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第一百四十回感良朋深交铭肺腑论时艰极目痛山河

九尾龟第一百四十回感良朋深交铭肺腑论时艰极目痛山河

  第一百四十回 感良朋深交铭肺腑 论时艰极目痛山河

  且说洪素卿见那位焦大少爷平空竟被章秋谷撵了出去,心上十分不乐,却口中说不出来。没奈何换出一脸的笑容,忍着满心的烦恼,委委曲曲的应酬他们。如今又听得秋谷这几句话儿,明知道这些把戏已经给他看破,只得勉强陪着笑道:“章大少格闲话勿错,格个断命客人,倪上俚格当倒上得勿大勿小。嘴里向枪花掉得蛮好,倪陆里晓得俚是滑头呀!章大少,倪也是一时之错,故歇阿好请耐章大少帮帮倪格忙?”秋谷听了微微一笑,点一点头道:“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也不必再去提他,我们吃我们的酒就是了。”

  洪素卿听了,眼睛一动,含笑道:“格末谢谢耐。”秋谷回过头来对王小屏道:“今天这个饭桶已经给我赶了出去,什么双双台,四双双台,是用不着的了,还是吃个双台罢。”王小屏听了点头称是。秋谷又对洪素卿说道:“今天他们两家赌气,你一笔狠好的生意生生的给我平空打破,又把你的客人赶了出去。你虽然面子上说不出来,心上不知怎么的在那里恨我呢!”洪素卿陪笑说道:“章大少末总是实梗,倪是做生意,叫呒说法呀。倪堂子里向格苦,耐章大少阿有啥勿晓得格!”

  众人听着洪素卿的话儿说得七不搭八的,大家都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有辛修甫心中会意,在那里暗暗点头。

  一会儿摆好台面,大家入席。王小屏便向秋谷殷勤道谢,又问他怎么知道那姓焦的是个滑头。秋谷道:“这个时候不便和你说,你一定要问什么原因,明天细细的说给你听,何如?”陈海秋便道:“明天我作个东道,十二点钟在一品香请你们吃饭,就便听听这件奇事,你们大家有工夫没有?”众人听了都说明天上午没有事情,一定大家奉扰。当下散了席各自回去。

  到了明天,果然陈海秋自己坐着马车到书局里头来,邀了秋谷和修甫一同前去。

  到了一品香,拣个房间坐下。陈海秋便写了几张请客票,叫侍者分头请客。陈海秋本来性急,便不等客人到齐,先要秋谷把识破他们机关的始末根由说给他听。秋谷道:“提起这件事情的始末根由,话长得狠,一时也说不尽。请你略等一回,等他们大家都到了,再细细的说给你们听,省得我再费一番口舌。”陈海秋听了,只得依着他的话儿耐心等着。

  不多一刻,王小屏同着葛怀民、刘仰正都陆续到齐。王小屏开口便问秋谷:“昨天的事情,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就知道他是个空心滑头?”秋谷听了慢慢的笑道:“天下的事情总不出一个理字。只要处处关心,时时留意,没有考察不来的事儿。

  你们诸位都是不肯遇事留心,所以就未免见理不明,料事不透。即如昨天的那件事情,我只要把这里头的始末原因一一的细说出来,原不过极平常的节目,你们大家都知道的。并不是什么神出鬼入的算计,通天彻地的机关,你们听我讲就明白了。

  我昨天晚上听了小屏的一番说话,说那姓焦的天天同他屏房间,我心上就觉得有些疑惑:就是他们两下吃醋,也不过偶然之间彼此相逢,都倚着一团盛气,不肯让出房间来,不过一次两次的事情。只要占着了个上风也就是了,那有天天如此的道理!

  这不是有心和银钱作对么?我心上横着这个疑团,决计要来细细的看他一下究竟是个何等样人?及至到了那里,看着那洪素卿的情形,对着我们是这样的和颜悦色,下气低声。对着那姓焦的讲起话来,却又是那样的高声大气,说话里头,更明明的含着不高兴的意思,全不把他当个客人。你想那姓焦的要果然是个肯花钱的客人,少年清秀,气概豪华,既不是那籧篨戚施的丑鬼,又不是个一钱不舍的财奴,这样的客人和你比较起来,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资格。更兼你连日和他斗气,都被他占了上风。堂子里头的做生意,本来只认得钱,做着了这样的客人,那有得罪他的道理?

  又那有待你这样温存,待他那般冷淡的道理?这个姓焦的又不是个痴子,难道看不出来,听不出来的么?就说姓焦的真个看不出来,听不出来,难道洪素卿又是个痴子么?况且你和他彼此都是一样的客人,就使他们要巴结生意,不肯得罪客人,也该好好的两面应酬,怎么好把一样的客人,一个那样恭维,一个这般得罪?这不是明明的有心偏重,故意叫我们知道的么?他既然有心偏重,自然有个偏重的道理在里头。究竟是个什么缘故呢?这不是明明的姓焦的和洪素卿两个人通同作弊想骗你的钱么?要是换了个寻常些儿的人,他也未必用出这般恶计。偏偏的看着你的样儿也是个多年的老上海,不是容易上钩的。他们两个人想来想去就想出这个法子来:请将不如激将,故意叫那姓焦的和你两下斗气。素卿在你面前又死命的巴结你,巴结得你心上十分畅快;便死命的痛骂那姓焦的客人,骂得你心中甚是燥脾。把你扛在面子上去,叫你落不下台,不得不自家告个奋勇,和他硬挺一场。那姓焦的口中虽然说得十分热闹,背地里却一个大钱都不用拿出来。只苦了你这位王大少爷,铁铮铮的一个一个都要挖出钱来。想不到你这样的一个老上海,竟会上这样的一盘恶当!送了无数银钱,还惹了许多烦恼,也总算是出于意外的了!“

  小屏和众人听了,方才一个个恍然大悟。想了一回,觉得那前前后后的情形真是一丝不错。辛修甫便道:“照这样的说起来,你平空的出去一趟,又是到什么地方去的呢?”秋谷道:“那个时候,我虽然看着他的形状已经猜着了八九分,却究竟还有些儿拿把不定,万一个冒冒失失的闹了开去,落不得场,这便怎么样呢?恰恰我听着素卿口中的话儿,什么荣德洋行、协顺祥银号,又是什么宝昌钱庄,刚刚的冤家撞着了对头,我有个朋友是宝昌钱庄的经理。我自己想起来,不如赶到他那里去问他一下,究竟他们股东里头有个姓焦的没有。一口气跑到那里,找着了那个朋友问起他来,非但没有个姓焦的东家,连伙计里头也没有姓焦的。依着我的意思,想要同着那个朋友到素卿那里去,见了姓焦的当面证他一下,无奈他正有要事,不得分身。况且这句话儿又是素卿口中说出来的,算不得什么凭据。这般一想,我便立时立刻的赶了回来。这个混帐东西,也总算是他的流年不利,撞在我章秋谷的手内,平空的出了这样一个大丑,也就是他意想不到的了!”

  王小屏听了,立起身来朝着秋谷深深的打上一拱,口中说道:“这件事儿实在仰仗清神,总算和我出了一场闷气。我今天再请一个双台,算个谢仪何如?”秋谷立起来还了一拱,笑道:“我们这几个人都是肝胆相交的朋友,这般小事和朋友帮个忙儿,那算什么!你还和我闹这个么?但是我还有一句话儿要和你说,你那个洪素卿,我看你以后也可以不做了罢。虽然这样的事情算不得什么,这个人的心地也就可想而知的了。就是再做下去,也没有什么味儿。你说我这个话儿可是不是?”

  王小屏听了,自然点头称是。

  辛修甫想了一回,便又问秋谷道:“据你说起来,洪素卿不该待小屏这样温存,待那姓焦的这般冷淡。你就在这个里头,看出他们的破绽来。但是我仔仔细细的想起来,你究竟不是什么仙人,看不出他们肚子里头的心事,你又安知不是洪素卿把小屏当做恩客,方才做出这般样儿的呢?”

  秋谷笑道:“你虽然在上海多年,堂子里头的阅历,究竟不深。你想要是洪素卿果然把小屏当做恩客,又那里肯叫他和别人赌意气,冤冤枉枉的平空花这许多的钱?明明是他们两个人通同作弊,彼此讲明白了,故把小屏抬得高高的,叫他跳不下来,自然不因不由的就要入他的陷阱。这是个一定的道理,那里什么恩客不恩客。”

  辛修甫听了,想了一想果然不错,便也微微一笑,不说什么。

  陈海秋本来是个最性急的人,嚷着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你们还在这里议论军机大事一般的议论些什么!不如还是叫几个局来消遣消遣罢。”秋谷道:“你这个人真是个外行。这个时候,那些倌人正在那里陪着客人睡觉,何必一定去惊动他们。况且就是把他们叫了起来,他们还要慢慢的梳头洗脸,抹粉涂脂,不知等到什么时候才来,我们那里等得及?不如劝你免了罢。”陈海秋听了觉得有理,就也依允。

  一会儿,侍者端上菜来,秋谷本来酒量不差,便叫开了一瓶克里沙来,和陈海秋两人对酌。辛修甫同着王小屏等都不能吃酒,只略略的吃了些。六个人一面吃酒,一面谈论,讲一回国家的现势,说一回衰弱的原因,论一回列强环伺的艰难,谈一回内政外交的失策。刘越石闻鸡起舞,祖士雅击楫中流。大陆苍茫,风云惨淡。伤心时事,聊为梁父之吟;蒿目河山,尽有唐衢之恸!大家讲了一会,不由得相对凄惶起来。秋谷更觉得别有伤心,无从索解。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黯然。

  秋谷勉强笑道:“好好的讲话,为什么大家忽然烦恼起来?给别人看见了我们这个样儿,岂不是无病而呻么?”辛修甫也道:“这个缘故,连我自己也讲不出来,平空的忽然觉得心中不乐,不知是个什么道理?”秋谷道:“我们还是喝酒罢!说着,倒了一杯克里沙,一饮而尽。陈海秋也干了一杯。秋谷高吟道:

  丈夫及时贵行乐,歌舞任侠人称豪。举杯一歌行路难,酒阑钟歇风萧萧。

  吟罢,又一连干了几杯,不觉有了几分醉意。正是:

  后庭玉树,犹为亡国之歌;天地蒿莱,独洒狂生之涕!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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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一回 恨天涯深闺挥别泪 折将离南浦送檀郎

  且说章秋谷同着辛修甫等在一品香,大家谈论到那时事艰难之处,不觉触起了大家的心事,不由得相对凄然。秋谷更觉得满腹酸辛,无人可诉,一腔抑塞,无泪可挥。吃了几杯闷酒,不由得就有了几分酒意,便辞了大家先走,回到公馆里头。

  陈文仙见他闷闷的十分不乐,少不得深深款款的安慰一番。

  从来有事即长,无事即短。光阴迅速,不觉又是春末夏初,婪尾花残,酴醿香谢。几声鶗鹓,催残金谷之春;一夜东风,落尽夭桃之色。章秋谷同着辛修甫等一班朋友,花朝月夜,选舞征歌,南陌看花,东门载酒,倒也并不寂寞。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不知不觉的一春已过。

  转瞬间到了四月,差不多将近端阳,秋谷忽然接着了一封天津来的电报,是一个直隶候补道金云伯金观察打给他的,要请他立刻动身到天津去。秋谷接了这个电报,倒觉得有些踌躇起来。

  看官,你道这个金云伯金观察是个何等样人?平空的又为什么打个电报给章秋谷?又为了什么事情要请秋谷到天津去?

  原来这位金云伯金观察的父亲,和秋谷的祖老太爷是个联衿兄弟。金观察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家计甚是艰难,同着兄弟金霞仲两个人都在章府读书。金观察到了十九岁上,同着兄弟金霞仲捐了个北籍监生,去应顺天乡试。就在这一年上,兄弟同科都中了举人。金观察和兄弟会试了几场不中,便两个人都就了大挑。金观察得了一个知县,金霞仲得了一个教官。

  金观察掣出签来,掣了个山东的省分。到省不上两年,就补了沂水县。金观察做了两年沂水县,和山东巡抚张中丞甚是合式。上游器重,僚辈揄扬,几年之间就升了济南府知府。不想这个当儿张中丞一病死了,后任巡抚夏中丞却和金观察不甚合式,借了个盗案,就把金观察参了一下。部议下来,降了一个同知。这一来,只把个金观察气了一个发昏,便赌气不肯做官,告假回去。

  刚刚那个时候,直隶津海关道陈宣甫陈观察,和金观察有些世谊,便把金观察请到天津去,在道署里头当个总文案。这位金观察本来丰采过人,衫裳倜傥,办起笔墨上的公事来又是个惯家,那一枝笔来得十分熟溜。陈观察倒也十分敬重。在陈观察那里当了几年总文案,金观察又托陈观察把他荐到直隶总督章中堂幕府里头,也是当个文案。章中堂见了金观察丰神凝重,气慨安详,知道这个人将来必成大器,便也十分器重起来。

  金观察趁着这个时候,就在同知上加捐了个候补道,指分直隶,在章中堂手内狠当过几次要差。后来拳匪扰乱,联军进京,章中堂在两广总督任上派了议和全权大臣,便调了金观察一同进京,叫他当个随员。不料事机不巧,恰恰的章中堂一病身亡,金观察止得了一个军机处记名的保举,仍回本省候补。幸而新任直隶总督方安阁方制军和金观察本来是旧友,到任不到三个月,就把金观察委了个洋务局总办,又兼了个营务处。顿时一个金观察就声名大振起来。

  金观察自从到了洋务局以后,觉得办起交涉来十分棘手。更兼这个当儿已是那班外国人刚刚交还天津的时候,不得不略略迁就他些。金观察虽然是个通才,也不免有些发付不下。洋务局里头虽然有几个会办、提调,却都是些酒囊饭袋,只晓得吃饭拿钱,那里会办什么交涉。偶然有件事情要和他们商量起来,便大家都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句话都回答不出:竟没有一个可以商议的。

  这位金观察和章秋谷虽然形迹稀疏,却素来知道章秋谷的为人满腹经纶,一腔热血。有时金观察和章秋谷偶尔相逢,大家议论起来,金观察二十四分的佩服,总说秋谷是个奇才。如今忽然之间心上想起这个人来,把手一拍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何不打个电报去把他立刻请来,将来有了什么紧要的事情,大家也好有个商议。”想着,便立刻发了一个电报,要请秋谷立刻束装。

  秋谷接了这个电报,心上委决不下。待要依着他的话儿立刻就去罢,上海书局里头的事情又没有个可以替代的人。待要回绝了不去罢,觉得自己和金观察是三代至亲,金观察和自己又是十分要好,若竟是毅然决然的不去,未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不过他的情面。

  当下秋谷拿着电报以心问心的沉吟了一回。刚刚辛修甫走来,便把这个电报递给辛修甫道:“你看看这个电报。这样的事情叫我怎么样?”辛修甫接过来看了一看,便问道:“你心上打算去不去?”秋谷皱眉道:“我一时自己也没有主意,不知你的意思怎么样?”修甫道:“你的去不去,我虽然不能和你做主。但是这个书局里头的事情忙碌得狠,你一时走了,叫那一个人和你代庖?”

  秋谷听了低头一想,觉得果然不错,自己的事情别人是代劳不来的,便道:“如此说来,只好不去的了。明天打个电报去回他就是了。”辛修甫听了大喜,连忙点头道是,立逼着秋谷起了个电报的稿子,只说自己上海有事,不得分身。

  谁知这个电报发去之后,一连又接了金观察的两封电报,再三劝驾,一定要请他去,那电报里头说得十分恳切。秋谷连接两封电报,觉得实在却不过面情,只得把这件事情告知了太夫人,请太夫人的主意。太夫人便道:“我们和金观察是三代的至亲,如今既是他一定要来请你,你也不得不去上一趟。这里书局的事情,只要请个人和你代理就是了。”

  秋谷听了太夫人的话儿,心上便定了主意,和辛修甫说明白了,请王小屏暂时代理书局里头的事情。虽然勉强些儿,却也还可以将就得过。修甫心上虽然狠不愿意,却也知道秋谷的苦衷。这趟行役,秋谷原是不愿意的,只为着迫于情面,无可如何,便也不说什么。秋谷当下便请了王小屏来,和他说了,要请他暂时代理。王小屏也无可无不可的,点头应允。秋谷把书局里头的事情当着王小屏交代一回,交代得清清楚楚。那辛修甫和王小屏等一班朋友,大家都要设席饯行,一连吃了几天花酒。

  恰恰到了四月二十六的那一天,招商局的安平船轮开往天津。秋谷便定了安平船上的一间官舱,未免也要回去把行李收拾收拾。他那位夫人和陈文仙,见秋谷平空的要出起门来,少年夫妇恩爱非常,心上自然狠有些儿不乐,却又不便阻挡他叫他不去,未免有许多牵衣执手的离悰,珍重丁宁的别绪。秋谷平日的胸襟虽是十分阔大,到了这个挥泪临歧的时候,不因不由的也觉得神采黯然,一言不发。没奈何走上楼去,告辞了太夫人。太夫人分付了一番说话,无非是叫他沿途保重的意思。

  秋谷也嘱咐了他夫人和陈文仙几句话儿,叫他们小心门户,善事高堂。说罢,头也不回的一直走出门去。

  他夫人和文仙两个人,手搀手儿的跟在秋谷的后面,一直送到门首。文仙只得说一声:“你在路上没有人照应,须要自家保重些儿!”文仙口中说着,不觉一股酸气一直透到鼻尖,那说话的声音已经岔了,几乎流下泪来。秋谷听了,回转身来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要想说几句安慰他们的话儿,觉得心上千头万绪的,不知从那一句说起。定了一定神,方才说道:“你们不必挂念,我此去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一定要回来的。”文仙听了,忍着泪点一点头。他夫人也对他说了几句一路保重的话儿。秋谷便挥手叫他们进去。他夫人和文仙不肯,立在门外,一直眼睁睁的看着秋谷上了马车,风驰云卷的去了,方才同着进去。

  当下章秋谷坐着马车一直到久安里陆丽娟院中。走进房间,辛修甫和王小屏两个人已经坐在那里。原来秋谷为着大家和他饯行,今天也在陆丽娟院中吃个双台,算个留别的意思。陆丽娟听得章秋谷要到天津去,心上自然不愿意,未免也有些长亭惜别,南浦牵衣的情态。秋谷也密密切切的安慰了他一番。陆丽娟总觉得有些恹恹闷闷的,在席上勉强应酬,提不起兴趣来。直至到了秋谷临行的时候,陆丽娟同着辛修甫等一班朋友都送到船上来。辛修甫等略略的坐了一回,便起身走了。只有陆丽娟坐着不走,咕咕哝哝的嘱付了许多话儿,软语缠绵,深情宛转;惆怅檀奴之别,凄凉婪尾之歌。

  两个人谈了一回,不知不觉的已是五更鸡唱。秋谷带去的那个家人叫做刘升的,走进来回道:“这个时候,差不多将要开船,送行的人请上岸去罢。”丽娟听了立起身来要走。秋谷同着他一直走上船面甲板,两个人倚着栏杆又说了几句话儿。丽娟走了两步,又回转过身来对秋谷说道:“倪搭耐讲格闲话,耐记好仔,勿要忘记脱。出门格辰光,勿比勒浪屋里向,一塌刮仔格事体,耐自家当心点,勿要实梗马马虎虎,阿晓得?出门人除脱仔自家当心,再有啥人来照应耐呀?耐就是带仔当差格去末,俚也勿肯搭耐当心啘!糟蹋仔自家格身体,啥犯着呀!”秋谷听了丽娟这一番说话,不觉暗暗点头。正是:

  一声珍重,魂销南浦之歌;十里长亭,肠断京华之路。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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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二回 出吴淞离怀随逝水 走津沽壮志破长风

  且说章秋谷听了陆丽娟那一嘱咐丁宁的说话,觉得深深款款,无限柔情,未免心上也有些儿感动,不由的暗暗点头。陆丽娟一面说着,眉头一皱,那一双俊眼水汪汪的含着一泡珠泪,看着秋谷的脸儿,一步一回头的,依依不舍。秋谷也看着丽娟,两个人脉脉含情。

  停了一回,秋谷忽然笑道:“你这个样儿,倒也装得十分相像,果然名下无虚。”

  陆丽娟忽然听得秋谷说出这两句话来,真是出于意外。一时间倒呆了一呆,方才皱着眉头道:“阿是倪格闲话才是假格?耐格人阿有良心?说笑话末,也勿是实梗说法格啘!”秋谷笑道:“你就是假的,我心上也狠喜欢,你又何必一定要这般辩白?”

