛出阵是甚么缘故,国师道:“贫僧有所不知,但问天师便知端的。”元帅转身就来拜问天师。天师道:“这水牛不为大害。”元帅道:“怎见得不为大害?”天师道:“是贫道袖占一课,占得是个风天小畜。所畜者小,何大害之有?”元帅道:“昨日狼牙棒张千户、小将军王应袭两个出马,偏伤的是狼牙棒,这是个甚么缘故?”天师道:“这是偶尔,有个甚么缘故?”元帅道:“天师不弃,肯出一阵么?”天师道:“万里远来,岂恁闲散。既承元帅严命,贫道即行。”好一个天师,说一声“行”,即时左右摆列着两杆飞龙旗,两边旗下摆列着神乐观乐舞生、朝天宫道士,中间摆列着一杆皂纛,皂纛之上写着一行金字。皂纛之下坐着一个天师,一口七星剑,一匹青鬃马,竟出阵来。只见荒草坡前,真个是摆列着千百头有头、有角、有皮、有毛、有蹄、有尾、黑萎萎的水牛,一头牛背上一个小娃娃,一个娃娃手里一条丝鞭。姜金定坐在马上,鬼弄鬼弄,喝声:“走!”牛就走;喝声:“快!”牛就快。天师见之,心里才要想个主意,只见姜金定口里连喝递喝,那些牛就连跑递跑,一直跑过阵来。天师看见这些牛只要奔他,连忙的把个七星剑望空一撇,那一口剑掉下来,只伤得一头牛,比不得伤了一员大将,众将惊溃败阵。这一头牛伤与不伤,其余的牛哪里得知,一性儿只是奔着皂纛之下。姜金定又喝得狠,这些牛又跑得狠,正叫做个冰前刮雪,火上烧油,把个张天师没奈何,只得撇了青鬃马,跨上草龙,腾空而起。天师心里想道:“这等一个阵头却就输着于他,何以复命元帅?”即时剑头上烧了一道飞符,飞符未尽,天上早已掉将一位天神下来。你看他:
铁作幞头连雾长,乌油袍袖峭寒生。喷花玉带腰间满,竹节钢鞭手内擎。坐着一只斑斓虎,还有四个鬼,左右相亲。
天师问道:“来者何神?”其神道:“小神是龙虎玄坛赵元帅,不知天师呼唤,有何道令?”天师道:“女将姜金定撮弄妖邪,装成牛阵,不知是真是假,相烦天神与我看来。”天神起眼一瞧,回复道:“牛是真的,牛背上娃子是假的。”天师道:“就烦天神与我破来。”赵元帅按落云头,喝一声:“孽畜,何敢无礼!”举起鞭就是一鞭。若是每常间赵元帅这一鞭,饶你是个人,打得你无情妻嫂笑苏秦;饶你是个鬼,打得你落花有意随流水;饶你是个怪,打得你鬼头欠下阎王债;饶你是个精,打得你扬花落地听无声。若是今日赵元帅这一鞭,打得就是个飞蛾扑火无头面,惹火烧身反受灾。怎么叫做惹火烧身反受灾?却说赵元帅狠着一鞭,那些牛哪里怕个鞭?一齐奔着赵元帅,就是个众犬攒羊的一个样子。赵元帅攒得没奈何,跨了斑斓猛虎,腾云而起,回复天师道:“小神告退。”天师道:“怎么连天神天将也不怕哩?”赵元帅说得好:“他是个牛,哪里晓得个甚么轻?甚么重?终不然我们也和它一般。”天师道:“多劳尊神,后会有请。”赵元帅飘然而去。
天师心里想道:“牛有千斤之力,人有倒牛之方。岂可坐视其猖獗,就没有个赢手?”好天师,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即时回阵,参谒元帅。元帅道:“今日天师功展何如?”天师却把个赵元帅的始末,说了一遍。元帅道:“似此天神也不怕,我和你将如之何?不如还去拜求国师罢。”天师道:“不要慌张,贫道还有一事奉禀元帅。”元帅道:“但说不妨。”天师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个我和你还不知他的根脚,故此不得其妙。”元帅道:“却怎么得他的根脚?”天师道:“须烦元帅传下将令,差出五十名夜不收,潜过彼阵,细访一番,得他的根脚,贫道才有个设施。”元帅道:“这个不难。”即时传下将令,差出五十名夜不收,前往金莲宝象国打探这水牛阵上的根脚,许星夜回报毋违。
夜不收去了一夜,直到次日天明时候,才到帐前回话。天师道:“这牛可是真的么?”夜不收说道:“牛是真的,只有牛背上的娃子,却是姜金定撮弄得是假的。”天师道:“这牛是哪里来的?”夜不收道:“这牛是个道地耕牛。”天师道:“既是道地耕牛,怎么有如许高大?”夜不收道:“原种是人家的耕牛,其后走入沿海山上,自生自长,—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年深日久,种类既繁,形势又大。约有一丈二三尺高,头上双角有合抱之围,身强力健,虽有水牛,却叫做个野水牛。”天师道:“怎么遣得它动?”夜不收道:“都是羊角道德真君锦囊计,姜金定依计而行,故有此阵。”天师道:“这牛连番攒住一个人,是个甚么术法使的?”夜不收说道:“不干术法使的。原来这个野水牛本性见不得穿青的,若还见了一个穿青的,它毕竟要追赶他,它毕竟要抵触他;不是你,便是我,直至死而后已。”三宝老爷听了,大笑两声,说道:“原来有此等缘故,昨日狼牙棒吃亏,狼牙棒是青。今日天师受亏,天师皂纛是青。赵元帅受亏,赵元帅又是青。哎!原来穿青的误皂。”马公在旁边说道:“只闻得穿青的护皂,哪有个穿青的误皂?”三宝老爷道:“为了穿青受了亏,却不是穿青的误皂?”
天师道:“不消取笑,待贫道出去赢他来。”今番天师不用飞龙旗,不用皂纛,不用青鬃马,只是自家一个披发跣足,仗剑步罡,如真武之状,高叫道:“泼贱婢,敢驾得畜牲装你的门面!”姜金定看见天师只身独自,他就起个不良之意,口里念念聒聒,喝一声:“走!”那些牛就走。喝一声:“快!”那些牛就快。连喝快,递喝快,那些牛连跑递跑,又奔着天师面前而来。天师拿定了主意,收定了元神,竟往海边上走。姜金定只说天师又要败阵,急忙的喝着牛来。天师到了海边上,跨上草龙,早已转在水牛后面,令牌一击,猛空里耀眼争光,一个大闪电,轰天划地,一个响雷公。那些水牛打急了,只得下水,就把些野水牛一并在海里面去了。水面上无万纸剪的小娃娃。天师令牌又击了两击,那雷公又在海水面上,扑冬,扑冬的又响了几响。直响半日,天师收下令牌,却才住了。可怜这些野水牛活活的水葬功果。
却说姜金定看见雷公、电母,地覆天翻,才晓得不是对头,一道火光,入地而走。天师剑头上烧了飞符,早已有个天将赶向前去,活捉将来,一直解上中军宝帐。元帅老爷骂道:“泼贱奴!敢如此倔强,费我们精力。”叫声旗牌官,推转辕门外枭首示众。旗牌官禀说道:“前番是他刀下走了,今番须得天师与他一个紧箍子咒,小的们方才下手得他。”天师道:“也不消紧箍子咒,只问他肯死不肯死就是。”马公道:“天师差矣!天下人岂有个自家肯死之理?”天师道:“王者之师,顺天应人,须得他肯死,才是个道理。”三宝老爷心上就明了,问说道:“你那泼贱婢,可肯死么?”姜金定说道:“国王之恩未报,杀父兄之仇未伸,怎么肯死?”天师道:“我晓得你还有两个锦囊计不曾行得,故此不肯心死。”姜金定说道:“是,是!”天师道:“你再行了那两个锦囊计,心可死么?”姜金定说道:“到了计穷力尽,心自是死的。”天师道:“既然如此,且放他回去罢。”元帅说道:“放他去罢。”姜金定得命而去。 马公道:“这都是些匹夫之勇,妇人之仁,怎么下得海,收得番。”天师说道:“老公公岂不闻七擒七纵之事乎?”马公道:“七纵还不打紧的,七擒却也有些难处。”天师道:“都在贫道身上。”道犹未了,蓝旗官报说道:“姜金定又摆了有千百头水牛在荒草坡前,又来讨战。只是今番的水牛比前番不同些。”元帅道:“怎见得不同些?”蓝旗官报说道:“前番的水牛小,今番的水牛大;前番的水牛矮,今番的水牛高;前番的水牛两只角,今番的水牛一只角,生在鼻梁中间;前番的水牛有毛,今番的水牛有鳞;前番的水牛走,今番的水牛飞;前番的水牛是旱路,今番的水牛上山如虎,入海如龙。却有些不同处。”马公道:“这就是旧时的水牛,闷在水里,改变了此。”天师道:“哪里有个再生之理。”马公道:“若不再生,怎么又来出阵?”天师道:“这不是水牛。”元帅道:“怎见得不是水牛?”天师道:“老大的不一样,这决不是个甚么野牛。”马公道:“不论家牛、野牛,都在天师身上。”天师道:“贫道即时收服它来。”元帅道:“多劳了!”天师道:“说哪里话。”
即时披发仗剑,步行而出。只见荒草坡前果真有千百头野物,姜金定坐在马上,又是这等撮撮弄弄。天师心里想道:“我虽是龙虎山中第一家的人品,却不曾到这个海外,却不能办这些野兽。”心里又想道:“也罢,全凭我这双霹雳雷公手,哪怕他头角峥嵘异样人。”心里想定了,却叫道:“那泼贱婢又弄个甚么喧来?”姜金定道:“这不是弄喧,这都是俺本国道地兵,天造地设的,怎么就服输于你?”天师道:“你叫它过来就是。”姜金定说道:“今番却不让你,你那时休悔!”天师道:“我祖代天师的人,说个甚么反悔字面?你只管叫它过来。”天师站定了。姜金定手里拿着一条丝带儿,掣一掣,叫一声:“长!”那丝带儿就长有三五丈长,猛地里一声鞭响,只见那一群牛平地如飞,竟攒着天师的金面。天师就还它一个雷公,哗喇一声响,那些牛竟回本阵而去。姜金定又是一鞭,一声响,那些牛又奔过阵来。天师又还它一个雷公,哗喇一声响,那些牛又奔回阵去。天师心里想道:“这还不是个结果。”竟望海边沿上走。那些牛又飞赶将来。天师跨上草龙,转在牛背后,猛地里一个雷公,哗喇一声响,那些牛竟奔下海而去。天师只道还是前番的故事,水面上又还它一个雷公,哗喇一声响,那些牛反在水里奔上岸来。岸上一个雷公,它就在水里;水里一个雷公,它就在岸上。天师看见没有个赢手,只得跨上草龙而去。姜金定高叫道:“天师,你今番服输于我也!”天师大怒,骂说道:“今后拿住你,若不碎尸万段,誓不为人!”姜金定说道:“你拿得我住,你不碎尸?”
