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第一百五十六回饯长亭良朋悲远别脱火坑名士作冰人

九尾龟第一百五十六回饯长亭良朋悲远别脱火坑名士作冰人

  第一百五十六回 饯长亭良朋悲远别 脱火坑名士作冰人

  且说章秋谷把小洪宝宝定作花榜的状元,金部郎心上自是欢喜,却故意对章秋谷说道:“据我看起来,云兰和小洪宝宝也不相上下。云兰的姿貌也狠不差,为什么你一定要把小洪宝宝拔居云兰之上?”秋谷笑道:“老实和你说罢,如今的人凭你怎样,心上便总有一个私心,那里能当真大公无我的没有一些儿私曲的地方?云兰是我的相好,那里有不回护他些的道理?无奈这个云兰和小洪宝宝两个人比较起来,一边是虽多婀娜之姿,略欠清扬之态;一边是既具纤秾之致,兼饶林下之风。

  这般的赏鉴,却不是粗心人可以领略得来的。因此没奈何,把小洪宝宝取了第一。

  若是在你未来之前,这个小洪宝宝就预先到了天津,我也早已收罗在我的门下,那里还轮得到你?“金部郎听了,便也笑了一笑,不说什么。

  金观察便问秋谷道:“你既然不取北方人和扬州人,苏州、上海人那里有这许多?”秋谷道:“取在榜上的,原不过二十个人的模样。宁缺毋滥,只好凭他少几个人的了。”金观察和金部郎又把那几首诗读了一遍,金观察道:“你的笔墨果然绮丽非常,做这样的香奁艳体,刚刚合你的笔路。”秋谷谦逊道:“这些笔墨已经抛弃多时。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如今再要提起笔来就觉得十分生涩。这里头未免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要请老表伯指正才是,怎么老表伯先自这般的谬赞起来?”金观察呵呵的笑道:“我们自己人,你还和我客气么?”秋谷也不觉微微一笑。

  金观察和金部郎坐了一刻,把明天饯行的事和秋谷说了。秋谷随口谢了一声道:“明天老表伯和星精兄赐饮,断断不敢不到。”金观察道:“你还是这般客气,索性具个手本上来禀谢何如?”说笑了一回,金观察和金部郎走了。

  章秋谷又坐下来,把那张没有写完的花榜一挥而就。一共只取了二甲十名,三甲五名,连着三鼎甲,只得十八个人。把月芳取了个二甲第四。二甲里头,取了林湘君、林妃君、卓文君、李香玉等。又把桂红、小芬等几个人勉强取了个三甲。立刻找了一纸冷金笺,半真半草的誊写出来,预备明天带到宝华班去。又把草稿送到津沽风月报馆里头,请他登报。

  到了明天,已经是七月初七,天上佳期,人间良夜,银河无浪,乌鹊不惊,盈盈一水之波,脉脉双星之恨。金观察料理了日间应行的公事,急急的回到公馆里头来,邀了金部郎和章秋谷同到宝华班去。又到别处去请七八个客人,主客一共十一个人,在金兰房间里头摆了一个双台,算是金观察和金部郎两个的主人。一台是金兰的,一台却算是小洪宝宝的。依着小洪宝宝的意思,原想要叫金部郎不要和金观察混在一处,这一台酒就在他自己房间里头吃的。无奈今天的酒是金观察和金部郎两个人合在一起和秋谷饯行的,章秋谷一个人不能分作两个,金部郎便和小洪宝宝商议叫他将就些儿,这一台酒就摆在金兰房间里头,也是一样的。小洪宝宝便也答应。金部郎又把章秋谷把他取做状元的事情和小洪宝宝说了,小洪宝宝只说是金部郎有意哄他,不肯相信。金部郎道:“你不信,我把花榜给你看。”说着便回过头来,要问章秋谷要那一张花榜。