  陆丽娟听了,恨得把金莲一顿道:“耐格良心到仔陆里去哉!说出格号闲话来,阿要作孽!”

  秋谷听了,一面笑着,一面走过来握着丽娟的手道:“就你算是真的,我的不是,如何?”说着又附着陆丽娟的耳朵,说了几句不知什么的话儿。丽娟不觉微微一笑,故意嗔道:“耐格人末,直头少有出见格。”秋谷笑道:“时候还早得狠,回去再坐一回也不要紧。难道怕我真个把你带上天津去么?”丽娟瞅了秋谷一眼道:“倪勿要,倪要去哉。”秋谷点一点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况且你一夜没有睡觉,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休息罢。”丽娟听了眼圈儿一红,低低的说了一声“一路顺风”,便别转头去也不再说,急急的上了跳板。走到岸上,回过头来对着章秋谷打一个手势。秋谷倚着栏杆,也向他挥一挥手。陆丽娟一步懒一步的坐上马车,一径回到久安里去。秋谷直望着陆丽娟的马车去得远了,方才懒懒的回到官舱,没精打采的睡了。

  这一睡,直睡到差不多十二点钟方才睡醒。轮船早已开行。秋谷起来洗了个脸,饭也不吃,便一个人走上甲板来。浪静风平,海天如镜;波涛无际,极目苍茫。只有许多海燕跟在轮船后面,前后左右的四围飞舞。远远的望见几点黑影,隐隐的露出帆樯,原来都是那浮海的沙船,在那浪花里面一上一下、一高一低的乱滚。真个是神山一发,白浪千寻,潮来则天地皆青,风起而鲛人欲泣。

  秋谷立在船面上举头四望,心旷神怡;更兼一阵阵的海风劈面吹来,拂袖动裾,更觉头目豁然,形神俱适。看了一回,便回到官舱坐了。闷闷的没有事情,便在网篮里面拿出几本小说来,歪在榻上看了一回,不觉又鹓眬睡去。直到刘升来请吃晚饭,方才起来,走到外面广厅,杂着众人坐下。

  原来轮船上的规则,官舱客人吃起饭来,是大家聚在一起吃的,肴馔十分精致。

  秋谷随便吃些,又走出官舱,到甲板上来闲眺。只见有两个二十上下的少年,都是天津口音,两个人站在一起谈得甚是热闹。秋谷见了,便慢慢的走近他身畔侧耳细听,要听他们在那里谈些什么。

  只听得那少年长叹一声道:“我们中国人的事情,都是自己弄坏的。即如招商局初开的时候,搭客的价目原分主、仆两等,当差的只收半价。那知到了后来,就有那班打小算盘的人出来有心弄巧。明明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搭客,他却贪图便宜,算做一主一仆。甚至同伴四五个人,他却算做一主三仆,或者一主四仆。后来给招商局里头的人知道了,索性删除了这条规例,搭客不论主、仆,一律收取全价。他们那班人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无可如何。你想我们中国的人,都是这般卑鄙龌龊的性格,那里还有什么顾全公益的胸襟、组织团体的观念?

  这样的小事尚且如此,大事可知。我们中国前途的希望,也就可想而知的了!“

  那一个少年听了也叹一口气道:“以前李鸿章到美国去的时候,住在一家客店里头。那客店的头等客房一天要一百五十元美金,合起墨西哥银币来,差不多要三百几十块钱。李鸿章嫌他价钱太贵,就住了二等房间,参随人等都是住的三等,一班美国人都讥笑他的慳吝。我们中国头等的人物,倒去住他们美国的二等房间。你想像李鸿章这样的富豪,那般的声望,尚且要这般的贪小利、打算盘,不顾国家的体统,别人更不必说了,你又何必还去责备他们呢!”

  秋谷听了他们两个的一番说话,觉得这样的一番议论,不是寻常的人讲得出来的。更兼看着那两个少年的样儿,也都是目秀眉清,气度不俗,便想和他们做个萍水相逢的朋友。不由的对着那两个少年把手一拱道:“方才听着你们两位的高论,果然抱负非常。请教你们两位的贵姓大名,不知你们两位肯赐教不肯赐教?”

  那两个少年蓦然见秋谷走近身来和他们讲话,出其不意,不觉倒吃了一惊。及至抬起头来看时,只见站在面前的也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少年,却生得粉面朱唇,蜂腰猿臂,长眉入鬓,凤目含威,亭亭天表之姿,濯濯灵和之柳。从来名士相怜,倾城互惜。那两个少年见了秋谷这般仪表,不觉都有些自惭形秽起来。那一个年纪大些的少年,连忙拱手含笑,通了姓名。

  原来两个都是天津县人,住在天津城内。一个年纪大些的姓姚,叫姚小峰;一个年纪小些的姓傅,叫傅仲骏。是天津县里头两家著名的绅士。却又都是少年好学,声望不凡;腹有经纶,胸多块磊。在天津地方狠有些儿名望。当下傅仲骏和姚小峰也问了章秋谷的姓名,略略的谈了几句,大家都觉得十分合式。秋谷便把他们邀进官舱坐下,彼此高谈阔论起来。从此之后,章秋谷和姚、傅两个成了朋友,芝兰结契,金石论交,一路上谈谈说说,倒也并不寂寞。

  不一日轮船早到天津。原来轮船到了大沽口,还要曲曲折折的弯进七十二沽,方才到得紫竹林租界。春夏两季,大沽口内水深,轮船可以直抵紫竹林租界。到了秋冬两季,口内水浅,轮船不能进去,就只好停在大沽口外面。一班搭客都另趁小火轮登岸,狠有些儿不便。刚刚这个时候夏令水深,轮船可以进去。在大沽口外停泊了一夜,到了明天,慢慢的鼓轮进去。走了半日,方才到了码头。

  早有金观察接了秋谷的电报,知道他坐的“安平”,便派了一乘四人大轿,四名差弁,两个家人,到码头上来迎接。章秋谷便把刘升留在船上,叫他押着行李慢慢的来。秋谷坐上轿子,一直到东门内卢家胡同金观察公馆里头。

  秋谷刚刚出轿,早见金观察呵呵大笑的直走出来,一把拉住了秋谷道:“我算计你该应到了。”秋谷也笑吟吟的抢步上前,执手招呼。两个人手挽手儿的走到厅上。秋谷为着金观察是长亲,对着他不得不行个全礼,便对着金观察屈一屈膝,早被金观察一把拉了起来,大笑道:“我们至亲,还闹这些过节儿么!”秋谷又请了金观察的夫人出来拜见过了。金观察便把秋谷邀到内书房内坐下,谈了一回,早不觉红日沉西,暮烟四合。金观察对着秋谷笑道:“你今天初到,我要和你接风。久仰你是个粉阵花围的老手,今天就请你到一个地方去见识见识,何如?虽然你是在上海顽惯的人,也要叫你看看这里的风景。”秋谷听了自然答应。一会儿,金观察备了两乘轿子,同着秋谷到侯家后宝华班来。

  原来天津地方的侯家后,就像上海的四马路一般,无数的窑子,都聚在侯家后一处地方。更兼天津地方的嫖场规则和上海大不相同。上海地方把妓女叫作倌人,天津却把妓女叫作姑娘。上海的妓院叫做堂子,天津却把妓院叫作窑子。窑子里头又分出许多名目,都叫作什么班、什么班,就如那优人唱戏的班子一般。班子里头的姑娘,都是北边人的,就叫作北班。班子里头都是南边人的,就叫作南班。南班和北班比较起来又是大同小异:到北班里头打个茶围,要两块钱;到南班去打茶围,却只消一块钱。那怕你一天去上十趟,打上十个茶围,就要十次茶围的钱,一个都不能短少。南班里头吃酒碰和,都是十六块钱,住夜是六块钱。北班里头的碰和也是十六块钱,吃酒却要二十二块钱,住夜是五两银子。叫局不论南班、北班,都是五块钱。请倌人出局,只要三块钱。若是没有去过的生客,走进窑子里头去,合班的姑娘都要出来见客,凭着客人自己拣择。拣中了那个姑娘,就到他房间里头去打个茶围。万一那个客人眼界甚高,一个都拣不中,尘土不沾,立起身来便走,也不要他花一个大钱。住夜的客人不必定要碰和吃酒,碰和吃酒的客人也不必定要住夜。

  住一夜是一夜的钱,住十夜是十夜的钱,狠有些像那上海么二堂子里头的规矩。这些事情,在下做书的既然做到这里,不得不把天津妓院里头的规矩,细细的演说一番,好叫看官们看了在下的这部小说,心上有个头绪,不至于看到紧要的地方茫然不解,漠然不知,就知道在下的这番演说不是赘瘤之谈了。闲话休提。

  只说章秋谷同着金观察到了侯家后宝华班内,金观察领着章秋谷走到一个房间里头坐下。秋谷举目看时,见房间里头的陈设也和上海差不多,墙壁上挂着许多的单条字画。正中向外,放着一架红木床,挂着熟罗帐子。两旁也摆着两口红木衣橱。

  秋谷看了一回,早见门帘一起,一个十七八岁的淡妆女子走了进来。正是:斋

  南都石黛,偏开上苑之花;北地胭脂,重入唐宫之选。

  不知以后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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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三回 金观察夜走宝华班 章秋谷重到侯家后

  却说金观察同着章秋谷到侯家后宝华班,走进一间房内坐下。不多一刻,早见一个十七八岁的淡妆女子款款走了进来,轻启朱唇,对着金观察,叫了一声“金大人”。回转头来,向着秋谷一笑,口中问道:“格位老爷贵姓?”金观察便对他说道:“这位老爷姓章,今天从上海到的。”又指着那女子的脸,对秋谷道:“这个就是我招呼的,名叫金兰,你看怎么样?”原来北边班子里头的规例,客人做了姑娘,就说某老爷招呼某姑娘,大家都是这般说法,没有什么做与不做的,和上海的名目不同。

  只说章秋谷听了金观察的话,便抬起头来细细的把金兰打量一番:只见他身上穿着一身白罗衣裤,下面衬着一双湖色挑绣弓鞋。头上挽着一个时新宝髻,刷着一圈二寸多长的刘海发,带一支翡翠押发。那一身妆饰,和上海的样儿也差不多。再往脸上看时,只见他脂粉不施,铅华不御,两道淡淡的蛾眉,一双盈盈的杏眼,虽然没有十分姿态,却也生得轻盈柔媚,尽足动人。说起话来一口的上海白,不像苏州人的口音。

  秋谷看了点一点头,对金观察道:“老表伯的眼力着实利害,这个贵相知生得果然不错。”金观察听了,心上甚是得意,拈着几根胡子哈哈的笑道:“你不要作违心之论,有意面谀。你们在上海玩惯的人,那里看得上这般人物?”秋谷也笑道:“那倒不是这般讲法。上海的倌人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好的,天津的倌人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坏的。小侄记得几年之前到过天津一次,见过几个倌人,色艺都狠不错,可惜如今都不知那里去了。就是上海那几个有名的红倌人,林黛玉、张书玉、顾兰荪等,也都到天津做过生意。”

  正说着,只见金兰一个转身,手内托着两个瓜子碟子,一碟西瓜子,一碟北瓜子,走近身旁来敬秋谷。秋谷随意拈些,金兰便把两个碟子放在桌上。金观察笑道:“你这个东西,怎么只敬章老爷,不来敬我?难道我不是客人么!”金兰听了也笑道:“金大人末总是实梗,咦要来瞎扳差头哉!”金观察听了一笑,也不言语。

  停了一停,忽听得房门外一阵脚步的声音一步步走进房来。秋谷举目看时,只见一顺的早进来三个女子,一色的都穿着竹布衫裤。说话的声气,好像是镇江、扬州一带的口音。眉目口鼻都生得不大平正,脸上却搽着许多脂粉。走进房来各叫了一声“金大人”,便都一屁股坐下。秋谷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金观察忽然向秋谷道:“我倒忘了一件事儿,你初到这里,没有相好,就在这里的倌人里面拣选一个,何如?”秋谷听了,点头应允。金观察便对金兰道:“快叫他们出来见客。”金兰答应一声,走出房去。

  只听得房外高叫一声:“见客!”金兰便翻身走了进来。一霎时笑语喧哗,花枝招展,七长八短的,走进十数个女子来。也有大的,也有小的,也有妍的,也有媸的,拥拥挤挤的都挤在一间房内。有的打情骂俏,有的弄眼丢眉,有的“咭咭咯咯”的笑作一团,有的动手动脚的顽做一块:一个个徘徊顾影,卖弄风情。

  秋谷细细的一个一个看过来,觉得不是有些俗眼俗眉,便是有些土头土脑,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在里头。只有一个最后进来的倌人,年纪约有十八九岁,身穿着一件玄色铁线纱夹袄,湖色春纱裤子,一双四寸金莲,着一双宝蓝平金弓鞋,头上止挽一个懒妆髻,没有一些首饰,越衬得明眸皓齿,玉面朱唇,月挂双眉,霞蒸两靥。虽然比不上陈文仙的那般清丽,陆丽娟的那样风华,却也姿态娇娆,丰神姽婳.秋谷看了他一眼,便指着他问金观察道:“这叫什么名字?”金观察拍手笑道:“果然你的眼力不差!他叫云兰,也是从上海新到的,是这个宝华班里头的翘楚,如今却被你选中了。”

  秋谷听了便走过去,一把握着云兰的纤手,细细的看了一回。云兰被秋谷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瞟了秋谷一眼道:“做啥呀,慢慢里看末哉呀。”秋谷微微一笑,把手一松,云兰对着秋谷飞个眼色,回过身来低低的叫一声“上碟子”。早听得外面答应一声,递进两个瓜子碟子来。云兰接在手内,先敬观察,后敬秋谷,却对着秋谷低鬟一笑。秋谷便拉着他叫他坐下,一长一短的和他讲话。那一班落第的倌人,起先进来的时候看着秋谷这样翩翩年少,跌宕多姿,大家都觉得有些心动,眉迎目送,脉脉含情。如今见他选中了云兰,大家都知道自家没分,又羞又妒,一哄的都走出来。

  金观察见他们走了,心中大喜,和金兰坐在一处,密密切切的讲话。讲了一回,金观察便叫金兰预备摆酒,取过请客的纸片,写了几张客票。忽然抬起头来,见秋谷和云兰并肩执手的坐在那里,低低的不知在那里讲些什么,讲得正是热闹。金观察不觉大笑道:“怪道别人都说你喜欢在女人身上用功。今天你们两个人第一次相见,就有这许多说话,果然名不虑传!”云兰听了脸上一红,立起身来道:“耐勿要来浪搭倪瞎三话四,倪规规矩矩讲两声闲话,也无啥希奇啘。”金观察哈哈笑道:“本来没有什么希奇,我不过这样的说一声罢了,你又何必这样的做贼心虚!”

  云兰被金观察说了这几句取笑的话儿,面上越发红起来,讪讪的走了开去,口中咕噜道:“随便唔笃去说啥末哉。”

  秋谷一笑,立起身来,走近金观察身畔,问他请的是那几个客人。金观察道:“都是几个同乡,并没有什么外客。”说着,早见几个男班子进来摆设桌面。原来北边的男班子,就是南边的相帮。当下金观察便把客票交给他们,叫立刻就去催请客人。

  不一会,早见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从外面大踏步走进来。秋谷连忙看时,认得是金观察的亲戚余太守,便立起身来,彼此招呼坐下。金观察道:“今天你居然来得狠早,接到我催请的客票没有?”余太守笑道:“我方才接到你的来信,说请我吃花酒,当陪客。我一听得有人请我吃花酒,我心上高兴极了,连忙办结了今天的公事,急急的就赶过来,那里还等得及你来催请!”说得金观察和章秋谷都笑起来。

  停了一会,又到了两个客人。秋谷却不认得,彼此请问名姓,方才知道一位是营务处发审委员、直隶候补同知杨玉甫,一位是制台衙门里头的幕府、兵部主事言立身,都是秋谷的同乡。秋谷也不免应酬了一阵。

  这个时候,只见金兰和云兰两个人一前一后姗姗而来。云兰趁着他们大家在那里说话,拉着秋谷的手悄悄的讲道:“耐到倪房间里向去坐歇,倪要搭耐说闲话。”

  秋谷跟着他走出房去,穿过一个院落,方才是云兰的房间。云兰把秋谷拉进房间坐下,两个人谈了一回,早有金观察叫人相请。秋谷同着云兰一同走过去,只见又来了三个客人,桌面已经摆好,大家在那里高谈阔论的讲话。

  秋谷走进房去,对着那三个新来的客人拱一拱手,问过姓名。金观察便向秋谷道:“你的本堂局票,已经和你发了出去,只怕一个人不够,我再荐一个人给你,好不好?”云兰跟在秋谷后面,连忙悄悄的把秋谷衣服一拉。秋谷会意,便向金观察道:“小侄也不过逢场作戏,叫了一个本堂也就算了。”金观察道:“既如此,客人已经到齐,就请诸位入座。”今天这一台酒,原是金观察专请秋谷的,要请秋谷首座。秋谷再三谦让,大家都不肯就坐,秋谷方才坐了。

  金兰斟过了酒,便有几个乌师在门外拉起胡琴,打起锣鼓。金兰慢慢的立起身来走到帘底,把脸向着门外,唱了一段《取成都》。回过身来就坐在金观察后面,把一柄白纸折扇递在金观察手内。金观察便把这柄纸扇递给秋谷,口中说道:“你爱听什么,随意点就是了。”秋谷接过来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许多戏目,也有二簧,也有西皮,也有梆子。秋谷心上暗想道:古时清歌妙舞,歌舞原是连的,所以教坊中人有舞衫歌扇的名目。如今这个舞学久已失传,这柄纸扇大约就是古时的歌扇了。正是:

  樊素樱桃之口,逸响停云;小蛮杨柳之腰,流光回雪。

  不知后事如何,应听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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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四回 舞衫歌扇清夜无愁 大道青楼良宵载酒

  且说章秋谷接过扇子来看了一看,便递给那位言立身言主政让他来点。言主政也不肯点,大家推让了一回,公点了一出《朱砂痣》。金兰唱毕,接着云兰也唱了一出《黄金台》。叫的局已经来了几个。金兰又斟了一巡酒,便向金观察告一个假,走了出去。

  看官,你道什么叫做告假?在下做书的在上海烟花队里整整的混了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倌人要向客人告假的。原来这个告假,也是北边窑子里头的规矩。客人们叫倌人的局,那倌人直要等到大家散席,方才可以告退。若是遇着有别人叫局,或者有人在他院中吃酒碰和,便在那叫局的客人面前告一个假,到别处去打个转身再来应酬。甚至叫一个局,有连告好几次假的。金观察虽然没有叫局,却照例吃酒的时候有个台面局的,所以金兰照着叫局的规条,向金观察告假。

  在下做书的写到此间,就有个老于上海的朋友驳斥在下的说话道:“你这句话儿错了。要是照着你的说话,倌人出来应局,直要等到大家散席方可脱身,遇着有别人叫局,又要向客人告假。万一个天津的倌人也和上海的倌人一般,一天里头出上二三十个局,甚至四五十个局的都有,要是一个一个都要向客人告起假来,那里告得尽许多?那些倌人又怎样的分身得开?难道真个像《西游记》上孙猴子一般,当真有什么分身法不成?”