张天师恨了两声,竟归中军宝帐。三宝老爷道:“今日出马何如?”天师道:“今番不是个牛,故此不好下手。”老爷道:“怎见得不是个牛?”天师道:“他真是个上山如虎,入海如龙。那里有这等个牛来!”老爷道:“却怎么处它?”天老爷道:“既要打探,不可迟疑。”即时差了五十名夜不收。五十名夜不收即时回话。天师道:“这阵上可还是个牛么?”夜不收说道:“前番野水牛淹没已尽,今番却不是它了。”天师道:“是个甚么?”夜不收说道:“就是本国地方上所出的,形如水牛,约有千斤之重,浑身上不长牛毛,俱是鳞甲纹癞,蹄有三足合,快捷如飞。头有—角,生于鼻梁之上。”天师道:“似此说来,却不是个犀牛?”夜不收道:“便是犀牛。”天师道:“那妖妇怎么遣得它动?”夜不收说道:“又是羊角道德真君第二个锦囊计。姜金定只是依计而行。”天师道:“只是这个犀牛也不至紧。”三宝老爷道:“天师,你也曾认得它么?”天师道:“但不曾看见,书上却有它。”老爷道:“书上说它好么?”天师道:“其角最好。大抵此为徼外之兽,状如水牛,猪之头,人之腹,一头三角,一孔三毛。行江海中,其水自开,故此昔日桓温燃其角,立见水中之怪。其角有粟文者贵,有通天文者益贵。古诗有云:‘犀因望月纹生角,象被惊雷花入人牙。’即此之谓也。”老爷道:“此今的只是一角,却是何如?”天师道:“或云一角为雄,又名兕。兕,野牛也。”老爷道:“天师既如此稔熟,怎么又要人去打探?”天师道:“耳闻不如目见。况兼为将之道,三军耳目所关,敢强不知以为知?倘若所言不当,惑乱军情,贻祸不小。”老爷道:“天师慎重如此,不枉了与天地同休。只有一件,这如今怎么赢它?”天师道:“贫道自有个赢它之法。”
道犹未了,蓝旗官又来报道:“牛阵摆圆,夷女讨战。”天师即时起身,转到玉皇阁上,收拾了一趟,也还是披发,也还是跣足,也还是仗剑,也还是步行。姜金定见了天师,便高声叫道:“好天师,你枉了那披发跣足,不如早早投降,免受刀兵之苦!”天师大怒,骂说道:“泼贱婢!敢开大言,敢说大话,你再叫你那些畜牲来。”姜金定一鞭,那些犀牛一拥而来。天师一雷,那些犀牛一拥而去。姜金定又一鞭,那些犀牛又一拥而来。天师趁着他的来势,照旧的佯输诈败,望海边上走。那些犀牛照旧的赶将来。天师照旧的跨上草龙,却转在犀牛之后,一个雷响,一阵大风,一天都是朱头黄尾、百足扶身的蜈蚣虫,竟奔那些犀牛身上而去。那些犀牛见了蜈蚣虫,就似指头儿捺上了双簧锁,不是知音不得开,一个个都钻到犀牛的鼻头里面去了。犀牛被钻不过,望海里一跑,望岸上一跑,跑了几跑,把个终生送却潮头上,哪管得角上通天锦绣纹。张天师跨在草龙之上,只是好笑。姜金定还不解其意,还指望犀牛阵来取胜。直至半晌不见起来,心里却才有些慌张,翻身就走。天师高叫道:“番奴哪里走!”剑头上一道飞符,早已把个姜金定又捉翻来了。
解上中军宝帐,三宝老爷说道:“多谢天师道力,成此大功。”马公道:“这蜈蚣可是真的么?”天师道:“是真的。”马公道:“哪里有这些真的?”天师道:“这是安南国地方所出,其长有一尺六寸,其阔有三寸五分。其皮鞔鼓,其肉白如葫芦,交人制为肉脯,其味最佳。”马公道:“既在安南国,怎么得它过来?”天师道:“是贫道烧了飞符,遣下天神天将,着落当方土地之神驱它过来的。”老爷道:“管甚么蜈蚣,叫旗牌官过来。”旗牌官即时跪着。老爷道:“把这泼妖妇押出辕门外,即时枭首。”天师道:“你今番却心死也?”姜金定道:“心还不死。”天师道:“我再放你去罢。”姜金定说道:“再放我去,再拿我来,那时心却死也!”三宝老爷大怒,说道:“这等一个小夷女,敢如此辗转,费我南军。”咬得牙齿只是咯叮咯叮响。张天师念动了紧箍子咒,旗牌官动手捆缚起来。姜金定还说道:“我今日死也眼不闭!我就做鬼,也还要和你做一场!”一时间押赴辕门之外,一刀两段,段得一个美女头来。三宝老爷吩咐仔细看他的尸首,不要又学起前番走了人。旗牌官禀说道:“今番再无差错,明明的捆着,明明的砍头,明明的两段,再无异法。”老爷道:“既如此,把他的头挂在哈密西关之上,令其国人好看。把他尸骨放火烧了。”军令已出,谁敢有违?即时挂起他的头,放在哈密西关高竿之上。即时把他的尸骸放起火来烧化。只见火焰之中,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姜金定,只是没头,只是不会讲话。三宝老爷心上尽是有些狐疑。马公道:“这贱婢到底死得有些心不服。”王爷道:“倒该依天师说再放他去,再拿他来,他就心死。”老爷道:“事至于此,悔之无及!任从他来。”天师道:“疑心生暗鬼,再不可讲他,各自散罢。”果真的各人散帐。
夜至三更,只见这里吆喝,那里也吆喝,船上也吆喝,营里也吆喝。明日天早,二位元帅老爷坐了中军帐,问说道:“夜来为着甚么事各处里吆喝?”船上军人说道:“夜至三更,满船上都是火光,火光之中,有许多的妇人头进到船上来,滚出滚进,口里说道:‘冤枉鬼要些甚么咽作。’”营里军人说道:“夜半三更,满营里都是火光,火光之中有许多的妇人头进到营里来,滚上滚下,口里说道:‘冤枉鬼要些甚么咽作。’”老爷心里想道:“这事却有因,不好难为这些队伍。”只吩咐道:“今后不许吆喝,如违军令施行。”众军退去。马公说道:“偏军伍中有鬼,偏我们这里没有鬼,这都是妄言祸福,摇动军心,依律该斩。”王爷道:“怎么这等说,冤魂怨鬼,于理有之,只是各人谨慎些就是。”
到了第二夜,那些一个头的鬼,单在马公营里出的出,进的进,上的上,下的下,约有数百之多。马公公拿起一口刀,砍过左,右边的又来了,砍向前,后边的头又来了。把个马公唬得魂飞魄散诸天外,一夜无眠到五更。巴不得到天明,竟到中军帐上赴诉二位元帅老爷。老爷大怒,说道:“敢有些等妖魔!”即时吩咐旗牌官取下姜金定的头来,把火烧了。一会取过头来,一会儿起火烧了。只见火焰之中,端端正正站着一个姜金定的头,只是没有身子。口口声声说道:“我死也不甘心,我夜间还要来寻你也!”二位元帅闻之,心上有些不悦,请教国师。国师道:“善哉,善哉!这个杀人的事,贫僧不敢闻命。”二位元帅又去请教天师,天师沉思了半晌不开言。王爷道:“天师不肯开言,还有些甚么见教?”天师道:“这个来踪去迹,都有些跷蹊,莫不然还是姜金定不曾死,撮弄得甚么鬼情?”王爷道:“两次焚烧之时,俱有怨魂结象,岂有不曾死之理?”三宝老爷道:“死之一字,再不消疑。只说这个单头鬼,把怎么处?”天师道:“不得其根,从何处下手?”老爷道:“今日之事,譬如医者,缓则治其本,急则治其标。”天师道:“贫道送过符来,各人贴在各人船上,且看他何如。”老爷道:“这个有理。”
天师送了符,用了印,各官接了,各官贴着;各营接了,各营贴着;各船接了,各船贴着。都说是天师的符水岂有不灵验,都说是甚么鬼再敢来侵欺。哪晓得夜至三更,仍旧是这些妇人的头滚出滚进,滚上滚下,莫说是众军士的船上,就是天师船上也有,就是国师的船上也有。莫说是众军人的营里,就是都督营里也有,就是先锋营里也有,就是元帅营里也有。把个天师的符,一口一张,百口百张,只当个耳过风相似。这一夜有五更天,就吃这个妇人头吵了四更半。
到了明日天早,你也说道鬼,我也说道鬼。国师老爷说道:“怎么只要杀人,致使得这个怨鬼来吵人。”王爷道:“分明是个心不死,以致作祟生灾。”马公道:“莫说是西番人厉害,就是西番的鬼也厉害。”三宝老爷说道:“这个闲话不要讲他,只说是这如今把个甚么法儿治就是。”天师道:“我心上终又有些犯疑。”老爷道:“但凭天师就是。”天师道:“贫道自有个处置。”剑头上一道飞符,天上即时掉下一位天将。天师道:“来者何神?”其神应声道:“小神是龙虎玄坛赵元帅。适承天师呼唤,不知有何道令?”天师道:“此中有一个妇人头,到我南军营里作吵,已经三日,不知足何妖术,相烦天将看来。”赵元帅腾云而起,即时回复道:“这个妇人头,原是本国有这等一个妇人,面貌、身体俱与人无异,只是眼无瞳仁。到夜来撇了身体,其头会飞,飞到哪里,就要害人。专一要吃小娃娃的秽物,小娃娃受了他的妖气,命不能存。到了五更鼓,其头又飞将回来,合在身子上,又是个妇人。”天师道:“这叫做个甚么名字?”赵元帅道:“这叫做个尸致鱼。”天师道:“岂有这等的异事!”赵元帅道:“天师是汉朝真人,岂不闻汉武朝有个因墀国使者,说道南方有尸解之民,能使其头飞在南海,能使其左手飞在东海,能使其右手飞在西海,到晚来头还归头,手还归手,人还是—个人。虽迅雷烈风不能坏他,即此就是这尸致鱼。”天帅道:“他怎么飞到我这营里来?”赵元帅道:“这又是羊角道德真君第三个锦囊计,姜金定依计而行。”天师道:“原来姜金定不曾死。”赵元帅道:“现在那里念咒烧符,今夜又要把这尸致鱼来相害。”原来姜金定有五囤三出之法,死而不死,那些冤魂结象都是假的。天师道:“何以破之?”赵元帅道:“这个头只是不见了原身,不得相合,即时就死,破此何难!”天师道:“多劳了,天将请便罢。”赵元帅去了。把个三宝老爷吓得口里只是打啧啧,说道:“天师如此神见,果真还是姜金定撮弄的鬼情,这场是非还在天师身是。”天师道:“贫道谨领。只是今夜都不要吆喝,待贫道处置他。”
商议已定。夜至三更,果真的那些妇人头又来了。只见四下里唧唧哝哝,虽是不敢吆喝,天师早已知其情,即时剑头上烧了五道桃符,即时五个黄巾力士跪着面前听使。天师道:“叵耐此中有一班尸致鱼,飞头侵害我们军士,你们五个人按五方向坐,把他的原身都移过了他的,远则高山大海,近则隘巷幽岩,务令他不得相合,方才除去得这个妖魔之害。”五个黄巾力士得了道令,即时飞去,各按各人的方位,各移各人的尸骸。复命已毕。天师运起掌心上的雷来,哗喇喇一声响,半夜三更如天崩地塌一般相似。饶你就是个大胆姜维,也要吃了一吓,莫说是这些妇人头,岂有个不惧怯之理?一时间尽情飞去。尽管飞去不至紧,哪里去寻个身子来相合?天师早知其情,叫声:“黄巾力士何在?”即时五个力士跪在坛前。天师道:“你们五个人还按五方向坐,把那些妇人头穿做一索儿来见我。”到了明日天早,天师请过二位元帅、二位先锋、各哨副都督会集帐下,叫黄巾力士提过头来。只见一个力士提了一串,五个力士共提了五串,每串约有百十多个,果真是妇人头,只是眼珠儿上没有瞳仁。中军帐外堆了几百个头,好怕人也!老爷道:“此中出这等一个怪物,好厉害哩!”王爷道:“多亏天师道力,谢不能尽。”马公道:“还有姜金定,相烦天师处置他一番。”天师道:“贫道自有分晓。”