  不想章秋谷不在房中,到月芳那里去了。金部郎便走到月芳房间里去,向他要时,只见云兰、月香两个人都在月芳房内,大家正在看那花榜。秋谷站在那里,指指点点的在那里解说给他们听。金部郎等他们看过之后,便拿着那张花榜走到小洪宝宝那边来。章秋谷同着云兰、月香、月芳也跟着过来。小洪宝宝本来认得几个字的,看了那张花榜上的字儿,一甲一名,果然是他自己的名字。金部郎又把那几句评语和一首七绝的意思,细细的和他讲解一遍。小洪宝宝不觉心中大喜,杏靥春回,樱唇红绽,对着章秋谷笑道:“谢谢耐,像煞说得忒嫌好仔点哉。”秋谷也笑道:“我是向来不会拍马屁的,好的就说好,不好的就说不好,你又何必和我客气?”

  章秋谷说到这里,云兰和月芳两个都瞟了秋谷一眼。秋谷见了,心上自是明白,却只当没有看见的一般。不多一刻,金观察叫金兰过来,请秋谷入席。秋谷便同着金部郎一同过去,小洪宝宝和云兰等也随后跟来。

  那些班子里头的倌人听说章秋谷定了个花榜,只说自己一定在花榜里头,大家争着拥到金兰房里头来看。连着那个女本家也走进房来,见了众人一一的招呼过来。

  金观察便对他笑道:“恭喜!恭喜!这位章老爷定的花榜,状元、榜眼、探花,都出在你们一个班子里头。这个风声传扬开去,你们这个班子一定要发大财。”那女本家听得三鼎甲都是他家班子里头的人,心上自然欢喜,随口谢了秋谷,便回身退出。还有几个班子里头的苏州倌人,大家拉着金观察,要金观察把花榜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的都念出来给他们听。金观察只得依着他们念了一遍。有几个榜上有名的自然高兴,有几个落第的就不免要暗中把章秋谷咒骂几句。更有那班扬州人,听说凡是扬州帮的倌人一概没有名字,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气愤非常,背地里也不知把个章秋谷骂了多少。

  只说章秋谷坐在席上,看着云兰的神色倒还没有什么,只有月芳坐在那里闷闷的一言不发。秋谷知道他的意思,咬着耳朵敷衍了他几句,只说本来要把他取作第三名探花的,不知怎么样,一时错误,竟取了个二甲第四。月芳听了,只微微的笑道:“像倪实梗格别脚倌人,陆里挨得着啥格探花!倒是归格辰光,倪搭耐说格闲话,耐阿记得?”秋谷听了,猛然提起一件心事来,暗想以前曾经亲口许他,一定要想个法儿把他提出火坑的,如今自己的归期在即,一时那里想得出什么法儿?低着个头想了一回,由不得为难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后面拉他一把。秋谷回过头去看时,只见云兰坐在后面,附着他耳朵低低问道:“阿是耐真格要转去?慢慢交末哉呀?啥格实梗要紧?”秋谷对他说道:“我有正经事情,不能不回去。初十一准要走的。”云兰听了,登时蹙着双蛾,黯然不乐,低下头拉着秋谷的手揉搓一会,默默无言。停了好一回,方才抬起头来说道:“格末耐去仔,阿要几时来呀?”秋谷道:“自然就要来的。金大人再三再四的一定要我来。金大人的面上,不来觉得不好意思。”云兰道:“格末几时来呀?阿是真格呀?”秋谷道:“自然是真的。回去不过一个多月的勾留,大约八月底九月初就可以到这里的了。”云兰听了,把一个粉面偎在秋谷肩上,道:“格是倪到仔九月里向,等耐格嘘。”说了这一句顿了一顿,眼圈儿已经红了。

  秋谷见了这般模样,倒不觉心上有些跳动起来。名士多情,佳人难得,杨柳长亭之路,将离南浦之思,两个人四目相视,狠觉得有些依依不舍的心情。云兰见秋谷脸上呆呆的,露出十分惆怅的样儿,更觉得别绪满怀,泪珠欲滴。月芳也附着秋谷耳朵低声说道:“耐阿好勿要去哉!耐去仔,叫倪那哼呀?谢谢耐,搭倪想想法子。”