  在下听了笑道:“你的说话虽然有理,却还没有知道这里头的实在情形。天津地方的带局比不得上海,止要一块钱,可以一转眼的工夫立起身来就走。在天津叫一个局,足足的要五块钱,又大半都是现钱,没有什么赊帐的。若要叫一个局,不给现钱,一定要是向来要好的熟客方才办得到。这个里头也有一个道理:倌人应局的规例,不论什么地方,除了叫到戏馆和叫到自家公馆之外,一概都要出一块钱的坐场钱,和苏州的叫局规则一般。不过苏州规矩,只有在堂子里头叫局方才要出坐场的钱,酒馆、大菜馆都没有的。天津的大菜馆和酒馆也是这般。那班倌人出来应一个局,若是客人赊帐,就要自己贴掉一块钱。所以天津倌人每逢有素不相识的人叫他的局,多半是推托不去。就算是勉强去了,也一定要当面向他讨钱。那里像上海的这般模样,出一个局一古脑儿只有一块钱,还要大家赊帐。若是一两个局,就是嫖了也不能算嫖帐。彼此的情形不同。如此自然天津倌人的局少,上海倌人的局多了。上海的红倌人,一夜工夫竟有出五六十个局的。天津的倌人,就是天字第一号头等名角,一夜工夫至多也不过出上六七八个局。你没有到过天津,不懂那边窑子的情形,只拿着上海堂子里头的情形来两边印证,自然觉得大大的不合了。”那位老上海听了在下这一番滔滔滚滚的说话,方才俯首无言,走过一边去了。

  闲话休提。只说云兰见金兰告假走了,也向秋谷告一个假走了出去,便有几个本班的倌人走进房来应酬台面。应酬了一回,这几个走了出去,又换了几个进来。

  原来天津那些班子里头的姑娘好像上海么二堂子的倌人一般,不是捆帐伙计,就是分帐伙计,再不然就是老鸨的讨人,从没有一个人是自己身体的。那班子里头也没有什么包房间做伙计的名目,合班的倌人不论红的黑的、大的小的,都要听老鸨的节制号令。就是那个时候的林黛玉、张书玉到天津做生意,也是包帐伙计,算不得自己身体。那第一天进门的时候,一般的也要向着老鸨叩头。所以天津窑子的倌人,大家都是混在一起的,你的客人,我也可以应酬;我的客人,你也可以陪待,分不出什么界限。

  当下章秋谷看着那班倌人你来我去,你出我入的,好似穿花蛱蝶一般,倒也甚是热闹。秋谷看了一回,忽然又见几个倌人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的,口中说着满口的扬州白直闯进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夹七夹八的和客人说笑。

  秋谷见就是方才进来那三位宝货,便连忙把头别过去,不去看他,心上觉得十分惹厌。更兼听他们你言我语的,打着满口的江北乡谈,却口口声声的讲我们苏州怎么样、我们苏州那么样。秋谷听得清楚,心上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问道:“你们几个人都是苏州人么?”那三位宝贝听了,大家觉得甚是得意,齐齐的答应一声。

  秋谷笑道:“我看起来,你们这几个苏州人着实有些西贝。”那三个人听了,不懂秋谷的话是什么意思,便道:“什么叫做西贝?我们不懂。”秋谷道:“你们既是苏州人,怎么连这句话儿的意思都不懂?你们姑且讲几句苏州话来给我们大家听听,看你们究竟是苏州人不是?”

  原来我们中国全国,苏、杭两处是个繁华富丽的地方。苏、杭两处的女子,就也是个姽婳娇娆的尤物。这几个宝贝平日之间总假充是苏州人。好在那些客人,本来辨不出他们的口音什么叫做扬州话,什么叫做苏州话,当真都把他们几个认做真的苏州人。这三位宝贝假冒苏州人冒得久了,忘其所以,自己也有些不信自己起来,好像自己真是苏州人的一般。不料今日之下忽然冤家遇了对头,平空的跑出一个章秋谷,要考起他们的苏州话来。这几个宝贝那里说得出什么苏州话?被章秋谷逼住了,无可如何,只得胡乱说了几句扬州不像扬州、镇江不像镇江的话,就算是苏州话,只指望章秋谷也不懂苏州话,糊里糊涂的搪塞过去也就算了。

  那里知道章秋谷听了他们的这几句话儿,不觉哈哈大笑道:“这个就算你们的苏州话么?好得狠,好得狠。这才是有一无二的苏州白呢!我听着你们三个的口音,明明是个扬州人,为什么一定要假充苏州人?难道假充了苏州人有什么??处吗?”

  这几句话儿,把那三位宝贝说得做声不得,脸上都涨得通红,只得勉强说道:“扬州人也是个人,苏州人也是个人,难道苏州人还比扬州人多个眼睛、鼻子么?”秋谷微笑道:“你们既然知道扬州人也是人,苏州人也是人,为什么自己又要假充苏州人?这是个什么道理?”那三个宝贝被秋谷顶住了,腾挪不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赌气大家立起身来往外便走,口内咕咕哝哝的不知说些什么。秋谷也不去理他。金观察见了,便对着秋谷笑道:“他们好好的坐在这里,被你几句话儿把他们逼得跑了出去,他们心上不知要怎样的恨你呢!”秋谷笑道:“这样的牛鬼蛇神,但愿他心中怀恨,绝迹不来,倒干净了许多。”

  正说着,云兰已经走了进来。秋谷对着云兰皱一皱眉头,又把手打个手势,似乎把方才的事情告诉他。云兰会意,微微的一笑,也皱着眉头低低的说道:“耐勿要实梗嗫。大家才是姊妹淘里向,讲起来阿要难为情?”秋谷也不开口,只伸过手去紧紧的握住了云兰的纤腕叫他坐下,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默然。

  正在这个时候,客人叫的局陆续陆续的到齐,大家拉开嗓子唱起来。秋谷候他们唱过之后,一个个从头至脚打量一番。只见也有北班里头的,也有南班里头的。

  北边人和南边人的装束,也没有什么大分别。北边人多半是紥着裤腿,那眉梢眼角都是吊得高高的,全没有一些儿温柔枭娜的丰神。秋谷看着心中想道:“究竟这班人生长北方,总觉得有些儿体态刚强、丰姿生硬,那里比得上我们江苏人的样儿!

  究竟北地胭脂,不及南朝金粉,这是一定的道理。“正想着,恰恰的言主政要打通关,先和金观察五魁对手的乱叫起来,方才打断了章秋谷的思想。

  大家闹了一回,一班客人都散席告辞。金观察掏出表来看了一看,对秋谷道:“今天时候还狠早,我们出去打几个茶围再回去,可好不好?”秋谷听了自然高兴,便点头答应,立起身来想走。云兰一把拉住,口中低低的问道:“倪刚刚搭耐说格闲话,阿是忘记脱哉?”秋谷摇一摇头道:“今天不便,改一天再讲罢。”

  云兰听了默然不语。秋谷附着云兰的耳朵说了几句,不知说的什么。云兰回眸一笑,启齿嫣然,一面说道:“间搭勿比上海,耐勿吃酒也呒啥希奇。”秋谷道:“虽然没有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同你绷个场面,就同绷我的场面一般。”云兰听了,把嘴披了一披,也不开口。秋谷便同着金观察起身就走。金兰和云兰送出房门,云兰又叮嘱一句道:“勿要忘记脱仔哩。”秋谷笑道:“不劳分付,我的心上更要比你性急些儿。”云兰脸上忽然一红,把头一扭道:“好哉,好哉。阿好请耐格两声勿要响。”

  金观察听了他们两个人的话,心上早已明白,也对云兰笑道:“你们两个人不用猜哑谜,有什么话儿何必瞒我!等我来和你们做个媒人,可好不好?总算你的眼力不差,看中了这位章老爷。你也不必遮遮掩掩的,只管说明白了就是了。”几句话把个云兰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不由得红上眉梢,春生颊际,对着金观察道:“耐说仔几几化化格闲话,倪一塌刮仔才勿懂。耐勿要来浪搭倪瞎三话四!”说着,便拉着金兰一同进去。

  金观察同着章秋谷走出宝华班大门,走不多几步,便是一个北班,叫做东天保的,本来是个著名的班子,房屋十分宽大。秋谷和金观察走了进去,在一间客座里头坐下,便有许多的本地倌人挨挨挤挤的走出来。秋谷约略看了一看,却没有一个好的在里头。正是:

  春风二月,忽逢解语之花;大道青楼,又绾同心之结。

  以下的许多情节:安垲第大开赛珍会,章秋谷再到沪江,试真情红倌人中计,都在第十集里头出现。列位看官不须性急,听我慢慢的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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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五回 走章台良宵开夜宴 入花丛蓦地遇无盐

  上集书中说到章秋谷到了天津,金观察同他到侯家后去,在宝华班金兰那里和他摆酒接风。席散之后,金观察又同着秋谷到东天保去打茶围。刚刚坐下,早见七长八短的拥出十余个倌人来。秋谷约略看了一回,只见不论妍媸、大小,都紥着一双裤腿,缠着一双金莲。那一双金莲虽然一个个都缠得不盈四寸,却都是趾圆背厚,臃肿非常,那里像什么两瓣香莲,那里像什么一钩新月!比起那驿路旁边的马足、磨坊里面的驴蹄来,倒觉得有些相像。

  看官请想,好好一对增娇助媚的三寸金莲,像了那最龌龊、最不雅观的驴蹄、马足,可想而知,还有什么好看!更兼北边女人的习惯,走起路来都挺着胸脯仰着个脸,雄赳赳、气昂昂的,全没有一些儿袅娜温柔,只觉得满面上都带着一团怒气。

  秋谷见了皱着眉头,向金观察打着乡谈道:“这太难了,拣不出一个好的,便怎么样呢?”金观察看了一看,也把双眉一皱道:“没奈何,将就些儿选一个就是了。”秋谷道:“就是矮子里头选将军,也选不出来,这有什么法儿?”金观察听了,摇头不答。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又走进一个倌人来,黑面长身,腰圆背厚,浓眉大眼,阔口方腮,挺着个肚子摇摇摆摆的走进来。章秋谷见了,不觉吃了一惊,向金观察道:“这样的奇形怪状,吓也被他吓死了!就是上海的花烟间娼妓,也要比他好些。”

  章秋谷的意思,只道天津人不懂苏州话,所以这几句话儿也是打着苏白讲的。那里知道这个最后进来的丑鬼,听了秋谷这两句说话,不觉脸上变色,一张漆黑的脸泛出一阵红云,大声说道:“你们两位老爷,怎么跑上门来骂人?什么叫作不如上海的花烟间?”秋谷出其不意,忽然听得这位宝贝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就如破锣败鼓一般,倒被他吓了一跳,一时间倒回答不出来,只得勉强和他支吾道:“你不要听错了我们的话儿,听到隔壁去了。我们讲的是上海的事情,说上海花烟间娼妓,一样也有好的,并不是说你们,那里有上门骂人的道理?”那倌人见秋谷向他分剖,明晓得是秋谷说谎,不便再说,只把秋谷瞪了一眼。

  秋谷不觉毛骨悚然,有些坐不住,便向金观察道:“我们究竟怎么样?”金观察无可如何,只得随意指着自己身旁一个倌人,问他叫什么名字。那倌人便答应道:“我叫福喜,你们两位老爷到我房间里头去坐罢。”秋谷听了连忙立起身来,同着金观察跟着他就走,直走到福喜房内坐下。登时觉得如释重负,心上松爽非常。

  金观察见了,忍不住对着秋谷微微一笑。秋谷自家也觉得好笑起来,一面笑着,一面抬起头来看时,只见房间里头倒收拾得十分干净,湘帘棐几,锦帐银钩,花气融融,芸香拂拂。秋谷看了不觉暗暗称奇,暗想不料北边的窑子里面,竟有这样的地方!可惜这班人物,一个个都是奇形怪状、牛鬼蛇神,未免辜负了这般精室。心上想着,再看那福喜时,只见他黑漆漆的一头头发,水汪汪的一对眼睛,虽然姿貌平平,却还没有什么怪相。

  当下金观察同着章秋谷坐了一回,又听福喜唱了一个天津小调。秋谷催着金观察要走,金观察也就立起身来,在身上掏出两块钱放在烟盘里面,便同着秋谷出了大门。

  金观察便和他取笑道:“你向来自负是个嫖界中的高手,怎么今天也这样的耳红面赤,话都说不出来?”秋谷自己也笑道:“小侄只说他是不懂苏州话的,无意中说了这几句,那知他竟认真起来。一时间不好回答,只好扯一个谎的了。小侄在上海地方,歌场酒阵整整的混了六年,从来没有吃过一些儿亏,今天恰恰的遇着了这个妖魔,却是第一次碰这样的大钉子!”金观察听了不觉大笑起来。

  两个人一面笑着,早又走进一家南班子的寓所,叫做五凤班。这个班子一古脑儿只有五个倌人,那四个都是扬州人。只有一个叫月芳的是苏州人,倒也生得骨格娉婷,腰肢婀娜。只是年纪大了些儿,看上去已经有三十内外的模样。梨涡熨贴,未褪娇红;眉黛温存,犹余浅绿。虽是秋娘半老,却还狠有些徘徊顾影的丰神。

  月芳见了秋谷,不觉心中一动。又听得金观察说,秋谷是从上海来的,更觉得十分巴结,百倍殷勤,对着秋谷飞个眼风道:“章老爷来浪上海白相惯仔,天津地方格两个倌人,章老爷陆里看得上?只好将就点哝哝格哉。”秋谷微笑道:“你们这里只几个人,老实说我都看不中,刚刚的只看中了你一个。你的房间在那里?我们过去坐一会儿。”月芳听了道:“阿是真格呀?”秋谷道:“自然是真的。”月芳一笑道:“倪搭别人家做媒人,倒做到仔自家身浪来哉!”说着便握着秋谷的手,走到自家房里。金观察也同着过来。月芳敬过瓜子,提起全付的精神应酬一番。

  原来月芳在上海做生意的时候,叫做陆月卿,十年之前狠有些儿名气,枇杷花下,车马常盈。过了几年,不知怎么的忽然门前冷落起来。上海立不住,就到天津来做。在天津做了几年生意,也不见得怎样热闹。月芳回忆当日的繁华,想着如今的落寞,对着那花朝月夕,未免有许多的旧恨新愁。如今见了章秋谷,虽然是初次见面,却把秋谷当作个旧时恩客一般,把自己的遭逢身世约约略略的和秋谷说了一番。金观察和章秋谷听了,都叹息不已。

  秋谷见月芳虽然将近中年,芳时已过,却是语言伶俐,丰格清华,心上便觉得有些属意。略略的坐了一坐,便向金观察道:“时候已经不早,差不多将近五更,我们还是回去罢。”金观察点一点头,便同着坐轿回去。

  秋谷因晚间困倦,又路上辛苦,直睡到十点钟方才起身。金观察已经上了衙门回来,和秋谷商议,要请他当洋务局的总文案。秋谷想了一想,也便答应。秋谷本来有个候选同知的功名,就是安中堂办顺直捐的时候,秋谷太夫人听得人说,这一次开捐以后就要永远停捐,那顺直捐的折扣又实在来得便宜,就出了七百多两银子,和秋谷捐了个候选同知。秋谷心上不愿用捐班出身,这个头衔从来没有用过。如今金观察要请秋谷当洋务局总文案,官场里头的规矩,没有功名的人是不能当差的,这个洋务局总文案又是个紧要的差使,不能不搬出这个功名来装一装场面。

  金观察因秋谷素日性情高傲,一定不肯受他的委札,便把委札改了个照会,用上关防,自己亲手送交秋谷。秋谷接过来看时,见不是札子,方才道谢一声,收了下来。又向金观察说道:“小侄蒙老表伯的垂爱,本应立刻到差。但是千里长途,未免有些劳顿,要在老表伯这里告假三天,小侄也好借此休息。”金观察听了自然一口答应。

  到了晚间,金观察又在双福班请秋谷吃了一台酒。秋谷又看中了一个十三岁的清倌人,名叫月香,邀同众人到月香房间里头去打了一个茶围。

  一连闹了几天,秋谷假期已满,金观察同着秋谷到洋务局去到差视事。又引着他见了会办宋观察、帮办徐观察、提调召太守。秋谷见了宋观察、徐观察、召太守等,并不请安,也不行礼,只打了一个拱。那知这位宋观察和徐观察,是最有官场习气,最爱闹牌子的,见了秋谷这样的礼数疏狂,语言直率,心上大大的不以为然;只碍着金观察的面子,不好说出什么来。只有提调召太守,是个举人出身,少年时也是个有名的狂士,见了章秋谷这样的丰裁俊爽,举止从容,知道不是寻常人物,便有心要结识这个人。两个人常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我佩服你的意气,你羡慕我的才华,倒成了披肝沥胆的朋友。

  秋谷自到洋务局以后,金观察每逢有了疑难的交涉,便和秋谷商量。秋谷感激金观察推诚相待,也是推心置腹的和他尽心策画,竭力扶持,宾主之间十分相得。

  有时遇着事情棘手的地方,秋谷又援照各国的条约,和外国人反复辩论,外国人也无可如何。

  这一天,秋谷正在洋务局里头和召太守讲论那中外约章的失败。讲论了一回,又提起近来交涉的困难来,秋谷便向召太守道:“我们中国到了如今的这般时候,再要和洋人办交涉,自然是困难非常。但是这个原因,不在于如今那班办交涉的人员,却在于当初那些定条约的饭桶。为什么呢?这个条约原是国际里头一件最紧要、最重大的东西。另外有这样的一家学问,深文钩义,和别的文法大不相同,不是局外的人可以弄得来的。所以他们泰西各国订定条约,另有条约专家,一字一句细细的斟酌,就是一个半个字儿也不是轻易用的。那里像我们中国一般,把这样紧要的事情一古脑儿都交给那一班不谙交涉、不懂条约的大员,自然闹出许多笑话、种种失败来了。更兼这个商订条约的这一种学问,里头的道理甚是精微,你就是放着几个博古通今的名士,熔经铸史的大儒,在这里要是叫他和外国人订起条约来,也未见得一定就会妥当。

总之,这个学问别是一种工夫,另有一家门路。就和我们中国的公文案牍一般,尽有那一班下笔千言的才子,你叫他办个照例的公牍,他倒提不起笔来。那些州县衙门里头的书吏,平时写个条子都写不上来的,办起公事来倒办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些儿不通的地方。商订条约,办理交涉,也就是这个样儿,一丝一毫都错不得的。比如你当个办交涉的人员,和洋人订一个条约,那条约里头的话儿看上去都是平平常常,并没有什么紧要的地方;那里知道,到了日后洋人忽然来和你交涉起来,认定了条约里头的一句说话,当作个和你交涉的凭据,只说约章里面早已订明,叫你无从回驳。其实你当初和他立约,条约里面虽然有这样的一句话儿,却不是这般解决的。禁不起洋人忽然翻过脸皮,把好好的一句说话颠倒了一个过儿,硬要这般解决起来。

到了那个时候,你反悔又反悔不来,磋磨又磋磨不下,方才知道这个条约不是靠着政府里头的一二大员冒冒失失、糊胡涂涂就可以乱定得的。你想,我们中国那几个最初订定条约的人,那一个是明白外交的?那一个是熟谙条约的?那些损失国权、关系体统之处说也说不尽许多!虽然是那班人不中用的饭桶办理不善,却也不能全怪他们,政府里头的人也有些儿不是。他们那些人自少至老只晓得吃饭拿钱,请安叩首,何曾知道这‘条约’两个字儿是个什么东西?平空的叫他们去和外国人订起什么条约来,好象抓着了个北郭的农夫定要叫他持筹握算,捉住了个南山的石匠定要叫他镂玉雕金。闹到后来,终久还是个一物不成、一事不就!究竟还是农夫、石匠的不是呢,还是指使的人不是呢?”正是:

  大好河山,寂寞新亭之涕;可怜明月,凄凉庾亮之楼。

  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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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六回 论交涉清言讥俗吏 纵微辞谈笑说官场