不知天师是个甚么分晓,且看下回分解。
第32回 金莲宝象国服降 宾童龙国王纳款
诗曰:
洞门无锁月娟娟,流水桃花去杳然。
低眇湖峰烟数点,高攒蓬岛界三千。
云中鸡犬飞丹宅,天上龙蛇护法筵。
为问西洋多道力,笑收妖妇晚风前。
却说马公道:“还有姜金定是个祸根,相烦天师一总结果了他也罢。”天师道:“这都在贫道身上。”三宝老爷说道:“且先把这些头安顿在哪里才好?”天师叫声:“黄巾力士何在?”只见五个力士跪在面前。天师道:“你们把那些头送到长流水里去罢。”五个力士齐齐的答应道一声:“是!”即时把这五串头,一人一串,掷将出去,远远的送到大海中央。五个力士又来复命。天师道:“还有一桩事相烦你五位。”众力士说道:“悉遵道令,怎敢有违。”天师道:“此中有一个女将姜金定,善能五囤三出,善驾三丈膝云。我今日要拿他,你们与我出这一力。”五个力士说道:“但凭吩咐。”天师道:“你们五个人伏在五方,随他囤在那方,那方力士即时活拿他来,各要用心,有功之日,明书上清。”
吩咐已毕,只见蓝旗官报说道:“所有姜金定单刀匹马,在于沿海边上追寻那些妇人头。”天师道:“这妖婢今日自送其死。”好天师,跨上青鬃马,驰骤而出。望见姜金定,喝声道:“泼贱婢哪里走!”姜金定未及回言,天师剑头上早烧了—道飞符,早已有个天将捺将姜金定过来,解上中军宝帐。三宝老爷说道:“这等一个小丫头,原来—肚子都是些金蝉脱壳。”天师道:“今番是个柘树盘根,动不得了。”王爷道:“还是个推车上岭,走不得了。”马公道:“还是个隔山取火,讨不得了。”姜金定自家说道:“我今日还是个倒浇蜡烛,由不得了。”三宝老爷骂道:“油嘴有这些讲的!叫旗牌官来,把他就捆在我这面前,—刀刀的细细剐来,—根根的骨头细细拆来,看他走到哪里去?”姜金定说道:“纵然万剐我,此心不死也难。”天师道:“你既然此心不死,再放你回去何如?”姜金定说道:“你若再放我去,再捉我来,我却心死。”天帅道:“只捉你一转,不见我的手段。昔日诸葛亮七纵七擒,才是个汉子。我今日也放你七转,你心下何如?”姜金定说道:“若能七纵七擒,我却死心塌地。”天师道:“元帅且放他,看走到哪里去?”老爷道:“现钟不打,又去炼铜。拿过来剐了罢!”天师道:“但放他去不妨,他走到哪里去?”老爷道:“既然天师高见,悉凭尊裁。”天师道:“姜金定,你去罢。”
姜金定方才去了不及半晌,只见—个红脸力士一手揪着头,一手拎着脚,一掷掷到中军帐上来。天师喝声道:“快走!”姜金定转身就走,走将去了。不及半晌,只见—个青脸力士一手揪着头,一手拎着脚,一掷掷到中军帐上来。天师又喝声道:“快走!”姜金定转身又走,走将去了。不及半晌,只见一个黑脸力土一手揪着头,—手拎着脚,一掷掷到中军帐上来。天师又喝声道:“快走!”姜金定爬起来又走,走将去了。不及半晌,只见一个白脸力士一手揪着头,一手拎着脚,—掷掷到中军帐上来。天师又喝声道:“快走!”姜金定爬起来又走,走将去了。不及半晌,只见—个黄脸力士一手揪着头,一手拎着脚,着实的一掷掷将来。这一掷不至紧,把个姜金定跌得两腿风麻筋力倦,浑身酸软骨头酥。天师又喝声道:“快走!”姜金定慢慢的爬将起来,说道:“我今番不走了。”天师道:“先说了七纵七擒,这才走得五转,怎见得我的手段?”姜金定说道:“今番我已心死了,管你甚么七纵不七纵。”天师道:“你既心死,可将去枭首罢。”姜金定说道:“我如今是个—几上肉,任君剁,怕甚么枭首哩。”天师道:“我这里不杀你,你与我立一项功来,你心下何如?”姜金定道:“但凭吩咐就是。”天师道:“你回去报与你的国王,你可肯么?”姜金定说道:“既蒙不杀之恩,自当前去,夫复何辞!但不知天师意下何如?”天师道:“我这里别无他意,只要你国王一封降书,投于俺元帅;—封降表,奏上我南朝天王。倒换通关牒文,前往别国,专问有我南朝传国玉玺没有,有则作急献来,没有便罢。再次之,前日沙彦章失陷在你国,好好的送上来。此外再无他意。”姜金定说道:“诸事可依。只是甚幺传国玉玺,俺们并不曾听见,这是没有的。”天师道:“没有的便罢,你快去快来回话。”
姜金定抱头鼠窜而去。见了国王,国王道:“姜将军,你连日之战何如?”姜金定说道:“非干小臣之罪,怎奈南朝来的将勇兵强,我们不是他的对子。况兼那个天师果真的驾雾腾云,驱神遣将,十分利害。还有那个国师,怀揣日月,袖囤乾坤,斩将搴旗,不动声色。事至于此,臣力竭矣,无可奈何。”番王道:“只是多负了爱卿。”姜金定说道:“臣之父兄死在南朝,臣之师父败在南朝,臣之力量尽于今日。惟愿我王早赐一刀,臣死瞑目。”番王道:“怎么说个死字?俺的江山社稷,全赖爱卿扶持。”姜金定说道:“臣无力可施,怎么扶持得社稷?”番王道:“天下事,不武则文,不强则弱。为今之计,何以退解南兵?”姜金定说道:“还有左右丞相,小臣怎么擅专?”番王道:“是我不合监禁了左右丞相,今番却怎么转弯?”姜金定说道:“事势至此,不得不然。急宣丞相进朝,迟则不及。”番王即时传一道飞诏,急宣左右丞相进朝,所有总兵官一体释放,照旧供职。左右丞相见了番王,番王道:“是俺不听忠言,悔之无及。今日要降书降表送上南朝,又要倒换通关牒文前往别国,须在二位丞相身上。”左右丞相说道:“这才是个道理,只还有—件来。”番王道:“还有哪一件?”丞相道:“献上降书,须要粮草侑缄;献上降表,须要些宝贝进贡。”番王道:“这个不难,但有的都奉上去就是。”姜金定说道:“前日陷阵的千户沙彦章先要送去。”番王道:“便先送去。”即时姜金定送过千户沙彦章,跪在中军帐下磕头谢罪。三宝老爷道:“辱国之夫,何颜相见!待你以不死,此后立功自赎。”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金莲宝象国左右丞相见。”左丞相孛镇龙帐前相见,手里捧着一封金字降表,口里说道:“小臣国王多多拜上元帅,所有金字降表一封,相烦进上天朝朱皇帝驾下,外土产不腆之仪,共成拾扛,聊充进贡。另具草单奉览毕。”老爷吩咐中军官奉表章,吩咐内贮官收下土产,吩咐旗牌官接上草单来看。只见单上开载的都是些道地宝贝。计开:
宝母一枚,海镜一双,大火珠四枚,澄水珠十枚,辟寒犀二根,象牙簟二床,吉贝布十匹,奇南香一箱,白鹤香一箱,千步草一箱,鸡舌香一盘,海枣一盘,如何一盘。
三宝老爷看了草单,满心欢喜,问说道:“这些宝贝可都是你本国所出的么?”左丞相孛镇龙说道:“俱是本国土产。”老爷道:“这些宝贝你都识得么?”丞相道:“都是识得的。”每月十五日晚上,置之海边上,诸宝毕集,故此叫做宝母。”老爷道:“海镜是个甚么?”丞相道:“海镜如中国蚌蛤一般相似,腹中有一个小小的红蟹子。假如海镜饥,则蟹子出外拾食,蟹子饱归到腹中,则海镜亦饱。其壳光可射日,故此叫做海镜。”老爷道:“大火珠是甚么?”丞相道:“这珠径寸之大,浑身上是火,日午当天,珠上可燎香亵纸,暮夜持之,前后照车千乘,故此叫做大火珠。”老爷道:“澄水珠是甚么?”丞相道:“此珠亦有径寸之大,光莹无瑕,投之清水中,杳无形影;投之浊水中,其水立地澄清,澄澈可爱,故此叫做个澄水珠。”老爷道:“辟寒犀是甚么?丞相道:“辟寒犀是本国所产的犀牛角。但此角色如金子之状,用金盘盛之,贮于殿上,暖气烘人可爱,响应此叫做辟寒犀。”老爷道:“象牙簟是甚么?”丞相道:“象牙簟就是象牙抽成细丝,织之成簟,睡在上面,百病俱除,土名象牙簟。”老爷道:“吉贝布是甚么?”丞相道:“吉贝是柯树,其花成时,如鹅毛之细,抽其绪,纺之成布,染以五色,文采烨然,土名吉贝布。”老爷道:“奇南香是认得。白鹤香是甚么?”丞相道:“白鹤香是长成的一柯树,劈开来片片是香,烧在炉中之时,其烟直上,结成一对一对的白鹤冲天,故此叫做白鹤香。”老爷道:“千步草是甚么?”丞相道:“千步草也是生成的,其性本香,用之佩在身上,香闻千步之远,故此叫做千步草。”老爷道:“鸡舌香是甚么?”丞相道:“鸡舌是个树名,其树辛厉,禽兽俱不敢近。至四五月间开花,花熟之时,随水出香,盖酿花而成者。以口含之,毛发俱是香的,故此叫做鸡舌香。”老爷道:“海枣是甚么?”丞相道:“海枣之树,如中国棕榈之状,其树五年一度开花,五年一度结实。实如瓜大,味最鲜美,土名海枣。”老爷道:“如何是甚么?”丞相道:“如何亦是海枣之类,其形似枣,其大有五尺长,三尺围,其树九百年一结实。人生一世,不曾看见它开花如何,结实如何,故此叫做如何。”老爷道:“我大明朱皇帝驾下原有个传国玉玺,却被元顺帝白象驮之入于西洋,不知可在汝国么?”丞相道:“并不曾看见有甚么南朝玉玺,有则即当奉还,不敢隐匿,自取罪戾未便。”老爷道:“请坐辕门外,再当转敬。”
左丞相已出,右丞相田补龙相见帐下,手里捧着一封降书,说道:“俺国王多多拜上元帅,具有降书一封奉览。”三宝老爷吩咐旗牌官接过书来,拆开读之。书曰:
金莲宝象国国王占巴的赖谨再拜奉书于大明国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窃闻天子者受天之命,为天之子,内主中国,外抚四夷。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莫不尊亲。某僻处西戎,罔瞻冠服,致干天怒,爰示旌旗。覆天载地,识生成之有自;沐霜栉雪,知收敛之无遗。幸具犬马之知,敢肆蝮蛇之毒。敬将书币,用展精忱,永作外藩,时输内贡,矢心惟一,誓无二三!伏乞高明,俯垂怜鉴,某不任战悚惶惧之至。年月日占巴的赖再顿首书。
元帅览书已毕,说道:“知道了。”右丞相说道:“俺国国王别具荒仪,奉犒元帅麾下列位军长,伏乞一并收下。”元帅道:“是甚么物件?”右丞相道:“具有小单奉览。”元帅吩咐旗牌官接上来看着,只见单上计开:
黄金一千两,白金一万两,活猪三百口,活羊五百牵,活鸡一千只,鲜鱼五十担,腌鱼一百担,稻米五百担,柴草一千担,椰子十担,西瓜、甘蔗各五十担,波罗蜜、蕉子各十担,黄瓜、葫芦各五十担,葱、蒜各十担,槟榔老叶十担,咂瓮酒二百尊。