  秋谷听了,便伸出手来,左手挽住了月芳,右手拉住了云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看了一回,忽然别转头去叹一口气,把双手一齐放下,立起身来拉着金观察到榻上坐下,和他商量月芳的事情。把月芳如何的情愿从良,自己又如何的情愿帮他的忙,一一说了一遍,要把这件事情转托金观察。

  金观察听了,矍然道:“你不说我几乎忘了,恰好有一个凑巧的机会在此。孙英玉去年断了弦,不愿意再娶正室,想要娶一个姨太太操持家政,就是堂子里头出身的人也不妨,只要一心一意肯嫁他,他也没有什么不愿意。和我说了几遍,要托我替他做个媒人。如今既然月芳情愿从良,我看月芳这个人狠有些厌倦凤尘的意思,倒也不是个娶不得的人。孙英玉娶了他回去,一定可以彼此相安,不至于闹什么笑话。好在英玉今天也在这里,待我去把他叫过来问他一下,看他愿意不愿意。”

  说着,便走过去把那位孙英玉叫了过来,把这件事儿和他说了一遍。孙英玉十分欢喜,一口应承。秋谷见孙英玉已经答应,便又回转身来和月芳咬了几句耳朵。

  月芳呆了一呆,还没有开口,秋谷又低声对他说道:“这个人是狠靠得住的,虽然功名小些,是个直隶候补县丞,却上司都狠剪他得起。年纪也只得四十一岁,不算狠大,面貌也平平正正的,不是什么麻胡黑丑的尊容。你自己看就是了。”说着,便把孙英玉指了一指。月芳便回过头来,把孙英玉着着实实的看了两眼,便对着秋谷一笑,不说什么。

  秋谷知道他心上已经许可,便一手拉着月芳,直拉到孙英玉面前,把月芳的手一直送到孙英玉的手内,口中说道:“你们两个人都是自家情愿的了,有什么话,你们两个人自己讲罢。”月芳红着个脸,半推半就的竟在孙英玉身旁坐了下来。

  孙英玉看着月芳,虽然年纪大些,却还着实有些丰采,喜得笑嘻嘻的,看着月芳一时倒说不出什么话来。停了好一会,方才开口问问月芳的出身家世,月芳一一的回答,也问了孙英玉几句。两个人登时低声促膝的谈心起来。章秋谷和金观察见了他们两个人这般情景,便故意回到席上去应酬一会,好让他们两个人细细的谈心。

  正是:

  风尘沦落,谁怜多病之徐娘;湖海飘零,讵有黄衫之侠客?

  未知以后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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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七回 解腰缠豪情成义举 翻醋翁冷语试深心

  且说席上的那班客人见章秋谷和金观察低声谈了一回,又把个孙英玉拉了过去,不知道讲些什么。言主政便问道:“你们这几个人,鬼头鬼脑的究竟说些什么?”

  秋谷听了,便对着大众,把月芳想要从良的事儿,约略说了一遍。大家听了,都说月芳的主意不差。

  秋谷虽坐在席上,却时时刻刻的留意剪着孙英玉和月芳两个人的情形。只见他们两个人谈了一回,孙英玉忽然皱着眉头沉吟起来。秋谷见了,连忙拉着金观察出席问他。孙英玉对着他们说道:“方才据月芳说起来,身上现有一千多块钱的亏空,还有些零碎帐目,差不多要一千四百块钱,合起来要一千银子方才可以还清各债。

  不瞒金大人和秋谷先生说,我的家计原不见得十分宽裕,竭力拚凑起来,五六百银子是拚凑得出的,还有四百银子却叫我到那里去设法呢?看起来,这件事儿只好暂时从缓的了。“

  秋谷听了还没有开口,月芳听了心上却甚是着急,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只看着秋谷,却说不出什么话来。秋谷慨然对金观察道:“据小侄看起来,这件事情总算是成人之美,何不大家帮他个忙,也是一件狠好的事情。”金观察听了欣然说道:“你的话狠不错,我就帮他五十两银子,其余或者和他同乡里头告一个帮,料想大家也都是乐于成全的。”秋谷道:“既然如此,我也帮他五十两银子。有了这两笔一百两银子,还差三百两,只好请老表伯和他告一个帮的了。凭着老表伯的面子,这几个钱料想不难。”金观察听了,点一点头。