  只说召太守听了章秋谷的话儿,连连的点头称是道:“你的话儿实在讲得透澈。

  如今的那班办交涉的宝贝,一个个都是坐了这个毛病。当初订定条约的时候,糊里胡涂就是这样的一来,那里懂得什么条约的学问?比不得他们外国派出来商订条约的人,一定是长于外交、熟谙例约,办起交涉来自然不至茫无把握。我们中国这班人那里是他的对手!据我想起来,这些商订约章、办理交涉的事情,另有一种专门的学问,不是那些门外汉可以率尔操刀、鲁莽从事得的。更兼商订条约,关系非常,一个不小心就要损失许多的权利。就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字儿,一句绝无系属的说话,也一定要再三审慎,没有一些儿疏忽的地方,方才保得将来不另生枝节。你若是一时忽略,不去细细的推敲,只说这句话儿、这个字儿是不关紧要的,随随便便的就答应了;那里知道,将来就在这个不关紧要的地方平空生出许多枝节,闹出绝大的交涉来!这样的事情,我在这里见了也不止一次。我以前也曾上过一个条陈,请在总理衙门里头设一个外交馆,专门培植那些办理交涉的人才。无奈人微言轻,大家非但不以为然,倒反一个个都说我无故多事。这些话儿,我以前也和金观察说过,金观察倒深以为然。无奈金观察也没有什么大权力,在上的人置之不理,说来也是枉然。方才你说的一席话儿,真是一句一字都打到我心坎里去,没有一句不是我心上要说的话儿,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不是那班庸庸碌碌的人可以妄参末议的。“

  章秋谷听了笑道:“极承推许,惭愧非常。但是我的心上还有一个意见:如今那班办交涉的人──”

  秋谷正说到这里,只见金观察在外面走了进来,章秋谷和召太守连忙立起。金观察忙道:“请坐,请坐。我们都是自己人,何必要讲这些过节。”说着金观察自己便也坐了下来,章秋谷和召太守也就一同坐下。金观察道:“你们谈论得正在十分热闹,被我进来打断了你们的话儿。如今你们只顾谈你们的,待我来做个旁听的人何如?”秋谷笑道:“小侄和召太尊方才讲的,就是我们中国交涉失败的原因。”

  说着,便把方才一番议论约略述了一遍。金观察也不住的点头称是。

  秋谷又道:“据小侄的意见看起来,如今我们中国的交涉失败还有一种原因:第一种原因是条约失败,方才已经讲过,不必再去提他。第二种原因,却都是给那班办理交涉的官员闹坏的。他们那班饭桶,好容易花了无数的银钱,走了许多的门路,方才谋得一个功名,钻得一个差使,兢兢业业的捧着脑袋过日子,一个树叶子下来也怕压破了头。平时见了上司,一味的只晓得掇臀放屁,捧卵呵脬,这样的人要叫他去办交涉,你想可中用不中用?只要一见了外国人的影儿,不等他开口说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骨软筋融,一味的唯唯诺诺,凭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那里敢驳他一个字的回!在他自己心上想起来,得罪了上司还好请个旁人解释解释,或者行些贿赂也就罢了;要是得罪了外国人,就是上司和他十分合式,也是偏袒不来的。

  所以办起交涉来,凭着那外国人怎样的要求、那般的强硬,也不敢说半个不字、放一个屁儿。他那里知道,外国人的办交涉也是专用诡谲手段的。他自己明晓得这件事情不合条约,有妨公法,未见得办得到,他却故意装个胡涂,姑且向我们中国要求一下。若是我们中国的外交官据着条约公法和他抗辩,他也就不来提起,只当没有这件事儿一般。在他原没有一些儿损失,不过费他一个照会就是了。万一个那班办理交涉的人不明条约、不谙公法,竟是轻轻易易的答应了下来,他就得步进步,要求无已;并且从此以后还要把这件事儿当作旧例,节节挟制,事事诛求。他们那班饭桶只说外国人的事情不是顽的,遇着有什么交涉的事件免不得将就些儿,敷衍一下,叫他心上喜欢,以后或者可以省些困难。那里知道,如今这般的竞争世界,只有进步,没有退步的。就是一件至微极细的事情也一定要和他据理力争,退让不得。若是遇事退让,处处将就,今天退让来,明天将就去,一天一天的让来让去,我们中国缩退一步,他们外国人便占进一步,得寸进寸,得尺进尺,到了后来一定要弄得无可退让,无从将就。那其间退让不得,将就不来,势必至于彼此决裂,酿成重要的交涉。与其遇事将顺,到后来依然还是收拾不来,不如在交涉之初,就正正堂堂的和他磋磨辩驳,据约争持,到后来还不至于这样的溃败决裂,不可挽回。

  在他们外国人的一方面看起来,却也怪不得他们痛恨,以前的种种要求,没有一件不肯,没有一事不允,到了如今忽然两下龃龉起来,自然是恨入骨髓的了。就是如今各省的民变、闹教的案件,那一件不是地方官激出来的?要是那些地方官能够放大了胆,逢着民教交哄的事情,一秉至公的按律办理,不要袒护教土,凌虐百姓,也何至于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总而言之,做官的人要是存了个患得患失的心,就断断不能办事。小侄狂瞽之论,老表伯以为何如?“

  金观察拍手道:“你的话儿一些不错,正和我的意见相同。如今那班办交涉的人要是个个都能依着你的话办事,我们中国的利权何至这般丧失!我们中国的百姓何至这样受欺!”说着三个人不免嗟叹一番。金观察道:“如今官场中人的卑鄙龌龊,比那前十年的情形更是不同,就是说也说不尽许多。别的都还不必说他,最可笑的就是我们这班候补道,你只看全国行省里头那些最重要的差使,什么银元局、铜元局、铁路、矿务、军政、警军,那一处的总办、会办不是候补道当的?好象世上的人只要是个候补道,就无所不通,无所不晓,不论什么事情都是内家,不管什么要差都是熟手。好象不是候补道就不胜其任的一般。你想,那些候补道里头大半都是些有钱的纨袴子弟,仗着家里头的有几个钱,捐个功名出来顽顽,那里会办什么事情?虽然候补道里头也未尝没有几个精明强干、有才有识的人,却是十个里头找不出这样的一个。把国家的大事,一古脑儿的都交给这一起酒囊饭袋的庸才,我们中国的前途那里还有什么希望!”说着不觉长叹一声。

  秋谷道:“老表伯这番说话委实不差。如今那班候补道里头,像老表伯一般的人不要说十个里头找不出一个,就是全国的候补道一古脑儿合拢起来,只怕也拣不出几个!”金观察笑道:“这句话儿你是违心之论了。像我这般的人,在候补道里头虽不是什么酒囊饭袋,却也算不得什么奇材异能。不过抚心自问,还不是那班尸位素餐的人物罢了。你的说话未免称誉得过当些儿。”

  召太守接着说道:“秋谷兄的话儿却也不是过赞,委实如今直隶通省里头和大人一般热心办事、才识兼优的,却是寥寥无几。”金观察哈哈的笑道:“今天什么道理,你们两个人忽然这样的谬赞起来。”章秋谷道:“小侄的为人,老表伯是向来知道的,从不肯胁肩谄笑,当面阿谀。就是召太尊,也不是这般卑鄙的人物。”

  章秋谷正说到这里,忽然外面有人来拜会金观察。当差的传了进来,金观察连忙起身出去。临走的时候对着秋谷道:“今天余太守请你在上林春晚饭,你去不去?”

  秋谷道:“如若老表伯去,小侄一定奉陪。”金观察点一点头,匆匆的走了出去。

  当下章秋谷又和召太守谈了一回,又办了些日行的公事,看看日色西斜,便回到卢家胡同金观察的公馆里头来。只见余太守已经来了,在金观察书房里头谈天,见了秋谷连忙拱手道:“我只怕秋谷先生不肯赏光,所以特地自己过来奉请。”秋谷道:“岂敢岂敢!多承赐饭,深扰郇厨,那有不到的道理!”余太守道:“好说,好说。秋谷先生为什么要这般客套?”金观察便取笑他们道:“我看你们两个不是在这里讲什么话,大约是你们两个结了新亲,今天在我这里会亲,所以一个这般客气,一个又是那样谦恭,不然为什么要这般拘束呢?”说得秋谷和余太守两个都笑起来。

  余太守坐了一会,便向秋谷道:“如今差不多有六下钟,我们就去好不好?”

  金观察便对秋谷道:“今天我听说天仙戏馆里头,来了个上海新到的女伶冯月娥,花旦戏串得甚好,我们何妨早些吃了晚饭赏鉴他一下子?”余太守听了先自高兴,口中说道:“狠好,狠好。我们吃过了立刻就去。想不到我今天这个东道主人做得竟不折本!”

  金观察和章秋谷听了都微微一笑。章秋谷不说什么,金观察却对着余太守道:“你的算计既然这样精工,何不索性连今天的一顿晚饭都不要请,岂不更占便宜?”

  余太守听了,跳起来对着金观察打了一拱道:“既然如此,今天对不起,一客不烦二主,爽性我奉托了你老哥和我代作了今天的主人,何如?”金观察大笑道:“好得狠,好得狠。你既然舍不得花钱,我今天非但不要你出一个大钱,爽性再送五块钱给你用用好不好?”

  章秋谷听到这里,忍不住“格”的一笑。余太守也笑道:“不好,不好。给你占了便宜去了。”金观察道:“你自己情情愿愿、伏伏贴贴的叫我来占你的便宜,我不好意思推却,自然只好领你的情的了。”余太守笑着,“呸”了一口道:“小孩子没有规矩,满嘴里乱讲的是些什么话儿!”金观察拈着自己的胡须,对着秋谷道:“你听听他,倒叫我是小孩子!你想可笑不可笑?”

  三个人一面说笑,大家都坐上轿子到日本租界的上林春番菜馆来,拣了楼上的一间房间坐了。余太守便写了几张催请客人的条子交给细崽,叫他立刻送去。请的客人就是言主政和杨司马两个,宾主只有五个人。正是:

  胭脂照夜,楼台歌管之春;粉墨登场,傀儡衣冠之恨。

  不知后如何,且待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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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七回 演活剧刻意绘春情 儆淫风当场飞黑索

  且说余太守在上林春请客,金观察和章秋谷是和余太守一同去的,还有言主政和杨司马两个人一会儿也都来了。金观察便和众人写起叫局的条子来。原来京津一带,不说叫局,只说是叫条子。当下金观察叫了宝华班的金兰,余太守叫五凤班的桂红,杨司马叫东天保的贵喜,言主政叫富贵班的银珠,章秋谷自然是叫宝华班的云兰不用说了。

  条子发了出去,余太守便请众人点菜,写好菜单交给细崽拿了出去。不多一刻,细崽端上汤来,叫的姑娘也都来了,一个个坐在客人后面。金兰和桂红,秋谷本来认得;贵喜和银珠,秋谷虽然也在金观察席间见过一次,却看得不甚清楚,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一番:虽然比不上金兰和云兰两个,却也还五官端正,身段玲珑,并不十分惹厌。

  那桂红见了秋谷,忽然想起招呼月芳的客人,连忙问道:“章老爷,你不是招呼月芳的么?为什么不去叫他?”秋谷微笑,摇一摇头。云兰却瞪了桂红一眼。金观察便道:“月芳和你狠要好的,你就多叫一个也没有什么。”秋谷道:“我们今天要去听戏,一会儿就要走的,改天再叫罢。”金观察听了,也就不说什么。

  云兰却拉着秋谷的手,附着耳朵悄悄的说道:“耐勿要去做啥格石灰布袋,阿晓得?今朝看过仔戏,阿到倪搭去呀?”秋谷略一沉吟道:“等一会再说,不来也说不定。”云兰又低声说道:“倪勿要。晏歇点定规要耐去格!”秋谷听了,便也附着云兰的耳朵说了几句,云兰面上一红道:“倪是勿晓得格。

  金观察见他们两个附耳说话,便喝一声采道:“你们两个人不用这般鬼鬼祟祟的样儿,今天我来和你们做个媒人何如?”章秋谷微微一笑,也不言语。云兰接口说道:“格末蛮好,就请耐金大人搭倪做个媒人,勿得知倪阿有格号福气?”说着自觉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回头一笑,恰恰和章秋谷打了一个照面。秋谷便握着他的纤手,定睛细看时,只见他宝靥微红,梨涡欲笑;柳挹双眉之翠,花飞一面之春;头上带着两条茉莉花条,一阵茉莉花香直送到章秋谷鼻孔中来。

  秋谷到了这个时候,不由得心中一动,两只眼睛一瞬不转只是静静的看。云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觉“嗤”的笑道:“耐格人啥实梗呀!”秋谷微微一笑,一言不发,只细细的领略那静中香色、个里温柔。云兰见他看得诧异,不由得脸上竟红起来,推开了秋谷的手,口中低低说道:“耐勿要实梗哩,拨别人家看仔,阿要难为情!”说着便立起身来走到那边,对着壁上的着衣镜理了一理鬓发,又取出一个小小的牙梳来把前刘海梳了一梳。回过头来对着章秋谷嫣然展笑。秋谷也对着他微微的飞个眼风。

  余太守见了便嚷道:“你们两个人有什么话儿只顾当着我们讲就是了,何必要挤眉弄眼的做出这个样儿来!”秋谷听了还没有开口,言主政便也笑道:“秋谷兄既然这样的赏识云兰,明天何不就在他那里吃一台酒,也好等我们做个现成媒人。”

  正说着,忽然听得笛声嘹亮,金兰低低的唱起昆曲来,大家要听曲子,便打断了话头。秋谷原是个惯家,听他唱的是《八阳》,便按着节拍一句一句的听下去,觉得一字一转,音节缠绵,便不由得喝一声采。接着云兰唱了一段《二进宫》,却也唱得平平稳稳的,没有什么舛误,大家也不免得赞了一声。桂红是不会唱的。贵喜、银珠都唱了一支天津小调。

  五道菜已经陆续上完,桂红和贵喜先自去了。金兰尚有别处转局,便也匆匆走了。只有云兰和银珠要同着众人一起去听戏,秋谷和言主政自然答应。一会儿细崽送上帐来,余太守签过了字,大家谢过主人,出了上林春,竟到东门外天仙戏园来。

  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有八点多钟。金观察是预定的包厢,大家一哄上楼,各自坐下。举目看时,已经挤得个人山人海,连包厢都挤得满满的了。原来天津、京城的戏园规则和上海不同,上海是不论包厢正桌,一样都是上等人的座位,只有同着女客的方才去坐那包厢。平常的人大半都坐正桌,看得清楚些儿,听也听得明白些儿。京城和天津的戏园,上等人出来听戏大家都坐包厢。那池子里头的正桌,都是些下流社会的人物,上等人一个都没有的,表过不提。

  只说金观察邀着大家坐下,先拿过戏目来看时,只见戏目上排着男伶高福安的《金钱豹》、青菊花的《珍珠衫》、小陈长庚的《奇冤报》,又是女伶尹鸿兰的《空城计》、小菊英的《烧骨记》、冯月娥的《卖胭脂》。原来天津戏馆都是男女合演的,所以生意十分发达,地方官也不去禁他。

  这个时候,台上正在那里演《金钱豹》。这个高福安本来也是个著名的武生,台容既好,武工也狠不差。这出《金钱豹》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到那飞叉的一场,高福安卖弄精神,拿着一把明晃晃的真叉飞得穿梭一般的,没有一些儿渗漏。那个做配角接叉的开口跳刘燕云,也接得十分神捷,伶俐非常。大家都称赏不已。

  《金钱豹》演毕,就是青菊花《珍珠衫》上场。那青菊花穿著一身艳服,婷婷袅袅的走到当场,恰生得骨肉停匀,丰神妍丽。比临风之玉树,粉面凝脂;同出水之芙渠,纤腰约素。好似那一朵彩云,慢慢的飞到台前的一般。那态度神情,也不像什么男扮女妆,竟是逼真的一个大家闺秀!出得场来,流波四盼,狠有些娇羞腼腆的神情。

  秋谷见了,先叫一声“好”,对着金观察等道:“这个青菊花狠不错。据我看起来,比那上海的什么高彩云、周凤林还要胜些。”一面说,一面看,看着那青菊花的做工也觉得甚是到家。直到小陈长庚唱完了《奇冤报》,方才是女伶出场,尹鸿兰起着孔明出来。秋谷仔细看时,见他短短的一个身材,台容也不见得十分出色,唱工倒还没有什么,就是喉音低些。秋谷便有些不高兴看,回过头来低低的和云兰握手谈心,也不去看那戏台上做些什么。

  一会儿的工夫,小菊英《烧骨记》唱过,就是冯月娥的《卖胭脂》。刚刚出得戏房,就听得楼上楼下的人齐齐的喝一声采,轰然震耳,倒把个章秋谷吓了一惊。

  章秋谷在上海的时候也看过冯月娥的戏,觉得平平常常的,也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地方。如今见了冯月娥,又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觉得还是和从前差不多。面貌本出平常,唱工又不见得大好。只有那一对秋波生得水汪汪的,横波一顾,剪水双清,着实有些勾魂摄魄的魔力。章秋谷看了暗想:“虽然一双眼睛生得好些,却究竟不是全材,唱工、做工也都狠是平常,为什么天津地方的人要这般的赏识他?”想着,又留意看他的做工,觉得似乎比以前做得老到些儿。那里知道这个冯月娥做到“买脂调戏”的一场,竟当真和那小生捻手捻脚,两个人滚作一团,更兼眉目之间隐隐的做出许多荡态,只听得楼上楼下一片声喝起采来。

  秋谷本来最不喜欢看的就是这些淫戏,如今见冯月娥做出这般模样,不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直竖起来,别过了头不去看他,口中只说:“该死!该死!怎么竟做出这个样儿来,真是一些儿廉耻都不顾的了!”金观察等看了也说形容得太过了些,未免败坏风俗。只把一个云兰看得满面通红,低着个头,抬都抬不起来,拉着章秋谷的手,口中说道:“格号浪形,勿知区俚那哼做得出格!看仔阿要勿色头。”章秋谷附耳和他说道:“你不要说他浪形,等回儿我们两个人也去串一下子给众人看看,何如?”云兰打了秋谷一下道:“倪是勿懂格,请耐一干仔去串罢。”说着忍不住一笑,面上更红起来。

  秋谷正和云兰说笑,忽然又听得那些座客齐齐的喝起采来。秋谷连忙看时,只见冯月娥索性把上身的一件纱衫卸了下来,胸前只紥着一个粉霞色西纱抹胸,衬着高高的两个鸡头,嫩嫩的一双玉臂。口中咬着一方手帕,歪着个头,斜着个身体,软软的和身倚在那小生的肩上,好似没有一丝气力的一般。鬓发惺忪,髻鬟斜亸,两只星眼半开半合的,那一种的淫情荡态,就是画都画不出来。

  这个时候,不要说引得那班听戏的人人人心动,个个神摇,就是章秋谷这样的一个曾经沧海的人,也不因不由的心上有些跳动起来。云兰坐在秋谷背后,也有些杏眼微饧,香津频咽。耳中只听得一片喝采的声音,好似那八面春雷,三千画角,直震得人头昏脑痛,两耳欲聋。

  正在闹得沸反盈天之际,猛然见外面走进几个人,分开众人,一直挤到台前。

  头上都戴着缨帽,脚下都穿著黑布快靴,好象衙门里头的差役一般。众人见了,大家摸不着头路,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大家都眼睁睁的看着。

  不想这几个人到了台前,抬起头来向台上看了一看,竟大家登着台前的桌子跳上台来。台上的人见了十分诧异,正要开口问时,说时迟,那时快,有一个为首的人抢上一步,抢到冯月娥身旁,“豁啷”的一声,袖管里头掏出一根铁练,呼的就向冯月娥头上套去。冯月娥正在卖弄精神的时候,不提防竟有这样的事情,一时间大惊失色。想要开口问时,张口结舌的一时那里问得出来。

  台下那班听戏的人见了这个样儿,大家都七张八嘴的嚷个不住。早见那几个人取出一张访牌,向着台下众人扬了一扬,大声说道:“我们是天津县沈大老爷手下的衙役。沈大老爷奉了天津府林大人的访牌,要立拘这个冯月娥到府听讯。我们是奉上差遣,概不由己,列位不要见怪。”说着便牵着冯月娥向戏房里走了进去。正是:

  桃花轻薄,荒凉洞口之春;柳絮颠狂,辜负东风之意。

  不知后事如何,请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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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八回 印深情软语留春 谐好事平康选梦

  只说金观察和章秋谷等见冯月娥被天津县差役拿去,虽然吃了一惊,大家心上却甚是畅快。秋谷只说:“拿得好,拿得好!若是凭着他一味的这般混闹,不去问他,将来各处戏馆都大家效尤起来,地方上的人心风俗还可问么!”金观察等听了,大家都点头称是。只有一个云兰倒大大的吃了一吓,吓得个目瞪口呆,紧紧的拉着章秋谷的衣服几乎要哭出来。秋谷见他这般胆小,觉得甚是好笑,连忙安慰他道:“你不用害怕。他们拿的是冯月娥,与你什么相干?”云兰道:“倪只怕俚也要来捉起倪来末,那哼弄法呢?”秋谷笑道:“你好好的没有犯法,断没有什么人来捉你的;你只顾放心就是了。”云兰听了方才觉得放心,却还拉着秋谷不放。

  这一出戏本来是排在结末的,如今这样的一来,一霎时止鼓停锣,收场罢演。

  那一班听戏的人也大家扫兴而归,就如潮水一般的拥出门外。金观察见挤得利害,便招呼众人索性停一回儿,等人少些再慢慢的走,大家依言坐下。云兰趁势低低的和秋谷说,要秋谷送他回去。秋谷沉吟道:“今天时候不早,差不多已经十二点钟。

  我明天还有要办的公事,一准明天晚上来罢。“云兰拿着秋谷的手放在自己胸间道:”耐摸摸看,倪格心跳得来掏掏,吓得倪来要死。耐末再要实梗勿肯送倪转去。“

  秋谷听了,果然把手去摸他胸膛时,真个一个心拔拔的跳个不住。

  这个时候,正是五月底的天气,倌人们着的都是绝薄的纱衣。秋谷轻轻一摸,早觉得双峰腻玉,触手如酥,由不得心旌摇荡。更兼云兰对着他俊眼微饧,眉尖斜蹙,看着他的脸,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好似央告他的一般,便也只好点头答应。却又故意问他道:“你叫我送你回去做什么事情?”云兰把眼一瞟,佯嗔道:“勿要瞎三话四哉,烦得来!”秋谷道:“你既然这般说法,我也不必送你回去,省得你心上厌烦。我请个代庖的人送你回去,何如?”云兰低低笑道:“阿育,阿是算扳倪格差头呀!”