元帅看了单说道:“太多了些。”右丞相道:“俺国国小民贫,毫无所出,此不足为敬,聊具军中—饷而已,伏乞笑留。”元帅道:“多谢了。我且问你,这里有鸡,可有鹅、鸭么?”丞相道:“小国不出鹅、鸭。就是鸡,至大者不过二斤,脚高寸半或二寸为止。但雄鸡则耳白冠红,腰矮尾窍,人拿在手里他亦啼,最是可爱。”老爷道:“这果子、蔬菜可都是本国出的?”丞相道:“是本国出的。果品还有梅子,味酸不敢献上。小菜还有冬瓜,还有芥菜,非其时不得献上。”老爷道:“稻米可是本国出的?”丞相道:“是本国出的。此米粒细而长,色多红少白。大小麦俱不出。”老爷道:“这酒怎么叫做咂瓮酒?”丞相道:“此酒初然以饭拌药,封于瓮中,俟其自熟,欲饮则以长节小竹筒长三四尺者,插于酒瓮中,宾客围坐,照人数入水,轮次咂饮。吸之至干,再入水而饮,直至无酒味而止。”
元帅道:“你国中文字何如?”丞相道:“椎鲁之徒,何文字之有!书写等闲,没有纸笔,用羊皮捶之使薄,用树皮薰之使黑,折成经折儿,以白粉写字为记。”元帅道:“你国中岁月何如?”丞相道:“我国中无闰月,以十二月为一年。昼夜各分五十刻,用打更鼓者记之。”元帅道:“你国中刑罚何知?”丞相道:“我国中刑罚,其罪轻者,用四个人拽伏于地,藤杖鞭之;其罪当死者,以绳系于树,用梭枪齐喉而割其首。若故杀劫杀者,以象踏之,或以鼻卷扑于地。犯奸者,男女各入一牛以赎罪。偷国王物者,以绳拘于荒塘,物充即出之。若争讼有难明之事,官不能决者,则令争讼二人骑水牛过鳄鱼潭,理屈者,鳄鱼出而食之;理直者,虽过十数次,鱼亦不食。”元帅道:“国中婚娶之礼何如?”丞相道:“俺国中婚事,男子先入女家,成其亲事,过到十日半月之后,男家父母及诸亲友用鼓迎之归家,饮酒作乐。”元帅道:“国中吊贺之礼何如?”丞相道:“百姓家不行吊贺,惟有国王当贺之口,用人胆汁沐浴,将领以下,俱献人胆为贺。第不用中国人胆。相传往年有用华人一胆者,是日—瓮之胆尽皆朽腐,王即病死,故后来切戒之。”元帅道:“国王在位何如?”丞相道:“俺国国王,大凡在位三十年者,即退位出家,今弟兄子侄权国。王往东山持斋受戒,茹素独居,呼天誓曰:‘我先在位不道,当为狼虎食之,或病死之。’若一年满不死,则再登王位,复理国事。国人称呼为昔黎马哈刺托,盖至尊至大之称也。”元帅道:“承教一番,三生有幸。”—吩咐纪录司登礼物簿,一边吩咐军政司收下礼物,—边吩咐授餐司安排筵席,大宴左右丞相及南船上将士。是日里歌声动地,鼓乐喧天。正是:
将军出使拥楼船,江上旌旗拂紫烟。
万里横戈探虎穴,三杯洒酒舞龙泉。
莫道词人无胆气,应知尺伍有神仙。
火旗云马生光彩,露布飞传到御前。
宴罢之时,元帅传下将令,即将南朝带去的青瓷荷盘一百面,青瓷荷碗三十筒,苎丝共二卜匹,绫绢各二十匹,回敬国王。又将烧绿珍珠二十挂,真金川扇二十柄,回敬二位丞相,尽欢而散。左右丞相回复番王,番王大喜。明日清早,左右丞相又来参谒元帅,说道:“番王多谢元帅活命之恩,再差小臣特来相请。敢请元帅进城,游玩西番景致。”元帅道:“多多拜上你的国王,军务在身,不得相见。只是年年进贡,岁岁称臣,足知相爱之至。”
左右丞相已去。元帅请过国师,请过天师,论功行赏,颁赏诸将有差。一连过了三日,国师道:“不可久住,恐费此国钱粮。”元帅即时传令,收营拔寨,尽归宝船,又令绞动缆车,拽起铁描,扯满风篷,开船望西而进。
只见一人一骑飞报而来,蓝旗官问道:“来者何人?所报何事?”其人道:“俺本金莲宝象国总兵官占的里便是。今有本国三太子怨父王降顺南朝,私自领兵逃去。国王惧怕前途有变,罪坐不明,故此先来禀过。”蓝旗官报上中军帐。元帅道:“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免坐其罪!”占的里策马而去。宝船仍旧分为中、左、右、前、后五营,左、右、前、后四哨。正行之时,只见沿海岸上一人一骑又是飞跑而来,高叫道:“宝船上听禀!”蓝旗官高声问道:“你是甚么人?有甚么事来禀?”其人高呼道:“俺本金莲宝象国巡逻健卒海弟宁是也。领俺国王钦旨,奉禀元帅得知,此去不远就有一个小国,叫做宾童国。俺国王已差总兵官占的里领兵前去通知,但遇宝船到彼之日,即便进上降书、降表,不必倒换通关牒文,不劳元帅费心费力,也见得俺国王内附之微诚!”蓝旗官报上中军宝帐。元帅吩咐蓝旗官回复他知道了。总兵官驰马而去。
宝船正行之时,天色已晚,中军传下将令,落篷下锚,权且安歇,明早看风再行。约至半夜,左哨上人马嘈嘈杂杂,就像有个喊杀之声。及至天明,元帅未及查问,只见左哨征西副都督黄全彦擐甲全装,宣花铜斧,解上一班偷船劫哨的贼来。元帅审问了一番,原来为首的就是金莲宝象国国王的三太子;为从的有三十多名,俱是些海贼。马公道:“这些贼既是情真罪当,推他出去一人一刀,了结他罢。”三宝老爷道:“三太子,你还愿死?你还愿生?”三太子说道:“事至于此,有死无二。”老爷道:“你见差矣!自古道:‘死有重于泰山,死有轻于鸿毛。’你今日之死,为着哪一件来?你若说道为臣死忠,我今日天兵西下,只受得你父王一纸降书,你社稷如故,你江山如故,这岂是为臣死忠?你若说道为子死孝,你父王安然为王,安然理国,既无戮辱,又无呵斥,这岂是为子死孝?你既不为忠,你又不为孝,此死何益?”原来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三宝老爷这一席话,把个三太子说得哑口无言,满面惶愧。老爷早知其意,又说道:“我这里看你父王之面,怎么杀戮于你?”叫军政司取过麒麟胸背花补子员领一套来,赏与三太子遮羞而回。三太子说道:“既蒙不杀之恩,不胜感激,怎么又劳重赐,此何敢当!”老爷道:“你受了去,今后穿此员领之时,你顾名思义,只可习文,不可习武。”又叫军政司取过青布海青三十余件过来,赏与这些为从的:“自今以后只许穿衣吃饭,不许海上为非。”这一干人磕头谢赏而去。王爷道:“老公公,今日之举,恩威并至。王者制驭夷狄之道,无以逾此。”道犹未了,蓝旗官道:“上面有一座山,颇多柴草。禀过元帅老爷,放军人上山樵采,以备前面不急之需。”元帅许他。樵采已毕,元帅问道:“上面是个甚么山?”蓝旗官道:“这个山与金莲宝象国山地相连,山陡而顶方。顶上有一股飞泉倒垂而下,如千丈瀑布之状。顶上还有一块石,如佛菩萨的头,石上有四句诗,说道:
浪作弥陀石作身,因贪海上避红尘。
有人问我西来事,默默无言总是真。
诗后面又有一行字,写着‘凌洋子书于灵山僧石’。以此观之,是个灵山。”元帅道:“上面可有民居?”蓝旗官道:“民居稀少,结网为业。”元帅道:“上面可有土产?”蓝旗官道:“上面有一样藤杖,粗大而纹疏者可爱。次有槟榔蒌叶,余无所出。”元帅吩咐樵采已毕,一齐开船。船行之际,每日顺风,一连行了五六日,元帅问道:“前面又到哪一个国土了?”蓝旗官道:“不见有个甚么国土。”元帅道:“那报事的说,前面不远就有一个国,怎么还不见到哩?”蓝旗官道:“行了这五六日,只在一个山脚底下,还不曾走得脱。”元帅道:“这是个甚么山?有如许的长大哩!”又行了一日,才离了这个山,早已到了一个国。
未及收船之时,只见占的里领了一枝军马远远迎住,禀道:“小将领了国王之命先来宾童龙国报他说道:‘南膳部洲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二位元帅、一位天师、一位国师前来抚夷取宝,所过之国,俱要降书、降表,通关牒文。倘有负固不服称南向者,诛其君、灭其国,毋赦。”现今宾童龙国国王已经亲赍降书、降表,迎接天兵,不劳元帅费心费力,谨此禀知。”道犹未了,只见宾童龙国国王骑着一匹红马,张着一柄红伞,前呼后拥,约有百十余人,迤逦而来。蓝旗官引上宝船相见元帅。二位元帅待以宾礼。国王不胜之喜,先递上降表。元帅接下,交付中军官安奉。次递上降书,元帅接下。拆封而读,书曰:
宾童龙国国王的普哇拿牙现拜奉书于大明国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侧闻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明明天子,既以一人而抚万邦;渺渺夷封,敢不以万里而戴一主。矧兹蕞尔,敢肆猖狂。敬勒函章,用旌效顺。望云阙以翔魂,叩辕门而顿颡。仰祈朗鉴,俯赐矜怜。某无任战栗恐惧之至。
元帅看书已毕,说道:“书不尽言,足征国王盛德。”国王道:“多谢天兵远来,小国民穷财尽,无物可将,谨以土仪进上天朝大明皇帝。”元帅道:“领了降表足矣,不必进贡。”国王拿出一个珠红匣儿来,匣儿上面有把小金锁锁着,双手递与元帅。元帅接下,交付内贮官收讫。国王又递上一张草单,元帅展开看着,只见单上计开:
龙眼杯一副,凤尾扇二柄,珊瑚枕一对,奇南香带一条。
元帅道:“太厚了!”国王道:“礼物虽微,却有一段足取处。”毕竟不知是个什么足取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33回 宝船经过罗斛国 宝船计破谢文彬
诗曰:
翘首西洋去路赊,远人争睹迓皇华。
一朝荣捧相如璧,万里遥传博望槎。
玉节光摇惊海怪,乡衣分彩照红花。
还朝天子如相问,为说车书混一家。
却说宾童龙国国王说道:“礼物虽微,其中幸有一段妙处。”元帅道:“请教这一段妙处。”国王道:“这龙眼杯原是骊龙的眼眶子,将来镶嵌成杯,斟满酒之时,就起一段乌云,俨如眼里的乌珠子一般,隐隐约约,最可人情。这凤尾扇本是丹山上去来的凤尾巴,缉之成扇,看时五色成纹,摇动清风满面,永无头疼眼热之疾。这珊瑚枕与众不同,用之枕头,夜梦灵验,随意祷告,吉凶祸福,问无不知。这奇南香带与众又是不同,带中间的小龙都是活的,如遇风雪,纷然有奋激之状。这却不是礼物虽微,幸有些妙处?”元帅极口称谢。
国王又叫声:“小番再抬上土仪来。”元帅道:“怎么又有土仪?”国王道:“还有些不腆,奉充元帅麾下。”元帅道:“人臣无境外之交,已蒙进贡厚礼足矣,我们岂复有所私交?”国王道:“苦无厚礼,不过是小国土产奇南香、各色花布而已。”元帅道:“足领盛情。我们自公礼之外,一丝一线不敢私受。”国王敬的意思虽坚,元帅却之至再至三,毕竟不受,反叫军政司取过带来的草兽胸背花补子员领一套,回敬国王。国王也不肯受。元帅道:“这是相答进贡厚礼,你既不受,我们连进贡的礼物也不受。”国王没奈何,只得受下。又将番官番吏颁赏有差,众人拜受而去。国王又叫:“小番兵抬上犒赏军士的粮草来。”元帅道:“也不消,昨日在金莲宝象国已领多了,此中再不受。”毕竟不曾受。国王感恩泣谢。王爷道:“老公公今日何为不受?”三宝老爷说道:“老总兵岂不闻厚往薄来之说乎?”王爷道:“深得柔远人之体。”