  席间的几个客人,除了孙英玉之外,还有七个人,只有一个是山东人,其余的六个都是江苏的同乡。观察把告帮的意思和他们说了,大家一口许诺,也有三十两的,也有二十两十两的,登时凑了一百四十两银子。金部郎也出了三十两。那位山东人候补知府戚太守,却是个山东有名的富室,见大家解囊倾助,便也欣然帮了五十两,一共有了三百二十两。尚少八十两银子,凑不满四百两的数儿。章秋谷慨然道:“这件事儿是我发起的,如今功亏一篑,我自然该应竭力成全,所少的八十两银子,算我一个人的就是了。”金观察道:“这件事情是我们两人发起的,怎么好叫你一个人出?我们两个人一个人出一半就是了。”众人听了,大家都说章秋谷和金观察两个人轻财仗义,慷慨非常。金观察和章秋谷不免也谦逊几句。

  孙英玉看了众人这样的成全,心上万分感激。便抢步过来,对着众人一个人打一个拱,口中说道:“我孙英玉蒙诸位这般的格外周全,感铭肺腑,却叫我将来怎样的报答得来?古人说的,‘大恩不谢’,我也只好把这件事儿长长的放在心上了。”

  众人都说:“这般小事,何足挂齿?”章秋谷却含笑对他说道:“你老哥不必打拱作揖的和我们客气,只要你们两个人将来地久天长,一双两好,就不枉我们几个人的这番举动了。”大家听了,一个个都点头称是。孙英玉听了,更诺诺连声的答应不迭。月芳在旁听着,见章秋谷这样的和他尽力,心上真是感激到二十四分;感激到极处,却又不由得落下泪来。只见他慢慢的立起身来走到席前,立定了脚,口中朗朗的说道:“今朝格事体,区得唔笃几位大人老爷,大家才肯搭倪帮忙。倪也呒啥别样,只好多磕两个头,谢谢唔笃几位大人老爷格哉。”大家听得他要叩头,连忙向他摇手,叫他不要多礼。月芳那里肯听,不由分说,插烛也似的跪下地去。众人回礼不及,只得大家立起身来,背过脸去。

  月芳拜了四拜,方才起来。一眼看见章秋谷站在那里呆呆的望着他,不知不觉的想起那以前的情款,不由的心上有些凄恋起来。想着今天这件事儿,多亏他一个人竭力周全,方能成事。如今世上居然也还有这样的人。若是换了第二个人,听得自己的相好倌人想要嫁人,不吃醋已经够了,那里还肯这般出力?可惜事机不凑,不能嫁他。若是嫁着了这样一个人,好算得心满意足的了。如今嫁了这个姓孙的,虽然一个愿娶,一个愿嫁,没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但是摆着秋谷这样的一个风流年少,自己却没有福气嫁他,心上未免总觉得有些不足。想到这里,便也对着章秋谷呆呆的看,星眸斜睇,波光四流。

  章秋谷眼快,早已看得甚是清楚。想着那往时的恩爱缠绵,看着这现在的神光离合,只觉得一个心七上八下的十分眷恋,无限凄怆。明知道这个时候已经算是孙英玉的人,不好再是怎样的和他亲热,恐怕孙英玉脸上下不来。便在身上掏出一张六十两银子的银票,递在月芳手内,口中说道:“我们两个人相识一场,大家总算狠要好的。你的事情,我也总算和你竭力周全,没有辱命。你的景况我是狠知道的,这几个钱,你拿去办些应用的东西,总算是我一点儿意思。从此以后,但愿你们两个人夫妇齐眉,白头偕老,我就没有什么记挂了。”月芳听了,起先还不肯接。秋谷低低的道:“我们两个人相识一场,这几个钱算得什么,你又何必和我客气?况且自此以后,你是孙府上的姨太太了,我又要回到上海去,知道我们两个人见面在什么时候?”