  金观察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样儿,觉得目送眉迎,若离若合,别有一种缠绵款曲的神情,暗想:他们两个人认得没有多少时候,怎么就要好到这个样儿?

  真是奇怪。正在呆呆的看,被余太守肩上拍了一拍道:“他们两个人头里是有些浑的了,难道你的头里也浑了么?人都差不多散尽了,你们不走,等在这里做什么?”

  金观察和章秋谷连忙看时,只那些人果然都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便连忙都立起身来。

  余太守看着云兰笑道:“你们有什么秘密的话儿,等一会儿到床上去说不好?

  何必要这般性急,在戏馆里头做出这个样儿来?“云兰听了,红着脸口中咕噜道:”狗嘴里阿会生得出象牙!耐格只嘴,总归呒拨啥好闲话说格!“余太守虽然是江苏人,却从小儿生长在天津地方,不大懂得苏州话,听了云兰在那里咕噜,虽然听不明白,却知道一定是骂他的,对着云兰把头颈缩了一缩道:”你不要发急,我从此再不开口,何如?“云兰听了一笑,也不理会。

  依着章秋谷的意思,要请金观察、余太守等一同到宝华班去,余太守等都说夜深不便,各自别去。言主政也和银珠一同回去。只有金观察一个人,同着秋谷到了侯家后宝华班。

  金观察便拉着秋谷先到金兰房间里头去稍坐,秋谷依言,一同走进金兰房内。

  金兰立在门口,含笑相迎,亲自和金观察卸下长衫,云兰也照样把秋谷身上着的那件淡湖色金阊纱长衫卸了下来。

  坐了一回,云兰要请秋谷到自己房间去坐,秋谷故意道:“等一回儿我就要回去,就在这里坐一下罢。”云兰斜着眼睛瞪了秋谷一眼,似笑非笑的道:“耐今朝阿敢转去!”秋谷笑道:“有什么不敢回去,你又不是我的太太,我为什么要怕你?”

  云兰不等说毕,举起扇子把秋谷头上“拍”的打了一下道:“耐勿要来浪搭倪调皮!”

  秋谷道:“我规规矩矩的并不调皮,所以要今天回去。若是当真的和你调皮,今天那里还要回去?”云兰坐在秋谷膝上撒娇道:“倪勿来格,耐自家心浪阿意得过?”

  说着,直把一个脸儿紧紧的偎着秋谷的脸,附耳低声道:“耐勿作兴实梗样式格。

  今朝勿要去哉呀!“

  秋谷见他说得这般委婉可怜,早已心中默许,却故意沉吟一会,口中一言不发。

  云兰见他始终还是一个不开口,便挽着他的手道:“耐啥格一声勿响介,阿是变仔哑子哉?”说着又回过头来对金观察道:“金大人,耐说搭倪做媒人格呀,帮仔倪留留二少哩!”金观察笑道:“他是有心在你面前装腔做势,你不要去信他。包在我的身上,今天还你一个章二少。如若走了,我赔也赔你一个。”云兰听了,不觉低鬟一笑,立起身来道:“倪是不过实梗哉,耐阿好推扳点。”秋谷听了,不由得也笑起来,拉着云兰对金观察道:“老表伯的严命,,小侄不敢不遵。明天再请老表伯吃酒。”又对云兰道:“我们两个不要在这里惹厌。我们走了,好等金大人放马登场;我们也去办我们的公事罢!”说罢拉着云兰往外就走。云兰面上一红,软软的跟着章秋谷走了过来。

  到了那边房内相将坐下,一个娘姨端上茶来。秋谷抬头看时,只见这个娘姨穿著一身玄色铁线纱衫,玄色铁线纱裤,里面衬着一身粉霞色洋纱衣裤。脚下一双玄缎弓鞋,只有三寸多些。玉笋凌波,金莲贴地,比云兰的觉得还要小了好些。头上挽着个懒妆髻,插着两朵白兰花。丰态轻盈,腰肢婀娜。虽然差不多年过三旬,却还狠有些动人的姿态:盈盈凤目,淡淡蛾眉。腮凝新荔,未褪娇红;颊晕梨涡,犹余妩媚。看着秋谷,只是微微的笑。

  秋谷见了倒不觉吃了一惊,立起身来,拉着他的手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我前两天没有看见你这样的一个人?想不到天津地方的娘姨,也有你这般的漂亮人物!”那娘姨见秋谷恭维他的漂亮,心上甚是得意,对着秋谷一笑道:“倪是勿好格,耐勿要来浪瞎三话四。”秋谷道:“像你这样的人再要说不好,世界上的人也没有好的了。”那娘姨把秋谷推了一推道:“耐就是实梗仔罢,阿好请耐少说两声!”

  秋谷一笑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前两天没有见你?”那娘姨道:“倪叫老二,刚刚来浪上海来,今朝七点钟到格搭格。”秋谷听了道:“怪不得,我说这里天津地方那里有你这样电气灯一般的人!原来果然是上海来的。”说着不由分说,猛然把他搂在膝上,脸贴脸的偎了一偎。

  云兰见了,瞪了秋谷一眼,别转头去,口中说道:“耐勿要实梗哩!格个是倪格娘呀!”那老二也微微笑道:“耐勿要来浪实梗瞎俏。俚是倪格囡仵,耐就是倪格女婿;阿有啥女婿搭丈母吊起膀子来格?晏歇点倪囡仵小姐吃起醋来,耐吃勿消格嘘!”云兰听了,把身躯一扭道:“呒姆末总归实梗,啥格吃醋勿吃醋介!”说着不因不由的两边颊上泛起两朵红云。

  秋谷听了他们的说话,起先还不相信,只说是讲的笑话,连忙问道:“难道你当真是他的亲生娘不成?”老二笑道:“勿是真格,倒是假格?的的刮刮,俚是倪亲生囡仵。耐勿相信,自家问俚末哉!”秋谷听了便放了老二,立起身来,对着他深深的打一个拱道:“我实在不知道你就是我的丈母太太,多多得罪。如今只好在丈母太太面前陪个礼儿,休怪方才放肆。”说着又打一拱。老二扭转脸去,只是“格格”的笑。云兰道:“唔笃看看俚阿要厚皮,一塌刮仔才做得出格。”秋谷回过身来,对着云兰,也打一拱道:“我已经在这里打拱服礼,你还吃这般的冷醋做什么?”云兰啐了秋谷一口道:“耐说说末就是歪嘴吹喇叭,难勿搭耐说啥哉。”

  秋谷听了,也不去理会他说的什么,只招手把老二叫了过来,问他以前在上海做过生意没有。老二回说:“十年前在上海的时候,叫姑苏林寓。”秋谷虽然以前在上海没有见过他,却知道有个姑苏林寓,善唱青衫,也是个鼎鼎有名的人物。便和他讲些花丛兴废的原因,并上海近来生意的难做。老二拍手道:“二少格闲话蛮准,故歇上海格生意格末叫难做。倪吃仔格碗把势饭,真正叫呒说法。”两个人长篇大套的谈论了一回,讲的都是堂子里头的事实,讲的人手指口划,讲得个娓娓忘疲,听的人也心领神会,听得个津津有味。直讲到差不多两点多钟。

  云兰坐在一旁呆呆的听,没有一些儿倦意。还是秋谷觉得时候不早,掏出表来用手轻轻一按,只听得铮铮的打了两下,又打一下,秋谷道:“我们只顾在这里讲话,不知不觉的已经两点一刻了。”老二也立起身来,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呵欠,笑道:“倪要困觉去哉。唔笃两家头也早点困罢。”说着便叫房间里的人端上稀米饭。

  秋谷随意吃些,云兰也吃了半碗,相携就寝。金堂夜永,宝幄香温,绣枕暗推,流苏悄颤;檀口之脂香微度,酥胸之春意初融;艳语轻轻,重帏悄悄,钗堕绿云之髻,汗凝红玉之肤;水泛横塘,云飞巫峡;冰蕈银床之夜,花香月满之宵。一夜无话。

  到了明朝,章秋谷直睡到十点钟还没有起来,好梦初回,双晴乍启,只见云兰枕着自己的手臂,还在那里蒙眬酣睡。额上微微的沁出几点汗珠,剩粉末消,残脂犹腻,一缕漆黑的头发拖在枕边。秋谷看着这个样儿,觉得一个心在腔子里头不由的怦怦自动,想要再睡一回,却又睡不着,一个手臂却被云兰枕得有些麻木起来。

  见他睡得正浓,却又不忍唤醒他。

  正在这个当儿,忽见老二蓬着个头,悄悄的在外面走进来,蹑着脚步走到床前,轻轻的把帐子揭开,探头一望,见秋谷已经睡醒,便低低笑道:“辰光早来浪,困歇起来末哉。”正是:

  徐娘半老,犹多姽婳之姿;杜牧重来,尽有烟花之恨。

  不知以后如何,请看下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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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九回 遇秋娘一箭贯双雕 卖丰姿春风描倩影

  且说章秋谷听了老二叫他再睡一回,便也低低答道:“我睡醒多时,就要起来了。”这两句话儿虽然低低的说,却已经把云兰惊醒,蒙蒙眬眬的睁开眼来看时,只见他母亲正一手拉着帐子,在那里和章秋谷说话。这个时候云兰身上只穿著一身汗衫睡裤,一个头又枕在秋谷臂上,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一谷碌坐起身来,挽了一挽头发,便跨下床去。秋谷也便起身盥洗。

  吃过点心正待要走,老二见秋谷的辫子有些蓬蓬松松的,便拉住他道:“耐来浪倪搭坐歇,倪搭耐打条辫子阿好?”秋谷正觉得头上的发辫有些累赘,便也点一点头,只说:“你是丈母太太,怎么要你打起辫子来,这是不敢当的。”老二笑道:“勿要客气哩。打条辫子末也用勿着实梗客气嘛?”说着便取了一个牙梳、一个竹篦,对秋谷笑道:“倪到对过亭子间里向去风凉点。”秋谷不懂他什么意思,自然应允。老二拉着秋谷的手往外就走。云兰见了,轻轻的咳嗽一声。秋谷听了也不介意,同着老二径到对面房间来。

  老二一面和秋谷梳发,一面夹七夹八的和秋谷讲话。秋谷的头发本来不多,一霎时已经打就。秋谷握着他的手,随口谢了一声。不想这个老二,趁着秋谷和他握手,把身体轻轻的一侧,直侧人秋谷怀中,看着秋谷微微的笑道:“昨日夜里向阿曾辛苦?”秋谷见老二忽然做出这般模样来,心上十分明白,只得也向他笑道:“我是没有什么辛苦,倒是你昨天晚上,恐怕不见得睡得着罢?”老二道:“倪困勿着末,总是耐勿好嘛!”

  秋谷见他话风逼得甚紧,只得用别话岔开去道:“你和云兰两个人,说是母女,我看起来总有些儿不像,差不多倒有些像姊妹的样儿。你的面上还是十分娇嫩,掐得出水来的一般,那里像什么三十多岁的人?”说着想要立起身来,却被老二把一个身体紧紧的贴着他,一时立不起来。只听得老二低低的说道:“倪是老太婆哉,就是心浪想要巴结耐二少末,也巴结勿上格哉。二少陆里要倪格号人嗄,二少阿对?”

  说着竟是纤腰紧贴,雀舌全舒,和秋谷亲热起来,春上眉梢,波横眼角,隐隐的露出几分荡意。

  这一番情事好象天外飞来的一般,竟把个章秋谷弄得个解脱不开,推辞不得,没奈何,只得略略应酬。晓日当窗,熏风拂面,鸳鸯选梦,蛱蝶栖云。香销汉殿之屏,春人秋娘之梦。一会儿,秋谷笑道:“今天这件事儿,真是出于意外的。”老二道:“堂子里向,有啥格交代。老实说,吃仔格碗把势饭,陆里讲究得尽实梗几几花花。”说着两个人依旧手搀手的走过来。

  云兰见秋谷和他母亲走了过去,一些声息都听不见,早已心中明白了,心上也未免有些发起酸来。见了秋谷走进来,一言不发,只对着他把嘴披了一披。秋谷倒不由的面上红了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倒是老二坐在那里,好象没有这件事儿的一般。秋谷搭讪着走近云兰身旁,轻轻的和他讲了几句不知什么。云兰“格”的一笑,把头摇了一摇;又趁着老二回过头去的时候,把一个指头对着秋谷,在自己脸上划了几划,做个羞他的样儿。

  秋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胡卢一笑,便问金观察起来没有。老二道:“金大人七点钟就起来,老早转去格哉。”秋谷听了,便连忙立起身来,穿了衣服,在衣袋里头拣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交给云兰。云兰看了一看道:“勿要实梗几化嘛。”

  秋谷挥手道:“多的就算了下脚。”老二接着道:“间搭天津呒拨下脚格呀。”秋谷道:“这几个钱,何必还去计较他。”云兰把两张钞票里头检了一张,仍旧塞在章秋谷衣袋里头,口中说道:“晓得耐勿在乎格几块洋钿,不过倪间搭呒拨实梗格规矩末,去多拨俚笃做啥?多拨仔也是白白里格嗄,啥犯着呀。耐倒是今朝到倪搭来吃一台酒,搭倪绷绷场面罢。”秋谷见云兰这般说法,只得依他,把钞票收了起来道:“今天的酒是横竖一定要来吃的,你们何必要替我省这几个钱。”云兰笑道:“耐格铜钿忒嫌俚多,送点拨倪用用末哉,去送拨俚笃格号人做啥?”秋谷听了微微一笑,便也坐着轿子回去。到了晚间,秋谷在云兰那里吃了一台酒,又碰了一场和,便一连在云兰那里住了三天。

  这几天的工夫,秋谷觉得酒食征逐,有些厌烦起来,便打着主意要静静的休息几天。那知刚刚吃过晚饭坐在房内,余太守忽然跑了进来,谈了一回,金观察也来了,讲些闲话,不觉又讲到嫖经上去,讲论起天津地方的那些倌人来,毕竟比不上上海的那班人物。金观察偶然讲起五凤班的月芳,说:“虽然年纪大些,倒还着实有些风韵。”余太守听了,便要大家同着去五凤班打个茶围,要认认月芳究竟是怎么的一个样儿。秋谷心上不愿意出去,只说这几天身体有些疲乏,想要好好的休息几天。无奈余太守不由分说,一定拉着要去,秋谷被他拉得不好意思,只得勉强应允,和金观察一同出门,一路望五风班来。

  到了五风班,月芳见了十分欢喜,一把拉着秋谷的手道:“二少,耐啥洛一径勿来介?倪牵记得来。说二少格两日到仔洛里去哉,长恐耐相好做得多仔,倪搭勿想着格哉!阿对?”说着满面春风的回过身来,先问了余太守的姓,又应酬了金观察和余太守一番。

  余太守见他见了秋谷十分巴结,只说是和秋谷有交情的,便对金观察道:“怎么他来得不多两天,已经有了两处相好?你看这个样儿真是十分、二十分的要好,怪不得上海的那班人,一个个都叫他是嫖学大家,果然名不虚传。”金观察听了还没有开口,月芳早对他笑道:“余大人耐弄错哉。倪搭二少客客气气,呒拨啥格相好格。像倪实梗格人末,阿有实梗福气?二少洛里会看中倪介!就是要巴结末,也巴结勿上嘛!”说着,又对着章秋谷笑道:“倪格日仔一看见耐,就晓得耐是老牌子,标致搭仔年轻格相好,勿知几化来浪,洛里会挨得着倪呀!”说罢,把那一双俊眼微微的飞了一个眼风,檀口微开,樱唇略动,对着秋谷把头侧了一侧,嫣然一笑。在秋谷面前打了一个转身,轻轻坐下,翘起金莲搁在自家膝上,细细的结束了一回,札缚得瘦若纤锥,峭如菱角。一面在那里结束,一面时时的斜转秋波,留心看着章秋谷的举动。

  章秋谷本来原是狠赏识他的,如今又见他这般的卖弄风情,徘徊顾影。那方才的一个转身,几步路儿,转得甚是娉婷,走得十分圆转,好似那夭桃荡影,杨柳当风;更兼眼波澄澄,只向着秋谷身上转个不住。虽然年纪大些,比不上云兰的那般娇娜;那一种婉转随人的情态,倒觉得比云兰还要胜些。章秋谷到了这个时候,不知不觉的脱口叫一声:“好!”