老爷一面陪着国王,一面吩咐筵席款待国王。饮酒中间,老爷问说道:“大国相去金莲宝象国有几日路程?”国王道:“旱路不过三日,水路要行七八日。”老爷道:“怎么水路反又远些?”国王道:“中间隔着一个山,名做个昆仑山。俺这里有个俗语说道:‘上怕七洲,下怕昆仑。针迷舵失,人船莫存。’”老爷道:“好险也!”国王道:“到了小国,就是佛国。”老爷道:“怎么小国就是佛国?”国王道:“小国原是舍卫城,祗陀太子施树,给孤长者施园,世尊乞食,俱是小国。且有目莲旧基址尚存,故此至今多设佛事,念经把素,弱懦而已。”元帅心里想道:“他只把个柔懦的话来讲,敢是个软交椅坐我,敢是个软索儿套我,待我卖弄一番与他看着。”适逢国王辞酒,元帅道:“军中无以为乐。”叫舞剑,左右的成双作对舞剑。叫舞刀,左右的成双作对舞刀。又叫舞枪,左右的成双作对舞枪。叫舞杷,左右的成双作对舞杷。叫滚鞭,左右的成双作对滚鞭。叫滚叉,左右的成双作对滚叉。叫白打,左右的成双作对白打。正是强兵门下无羸卒,养虎山中有大虫。国王看见这个南兵人物精健,武艺熟娴,口里只是叫:“不敢!不敢!”连辞酒力不胜,拜谢而去。且说道:“此去十日之后,可到一国,其国惯习水战,元帅须要提防他一番。”元帅道:“多承指教了。”
宝船开去,沿海而行,每日风顺,行了一向,日上看太阳所行,夜来观星观斗,不见星斗,又有红纱灯指路,因此上昼夜不曾下篷。大约去了有十昼夜多些,果是到了一国,停舟罢橹。三宝老爷走出船外一瞧,只见这一个处所,山形如白石,峭壁一望无涯,大约有千里之远。外山崎岖,内岭深邃,颇称奇绝。有诗为证,诗曰:
芙蓉寒隐雪中姿,紫气晴当马首垂。
虎啸石林无昼夜,云封岩洞有熊罴。
硖深仰面窥天细,路险行吟得句奇。
回首北辰应咫尺,天威独仗地灵知。
凝眸久视,隐隐有城廓楼台模样。老爷心里想道:“今番又有些费心思也!”即时传下将令,照前兵分水陆两营,五营大都督照旧移兵上岸,扎做一个大营。中军坐着是二位元帅。左右先锋照旧分营在两边,为犄角之势。四哨副都督仍旧扎住一个水寨,分前后左右。中军坐着是国师、天师。水陆两营昼则大张旗帜,擂鼓摇铃;夜则挂起高招,数筹定点。
早有一个巡哨小番报知番国国王。国王即时升殿,聚众文武百官。番王道:“巡哨的报甚么事?”小番道:“是小的职掌巡逻,只见沿海一带有宝船千号,每船上扯起一杆黄旗,每旗上写着‘上国天兵抚夷取宝’八个大字,中间有几号‘帅’字旗的船,一个船上有几面粉碑,一个牌上写着‘大明国统兵招讨大元帅’,一个牌上写着‘大明国统兵招讨副元帅’,一个牌上写着‘天师行台’,一个牌上写着‘国师行台’。好厉害!”番王道:“似此说来,是南膳部洲大明国朱皇帝驾下差来的。”道犹未了,又有一个小番报说道:“来的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说道是甚么南膳部洲大明国朱皇帝驾下差来抚夷取宝。正元帅叫做个甚么三宝老爷,副元帅叫做个甚么王尚书。这两个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果然是一正一副。”道犹未了,又有一个小番报说道:“来的宝船上有一个道士,说是甚么引化真人,号为天师。有一个和尚,说是南朝朱皇帝亲下龙床拜他八拜,拜为国师。天师船上有两面大言牌,一面牌写着‘天下诸神免见’,一面牌写着‘四海龙王免朝’,中间又有一面牌写着‘值日神将关元帅坛前听令 ’。那国师又有好些古怪,是个和尚头,又是个道士嘴。”番王道:“怎么是个和尚头,又是个道士嘴?”小番道:“头上光光乍,却不是个和尚头?嘴上须蓬蓬,却不又是个道士嘴?”说道:“这国师有拆天补地之才,有推山塞海之手,怀揣日月,袖囤乾坤。天上地下,今来古往,就只是他一个,再也寻不出一双来。”番王道:“你也不消说这许多闲话,你只说是南朝朱皇帝驾下差来的,我自有处。”
左班闪出——个番官来,名字叫做刺麻儿,说道:“我国水兵天下无敌,怕甚么南朝元帅,怕甚么和尚道士!”道犹未了,右班闪出一个番官来,名字叫做个刺失儿,说道:“古语有云:‘来者不善,答之有余。’既是南朝无故加兵于我,我国岂可束手待毙!伏乞我王作速传令总兵官,令其练兵集众,水陆严守,免致疏虞。”番王道:“二卿之言俱不当。”刺麻儿说道:“怎么小臣之言俱不当?”番王道:“二卿有所不知,我国与南朝本和好之国。我父王存日,曾受他白马金鞍,曾受他蟒衣金缕。寡人嗣位之时,虽不曾得他的白马,却得他金缕龙衣。且莫说别的来,只洗寡人的金章玉印是哪里来的?只说国中斗斛丈尺是哪里来的?还有一件,寡人的大行人出使疏球,遭风失事,他不利我的货财,他不贪我的宝贝,尚且船坏了得他补缉,食缺了得他周济,路迷了得他指示。南朝何等有恩于我,我今日敢恩将仇报,自绝于天朝!”刺失儿洗道:“既是大王与他有旧,知恩报恩,也是个道理,但不知他的来意何如?”番王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你道不知他的来意,寡人就差你去打探一番。”刺失儿道:“既承明旨,小臣哪敢违?”即时起身就走。番王道:“且来,我还有话和你讲。”刺失儿道:“正走得好,又叫回来。”番王道:“我教你今番打探,不比每番。每番要私行细密,今番你去竟上他的宝船,见他的元帅,问他的来历。你就道我国王千推万推,没有一推;千顺万顺,只是一顺。”刺失儿说道:“小臣谨领。”番王道:“你快去快回。”
刺失儿只说得一声“是”,早已走出朝门外来了,竟上宝船相见元帅。左右的道:“元帅坐在岸上营里。”竟到营里相见元帅。三宝老爷道:“你是甚么人?”刺失儿说道:“小臣是本国右丞相刺失儿的便是。”老爷道:“你这是个甚么国?”刺失儿道:“小国叫罗斛国。”老爷道:“你国王叫甚么名字?”刺失儿说道:“俺国王叫做个参烈昭昆牙。”老爷道:“你国王差你来有何高见?”刺失儿道:“俺国王说道:‘小国受天朝厚恩,不敢恩将仇报。千推万推,没有一推;千顺万顺,只是一顺。’但不知元帅的来意若何,故此特差小臣前来相问。草率不恭,望乞恕罪。”老爷道:“我们的来意其实无他,只因太祖高皇帝奉天承运,汛扫胡元,所有中朝历代传国玺,却被元顺帝白象驮之,入于西番。我等奉当今万岁爷诏旨,提兵远来,一则安抚夷邦,二则探问玉玺消息。如有玉玺,作速献来;如无玉玺,倒换通关牒文,又往他国。”刺失儿道:“元帅既无他意,愈见天恩。容小臣回朝奏过俺王,赍上降书降表,倒换通关牒文,还要奉些礼物进贡。”老爷道:“既承厚意,彼此有缘。”刺失儿回来奏知番王。番王大喜,即时撰下书表,备办礼物,先差下一名小番报上中军宝帐,说道:“小国国王亲赍书表礼物来献。”元帅心里想道:“来意未必其真,不可堕了他的诡计。”即时传示水陆各营,俱要弓上弦,刀出鞘,以戒不虞。传下未已,只见罗斛国东门外尘头起处,直有一枝军马蜂拥而来。当先一员大将,只见他:
铧锹儿出队子,香罗带皂罗袍。锦缠头上月儿高,菩萨蛮红衲袄。啄木儿侥侥令,风帖儿步步娇。踏莎行过喜迁乔,斗黑麻霜天晓。
却说番阵上一员大将当先统领着一班番军番马,蜂拥而来。番将高叫道:“吾乃罗斛国王麾盖下官拜普刺佃因大元帅谢文彬的便是。你是哪里来的军马?无故侵凌我的封疆。你敢小觑于我国无大将军乎?你早早的收兵拔寨,投奔他国,我和你万事皆休!若有半个不字,我教你这些无名末将,一个一枪;我教你这些大小囚军,尽为齑粉。”道犹未了,只见南阵上三通鼓响,左角上闪出一员大将,身长九尺,膀阔三停,黑面卷髯,虎头环眼,原来是威武大将军左先锋张计。你看他骑一匹银鬃马,挎一口大杆豹头刀,高叫道:“你这番狗奴敢如此无礼!”一口刀直取番将。钢刀才起,南阵上三通鼓响,右角上又闪出一员大将,长浑身,大胳膊,回子鼻,铜铃眼,原来是威武副将军右先锋刘荫。你看他骑一匹五明马,使一杆绣凤雁翎刀,高叫道:“留这一功与我罢!”道犹未了,只见南阵上三通鼓响,前营里闪出一员大将,束发冠,兜罗袖,狮蛮带,练光拖,原来是征西前营大都督应袭王良。骑一匹流金马瓜千里马,使一杆丈八神枪,高叫道:“留这一功与我罢!”道犹未了,宝船上跑出一员大将,铁袱头,红抹额,皂罗袍,牛角带,原来是征西前哨副都督张柏。骑一匹乌锥马,使一杆狼牙棒,重八十四斤,高叫道:“这功还是我的!”道犹未了,早已一棒打将去,把番将谢文彬打做个杨花落地听无声,一路滚将出去。
一会儿,解上中军帐来。三宝老爷大怒,骂说道:“番王敢如此诡诈,阳顺阴逆。”传令诸将:“谁敢领兵前去攻破他的城池,抢进他的宫殿,捉将番王来,和这个番将一同枭首?”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番王亲自赍到降书降表、通关牒文,还有许多的进贡礼物。”老爷道:“这决是个纪信诳楚之计,我和你不免将计就计。”即时叫过传箭官来,交与他一枝令箭,轻轻的吩咐他几声,如此如此。只见番王亲自进营,一声梆响,早已把个番王捉将过来,把些番官番吏一个个的捆起来。番王心里想道:“怎么今日好意反成恶意?”口里只是叫:“不敢,不敢!”三宝老爷大怒,骂说道:“也枉了你做罗斛国王,原来你是个人面兽心,可恶!”番王道:“怎么我是个人面兽心?”老爷道:“你适来差个甚么右丞相说道:‘千顺万顺,只是一顺。’过会儿又差个甚么小番说道:‘撰下书来,备办礼物。’恰好都是些啜赚之法,啜赚得我这里不相准备,你却遣将调兵杀将过来,阳顺阴逆,却不是个人面兽心?”番王道:“俺国自父祖以来,屡蒙天朝厚赐,俺今日怎么敢恩将仇报,自绝于天朝?适闻元帅降临,正在撰下书来,备办礼物,却并不曾遣甚么将,调甚么兵。”老爷道:“你还说是没有?”叫声:“解上番将来!”只见立地时刻,四个勇士押着一个番将,解进营来。