  章秋谷说到这个地方,便顿住了口不说下去。月芳却再也忍不住,把头一低,那眼中的泪就如断线的珍珠一般乱滴下来,一面呜咽着一面说道:“耐实梗样式,叫倪心浪洛里意得过!”秋谷听了也觉得有些酸鼻,几乎也要滴下泪来。却恐怕别人见了要笑他,勉强忍住了,对月芳说道:“你们两个人天缘凑合,是一桩大大的喜事,怎么倒这样的伤心起来?”说罢又低低说道:“只要你嫁过去夫妻和睦,我也就放下了一条心。如今你这个样儿,我看了心上倒觉得十分难过。这也是注定的我们没有缘分,说他也是枉然。”月芳听了方才抬起头来拭了眼泪,握着秋谷的手道:“像煞倪有几几化化格闲话要搭耐说,故歇勿晓得那哼,一句才说勿出,耐自家保重点。”秋谷听了回答不出什么,只把头点了一点。硬着头皮回转身来,走到席上坐下。

  那几个宝华班里的人──云兰、金兰和小洪宝宝,坐在席上都看得呆了。云兰停了一回,方才把秋谷拉了一把道:“耐格个大媒人,倒做得呒啥,总算月芳阿姊格运气。”说着,便向月芳道:“月芳阿姊,恭喜耐。实梗格喜事,要请倪吃喜酒格嘘!”小洪宝宝同着金兰等,也向月芳贺喜。月芳两颊微红,不免也要谦让几句。

  小洪宝宝却向章秋谷道:“章二少真正是个好人,肯实梗格帮月芳阿姊格忙。客人里向像耐二少实梗格人,实头少格嘘!”秋谷为着做了这个媒人,把月芳提出火坑,心上却甚是得意,便多吃了几杯酒,脸上红红的有些酒意上来。金观察见席上众人的酒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和众人打了一个通关,又敬了章秋谷几杯酒,大家都覆杯告止。

  秋谷略略的吃些稀饭,便也立起身来。依着云兰,要秋谷今天住在院中。秋谷因多了几杯酒,觉得有些胸中作恶,便没有答应,只说回去还有些事情。云兰瞪了秋谷一眼道:“耐格人末,就叫讨气!”秋谷笑道:“并不是讨气,委实的还有事情。”云兰谷都着嘴,口中咕噜道:“啥格事体呀!耐格事体倪阿有啥勿晓得,豪燥点跑到相好格搭去,晏仔点是要吃生活格。”说着,便推着秋谷的背道:“豪燥点去嘘!格两日天就要动身哉,自然要到恩相好搭去辞辞行格嘛,阿对?”章秋谷听了笑道:“真正极天冤枉,我除了你们这里,那里别处还有什么相好?”云兰道:“啥人晓得耐呀!耐有相好呒拨相好末,也勿关得倪啥事嘛”说着,不觉双眉紧皱,俊眼微睁,狠狠的钉了秋谷一眼。秋谷见他娇嗔满面,情不自禁只得过去,携着他的手道:“你不要生气,你就是我的恩相好,那里再有别人。我就今天不走,在这里和你辞行何如?”云兰别转头去,口中说道:“啥人要耐辞行呀!耐豪燥点请出去,像倪实梗格别脚倌人,洛里好比别人?再要说起啥格恩相好勿恩相好,是真正枉空嘛!耐实梗一个章二少,倪阿配搭耐做啥格恩相好,也亵渎仔耐章二少格身分哉嘘!”