  月芳斜了秋谷一眼道:“啥格好呀?天津人格功架,才是另有一工格。所以洛格排天津人看仔倪,像煞总归勿对,倪来浪间搭生意也清煞。区得今朝碰着仔耐二少,只好请耐二少包涵点倪格哉。”秋谷听了微微的笑道:“我倒并不是在这里拍你的马屁,委实你的一身功架实在不差。不要说天津地方像你这样身段的狠少,就是上海地方,像你这般身段的一古脑儿也不多几个。”

  月芳听得秋谷赞他,心上自是欢喜。趁着这个当儿,袅袅婷婷的立起身来,走到秋谷身旁,一手扶着秋谷的肩头,一手整理自己的鬓发。秋谷便把自己坐的椅子让出半张来,挽着他并肩坐下。月芳便道:“勿瞒耐二少说,倪格功架自然勿见得那哼大好。不过比起格排天津人来,老实说,随便那哼总要比俚好点。再讲起格排本地客人来,格末叫来得讨气!勿说俚自家曲辫子,倒说倪苏州人身架勿局。只有耐二少末,真真老牌子哉!晓得格里向格道理,别人洛里明白呀!”秋谷听了,也便点头称是。

  余太守不懂这个“功架”是什么东西,便拉着秋谷要问。秋谷道:“这个‘功架’的两个字儿,也没有什么一珲的道理在里头。据我心上想起来,这个功就是功夫的功,这个架就是架子的架。那像那骑马的人和拉弓的人,一定要摆着个四平八稳的架子,方才是个惯家。但是这个架子,也不是个个人都可学得来的,一定要好好的用些功夫上去,方才摆得出这个架子来,这就是‘功架’两个字的命意了。”

  正是:

  云英有意,春融玉杵之霜;公子多情,月照西楼之梦。

  不知以后如何,请看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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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回 矢从良缠绵倾肺腑 悲身世老大感年华

  且说余太守不懂什么叫做“功架”,秋谷便和他讲道:“这个‘功架’就是北边人的身段。上海地方最讲究的就是这个‘功架’。当倌人的只要功架是好的,就是面貌生得将就些儿,还不要紧;若是没有功架,那就老老实实没有一个人来请教的了。”余太守听了,方才明白。

  坐了一回,大家起身要走,月芳早已把秋谷的那件金阊纱长衫捉个空儿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去了。秋谷虽然看见,却有意装个胡涂,不去理会。到了这个时候,金观察和余太守穿上长衫要走,见秋谷坐在那里不动。金观察一眼看去,不见了章秋谷的长衫,心上自然明白,便对章秋谷笑道:“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们还要到别处去走走,明天再来和你道贺罢。”说着回身要走。

  秋谷一把拉住道:“这个时候还早,我们何不就在这里碰一场和?老表伯的贵相知,只顾把他叫到这里来就是了。”金观察道:“我们只有三个人,还缺一个,再去请那一个呢?”秋谷道:“何用再去请人?我一个人坐了两分,叫月芳代碰就是了。”金观察便问余太守道:“你有什么事情没有?”余太守本来是最爱碰和的,连忙应道:“我没有事情,我们碰起来就是了。就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只要有人和我打牌,我也是一定来的。”

  月芳听得秋谷叫替他碰和,心中大喜,连忙叫了男班子进来,搭开桌子,配好筹码,大家扳庄坐下。月芳却对着秋谷笑道:“谢谢耐,总算耐二少照应倪格。”

  秋谷点一点头,也不言语,大家掳起牌来。

  秋谷的麻雀经本来是绝精的,月芳也是个惯家。金观察还不过略略差些,和他们两个人也差得不多。只有这个余太守,和他们差了八九个底子,如何是他们的对手?八圈碰完,余太守输了七十多块,五十块钱一底,差不多输了底半。金观察只输了七八块钱,不算什么。章秋谷也不过赢了二十几块钱。月芳一个人大赢,赢了六十多块钱。

  一会儿的工夫收过牌筹,开上稀饭。金观察和余太守略略吃些,辞了先去。章秋谷明知今天是一定走不掉的了,只得随随便便的住下。银釭背影,璧月流光,一晌缠绵,三生缱绻。和那老二的事情一般,都是章秋谷做梦也想不到的。

  月芳在枕上对着秋谷叙述自家的遭遇,如何的父母双亡,如何的叔父把他卖人烟花;如何的做了几年,自己竭力赎身,却欠了一身的债;如何的在上海生意不好,没奈何只得到天津地方来。哝哝唧唧的直讲到半夜。讲到那堕溷飘茵之恨,不由得酸酸的流下泪来。秋谷不免款款的安慰一番。月芳说如今年纪大了,只求有个人和他还清债项,把他拔出火坑。秋谷问他身上有多少债,月芳说数目有限,差不多只要一千块钱。月芳见秋谷问他债项多少,只道秋谷有意要娶他,便盟山誓海的十分熨贴,百倍缠绵,定要秋谷娶他回去。

  秋谷听他的话儿说得甚是诚切,知道他不是谎话,便也把自己的家事和他说了一遍。只说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姨太太,太夫人家教方严,断不许再娶第二个的。

  “只恨我没有艳福,消受不起你这样的一个人。只好答应了你,和你留心找一个好好的客人,娶你回去。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也是无可如何。”月芳听了,呆了半晌道:“勿是耐呒拨福气,总归是倪自家格命苦,呒啥说头,一径碰勿着对景格客人。刚刚碰着仔耐二少,倪末倒快活煞,洛里晓得原是一个勿成功!耐阿好照应点倪,搭倪想想法子呀?”说着,由不得两行珠泪直挂下来。

  章秋谷见他这般模样,也觉得有些替他心酸,只得好好的劝他道:“你们吃把势饭的,只有赶快拣个合意的客人嫁了他去,方才可以图一个好好的收成。那班不肯嫁人的倌人,年轻的时候客人情愿娶他,他自己倒反不愿。到得后来有了几岁年纪,就是急急的赶着要嫁人,都已经迟了,还有那一个肯来要他?像你这样的人,如今自然不要紧。若再是过了几年,颜色衰零,年华老大,那就真个的要门前冷落,车马稀疏,要想做一个商妇都不可得了。所以我劝你趁着这个时候,放出眼力好好的拣选一个靠得住的客人,嫁了他去,图一个下半世的收场。你想我这几句话儿可是不是?”

  月芳听了章秋谷劝他的这一番说话,心上感激非常。感激到极处,又不由得鼻涕、眼泪都滚出来,把一个头紧紧的钻在秋谷怀中,玉体轻偎,云环低熨。那流的眼泪,把秋谷身上的一件汗衫都湿了好些。

  秋谷见他听了自己的说话狠有感动的意思,便索性再激他一激道:“据你说起来,做了几年生意不但没有剩钱,而且还做下许多亏空。你想,一个人拼着父母生下来的身体这般糟蹋,无非是为的一个‘钱’字。如今你做了这些亏空,一个大钱不得到手,又何苦要吃这碗把势饭呢?咳!可怜,可怜!你也是个好人家的儿女,一般的也爱体面,一般的也有廉耻。丢掉了体面和廉耻,来吃这碗把势饭,索性多几个钱也还罢了,如今还拖下许多债项,究竟你贪图的是些什么?难道你就不是个人,不是父母生出来的么?”秋谷说到这个地方,不因不由的自己也觉得酸鼻起来,说话的声音已经岔了,眼中也流出两点泪来。

  月芳听了秋谷劝他的话儿说得这般沉痛,更觉得一阵心酸,从肚子底下一直透到心窝里来,看着这烟花的苦趣,想着那身世的飘零,止不住泪滚珍珠,鲛绡尽湿,呜呜咽咽的几乎要哭出来。秋谷见了,暗赞他天良未昧,廉耻犹存,将来有人把他拔出风尘,一定不像那林黛玉、张书玉的样儿嫁人复出,重落平康,倒可以保得不出什么乱子。章秋谷这般想着,心上便存了一个要把他拔出火炕的念头。无奈自己已经有了陈文仙,太夫人断断不肯让他再娶第二个。更兼月芳的年纪倒反比自己大着七八岁,也觉得有些不合。只得拿定主意不答应他,只应允替他留意,寻个好好靠得住的客人。月芳见他回得这般决绝,明知道就再说也是枉然,委委屈屈的泪流不止。秋谷免不得温存婉款的慰劝一番。

  自此以后,秋谷也常常的在月芳那里走动,月芳便和他说下个月要调头到宝华班去。秋谷诧异道:“这个时候,既不是年,又不是节,你掉的是什么头?”月芳道:“间搭天津地方勿比上海,堂子里向格帐才是一个月一算格,实梗洛调头也是一个月一调。”

  秋谷听了暗想:“宝华班里头,自己有个相好在那里,不要等会儿他们两个人大家吃起醋来。”想着,便对月芳道:“宝华班里头,我有一个相熟的在那里,叫做云兰,想来你总认识的。”月芳道:“实梗说起来,定规是耐格恩相好哉嘛。倪搭俚一径来浪台面浪碰头格,有啥勿认得?”秋谷笑道:“我的恩相好,只有一个五风班的月芳,和我是狠要好的。那里还有第二个恩相好?”月芳把眼睛瞟了一瞟道:“像耐实梗格二少,倪洛里巴结得上,搭耐要好?耐要好格人勿知几化来浪,挨着倪不过是应酬应酬罢哉。二少,倪格闲话阿对?”说着不觉低头微叹。秋谷听了,觉得自己的待他,真个有些对他不起的地方,不免心上有些惭愧,连忙把别的话儿岔了开去。依着月芳的意思,调头的那一天要秋谷去吃一台酒,碰一场和。秋谷想了一想,也便点头应允。

  那知到了月芳调头的那几天,秋谷忽然发起痧来。叫了一个剃头的人来,在身上打了几针;又请医生服了几帖药。虽然没有什么大病,却差不多一礼拜不能出门。

  直到一礼拜之后,方才同着金观察等到宝华班去看月芳。

  月芳见秋谷面上瘦了些儿,便问道:“耐一径勿来,面孔浪像煞瘦仔点哉,身体浪阿好呀?”秋谷道:“这几天忽然平空的发起痧来,一连七八天,大门都没有出。”月芳道:“倪晓得耐格日仔勿到倪搭来,定规有个道理来浪里向。格两日阿好点呀?”说着便走过来,把秋谷的头上按了一按,对着他说道:“出门人样式样要当心点格哩,生仔病有啥人来搭耐当心呀?”秋谷听了不觉心中一动,只点一点头,也不开口。略略的坐了一坐,秋谷要到云兰那边去坐。刚刚老二拿着茶碗走了过来,月芳也和他敷衍两句。看着老二对着秋谷那般亲热,心上也有七八分明白,不觉对着秋谷鼻子里轻轻的哼了一声。秋谷只作不知,别过头去。

  一会儿,老二拉了秋谷的手,同到那边房内。云兰接着,淡淡的笑了一笑道:“倪搭小地方,今朝勿晓得洛里格一阵好风拿耐格位章二少吹仔过来?耐到搭倪讲讲看,前格两日来浪五凤班里向那哼格窝心,今朝咦那哼肯放耐过来?倪看耐格两日面孔浪瘦仔几几化化,拍马屁末也勿是实梗拍法格嘛!拿仔自家格身体去拍别人格马屁,耐格人阿有啥淘成!”秋谷笑道:“真是冤枉,我在金大人公馆里病了几天,那里有这些事情?你不信,只问金大人就是了。”

  云兰听了,起先还不相信,抬起头来把秋谷细细的打量一下,见果然有些病容,方才信了。停了一回,又对着秋谷冷冷的说道:“二少,耐格恩相好时髦得来,间搭宝华班里才是别脚倌人,洛里比俚得上?”秋谷不觉一笑道:“你不用这般酸溜溜的样儿,劝你将就些罢。我的做他,也不过应酬应酬罢了,那里有什么恩相好不恩相好?你只要自己心上想一下子,我的待他怎么样,待你怎么样,就知道我的话儿不是假的了。”云兰听了,想了一想果然觉得不差,便也不说什么,只问秋谷前几天生的是什么病。秋谷和他说了,云兰道:“耐既然勿舒齐,为仔啥事体再要跑出来?阿是出来看看格位新相好?几日天勿碰头,牵记得势,阿好?”秋谷听了,立起身来朝着云兰打了一拱。正是:

  春风好去,吹残扬柳之枝;红泪阑干,落尽桃花之色。

  不知后来怎样,请看下文,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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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一回 两调头翡翠共移巢 三鼎足鸳鸯齐比翼

  且说章秋谷立起身来对云兰打了一拱道:“我有了你这样的相好,不来看你,还要去看什么人?你口口声声的只说他是我的恩相好,你的醋劲也未免来得过度些儿。如今就算我的不是,向你陪个礼儿,以后不要提起这件事儿,如何?”云兰听了把头一扭道:“啥格吃醋勿吃醋呀,倪是勿懂格。耐到说拨倪听听看!”秋谷笑道:“你这个样儿,不是吃醋,难道是吃酱油不成?”云兰走过来,把秋谷背上打了一下,道:“倪是勿会吃啥酱油格,倒是当心别人家来浪吃醋!耐豪燥点去罢,晏歇点吃起生活来是勿关倪事格嘘。”说着,便推着秋谷的背,想要推他出去。秋谷趁势拉着云兰到榻床上去坐下,不免陪个小心,抚慰一番,云兰方才欢喜。

  停了一回,云兰忽然正容说道:“二少,倪听见别人家说,耐要开海货行,到底阿有介事?”秋谷诧异道:“你听见那一个讲的?没有这件事儿。”云兰道:“常恐是真格嘘。”秋谷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不知道,难道你倒比我知道不成?”

  云兰忍着笑道:“既然耐勿开海货行末,为啥老蟹腌蟹,一塌刮仔才要收格介?”

  秋谷起先没有留心,只道他说的真话,如今听了他这两句话儿,不觉哈哈的笑起来,一面说道:“今天我上了你的当了。我说平空的那里有这件事情。”云兰也把手巾掩着嘴,“格格”的笑个不住。老二听了,心上大大的不舒服,着实瞪了云兰一眼,把身躯一扭,立起来往外便走。秋谷看得十分清楚,却只作没有理会的一般。

  老二刚刚出去,早见两三个十二三岁的清倌人,手挽手儿的走进来。见了秋谷,有一个清倌人叫道:“咦,章二少嘛!”秋谷听得有人叫他,连忙举目看时,只见一个穿著男装的清倌人,眉目清澄,肌肤白腻,长条身材,瓜子脸儿,别有一种旖旎动人的姿态。原来不是别人,就是那双福班的月香,便对他笑道:“你是几时调过来的?我竟一些儿都不知道。”月香道:“倪是初一调过来格呀,耐啥洛一径勿见介。”

  秋谷嘴里在那里和他讲话,心上在那里暗想:天下竟有这样奇巧的事情!刚刚我在天津地方做了三个倌人,刚刚的这三个人都调在一个班子里头来。好在月香是个清倌人,没有什么要紧。只要云兰和月芳这两个人面前想个调停的法儿就是了。

  想着,和云兰混了一回,又到月香那里去坐了一坐。云兰又在秋谷耳边咕咕哝哝的埋怨他,只说他是石灰布袋、垃圾马车。秋谷道:“我在天津地方一古脑儿只做了你们这三个人。不料事有凑巧,偏偏的把你们三个拢到一处来。真是奇事!”云兰那里肯信,只说:“耐格号闲话只好去骗骗三岁小干仵。耐一塌刮仔做仔倪三家头,刚刚三家头才来浪一个班子里向,也呒拨实梗凑巧嘛!”秋谷听他说得有理,料想辩白不来,只说道:“你不信,慢慢的看就是了,这个时候我也不来和你分辨。”

  云兰听了,方才不说什么。秋谷坐了一回,便同着金观察一同回去。

  一连隔了几天。这一天,秋谷自己在上林春番菜馆请客。请的客人是刑部郎中陈小梅,恰是秋谷的父执,就请金观察和言主政两个人作陪。这位陈部郎恰是个端方古执、拘谨非常的人,所以秋谷不去再请别人,恐怕和他说不到一处。

  到了上林春,不多一刻,陈部郎已经来了,金观察便问陈部郎叫那一个的条子。

  陈部郎正色道:“我是向来不破这个例的,你们诸位只顾叫就是了。”秋谷道:“今天我们大家谈谈,就不叫也好。”陈部郎道:“你不要为着我一个人,败了你们大家的清兴。逢场作戏,这又何妨?”金观察听了,便写了一个条子去叫金兰,言主政仍叫银珠。秋谷心上暗想:“若是叫了云兰和月芳来,有过相好的,神气之间未免总有些看得出来,不如叫了月香罢。月香是个清倌人,给这个老头儿看了觉得干净些儿。”主意已定,便和金观察说了,写了月香。

  一会儿银珠先到,金兰和月香还没有到。等不多时,忽听得门外“咭咭咯咯”

  一阵的弓鞋声响,一时间走进三个人来。章秋谷见了这三个人,不由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得。看官,你道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章秋谷见了他们要诧异到这般田地?原来这三个人不是别人,就是章秋谷的两个相好,一个云兰,一个月芳,还有一个就是方才去叫的月香。三个人齐齐的走进门来:云兰满面凄凉,一言不发;月芳也低眸俯首,神彩黯然;只有月香喜孜孜的叫了一声“二少”。三个人齐齐的在秋谷背后坐下。那位陈部郎见秋谷一叫就来了三个人,心上大不耐烦,微微冷笑。金观察和言主政见了他们三个人一起同来,心上也觉得十分诧怪。章秋谷更是呆呆的看着他们,摸不着头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云兰见他只是呆呆的看,冷洋洋的说道:“看啥呀,阿是勿认得倪呀?”秋谷听了,方才开口问道:“怎么你们三个人一起来了?只怕你们弄错了罢。”云兰冷笑道:“就是弄错仔末,倪来也来格哉!耐阿有本事,赶仔倪出去。格个末就叫‘人有千算,天有一算’。耐想勿叫倪两家头,倪自然有包打听来浪外势。耐勿叫末,倪两家头自家跑得来,看耐阿有啥法子!”秋谷听了这两句话儿,心上更加不明白起来,又不好问他:你们两个人来做什么?更兼本来原为着陈部郎性情古板,所以有意叫个清倌人的。如今他们两个人不由分说大家都跑了进来,糊里胡涂的不知道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霎时间,把一个足智多谋的章秋谷弄得左右为难起来。还是月香含笑和他说道:“天津地方格规矩,一径是实梗格呀。一个客人来浪一个班子里向做仔两个倌人,叫起条子来就要一叫两个,吃起酒来就是一吃两台。耐就是条子浪只写一干子格名字,来起来总归是两家头一淘来。间搭地方大家才是实梗样式,耐想阿要诧异。”秋谷听了,方才恍然大悟,如梦方醒,连金观察在天津候补多年,也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规矩。

  当下章秋谷看着云兰和月芳两个,都是懒懒的没精打彩,好象有什么心事一般,暗想今天的这件事情,在面子上看起来果然有些说不过去。正要和他们说明原委,忽然回过头来把陈部郎看了一看。只见他只顾举着一杯薄荷酒在那里细细的自斟自酌,正眼儿也不看他们一看,知道今天的事情弄巧成拙。若是早知道天津地方有这般的规矩,也就想个法儿,到别处去叫一个了。如今他们三个人既然来了,便也只得由他。等这位陈部郎走了,再去安慰他们也还不迟。

  章秋谷心上这般想着,面上却不得不殷殷勤勤的应酬这位陈部郎。一会儿番菜吃完,算过了帐,叫来的条子也都走了,陈部郎急急告辞。章秋谷免不得邀着金观察和言主政到宝华班去,不知费尽了许多口舌,陪尽了无数小心,方才骗得云兰和月芳心中欢喜。又当真和云兰、月芳、月香三个人,一个人吃了一台酒。

  流光如驶,不觉又过了几天。章秋谷虽然也常到宝华班去走走,却比以前不便了好些。打个茶围,一打就是三处,叫个条子,一叫就是三个,觉得十分累赘。想要到别处去另做一个,却一时没有个看得上眼的人。

  这一天秋谷在云兰房里坐阗,讲起这件事情的不便来,云兰道:“耐自家勿好嘛。啥人叫耐去做石灰布袋,东揩一的的、西揩一的的格呀?倪搭耐讲格闲话,耐总归一句才勿肯听,格末叫讨气。”秋谷听了,一时倒也回答不出什么话来,只说道:“你们这个规矩究竟不好,难道有个客人在你们这里住夜,也是三个一连牵滚作一堆不成。”云兰道:“格是规矩犯就嘛,三家头一连牵滚来浪一堆是勿见得格,不过应酬仔格面,再应酬归面末哉。”秋谷听了,不觉笑道:“既然如此,我今天倒要住在这里,看看你们到底怎样的一个布置。”云兰也笑道:“倪倒从来< 曾勿>碰着歇今朝实梗事体,倪也勿晓得该应那哼。要末叫仔本家进来问问俚,看俚那哼说法。”说着,果然出去叫了宝华班的女本家来。