番王见之,早已认得他了,心中大怒,骂说道:“你这个误国反贼,谁教你统兵前来,陷我以不信不义!”番将怒目直视,说道:“亏你也为一国之主,奴颜婢膝,受制于人,反道我陷你以不信不义。”番王道:“这贼臣误国,望乞元帅速斩其首,明正其罪,才见得区区效顺之心。”番将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愿早赐一死足矣!”番王道:“你这贼臣之死,何足深惜!但俺心事不明,无由自表。”走向前去,照着番将的头,扑地里一个大巴掌。三宝老爷心里想道:“这番王还是真意。”适逢得王尚书又说道:“老公公在上,这番王果无异心。”老爷即时省悟,忙下席来,请上番王,宾主想见。番王道:“非二位元帅高台明镜,朗照四方,俺区区效顺之忱,几于不白。”老爷道:“事有可疑,非你国王之罪。”王尚书道:“谢文彬亦忠于国事。擅兵之罪,宜特赦之。”老爷吩咐放回番将去。番王看见二位元帅加礼于他,又且放回番将,不曾杀他,心下大喜,即将金叶降表一道,双手递与元帅。元帅受下,着中军官安奉。番王又将进贡礼物草单,双手递与元帅。元帅道:“但有降表足矣,这个礼物不消罢。”番王道:“礼物不周,望乞恕罪!”元帅只是不受。番王强之,至再至三,元帅方才受下。展单视之,单上计开:
白象一对,白狮子猫二十只,白鼠二十个,白龟二十个,罗斛香二箱,降真香二箱,沉、速香各二十箱,大风子油十瓶,蔷薇露二瓶,苏木二十扛。
老爷接了单,一边吩咐养牲所收养白象等类,一边吩咐内贮官收下罗斛香等类。老爷起头看来,只见白象的门牙长有八九尺,中间都镶嵌的是宝贝。只见白猫、白鼠之白,其洁如雪。白龟之白还不至紧,又有六只脚,最是可爱。其余的想应都也精细,心中大悦。却又吩咐军政司取过缎绢补子之类,回敬番王。番王拜谢而受。又将番官番将一一赏赐有差,众人拜谢而去。番王却又捧上降书来,元帅拆封读之,书曰:
罗斛国王参烈昭昆牙谨再拜奉书于大明国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窃闻天无言而四时成,圣有作而万物睹。矧在天朝,皇恩似海。维兹我国,戴德如山。见戎事于金铮,望天颜之玉润。罔知帝力,敢自安于僻壤之民;各抒下情,愿达致夫仰天之祝。伏希电詧,俯赐优容。某无任激切屏营之至。年月日参烈昭昆牙谨再拜。
老爷看毕,说道:“过辱伪谦,足占厚德。”番王道:“具有不腆之仪,奉充军饷,伏乞鉴存!”老爷道:“自贡献之外,毫不敢受。”番王递上礼单,老爷只是不接,至再至三,只是一个不接。一边铺设筵宴,款待番王。番王尽欢而饮,酒阑盘藉,落日西归。
番王告谢,刚刚的出得营门,只见谢文彬—人一骑飞跑而来。番王吃了一惊,连声问道:“还是个甚么紧急军情哩!”谢文彬道:“小将回退本国,本国城门上,已自是南来的一个大将守了城门,不容小将进去。是小将掣身回来,装做个打柴草的小军,哄门而入。只见朝里面也是一个南来的大将,守了宫门,不容百官进去。小将没奈何,只得在城墙上吊将下来,特来报与我王知道。”番王听知谢文彬这一场凶报,吓得他心旌摇拽拿难定,意树颠番没处栽。却又暗想道:“似此把守了城门,又把守了宫门,俺的江山社稷,却不一旦成空了!”连忙的双膝跪下,告说道:“这个把守城门,把守宫门,请问是何缘故?”三宝老爷即时请起,陪着笑脸儿说道:“国王不须慌乱,是我学生一时之错。”番王道:“怎见得元帅一时之错?”老爷道:“适承下顾,是我学生错认做个纪信诳楚,故此先传军令,埋伏了四十名刀斧手在帐前,一声梆响,却就冒犯了国王。又差下了两员大将梆响之后,一声炮响,武状元唐英抢了城门,狼牙棒张柏抢了宫门。我这里虽是将计就计,却不是无因而至前。”番王道:“都是俺的误国贼臣不是。”老爷道:“也不须国王费心,请少待便是。”即时又传出两枝令箭,—会儿武状元唐英交箭归营,一会儿狼牙棒张柏交箭归营。番王心里想道:“南人用兵细密如此,老大的惊服。”即时辞谢而去。
元帅请过天师、国师,宽叙了一会,明日早上收营拔寨,宝船望前而进,仍旧的前后左右,成群逐队。正行之际,猛听得后面喊杀连天,蓝旗报道:“后面有百十号战船出没水上,矫焉若龙。船头上站着一员大将,就是昨日谢文彬,高叫道:“前船休走,早早投降于我,万事皆休,若说半个不字,我教你人船两空,那时悔之无及!”中军帐传下降令:“各船上许落篷,不许下锚,五分前后左右,但遇贼船来处,便为前哨相迎,务在用心,不许疏虞取罪。”一会儿,那些贼般飞奔宝船相近,前后左右,百计攻击,不能取胜。原来宝船高人,易于下视,贼船梭小,怯于仰攻,故此贼船不能取胜。却又有一件,宝船高大,进退不便;贼船梭小,出入疾徐,各得其妙。况且贼船上都是生牛皮做的圆牌,任你鸟铳药箭,俱不能入。贼船上都是削尖的槟榔木为标枪,最长最厉害。贼船上药箭火器等项俱全,故此宝船也不能取胜于彼。一连缠了三日,不分胜负。洪公道:“似此纤芥之贼,胜之如此其难,怎么下得这许多番,取得个传国宝?”马公道:“这个贼船置之不问而已,哪里费这许多的心机。”王尚书道:“来不能御,却不能追,何示人以不武也!”老爷道:“诸将各不用心,姑恕今日。自今日以后,限三日之内成功,违者军法从事。”
军令一出,各将官吃忙。只见五营大都督商议已定,同去请教天师。天师道:“诸公意下何如?”众将官道:“因无妙计,特来请教天师。”天师沉吟了一会,说道:“昔日赤壁之事可乎?”众将官道:“赤壁之事,末将俱有成议。只是赤壁里面,还有一件吃紧的没奈何。”天师笑一笑,说道:“敢是个七星坛么?”众将官齐齐的打一躬,说道:“是。”天师道:“七星之坛,贫道一例包管。是谁做个黄盖痛伤嗟?”众将官道:“痛伤嗟今番在贼船上。”天师道:“是谁做个凤雏先进连环策?”众将官道:“连环策今番在我们船上。”天师道:“诸公高见。苦肉计原本在我,今反在彼;连环策原本在彼,今番反在我。”众将官道:“岂不闻颠之倒之,无不宜之。”大家取笑了一会。天师道:“今日怎么左右先锋不曾下顾?”唐状元道:“又在华容道上坐着。”天师大笑而散。
到了明日,天师坐在下皇阁上,吩咐了朝天宫的道宫,外面看贼船,分一个东西南北:东一、西二、南三、北四,以木鱼响声做号头。五营大都督各守一方,把些宝船分东西南北,各方连环各方。安排已定,这一日反不见个贼船来。众将官道:“时日有限,贼船似此不来,却不违误了元帅军令?”张狼牙道:“想是他逃窜去了。”唐状元说道:“他怎么擅自肯去?只在今日晚上,好歹有个消息来也。”连张天师也坐在玉皇阁上,眼盼盼的望了一日。
到了半夜三更,只见后营船上拿住一只贼船,船上有十二个贼人,解上中军帐来,都说道:“受刑不过,特来投生。”元帅道:“怎么叫做受刑不过,特来投生?”其人道:“是我本国将军谢文彬看见连不能取胜,心思一计,来烧你们的宝船。今日责令我们每人名下,要火药一百斤、干槟榔片一十担,一名不完,重责一百棍,割耳示众。是我十二个人不完,俱吃他一百藤棍,俱被他割了一只耳朵。”老爷道:“你到我这里做甚么?”其人道:“是我人计议已定,与其坐而待毙,不若投降而得生,故此特来投生。”老爷道:“这个话儿难以准信。”其人道:“元帅爷不肯准信,可验小的们的伤痕。”老爷道:“苦肉计岂不是伤痕?”其人道:“既元帅不信,小的们情愿监禁在这里,俟破贼之日释放未迟。”老爷道:“这个通得。”一面吩咐旗牌官监禁了这十二个来人,往后发落;一面传令各营,贼情如此如此,准备厮杀。天师听知这一段消息,大笑了三声,说道:“果真的苦肉计在贼船上。众将官好神见哩!”唐状元又把只贼船领回来,安排了一会。
明日未牌时分,贼船蜂拥而来,先从西上来起,一片的火铳、火炮、火箭、火弹。前营大都督应袭王良备御。只见天师船上木鱼连响了两下,飕地里一阵东风,无大不大,把些火器一会儿都刮将回去了。贼船看见不利于西,却又转到南上来,一片的火铳、火炮、火箭、火弹。左营大都督黄栋良备御。只见天师船上木鱼儿连响了三下,飕地里一阵北风,无大不大,把些火器一会儿都刮将回去了。贼船看见不利于南,却又转到东上来,一片的火铳、火炮、火箭、火弹。后营大都督唐英备御。只见天师船上木鱼儿狠地响了一下,飕地里一阵西风,无大不大,把些火器一会儿都刮将回去。贼船看见不利于东,却又转到北上来,一片的火铳、火炮、火箭、火弹。右营大都督金天雷备御。只见天师船上木鱼儿连响了四下,飕地里一阵南风,无大不大,把些火器一会儿又刮将回去。贼船四顾无门,看看的申牌时分,宝船上三声炮响。
毕竟不知这个炮响有个甚么军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34回 爪哇国负固不宾 咬海干恃强出阵
诗曰:
翠微残角共钟鸣,阵势真如不夜城。
郊垒忽惊荧惑堕,海门遥望烛龙行。
中天日避千峰色,列帐风传万柝声。
罗斛只今传五火,天光飞度蔡州营。
却悦贼船四顾无门,自知不利,望海中间竟走,这宝船肯放他走?望前走,前营的宝船带了连环,一字儿摆着个长蛇阵;望右走,后营的宝船带了连环,一字儿摆着个长蛇阵;望左走,左营的宝船带了连环,—字儿摆着个长蛇阵。望后走,后营的宝船带了连环,一字儿摆着个长蛇阵。天师听知这一消息,又笑了三声,说道:“果真的连环计在我船上,众将官好妙计哩!”却说宝船高大,连环将起来就是—座铁城相似,这些贼兵走到哪里去?天色又晚,宝船又围得紧,风又望岸上刮,岸上又是喊杀连声。贼船没奈何,只得傍岸儿慢慢的荡。只见宝船上三声炮响,后营里划出一只小船儿来,竟奔到贼船的帮里去。那小船上的人都是全装擐甲,拿枪的拿枪,拿刀的拿刀,舞棍的舞棍,舞杷的舞杷。贼船看定了它,等它来到百步之内,一齐火箭狠射将去,只见那些人浑身上是火。怎么浑身上是火?原来那船上的人却都是些假的,外面有盔甲,内囊子都是些火药、铅弹子,贼船上的火箭只可做它的引子。上风头起火,下风头是贼船,故此这等的—天大星火,一径飞上贼船上来。火又大,风又大,宝船上襄阳炮又大,把些贼船烧得就是曲突徒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也有烧死了的,也有跳下水的,也有逃上岸的。