  秋谷听了云兰的这几句话儿,觉得他话中有眼,明明是指着月芳说的。回心一想,把月芳和云兰两个比较起来,却委实的有些轩轾。在月芳身上的事情,便肯这样的和他出力。在云兰身上,他要挽留自己住在院中都不肯答应他。若要拿他们两个人的交情说起来,还是和云兰要好些儿,却也怪不得他要说这般的话儿。想到这里,便回头向月芳看时,只见月芳低着头,假做没有听见一般的,脸上却有些红红的不好意思。秋谷咳嗽一声,打个暗号。月芳回过头来,秋谷对着他使个眼色,月芳会意,便走了出去。

  云兰见了,便也立起身来,冷笑一声道:“耐有啥闲话末说末哉。倪跑出去,让唔笃随便那哼说法。”说着向外便走。秋谷连忙一把拉住,在他耳边说道:“你不要这般生气,给人看了,还只说你是吃醋。你只要自己想一想,你的年纪还没有满二十岁,生意又是狠好的,比不得月芳已经三十多岁的人,又欠了一身的债,那里还做得起什么生意?如今和他成就了这段因缘,想起来你们同院姊妹该应可怜他些,替他喜欢才是,怎么你倒和他吃起醋来?”正是:

  落花堕劫,飘零金谷之春;飞絮沾泥,惆怅灵和之柳。

  不知云兰听了秋谷的话说些什么,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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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八回 逢醉鬼狭路动干戈 数前尘花丛谈掌故

  且说云兰本来是一肚子的不高兴,如今听了章秋谷这样一番有情有理的话儿,倒觉得无言可答,心上的怒气倒平下了许多,对着秋谷横波一笑,口中说道:“耐个人末勿晓得缠到仔洛里去哉!月芳阿姊一径搭倪蛮要好格,啥人去搭俚吃醋呀!”

  秋谷听了,知道这几句话儿无非是有心掩饰,好自己做一个落场,便也对他一笑。

  又去咬着耳朵温存了好一回,云兰方才欢喜。这一夜,章秋谷自然不回去的了。连着金观察和金部郎两个,都给小洪宝宝同金兰挽留不放,住在院中。珍簟新铺,秋宵苦短,三对儿鸾交凤友,一时间雨殢云封,温存掌上之躯,宛转怀中之月。这些说话不关紧要,也不必去说他。

  只说章秋谷从宝华班回来便收拾了一天行李,又出去辞了一天行。那招商局的安平轮船十一早上就要开的,秋谷一到初十,就把行李都发上船去。又有两三个同乡,在凤苑春和燕宾楼和他饯行。秋谷情不可却,每处都去坐了一坐,便连忙赶到宝华班来。原来金观察为着轮船一早开行,搭客至迟到晚上两三点钟一定要上船的,早早的跑上船去坐着,却又没有意思,便约着金部郎、孙英玉,连着秋谷四个人,在宝华班碰一场和,碰完了和上船去刚刚正好。秋谷赶到宝华班,金观察已经先在,谈了一回,便大家碰起和来。

  云兰为着秋谷今天要走,未免有些依依惜别的心情,坐在那里呆呆的不甚开口。

  月芳嫁人的事情,秋谷已经当面和本家说过,帐目都付清了,月芳便不肯再见客人。

  但是章秋谷到来的时候,月芳却还依旧出来,敛袖低眉,淡妆素服,竟是个人家人的样儿。秋谷看着这般模样,觉得玉人依旧,咫尺天涯,狠觉有些惆怅。再三叫他不要出来,月芳那里肯听。只两下谈心的时候,大家都是面上淡淡的,不能够握手牵衣,偎肩接膝,像以前的那种样儿。今天月芳听得秋谷一定要走,自然心上也狠是酸辛,也是坐在秋谷背后,一言不发,只静静的看着他们碰和。等得八圈庄碰过,已经十二点钟,秋谷便也不免对着月芳、云兰说些告别的话儿。又拉着云兰坐在床上,咕咕唧唧的不知说了些什么。月香也走过来,对着秋谷说些套话。