  秋谷便问他道:“你们这里的云兰和月芳,都是和我有交情的。如今我今天想要在这里落厢,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规矩?”本家回道:“那是听老爷吩咐的。老爷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秋谷忍着笑道:“譬如我要叫他们两个人并作一个房间,可办得到办不到?”那本家想了一想道:“要是老爷喜欢这么样,也没有什么办不到。只要请老爷分付一声,叫那位姑娘并过那位姑娘的房间就是了。”

  秋谷听了,止不住大笑起来。云兰连忙把秋谷拉了一把道:“耐格人真真呒拨仔淘成哉!客人淘里末并并房间罢哉,阿有啥格件事体也好并啥格房间格?倪是勿来格。请耐去照应仔别人罢。”秋谷道:“你不要发急,我不过说说罢了,那里并什么房间?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便对着那本家说道:“我住在这里,包你两个厢的钱就是了,别的你不用管。月香是清倌人,不在里头的。”那女本家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云兰撅着个嘴,狠不高兴。秋谷少不得又要好好的温存一会,又在衣袋里头取出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来,放在云兰手内道:“我本来想和你买些衣服,但是我不知道你爱穿的是些什么颜色,什么样儿。如今这几个钱,给你自己去买两件衣服罢。”

  云兰瞅了秋谷一眼,把钞票仍旧放在秋谷手中,口中说道:“耐今朝啥格闸生里想着仔拨起洋钿倪来哉呀?倪也勿要买啥衣服,勿要用啥洋钿。放来浪耐搭仔再说,等倪要用格辰光,再问耐拿末哉。”正是:

  春风良夜,双姝开并蒂之花;拥月猥云,鼎足入巫山之梦。

  不知章秋谷说些什么,请看下文,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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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二回 循旧例双美拥檀郎 闹相公新知结幽愫

  且说章秋谷见云兰不肯拿他的钱,只说他还是有意吃醋,便道:“这一笔钱,我本来早就想要给你的,前几天不知怎样的,心上竟忘了这件事儿,所以直到今天方才给你。你不要,难道是嫌少么?做客人的和倌人有了相好,这一下子竹杠迟早都是逃不掉的,你又何必和我客气?”云兰听了,皱着眉头,把金莲一顿道:“耐格闲话,倒诧异勒海嘛,阿是倪来敲仔耐格竹杠哉!耐自家想想,倪阿曾敲过歇耐一块两块洋钿格竹杠?老实说,故歇倪呒啥用场,耐拨倪自然勿要。等到倪真正要用起来,倪自家会得问耐讨格。耐拿倪当仔别人一样,只认得铜钿勿认得人,格末耐看豁仔边哉。”秋谷听了,看着他的样儿约莫着也不是什么假话,不好再去勉强他,便只得收了回来。这一夜秋谷睡在云兰房内,没有回去。

  到了一点多钟的时候,秋谷走到月芳房间里头,只见月芳穿著一件湖色汗衫,卸了头上的钗环,乌云乱挽,坐在灯下,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拿着一个茉莉花球在那里翻来覆去的。看见了秋谷进来,动也不动,只说:“辛辛苦苦,再要跑到倪搭来作啥呀?”秋谷走到月芳面前,低低的笑道:“对不起,累你等了半夜,如今特来陪你。”月芳道:“耐自家身体要紧,轧实勿要过来哉呀。倪是勿搭别人家吃醋格,横竖耐二少自家心浪蛮明白来浪。只要耐照应照应倪好哉,吃仔格碗把势饭真正作孽,再去搭别人家吃啥格醋呀!”

  秋谷听了月芳的一番说话,觉得他另有一种口角,说得悱恻可怜,不由得心上也有些替他凄惋,便也拿出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来送给他。月芳那里肯受,推了半天,月芳始终不肯。秋谷恳恳切切的和他说道:“在你心上的意思,不肯无缘无故要我花钱,我心上也狠明白。但是你欠了一身亏空,可想而知不是有钱的人,手里头也狠是拮据。我和你就是没有相好,平常的时候总算甚是投机,就送你几十块钱帮帮你的忙,也不算什么事情。何况我虽然不是什么巨富,这几个钱也还不在心上。

  你若一定要和我客气,那就是瞧我不起了。“

  月芳听了,推却不得,只得谢了一声收了下来。却又平空的一阵心酸,泪珠欲落,连忙别转了头,把手巾拭了泪痕,转身对章秋谷道:“倪十四岁落仔堂子,做生意做到仔故歇,客人碰着仔几几化化,勿是靠勿住格滑头末,就是踱头踱脑格曲辫子。直到仔故歇,刚刚碰着仔格耐末,样式才对景。说格闲话,赛过就是倪肚皮里向挖出来格。碰着仔耐实梗格人,倪咦呒拨格号福气。”说到这里,眼圈儿不觉又红起来。秋谷又婉婉转转的安慰了他一番。

  自此以后,章秋谷到宝华班去住夜,总是这般的左右逢源,前偎后拥。至于这个里头怎样的一箭双雕,怎样的双管齐下,那却要去问云兰和月芳的房间里人方才知道。在下做书的没有和他们打过梆子,却就不得而知的了。

  闲话休提。只说这位金观察,本来原是个举人出身,笔底下狠来得,而且洞明时务,博览群书。这个时候正是皇上家开经济特科的时候。吏部尚书王凤山王冢宰,素来极佩服金观察的学问,就专折奏保了金观察的经济特科。到了六月中旬,已经到了考试的时候。金观察便禀请方制军,派了津海关道李伯溪李观察,来兼理洋务局总办的事情。金观察匆匆忙忙的交卸了一切公事,便带了两个差官,两个家人,克日进京。

  临走的时候,和章秋谷商量,想要请秋谷同他进京,两个人住在一起,觉得大家谈谈有兴些儿。恰恰章秋谷也为着金观察进京去了,那几位会办大人和帮办大人大家都和他不合。本来章秋谷的当这个洋务局总文案原是看着金观察的交情,自己原不是一定怎样。如今见金观察去了,那里肯留在洋务局里头当这个没意思的差使。

  早就和金观察说过要想辞差,所以金观察趁着这个当儿请他一同进京,章秋谷一口答应。金观察大喜,却不肯叫他辞差,只叫他告了一个月的假。找了一个人和他代理文案上的事情,便同着秋谷上了火车。

  天津到京只有二百多里路,不到半天已经到了。金观察本来是常州府阳湖县人,就同着秋谷住在青厂武阳会馆里头。金观察自去料理应考的事情。秋谷没有什么事儿,便出去拜了几天客。就有那班同乡的亲戚朋友,大家都来拜望,也有请他吃饭的,也有请他听戏的,秋谷倒忙了好几天。

  这一天秋谷在会馆里头刚刚起来,见当差的传进一个名片来,说姚大人来拜望。

  秋谷接过名片来看时,只见名片上写着“姚潇”的两个大字,秋谷便叫快请进来。

  原来这个姓姚的名潇,号子湘,也是个直隶候补道,现当京津铁路的督办,和秋谷既是同乡,又是亲戚,向来狠要好的。性情豪宕,学问精纯。以前在常熟的时候,和秋谷也是朝夕过从,契合非常。如今听得秋谷来了,昨日又去拜了他一趟,这位姚观察便连忙起个大早,到武阳会馆来看秋谷。秋谷见了名片,连忙叫请。

  当差的出去不多时,早见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人,大踏步在外面走进来,气概轩昂,英姿飒爽,目光如电,华彩凌云。见了秋谷还在那里洗脸,便笑道:“我只怕来得迟了,你要出去,怎么这个时候你才在这里洗脸?”秋谷道:“这个时候不过八点多钟。若是我们在上海的时节,这个时候正在大槐国里看招亲呢。”姚观察坐下来谈了一回,便对秋谷道:“我们几年不见,今天要好好的和你畅叙一天。这个时候,你就同着我一同回到公馆去,就在我公馆里头吃过了饭,请你到中和园去听小叫天的戏。听过了戏,就请你到升平班小兰那里去吃饭,我们畅畅快快的叙一天,你看怎么样?”

  秋谷听了大喜,连忙对着姚观察打了一拱道:“你请我别处吃饭,我不谢你。

  你请我吃相公饭,我却感激得狠。我自从那一年出京之后,想着相公饭的滋味,别处地方,凭你怎么样总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正在这里求之不得。你忽然要请我吃起相公饭来,真叫作天从人愿了。“姚观察见秋谷向他打拱,便哈哈的笑道:”你这一个拱,好象是下了定钱的一般,我就要倒扳桨也不中用了。“

  正在说笑,金观察也从自己房内走了进来,姚观察便请他同去。金观察想着这几天刚刚没有什么事情。便也答应。姚观察便立起来对着秋谷同金观察道:“你们既然没有什么事情,坐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趣味,还是早些到我那里去谈谈罢。”金观察道:“你们两位请先去,我还要去拜一个客,一会儿就到你府上来。”

  姚观察听了点一点头,便同着章秋谷一同坐了骡车,直到绳匠胡同姚观察公馆里来。进了大门,姚观察让着秋谷到一间小小的书室里头坐下。秋谷举目看时,只见这间书室收拾得十分精致:一帘花影,四壁图书。案头摆着的,都是些夏鼎商彝,斑烂绝俗。架上放着的,都是些金签玉管,名贵非常。两面都挂着斑竹帘儿,不透一些日色。地上也铺着织花地席。帘外更摆着几盆珠兰茉莉,微凤一动,便有一阵阵的花香从帘隙中间直透出来。

  秋谷到了这个地方,一霎时觉得头目爽然,尘襟尽扫,好似服了一服清凉散的一般,便对姚观察道:“到了你这个地方,直可扑去俗尘三斗。不意京城里头这样人海烦嚣之地,居然也有这等地方!”坐了一回,金观察也来了,走进书房四面看了一看,啧喷叹赏道:“好地方,好地方!看了这样的书室,就可见主人胸襟之雅。”

  姚观察听了,不免也随口谦让几句,不多一时,又来几个客人:一个就是刑部郎中金星精,是金观察的族侄,本来和秋谷极知己的;一个是浙江道御史郑兰任;一个是军机章京翰林院编修陆云峰。

  大家塞暄了一回,姚观察便拱请众人入席。郑侍御便要姚观察去叫小兰,姚观察便问众人怎样,陆太史也点头说好。只有章秋谷没有相识的人,姚观察便荐了一个小兰的师弟小菊给他。一会儿,小兰同着小菊一起到来。秋谷举目看时,只见他们两个人一色的都穿著蝉翼纱衫,手中拿着雕翎扇,脚下踏着薄底靴。小兰是长长的一个鹅蛋脸儿,长眉俊目,白面朱唇,狠有些顾影翩翩的姿态。小菊却是一个圆圆的脸儿,骨格娇柔,风情流动,狠有些天然憨媚的样儿。

  小菊一走进来,便问姚观察那一位是章老爷,姚观察和他说了。小菊看了秋谷一眼,走过来就对秋谷请了一个安。秋谷一把拉住,细细的看了一看。小菊笑了一笑,回过身来招呼了席上众人,方才坐下。接着,众人叫的也都来了。秋谷一个一个的打量一番,觉和虽然也有好的在里头,却都不及小兰的身段玲珑,丰神婀娜。

  就是小菊,也比小兰差些。秋谷看着,都放在心上,也不言语。大家吃了几杯酒,家人们送上菜来,是姚观察自己公馆里头的厨子做的,做得甚是精美。

  席间大家谈起北京人的闹相公来,秋谷便问姚观察道:“我听人说,以前的时候那班京城里头的大老,每逢宴会一定要叫几个相公陪酒,方才高兴。那班窑子里头的妓女却从没有人去叫他陪酒的。偶而有个人叫了妓女陪酒,大家就都要笑他是个下流社会里头的人。自从庚子那一年联军进京以后,京城里头却改了一个样儿,叫相公的狠少,叫妓女的却渐渐的多起来。究竟是怎么一个道理?我记得前几年在京城里头的时候,闹相公的人还狠多,为什么如今丢掉了旱路,忽然又去走起水路来呢?”姚观察听了,叠着指头说出一席话来,正是:

  繁华如昨,春城罗绮之天;风月无边,冠盖京华之路。

  不知姚观察说的什么,请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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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三回 中和园书生听戏 升平班观察开筵

  且说姚观察听了秋谷的话,便对他说道:“你的话儿却是不错。京城里头自从庚子以后,果然变了一个风气。但是这个里头也有一个道理,你听我慢慢的和你讲究就是了。你可知道以前的时候,他们那班大老大家都叫相公,不叫妓女,是个什么道理?”

  秋谷道:“大约是为着那班相公究竟是个男人,应酬狠是圆融,谈吐又狠漂亮,而且猜拳行令,样样事情都来得。既没有一些儿扭捏的神情,又没有一些儿蝶狎的姿态,大大方方的陪着吃几杯酒,说说话儿,偎肩携手,促膝联襟,觉得别有一种飞燕依人的情味。不比那些窑子里头的妓女,一味的老着脸皮,丑态百出,大庭广众之地,他也不顾一些儿廉耻。别人讲不出来的话儿,他会讲得出来;别人做不出来的样儿,他会做得出来。若是面貌生得好些,或者身段谈吐漂亮些儿也还罢了,偏偏的一个个都是生得个牛头马面,蠢笨非常,竟没有一个好的,那班大老那里看得中意?妓女既然是这个样儿,自然是万万叫不得的了。那班大老却又觉得不叫一个陪酒的人席上又十分寂寞,提不起兴趣来,所以每逢宴会一定要叫个相公陪酒。

  这就是大家都叫相公不叫妓女的原因了。“

  姚观察听了道:“你的话儿虽然不错,却还有一层道理在里头。京城里头的妓女自然断断叫不得。就是和上海的倌人一般,百倍娇柔,十分漂亮,这个里头也到底有些窒碍。为什么呢?做妓女的究竟是个女子,比不得当相公的是个男人,凭你叫到席上的时候,怎样的矜持,那般的留意,免不得总有些儿淫情冶态在无心中流露出来。这班当大老的人一个个都是国家的柱石,朝廷的大臣,万一个叫了个妓女陪酒,在席上露了些马脚出来,体统攸关,不是顽的,倒不如叫个相公,大大方方的,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丑态发现出来。你想我的这一席话可是不是?”秋谷拍手道:“是极,是极!你的一番说话正和我心上的意见相同,不过我放在心上,没有讲出来就是了。”

  姚观察又道:“庚子以前,京城里头的妓女都是些本地方人,梳着个干嘉以前的头,穿著一件宋元以后的衣服,紥着个裤腿,挺着个胸脯。我们南边人见了他这个样儿,那一个敢去亲近他?那一个见了不要退避三舍?如今的妓女,却比那庚子以前大大的不同了。那些下等的妓女依旧是本地人,不必去说他。那班上等的妓女却大半都是南边人了。虽然扬州、镇江的人多,苏州、上海的人少,却究竟比本地人高了好些。所以以前不叫妓女的,如今也渐渐叫起妓女来。但是那班大人先生宴会的时候,叫了个妓女在席上拉拉扯扯的,毕竟有些不雅。所以到了如今,叫妓女的人固然狠多,叫相公的人却也不少。但是像以前那般的实事求是,要想中阿行雨,陆地操舟的,却是绝无仅有的了。”

  秋谷听了,低头想了一想道:“据这样的看起来,大约妓女里头是优长的占了胜点,劣陋的居于败点;相公里头却是上流的天演竞存,下流的就渐渐人于天然淘汰之列了。”姚观察听了笑道:“不错,不错。妓女里头虽然给外路人占了胜点,那班本地人究竟还不至于到天然淘汰的地位。那班相公里头的下流,如今却当真没有一个人去请教的了。虽然是社会上凤俗的迁移,却究竟逐膻的人多,附臭的人少,这也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秋谷道:“既然如此,以前那些专做这个生意,开拓后庭,肉身布施的人,如今又怎么样呢?”

  秋谷说到这里,只见那几个相公的脸上都不觉红了一红。小菊却拉了秋谷一把道:“章老爷,这些事情还去提他做什么,我们来猜拳罢。”说着把眼睛微微的向秋谷斜了一斜,伸出一个粉团一般的拳头来,和秋谷猜了五拳,秋谷倒输了三拳。

  小菊直打了一个通关,也吃了七八杯酒,吃得个两颊生红,星眸斜睇,觉得越添了几分风韵。秋谷趁着他们大家猜拳的时候,细细的打量这几个叫来的相公,觉得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狠有些娟媚动人之处。暗想:怪不得他们那班人一个个都只叫相公,不叫妓女,原来相公也有相公的好处在里头。想着,便不由得回过头来看看小菊一眼。小菊见秋谷看他,便寻些说话出来和秋谷讲论。两个人谈人了港,竟是密密切切的长谈起来。直至姚观察要打通关,方才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话。

  姚观察见他们两个人谈得津津有味,便哈哈的笑道:“你们两个人讲的什么话儿,讲到这般密切。”小菊道:“我们讲的都是些京城里头的事情,不是什么体己话。”姚观察大笑道:“我不过问了一句,并没有疑心你们讲的是体己话,你何必这样的心虚?”小菊听了一笑,也不言语。秋谷也只是微微的笑,不说什么。姚观察对着众人说道:“以前我同着秋谷住在上海的时候,不知怎样的,他做的倌人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和他要好的。你们只看今天小菊到来,和他并不相识,就是这般的谈谈说说,熟落非常,好象他身上含着电气的一般,有天然的吸引力,可以吸得动人。这个里头不知是怎么的一个道理?”众人听了,大家都笑起来,都争着要问秋谷究竟有什么秘诀。

  秋谷道:“讲起这个里头的关节来,一时就讲也讲不尽许多,只好约略讲个大概就是了。”说着,便把那些对付倌人的法儿,略略的说了几句:如何如何的逢场作戏,认不得真,一认了真必定是自家吃苦;如何如何的随机应变,不可拘泥,看着倌人用出那一等的手段来,便是那一等的对付。众人听了一个个都点头称是。小菊暗暗的把秋谷拉了一把。秋谷回过头来,小菊笑容满面的把一个大指对秋谷伸了一伸。秋谷倒觉得有些儿不得劲儿起来,也对着小菊摇一摇头。不提防被对座的金星精金部郎看见,对着姚观察笑道:“他们两个人果然有些意思,你的话儿委实不错。”大家听了哄然一笑,大家都目不转睛的望着秋谷和小菊两个人。看得小菊脸上竟红起来,立起身来走到帘下去看花,只作不曾理会。

  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吃过了饭,一班相公都要回去唱戏,便急急的告辞回去。

  婚观察同着章秋谷等略停一停,便大家同到中和戏园来,拣了一间厢楼,大家坐下。

  看那戏目时,只见排着水仙花的《翠屏山》,金秀山、朱素云的《飞虎山》,龚处的《目莲救母》,王俊卿的《三岔口》,谭鑫培的《文昭关》。只有这几个人都是狠负时望的,那以前的几出配戏,都是些无名小卒,不必说他。

  一连唱过了三出配戏,方才是金秀山、朱素云的《飞虎山》上场。金秀山起李克用,朱素云起李成孝,两个人唱得工力悉敌。那朱素云的喉音高亮非常,声声合拍。不比上海的那班唱小生的唱起《飞虎山》来,不是喉音太高,和老生不相上下,便是腔调太低,像了文小生和花旦。秋谷听了不觉击节道:“这才算得是武小生的正宗,果然名不虚传。”龚处的《目莲救母》也唱得淋漓顿挫,沉郁得神。水仙花的《翠屏山》虽然唱工做工都还不差,无奈年纪大了些儿,台容未免差些。王俊卿的《三岔口》也做得翻腾跌扑,色色到家。

  临了儿,方才是小叫天的《文昭关》。出场的时候,大家先轰雷一般的喝了一声彩。这个小叫天,是中国伶人里头天字第一号的人物,自然的台步气概比别人来得不同。等得唱到“一轮明月”一段的时候,除了场上胡琴鼓板的声音,那楼上楼下挤得水泄不通的看客,大家都敛息宁神,侧耳细听,偌大的一个戏场竟没有一些儿声息,就是丢掉一根绣花针的声音也听得出来。秋谷也跟着众人侧着耳朵,一字一句的细细听去。只觉得叫天儿的喉音高低上下,圆转如意,他自己要怎么样便是怎么样,声韵圆活,音节沉雄,一字数顿,一顿数转,却又并不依着一定的节拍。

  有的地方本来没有摇板的,他随意添上几板;有的地方本来是有摇板的,他却蓦然截住,凭着自己的意思翻来倒去。凭你唱到那极生极涩的地方,他却随随便便的一转便转了过来,不费一些儿气力,真个是清庙明堂之乐、黄钟大吕之音。又好象天马行空,飞行绝迹,凡间的羁勒,那里收得住他?秋谷听了,由不得也跟着众人喝起采来。姚观察等也大家啧啧称赏,多说叫天儿是曲中神品,别人唱起来那里有他这样雍容大雅、裂石穿云?