明日二位元帅高升宝帐,颁赏有差。请过天师、国师,特申谢敬。只见左右先锋解将夜来拿的番兵上帐记功。元帅道:“你们都是些甚么人?”番兵说道:“小的们都是谢文彬麾下的小卒。”元帅道:“谢文彬在哪里去了?”番兵道:“他下水去了。”元帅道:“可是淹死了么?”番兵道:“淹他不死。”元帅道:“怎么淹他不死?”番乓道:“他原是老爷南朝的甚么汀州人,为因贩盐下海,海上遭风,把他掀在水里。他本性善水,他就在水上飘了一七不曾死,竟飘到小的们罗斛国来。他兼通文武,善用机谋。我王爱他,官居美亚之职。他自逞其才,专能水战,每常带领小的们侵伐邻国,百战百胜。故此今日冒犯老爷,却是淹他不死。”元帅道:“今日之事,还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你国王的主意?”番兵道:“不干国王之事,都是他的奶妈教他的。”元帅道:“夫为妻纲,怎么妻能教其夫?”番兵道:“小的本国风俗,原是如此。大凡有事,夫决于妻。妇人智量,果胜男子。”元帅道:“今日这个智量,却不见高。”番兵道:“他夫少妻多,多则杂而乱,故此不高。”元帅道:“怎么他的妻多?”番兵道:“小的本国风俗,有妇人与中国人通奸者,盛酒筵待之,且赠以金宝。即与其夫同饮食,同寝卧,其夫恬不为怪,反说道:‘我妻色美得中国人爱,藉以宠光矣。’谢文彬是中国人,故此他的妻多。”
元帅道:“你们怎么下水?”番兵道:“小的们不甚善水,故此从陆路奔归。”元帅道:“可有走过了的么?”番兵道:“并没有个走了的。”元帅道:“岂可就没有一个走了的?”番兵道:“小的们有些号头走不脱,只是不敢告诉老爷。”元帅道:“是个甚么号头?说来我听着。”番兵道:“号头在不便之处,故此不好说得。”元帅道:“怎么在不便之处?只管说来不妨。”番兵道:“小的国俗,大凡男子二十余岁,则将茎物周围之皮,用细刀儿挑开,嵌入锡珠数十颗,用药封护。俟疮口好日,方才出门。就如赖葡萄的形状。富贵者金银,贫贱者铜锡。行路有声,故此夜来一个个被擒,就都是这些号头不便之处。”
元帅道:“谢文彬昨日责令你们要火药,可是真的?”番兵道:“是真的。”元帅道:“可齐备么?”番兵道:“内中有不齐的,杖一百,割耳。”元帅道:“我这里有几个割耳的,不知可是你们夥子里么?”番兵道:“走回去的有,走上宝船的却无。”元帅叫取过那十二个人来。一会儿,取将十二个人跪在阶下。众番兵口里一片的吱吱喳喳,原来认得是同伙。元帅道:“你众人可认得这十二个人么?”番兵道:“这十二个人都是我们同伙,却不晓得他走上老爷的宝船来也。”元帅道:“你们今日内违王命,外犯天兵,于罪当死。”众人道:“三军行止,听令于将,非干小的们事,望乞老爷恕罪!”国师道:“杀人的事,贫僧不敢耳闻。贫僧先告退罢。”元帅道:“看我国师老爷的金面,饶了你们的狗命罢。”叫军政司:“船头上每人赏他一瓶酒,教他回去,多多拜上国王。”众番兵一拥而去。国师道:“元帅恩威兼济,畏爱并施。阿弥陀佛,好个元帅哩!”元帅道:“今日亏了天师的风。”天师道:“诸将多谋足智,就是诸葛赤壁之捷,不过如此。”大张筵宴,庆赏功劳。筵宴已毕,各自归营。
宝船望西而进,波憩浪静,舵后生风,顺行之际,约有十昼夜。忽一日,国师坐在千叶莲台之上,只见一阵信风所过,国师也吃一惊,竟到中军宝帐。二位元帅不胜之喜,说道:“国师下顾,有何见谕?”国师道:“宝船上今夜三更上下,当主一惊,故此特来先报。”三宝老爷自从下海,耽了许多惧怕,心胆都有些碎裂,听知国师道要主一惊,他好不慌张也,连忙问道:“当主何惊?”国师道:“是我贫僧在打坐,猛然间一阵信风所过,贫僧放了风头,抓住风尾,嗅了一嗅,信风上当主一物:其形如吼,其大如斗,其丝万缕,其足善走。主在三更时分,从中军大桅上掉下来。虽主一惊,却风过处还有些喜信,敢也只是个虚惊。”老爷道:“全仗佛力,逢凶化吉,不致大惊就好。”王爷道:“慎之则吉。”众人都晓得国师是个不打诳话的,一个个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守至三更时分,果然的一个物件自天而下,大又大、亮又亮,慢腾腾地从帅字船中桅上掉将下来。众人近前一看,原来是南朝一个蜘蛛,却不止只是斗大。有诗为证:
来往巡檐下惮劬,经营何异缉吾庐。
晓风倒挂蜻蜓尾,暮雨双粘蛱蝶须。
屋角尽教长撩护,杖头不用苦驱除。
夜来露重春烟瞑,缀得累累万斛珠。
三宝老爷听知是个蜘蛛,心上略定些,叫请过天师来,问这个蜘蛛怎么这等大。天师道:“天下之物,大以成大,小以成小。蜘蛛之大,风土不同,何必惊疑。”老爷道:“怎见得不必惊疑?”天师道:“是贫道袖占一课,课上惊中大喜。日后还有些喜事相临。”老爷道:“国师也说是风尾上带些喜信。”天师道:“智谋之士,所见略同。”元帅一边吩咐旗牌官收养这个蜘蛛,—边吩咐请过国师来。国师道:“虽主日后有喜,却这是个草虫,前面这一国,必主些草妖、草怪、草神、草仙、草寇之类。”
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前面到了一国。”元帅传令,照前兵分水陆两营:五营大都督照旧移兵上岸,扎做一个大营。四哨副都督仍旧在船上,扎做一个水寨。两个先锋仍旧分营左右。各游击总兵仍旧水陆策应。安营未已,蓝旗官报道:“这一国已自先有军马在城外接应了。”元帅道:“叫夜不收来。”只见五十名夜不收一字儿跪着。元帅道:“你们上岸去仔细打探一番,回来重重有赏。”到了明日,夜不收回话。老爷道:“这是个甚么国?”夜不收道:“这是个爪哇国。”王爷道:“若是爪哇国,却也是个有名的国。”老爷道:“怎见得它有名?”王爷道:“这个国汉晋以前,不曾闻名,唐朝始通中国,叫做个诃陵,宋朝叫做阇婆,元朝才叫做爪哇,佛书却又叫做鬼子国。”
老爷道:“怎么叫做鬼子国?”王爷道:“昔日有一个鬼子魔天,与一罔象,红头发,青面孔,相合于此地,生子百余,专一吸人血,啖人肉,把这一国的人吃得将次净尽。忽一日雷声大震,震破了—块石头,那石头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汉子。众人看见,吃了一惊,都说道:‘是个活佛爷爷现世。’尊为国王。这国王果真有些作用,领了那吃不了的众人,驱逐罔象,才除了这一害。却又渐渐的生,渐渐的长,致有今日。故此佛书上叫做鬼子国。”夜不收道:“这如今土语还叫鬼国。”老爷道:“地方有多大哩?”夜不收道:“国有四处:第一处叫做杜板,番名赌班。此处约有千余家,有两个头目为主,其间多有我南朝广东人及漳州人流落在此,居住成家。第二处叫做新村,原系沙滩之地,因中国人来此居住,遂成村落。
有一头目,民甚殷富,各国番船到此货卖。从二村往南,船行半日,却到苏鲁马益港口。其港沙浅,止用小船。行二十多里,才是苏鲁马益,番名苏儿把牙,这是第三处。大约有千余家,有一个头目,其港口有一大洲,林木森茂。有长尾猢狲数万,中有一老雄为主,劫一老番妇随之。风俗,妇人求嗣者,备酒肉饼果等物,祷于老猴。老猴喜则先食其物,众小猴随而分食之。随有雌雄二猴前来交感为验。此妇归家,便即有孕,否则没有。且又能作祸,人多备食物祭之。自苏儿把牙小船八十里,到一个埠头,番名漳沽,登岸望西南,陆行半日,到满者白夷,这是第四处。大约有二三百家,有七八个头目。”老爷道:“国王位在哪一处?”夜不收道:“王无定在,往来四处之间。”
老爷道:“国王叫做甚么名字?”夜不收道:“原有东、西二王,东王叫做孛人之达哈,西王叫做都马板。这如今都马板强盛,并吞了孛人之达哈,止是西王一人。”老爷道:“民风善恶何如?”夜不收道:“民俗最凶恶。大凡生子一岁,便以匕首佩之,名曰‘不刺头 ’。国中无老少,无贫富,无贵贱,俱有此刀。其刀俱是上等雪花镔铁打的,其柄或用金银,或用犀角,或用象牙,雕刻人形鬼脸之状,至极精巧。国中无日不杀人,最凶之国也。”老爷道:“这如今领兵拒我者是个甚么人?”夜不收道:“其人系赌班头目,名字叫做个鱼眼将军。”老爷道:“怎么叫做个鱼眼将军?”夜不收道:“他的眼睛儿溜煞,专利于水,站在岸上,直看见水底下的水精、水怪、鱼虾之类,不在话下,比着梁山泊浪里白条张顺还高十分。
他混名又叫做个咬海干。”老爷道:“怎么又叫做个咬海博干?”夜不收道:“因他手下有五百名水军,名唤入海咬,善能伏水,就在水底下七日七夜可能不死。他领着这五百名军士伏在水里,咬得牙齿—响,海水要干三分,故此混名号做咬海干。”老爷道:“他的本领何如?”夜不收道:“他在海里,出入波涛,如履平地。他在陆路上,骑一匹红鬃马,使一杆三股叉,还有三枝飞标,百步内取人首级,百发百中。有千合死战之能,有万夫不当之勇。”老爷道:“他怎么晓得我们来勒兵相待?”夜不收道:“就是罗斛国谢文彬败阵而逃,先前报—个军信。”老爷道:“我和你来了有十昼夜多工程,他怎么得这等快?”夜不收道:“是咬海干在苏吉丹国回来,路上相遇,故此快捷。”
老爷道:“谢文彬怎么道?”夜不收道:“谢文彬诳言我们宝船一千余号,战将—千余员,大兵百十余万,沿途上贪人财货,利人妻女,弱懦者十室九空,强硬者十存八九,故此他的国王说道:‘南兵不仁不义,不可轻放过。’又且昔日南朝有一个天使,前往三佛齐国,被他要而杀之。近日南朝有一个天使,赍印赐与东国王,又是他杀其从者—百七十余人。他怕老爷们来,想也不是个好相识,故此传令四处头目抵死相迎,却厉害也。”老爷道:“谢文彬如今到哪里去了。”夜不收道:“谢文彬做了个鹬蚌相持之计,他自家做渔翁去了。”老爷道:“番兵现在何处?”夜不收道:“现在赌班第—处。”老爷道:“你们还散杂在他四处,但有机密事,即便来报。回朝之日,重重有赏。”这五十名夜不收—拥而去。
老爷请过王爷、天师、国师来,把个夜不收的话,细说了一遍。天师道:“兵难遥度,将贵知机,看他怎么来,我们怎么答应他去。若只是平手相交,在诸将效力。若有鬼怪妖魔,在贫道、国师两个身上。”老爷道:“但不知诸将何如?”即时信炮一个,大吹打—番,掌起号笛。号笛已毕,诸将一齐摆列帐前,禀道:“中军元帅老爷,有何吩咐?”老爷把夜不收说的始末缘由,细说了一遍。众将官道:“兵行至此,有进无退。元帅不必深虑。”老爷道:“非我深虑。但此国王敢于要杀我天使,又敢要杀我天使的从人,却又并吞东王,合二为一,此亦倔强之甚者。我和你倘有疏失,何以复命回朝?”