  不多一刻,已经听见自鸣钟“铮铮”的响了两声。秋谷立起身来要走,云兰和月芳再送到船上,秋谷再三阻拦,他们那里肯听,秋谷也只得由他。金观察和金部郎也一定要送秋谷到船上去,秋谷推却不得,只好听凭他们怎样。金观察和秋谷等本来都是轿子来的,秋谷忽然想起有一个清芬班里头的玉凤,曾经叫过他两个局,没有付钱,便叫轿夫把轿子搭在弄口去等,又叫云兰等略候一回。秋谷同着金观察等急急的到清芬堂去付过了钱,连忙出来再到宝华班去,会齐了云兰和月芳,叫他们坐轿在前先走。秋谷同金观察等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出侯家后来。

  那侯家后的地方,原是一条极窄的小弄,弄外便是新造的马路。秋谷等刚刚走出弄口,劈面撞见了一个同乡兵部主事严克任严主政。大家止步招呼,不想斜刺里有两个洋兵吃得烂??,七跌八撞的直撞过来;不左不右,不前不后,刚刚撞在那位严主政的身上。严主政还没有开口,不料那洋兵撞了严主政一下,顿时发起酒风来,一手扭住丁严主政的衣服,口中“钩辀格磔”的不知骂些什么;一手在腰间拔出小刀来,望着严主政肩窝便刺。严主政措手不及,大吃一惊,连忙把身体一侧,那把小刀正刺在严主政的嘴唇上面,直刺得唇开肉破,鲜血直涌出来,刀尖撞着门牙,连牙齿都撞缺了一个。严主政“阿呀”一声,要想回身走时,怎奈衣服被他拉住,脱不得身。

  正在十分危急,早恼了那位章秋谷,一个箭步直抢过来,起左手臂开了他拉着衣服的手,右手轻轻一转,早把小刀抢在手中,左手顺势一送,那洋兵本来已经醉到十二分的了,那里经得起章秋谷的神力,早已踉跄直倒过去,扑的仰面一交。说时迟那时快,章秋谷正要看严主政的伤痕时,只觉得脑后一阵风直扑过来,也不回头去看,把身体“霍”的一扭,右脚往后一登,只听得“扑”的一声,那一个洋兵也是仰面一交。这个时候恰恰的没有巡警在那里,凭着他们去闹,没有人去问他。

  金观察等却多替章秋谷捏一把汗,恐怕万一个闹出大交涉来不是顽的。章秋谷却并不放在心上,立在那里不动,只看着那两个洋兵。只说他一定还要起来混打,那里知道这两个洋兵醉到极处,心上那里还有什么知觉,一个人吃了章秋谷一交筋斗,睡在地上也不扒起身来,倒反口中“呜呜”的唱起歌来。

  这个时候正是微雨初过,地下还有些泥泞,这两个洋兵满地乱滚,滚得浑身上下好象个泥母猪的一般。秋谷看了又气又笑,料想这两个醉猫是扒不起来的了,便回过头来看严主政的伤处。只见严主政把衣袖掩着嘴唇,那流出来的血连衣袖都湿透了。大家问他怎么样,严主政说:“还没有大伤,回到寓所去找些伤药敷一敷就不妨事的了。”说着,又向秋谷谢道:“今天幸而遇见了你们几位,和我解了这个围。如若不然,那就不堪设想了。”秋谷谦逊几句,只说这般小事,理应相助的。

  一面说着,严主政已经叫了一辆人力车,叫到江苏会馆。秋谷等还要送他回去,严主政再三不要,谢了众人,上车自去。

  秋谷又对金观察道:“这两个醉鬼躺在地上,虽然与我们不相干,但是这个地方又不见有巡警在那里,万一闹了个什么乱子出来,酿成交涉,老表伯当着洋务局的总办,这个责任是跑不掉的。不如叫几个巡警把他们送到领事衙门去,觉得妥当些儿。”金观察点头道:“你的话儿不差,闹出交涉来还是洋务局的干系。”说着左右一望,见就近竟没有一个巡警的影儿。便叫轿夫去叫了一名巡警来,对他说了这个缘故。那巡警垂着手,诺诺连声的答应。金观察吩咐过了,便同着大家坐上轿子,到紫竹林招商码头安平轮船上来。