  等到叫天儿的《文昭关》唱完,已经差不多有六点多种。姚观察便邀众人一直到小兰那里去。到了那里,小兰同着小菊都接出来,小兰便请众人到他房里坐下。

  众人进去看时,只见是一间大大的屋子,隔作一横两竖的三间。靠东首的一间是小兰的卧房,外面两间做了客座。壁上挂着许多条对,都是些大人先生的亲笔。屋中陈列着许多古玩,湘帘宰地,冰簟当凤,花气融融,篆香袅袅,别有一种潇洒的样儿。房屋中间放着个大大的玻璃冰桶,冰桶里头浸着许多莲子和菱藕。章秋谷同着姚观察等刚刚从戏园里头出来,虽然北边天气,六月里头不见得十分炎热,那稠人广众的地方未免总有些汗香人气,大家心上都觉得有些烦躁。一到了这个地方,恍如到了清凉世界的一般。更兼小兰和小菊,亲自把冰桶里头剥现成的莲子取了许多出来,放在白磁盘子里头,请众人大家随意吃些,真个是凉溅齿牙,芳回肺腑。秋谷笑道:“怪不得如今那些大人先生,成天的爱在相公堂子里头混闹。这般的地方委实是天上琼楼,人间瑶岛。”正是:

  珠喉玉貌,云郎之风格何如?雪藕调冰,公子之豪情未已。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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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四回 吃大菜安心寻绮梦 走歧途着意访名姝

  且说姚观察在小兰那里请客,相公堂子里头的菜本来是京城有名的,那些时鲜莱蔬,都是别处没有的。什么春不老炒冬笋,豌豆苗炒虾仁,都是在新鲜的时候藏在地窖里头的,到了这个时候还像鲜的一般,大家吃了都极口赞叹。这一席酒,差不多直吃到十二点钟方才散席。

  到了明天,秋谷要去窑子里头逛逛,便拉着姚观察一同去走了几家班子。虽然也有两家南班,却都是些扬州人,满口的扬州白,一个苏州人都没有,北班更不必说他。秋谷同着姚观察走了半天,没有一个合意的,觉得十分败兴。秋谷便问姚观察道:“我听见人说,京城里头的大餐馆有几家简直是男女的台基,并且有外路人去的。他还可以和你拉皮条,甚而至于富贵人家的内眷都会被他们引诱出来。这句话儿不知究竟怎么样?如若当真有这样的事情,我却狠想要来试他一下。这个顽意儿却不知道你顽过没有?”

  姚观察笑道:“我也听见人说过这条事情,我自己却没有顽过,不知这里头是怎样的一回事情。大约没有去过的人,须要一个熟人介绍,方才可以成事。如若不然,他摸不着我们是个何等样人,恐怕万一闹出乱子来。所以没有去过的人,没有熟人同去是办不到的。若是你一定要去,我却不能奉陪。我们一班相识的人里头,只有郑兰生在这里头最熟,你就和他同去何如?”

  秋谷听了大喜,立逼着姚观察一同到郑侍御公馆里头去拜他。郑侍御恰好在家,出来相见,姚观察便把秋谷的来意说了一遍,郑侍御笑着一口应允。章秋谷见郑侍御一口答应,一刻也等不及的就要逼着郑侍御立刻同去。郑侍御也无可无不可的,套起车来,同着章秋谷一同前去。姚观察要去见识见识,便也同着郑侍御等坐车同去。

  到了东交民巷左首的一家番菜馆门首,骡车停了下来,三个人下车走进。看那门外的商标时,只见写着大大的“凤苑春”三个黑字。极大的一座三层高楼,甚是宽敞。三个人直到第三层楼上,拣了一个大房间坐下。那侍者是认得郑侍御的,笑嘻嘻的送上茶来,口中说道:“郑都老爷,今天是不是照顾小店的生意?”郑侍御点一点头,对着他把三个指头伸了一伸。侍者便答应了一声“是”,回过身来就跑了出去。

  秋谷问郑侍御:“这是什么暗号?”郑侍御道:“也算不得什么暗号,他来问我们是不是照顾他的生意,就是问我们要叫人不要叫人。若是要叫人的,只要向他点一点头,要叫几个,就伸几个指头。他见了心上自然明白。”秋谷道:“譬如我们一个人叫两个,可行不行?”郑侍御道:“一个人叫两个可不行。一个人只能叫一个,并且是无从挑选的,只好看各人的运气。叫来的人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若是你的运气好些,或者叫得着一个好的也不可知。“秋谷道:”譬如叫来的人我们看不中意,便怎么样呢?“

  郑侍御摇手道:“你不要看得这般容易。你要知道,这班出来的宝贝,大半都是达官贵人的姬妾出来找些野食吃的,并不是做生意的妓女。见了男子,先要他自己看中了这个男子,方才肯和他款洽;若是他看不中意,略坐一坐起身便走,休想留得住他。所以这个看得中看不中的问题,男人是没有主权的。你看中了他,他看不中你,依旧还是枉然。你还当作和上海的妓女一个样儿么?”秋谷呆了一呆道:“照如此的说起来,我们这个钱花他做什么,那有出了银钱在外面寻开心的大爷们,倒反要受他们鉴赏的道理?”郑侍御道:“那十两银子是给番菜馆里头的,你当是给那女人的么?这班宝贝也是和我们一般的出来寻个开心,非但一个大钱不要,并且还要格外拿出钱来赏给这些菜馆的人。甚而至于有男子和他合式的,只要老着脸皮卑躬屈节的拍他的马屁,一般也肯整千整万的银子拿出来倒贴男人,也不算什么事情。甚而至于靠着这条门路升官发财的,也不知多少。若是老老实实的说穿了,这个顽意儿就叫做女人倒嫖男子。不过好好的人,虽然做这个顽意儿的狠多,却不肯拿他们的钱,比那做妓女的究竟有些分别就是了。”

  秋谷听了想了一回,忽然说道:“不好,不好!万一个运气不好,撞着了个奇形怪状、丑到极处的人,我们看不中他,他倒看中了我们,强要和我们如此如彼起来,这便怎么样呢?”郑侍御狂笑道:“这是我也保不定的。若果然有这样的事情,逃又逃不脱,推又推不掉。最怕的你不肯应酬他,他却老羞成怒,翻起脸来,只说你调戏他,那可不是顽的。也只得咬着牙齿应酬他一次的了。”

  姚观察听了他们两人的话,不由的也笑起来,一面对章秋谷道:“据我看来,大凡这班宝贝,都是些放诞风流的人物,一定都有几分姿色,不过有个高下之分罢了。若果然是丑到极处的人,他自己也一定知道知难而退,那里再出来做这样的事情!”章秋谷笑道:“你的话虽然不错,却也有那些不顾廉耻的男子情愿交结个嫫母、无盐,只要想那女人的财物。如今世上这般的人也狠多。”说着,侍者已经送上来。大家听着,一面谈心,直吃到第四样菜,还没有什么人来,秋谷十分焦躁。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间门帘一起,走进一个少年女子来。走进门内便立定了脚,抬起秋波四围飞了一转,眼波莹莹飞到秋谷身上,不觉钉了秋谷一眼。回转身来,一言不发,走到壁间着衣镜面前照了一照。接着门外弓鞋琐碎的声音,又走进两个少年女子。三个人一色的都穿著闪光纱衫、蝉翼纱裙,脚下都穿著夹纱衬金纸的平底弓鞋,头上都挽着时新苏州式的玲珑云髻。一般的都是长条身材,削肩细腰,华彩飞扬,丰神流丽。看着这三个女子的模样,好似嫡亲姊妹的一般,螓首蛾眉,横波巧笑。只有那先进来的身材略略长些,月挂双眉,霞蒸两靥,觉得比后来的两个还要胜些。那两个女子走进门来,也和那先进来的一般,四围一看,也是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姚观察等三个人都立起身来,章秋谷便走到那先进来女子的身后,口中只说一声“请坐”,那女子听了,漠然不答,却在镜中微微一笑。秋谷也在镜中和他飞了一个眼风。那女子不由得回过头来看了秋谷一眼。秋谷趁势伸过手去,握着他的纤手,口中说道:“请那边坐罢。”那女子听了也不开口,却软软的被秋谷拉着走了过来,竟和秋谷并肩坐下。姚观察和郑侍御一个人搀了一个,相将坐下。

  秋谷亲自取过酒瓶,斟了一杯薄荷酒双手送过去。那女子伸出手来,把一杯酒接了过去慢慢的吃了半杯,却仍把这个酒杯放在秋谷面前,也不开口。秋谷会意,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把杯子对面照了一照。那女子似笑非笑的瞅着章秋谷,略略把樱唇动了一动。秋谷眉飞目舞,得意非常,握着那女子的手低低说道:“今天我姓章的不料竟有这般的奇福,遇着这样的佳人,也不知是那一世里修得来的。”那女子听了章秋谷这样的恭维他,免不得开颜一笑,脉脉含情,却依旧还是一个不开口。

  姚观察和郑侍御也千方百计的想着法儿要想那两个女子开口说话。无奈这两个宝贝也是和那先来的一般,只是低头敛手的坐着,默默无言。

  秋谷见他们三个凭你怎样的引逗,总是一个无声无臭,好象是个哑子的一般,便对着他们三个人说道:“今天你们三位为什么总不肯开口讲话?难道是我们得罪了你们三位么?”那三个人听了,只当没有听见的一般。秋谷又道:“你们三位这样的天仙化人,我们三个自然配不上和你们讲话。但是你们三位既然赏光下降,没奈何也只好委屈些儿的了。”那两个女子听了,只抬起头来看了秋谷一眼。那先来的女子轻轻的推了秋谷一把,低声说道:“有话等一回儿再说,这个时候性急什么?”

  秋谷得了这几句话儿,心中大喜,一连答应了几声“是是是是”。一面说着,两个人的眼睛就如流星闪电的一般,大宽转的飞来飞去,那眼角眉梢之上,大家都含着无限的深情,一时间说不出来。正是:

  为有前宵之梦,明月怀中;未妨昨夜之风,珍珠掌上。

  不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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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五回 访天台三士入桃源 定花榜群芳登上第

  且说章秋谷同着姚观察、郑侍御,想要挑逗那三个女子讲话。那知他们三个人都是缄口无言,止有那先进来的女子,开口说了一句话儿。却大家都是眉来眼去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几乎大家都看出了神,三对男女,都是默默的一言不发。只见这一个流光眇视,那一个笑靥回春;这一个忽然慢展双眉,那一个又是暗抬俊眼。

  一个个都是心期缱绻,眉语惺忪。一室之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些儿声息。那一种幽欢密爱的情形煞是好看。就是赵子昂、仇十洲著名善画的人,也描摹不出这般缠绵熨贴的情形,况在下做书的一支拙笔,那里描写得尽?

  闲话休提。只说章秋谷和那先进来的女子彼此对看了一回,那女子忽然立起身来,看了秋谷一眼,眼光中间打了一个照会,回身便走。章秋谷紧紧的跟在后边。

  那女子走到那壁间嵌着一面大着衣镜的地方,蓦地里把纤手在镜旁一按,不知怎样的“呀”的一声,那一面镜子忽然不见,露出一个小小的门来。那女子推门进去,章秋谷也跟着进去。好一会的工夫,方才双双的携手出来。只见姚观察和郑侍御依然坐在那里,那两个女子正在对着壁间的着衣镜顾影徘徊,眉敛湘烟,脸生春色,衣裳不整,云鬓惺忪。见了那女子出来,由不得大家相视一笑。

  三个人略略的整了一整衣裳,掠了一掠鬓发,大家都立起身来有个要走的意思。

  秋谷连忙走上去,附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只见那女子蛾眉一皱,神色黯然,看着秋谷好象有什么话要说的一般,却又默然不语。停了一停,方才低低的和秋谷说了一句:“改天再见。”说着,在手上脱下一个宝石指环来,套在秋谷手上。秋谷也连忙把表链上挂的一个外国金相合解了下来,递在他的手内。那两个女子见了,也照样脱下一个戒指,放在姚观察和郑侍御手中。姚观察解下一个翡翠扇坠,郑侍御随身没有什么东西,只得在衣袋内取出一个金表来。大家交换,总算是个表纪的意思。大家对面相视,都有些依依惜别的情肠。三个女子延挨了一回,只听得门上轻轻弹指的声响,三个人只得回身便走。那先进来的一个走到门口,又回头过来把手举了一举,又把头摇了一摇。秋谷心上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打个手势,点一点头。

  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三个走了出去,好似做了一场好梦的一般。姚观察忽然笑道:“这三个人倒狠有些意思。”郑侍御道:“这三个人真是嫡亲姊妹,可惜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姚观察道:“这些人为什么不能问他的姓氏?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郑侍御道:“他们这班人最忌的是有人问他的姓名,好象有心要查考他的根脚一般。

  也无非讳莫如深,怕人张扬出去的意思。“只有章秋谷只是微微的笑,不说什么。

  郑侍御道:“今天这个媒人是我和你做的,你该应怎样的谢我?”秋谷笑道:“我和你当个侦探,就算是大媒的谢仪,可好不好?”郑侍御诧异道:“什么侦探?

  难道你竟知道了他们的姓名么?“秋谷笑着走过去,附着郑侍御的耳朵说了几句,又转身和姚观察附耳说了几句,两个人都不觉把舌头伸了一伸。姚观察想了一想道:”既然是这个话儿,三个人都好好的嫁有夫家,为什么要出来这般胡闹?“秋谷笑道:”大约是当差不力的缘故。“姚观察和郑侍御都笑起来。

  大家坐了一刻,吃过咖啡,那先前的侍者拿着一纸帐单从外面走了进来,把帐单放在桌上,满面添花的躬身侍立。秋谷和姚观察都取出十两银子的银票来,交给侍者。侍者接过来,谢了一声。郑侍御也付了一张银票。大家出了凤苑春,各自回去。章秋谷回到武阳会馆。

  过了几天,金观察殿试已毕,取了个二等第二。陛见谢恩下来,却没有什么好处,只在候补道上加了个军机处存记。一班应试的人都大失所望,金观察倒随随便便的,没有什么。拜过了几个阅卷老师,便收拾行李,同着章秋谷一同出京,回到天津来。

  恰恰的金星精金部郎要到天津避暑,便也告了个病假,同着秋谷和金观察一起出京,也住在金观察公馆里头。秋谷同着他出去顽了几天,金部郎看中了一个宝华班里头上海新到的小洪宝宝,又看中了一个富贵班的桂珠。那小洪宝宝生得清丽非常,丰神绝俗,有王夫人林下之凤。那桂珠生得丰肩腻体,素口蛮腰,有袁宝儿娇憨之态。金部郎做了这两个人,一连吃了好几台酒,不知不觉的一连就是几天。

  这个时候,方制军把金观察委了个北洋大学堂总办,那洋务局总办的事情,依然还是金观察兼理。依着金观察的意思,要请章秋谷当北洋大学堂的总教习,兼办洋务局文案的事儿。章秋谷再三推却,要想告辞回去。金观察那里肯放,再四挽留。

  章秋谷只说要回去省亲,又要回南乡试。金观察听他说到省亲、乡试的两层题目,知道挽留不来,心上却十分惆怅,只得再三约他闱后再来,切勿失信。秋谷只得答应,定了七月初十搭招商局安平轮船回去。

  算起来,到初十还有四五天,金观察便和金部郎商议,要趁着七月初七这一天牛女渡河的良夜,在宝华班替秋谷饯行。商议定了,金观察和金部郎便走到秋谷房间里头和他说知。两个人刚刚跨进房门,只见秋谷正坐在那里,低着头振笔疾书,不知写些什么,连他们两个人走进都不知道。金观察便笑道:“你在这里写些什么,写得这样认真?”秋谷听了,连忙搁了笔,立起身来含笑相迎。金观察走近看时,只见案上铺着一张大大的柳絮笺,写着一纸的草书,写得兔起鹘落,满纸淋漓。金观察和金部郎走过来定睛看时,只见第一行写着“津门南榜”四个大字,下面又注着“扬人不录”的四个字儿。

  金观察道:“这是你定的花榜么?你倒居然还有这样的心情,来弄这些笔墨。

  想来是专取那些南班里头的人,所以叫做南榜。但是天津地方本地人也尽有几个好的,不可一概抹煞。就是那些南班子里头的人,扬州人也有几个狠好的在里头,苏州、上海人却不多几个。你既然取名南榜,怎么又不取扬州人呢?况且南班子里头的人,扬州人差不多十居七八,苏州、上海人却不过十之二三。你要专取苏州、上海人,那里找得出许多?“秋谷道:”那班北班子里的人,虽然也有面目清秀些的,却眉目之间总带着一股犷气。南班子里的扬州人,虽然狠有几个面貌不差的,却神色之间总带着一股贱气。那里比得上苏州、上海人,一举一动别有一种温柔软媚的神情。所以小侄拣选花榜人才,非但北人不录,连扬州人也是一个不取。“秋谷说到这里,金部郎拍手道:”你的话儿一些不错,平日间我的意思也是这般。古来那班诗人名士,一个个都夸说扬州佳丽,真是徒有虚名,毫无实际,那里当得起‘佳丽’的两个字儿!“

  金观察听了不由得点了一点头,就在秋谷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去。仔仔细细的看那花榜时,只见上面写着:

  第一甲第一名小洪宝宝。

  评曰:

  花输旎旖,雪逊温柔,姽婳无双,丰神第一。西子捧心之态,秋敛青蛾;太真红玉之肤,香融宝靥。

  诗曰:

  小立风前斗晚妆,松松云髻薄罗裳。梅花清瘦桃花俗,合让姚黄压众芳。

  第一甲第二名云兰。

  评曰:

  神彩惊鸿,佩环回雪,金莲贴地,玉笋凌波。皎如琼树之流光,灼若芙蕖之照夜。

  诗曰:

  心上烧香掌上怜,丽娟肤发丽华年。

  倾城一笑真无赛,疑是瑶台月下仙。

  第一甲第三名金兰。

  评曰:

  镂玉为肌,团琼作骨,山眉水眼,皓齿明眸。正当二九之年,恰称芳菲之选。

  诗曰:

  为有春情透脸霞,东风无力舞腰斜。

  夜深独背银釭坐,自弄钗头茉莉花。

  第二甲第一名桂珠。

  评曰:

  素面纤腰,丰容盛剪,秋月乍满,奇花初胎。歌喉遏巫峡之云,皓腕比蓝田之玉。

  诗曰:

  碧玉丰神绛雪肤,凤情天付有谁如?

  歌喉宛转谁堪拟?百八牟尼一串珠。

  第二甲第二名月香。

  金观察看到这个地方,见底下没有了,便又翻过来看了一遍,道:“你的笔墨实在松秀得狠。若要叫我如今再弄这些笔墨,是再也弄不来的了。”金部郎倚在案头,金观察看的时候,也早已看得明白,便对秋谷道:“你自己的相好怎么不取作第一,倒把别人的相好取作状元,这是个什么道理?”秋谷道:“品评花榜,是不能心上有一毫私见的,要大家看了,一个个都点头心服,方才算得平允,不是可以把一个人的爱憎作众人的爱憎的。”正是:

  秾桃艳李,春风联玉笋之班;大道青楼,旭日照金泥之榜。

  不知来怎样,请看下文,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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