道犹未了,只见诸将中有一员游击将军高声应道:“元帅太过了些。昔日郅支、楼兰,汉诸夷中大国也,邀杀汉使,陈汤、傅介子犹击斩之。今日爪哇蕞尔小蛮,敢望郅支、楼兰万一?我们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其视陈、傅二子何如?岂肯任其横行猖獗,而莫之底止乎?仰仗朝廷爷洪福,二位元帅虎威,天师、国师神算,诸将士效劳,管教个金鞭起处蛮烟静,不斩楼兰誓不归。”二位元帅闻知这一席英勇的话儿,满心欢喜。三宝老爷抬头一看,只见其人身长八尺,膀阔三停,圆眼竖眉,声如雷吼。就是夫子车前子路,也须让却三分;任你梵王殿上金刚,他岂输于半着。问他现任何官,原来是神机营的坐营,现任征西游击将军之职,姓马名如龙。这个马游击原也是个回回出身,颇有些胆略,尽有些智量,故此说出几句话来,甚是中听。老爷道:“千阵万阵,难买头阵。今日这一阵,就是马将军出去。”马将军道:“大丈夫马革裹尸,正在今日,何惧于此?”应声就走,搭上一匹忽雷驳的千里马,挎着一口合扇快如风的双刀,三通战鼓,领了一枝人马,竟上赌班平阔处所,摆下一个行阵。
早已有个巡哨的小番报上牛皮番帐,叫一声吹哩,只听得一声牛角喇叭响,只见一员番将领着一枝番兵,蜂拥而来,直奔南军阵前。马将军勒住马,当先大喝一声道:“来者何人?”这马将军本等眉眼儿生得有些不打当,声气儿又来得凶,番将倒也吃了一唬,半会儿答应道:“俺是爪哇国镇国都招讨入海擒龙咬海干。”马将军起头看来,只见他:
番卜算的蛮令,胡捣练的蛮形。遮身苏幕踏莎行,恁的是解三酲。油葫芦吹的胜,油核桃敲的轻。晓角霜天咬海清,怎能勾四边静。
番将道:“你是何人?”马将军道:“我是南膳部洲大明国朱皇帝驾下征西游击大将军马如龙的便是。”番将抬头看来,只见他:
黑萎萎下山虎,活泼泼混江龙。金鞭敲响玉笼葱,锣鼓令儿热哄。饥餐的六么令,渴饮的满江红。直杀得他玉山颓倒风入松,唱凯声声慢送。
咬海干说道:“你既是南朝,我是西土,我和你各守一方,各居一国,你无故侵犯我的疆界,是何道理?”马将军道:“我无事不到你西洋夷地,一则是我大明皇帝新登大宝,传示你们夷邦;二则是探问我南朝的传国玉玺,有无消息;三则是你蕞尔小蛮,敢无故要杀我南朝的天使,又一次敢无故要杀我南朝的随行从者百七十人。我今日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问罪吊民,势如破竹。你快快的回去,和你番王计议,献上玉玺,如无玉玺,填还我的人命,万事皆休!若说半个不字,我教你蝼蚁微命,断送在我这个合扇双刀之下。”咬海干听知大怒,叫一声道:“好气杀我也!”道犹未了,左手下闪出一员番将来,高叫道:“你说大话的好汉,敢来和我苏刺虎比个手么?”道犹未了,右手下闪出一员番将来,高叫道:“你说大话的好汉,敢和我苏刺龙比个手么?”两员番将,两骑番马,两般番兵器,直奔过南阵而来。南阵上马将军双刀匹马,急架相迎。一上一下,一往一来,三个人绞纽做一团,三匹马嘈踏做一堆,三般兵器混杀做一处。好个马将军,抖擞精神,施逞武艺,左来左战,右来右战,单来单战,双来双战,约有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马将军眉头一蹙,计上心来,一边的舞刀厮杀,一边的偷空儿掣过铜锤来,看得真,去得快,照着苏刺龙的头扑的一声响,苏刺龙躲闪不及,早被这一锤打得三魂飞上天门外,七魄沉沦地府中。打死这个苏刺龙儿还不至紧,却把那个苏刺虎儿吓得意乱心慌,手酥脚软,枪法乱了,支架不住,只得拨回马便走。马将军看见他败阵而走,趁着他的势儿把马一夹,那忽雷驳千里马是甚么货儿,只走得一条线。就是苏刺虎拚命而走,哪晓得马将军就在背后照着一刀。那咬海干看见马将军的刀起,他急忙的飞跑将来,及至他的三股钢叉举起,这一刀已自把苏刺虎儿连肩带背的卸将下来。
咬海干看见伤了他两员番将,气满胸膛,咬牙啮齿,挺着那三股钢叉,单战南将。马将军合扇双刀,急迎急架,一上手就是二三十合,不分胜负。只见番阵上吹得牛角喇叭响,咬海干左手下闪出—员番将来,高叫着:“南朝的好汉,你过来,我哈刺密和你见个高低。”道犹未了,只见南阵上鼓响三通,马将军左手下也闪出—员南将来。马将军举刀高叫道:“来将快回,待我单战他两个番狗奴。”道犹未了,只见番阵上又吹得牛角喇叭—声响,咬海干右手下闪出一员番将来,高叫道:“南朝的好汉,你过来,我哈刺婆和你见个高低。”道犹未了,只见南阵上鼓响二通,马将军右手下也闪出—员南将来。马将军高叫道:“来将快回,待我单战他二个番狗奴。”两员南将只得回还。
那两员番将尽着他的本领,凭着他的气力,咬海干本等是只虎,加了这两员番将,如虎生翼。好一个马将军,—人一骑,两口飞刀,单战他三员番将。直杀得盔顶上云气喷喷,甲缝里霞光闪闪,刀尖上雷声隐隐,箭壶内杀气腾腾。自古道:“好汉难敌双手。”马将军以一敌三,自从辰牌时分杀起,直杀到这早晚,已是申末酉初,还不曾歇息,还不曾饮食。从军之难如此,有一曲《从军行》为证,行曰:
少年不晓事,服习随章句。
运掌矜封侯,曳襦谈关吏。
募牒昨夜下,睥睨无当世。
父母泣难留,况乃子与妇。
抽身鸣宝刀,持缨迈关路。
厉志取圣贤,定策轻五饵。
事业徒一心,时运值乖阻。
空名壮士籍,青幕竟谁顾。
龙豹填孤衷,落脱窘天步。
杀气连九边,白骨相撑拄。
归来见乡邑,哀哉泪如注。
马将军自朝至暮,一人一骑,单战三将,心里想道:“将在谋而不在勇。只是这等歹杀,岂是个赢家?”心生一计,把个合扇双刀虚晃了一晃,咬海干就趁着个空里进来。马将军拨回马便走,咬海干便赶下阵来。马将军带住马又杀了两合,看见那两员番将去了,心里想道:“便饶了他走的。”拨转马又走,咬海干又赶来。马将军说道:“赶人不过百步,你忒赶过了些罢!”咬海干道:“你做好汉,一个杀三个,怎么只是走哩?”马将军口里讲话,手里却不讲话,轻轻的掣过那一柄铜锤来,飕地里一声响,照着咬海干的头就是一锤。那咬海干也是个眼快的,看见个锤来,把马望左边一夹,那锤却落在右边下来,他把个右手轻轻的接将去了。接将去了还不至紧,他覆手就是—锤。马将军却又熟滑,闪一个鹞子翻身的势,一手就顺带着他的三股钢叉过来。两军齐喝一声彩。一个得了锤,一个得了叉;一个失了叉,一个失了锤。两家子还拽一个直。天色已晚,各自收兵。南阵上二位元帅升帐记功,大喜。老爷道:“斩将夺叉,全是得胜。失锤事小,不足言也。”到了明日早上,蓝旗官报道:“昨日的番将咬海干又来讨战。”马将军听知,即时绰刀上马。适逢天师到中军帐来,看见马将军去得英勇,说道:“旗牌官快请马将军回来。”马将军问道:“天师有何见谕?”天师道:“将军且让这一阵才好。”马将军道:“自古说得好:‘公子临筵不醉便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何让阵之有?”天师道:“将军差矣!为将之道,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抚剑疾视,匹夫之勇。岂将军所宜有乎?”马将军却才省悟,问道:“天师是何高见?”天师道:“尊讳如龙,贫道看见那番将的旗号上,写着是‘入海擒龙咬海干’,此本不利于将军。况且今日是个游龙失水的日神,此尤不利于将军。我和你这如今涉海渡洋,提师万里,—呼一吸,不可不慎。况此一阵,三军之死生,朝廷之威望,皆系于此,贫道不得不直言。唐突之罪,望将军照察!”马如龙再拜而谢。元帅道:“另选一员将官出去就是。”
毕竟不知还是哪一员将官出去,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