  到了船上,云兰和月芳已经坐在官舱里头等了好一回,问他们来迟的缘故,秋谷把路上遇着的这件事儿和他们说了一遍。云兰和月芳吐舌道:“阿要怕人势势,区得倪韵碰着俚,要叫倪碰着仔格号酒鬼格外国人,是魂也吓脱格哉!”秋谷同着众人,想着中国的这般衰弱,以致受侮外人,不由大家嗟叹一番。金观察见开船在即,究竟和秋谷相处了好几个月,平日之间又是狠合式的,心上自然怅惘非常,不免有几句分袂丁宁的话。云兰和月芳更是脉脉相看,凄然欲泣。秋谷到了这个时候,也觉得一腔别绪,满腹离愁。和金观察说几句,和云兰、月芳又说几句,只觉得心上许多衷曲,一时那里说得出来。无奈坐不多时,早已是曙色在天,残星无影,差不多已经有三点多钟。船上的那些水手大家喧嚷起来,急忙忙的起锚解缆,预备开船。云兰和月芳只得立起身来,对着秋谷说了句“一路平安”,懒懒的走上岸去。

  金观察也对着秋谷说道:“但愿你秋凤第一,直上青云,我们良晤有期。前途珍重!”

  说罢,便也同着众人一同登岸回去。

  这一边章秋谷的事情且自按下不题。如今且再说起上海的事情来。只说上海地方,虽然是个中外通商的总码头,那些市面上的生意却一半都靠着堂子里头的倌人。

  那班路过上海的人,不论是什么一钱如命、半文不舍的宝贝,到了上海他也要好好的顽耍一下,用几个钱,见识见识这个上海的繁华世界。凭你在别处地方啬刻得一个大钱都不肯用,到了堂子里头就忽然舍得挥霍起来,吃起花酒来一台不休,两台不歇,好象和银钱有什么冤家的一般。所以上海市面的总机关,差不多大半都在堂子里头倌人的身上。堂子里头的生意狠好,花钱的客人狠多,市面上的资本家也狠多。若是堂子里头的生意不好,花钱的客人也不狠多,那市面上的经济就有些不妙了。这是个什么缘故呢?堂子里头是嫖客最肯花钱的地方,要是堂子里头的生意都不济起来,那市面上的恐慌自然是可想而知的了。但是如今上海地方的堂子,比起十年以前的光景来却是大大的不同。客人的经济,一天窘似一天。堂子里头的规则,却一天坏似一天。以前那班堂子里头的倌人,一个个都还有些自爱的思想,见了客人也都大大方方、规规矩矩的;既没有那般飞扬荡佚的神情,又没有那种鄙薄客人的思想。若是有一个倌人姘了戏子,或者姘了马夫,就当作个惟一无二的耻辱,不但做客人的剪他不起,就是同辈姊妹里头,也都把这个人当作下流,传为笑柄。所以那个时候,倌人们姘戏子的狠少,就是或者有几个,也都是讳莫如深,不肯自家承认。如今的倌人却不是这个样儿,一个个庞然自大,见了客人,面子上虽然不说什么,心上却狠有些轻鄙客人的思想。那生意不好的倌人,也还不必说他。最可恨的是那些生意狠好的红倌人,一味的只晓得姘戏子、轧马夫,闹得个一塌糊涂,不成话说。非但没有一些儿惭愧的意思,而且还得意扬扬的十分高兴,那脸皮上面好象包了一层铁皮的一般。以前堂子里头倌人的品行,比如今那些倌人的品行高了好些,却对着客人不摆一些儿架子。如今的倌人品行坏到极处,那一付无大不大的架子,却比以前的倌人大了好些。就是那些旧时花丛里头的先正典型、老成规则,也都差不多删除净尽,颓落无存。正是:

  回黄转绿,春残苏小之楼;月谢花蔫,肠断琵琶之梦

  未知以后如何,请看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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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九回 范彩霞歇夏观盛里 陆丽娟独游味莼园

  且说上海那些堂子里头的习气一天一天的愈染愈深,那班倌人们的人品便也愈趋愈下。面貌好些的倌人不是一味的飞扬跋扈,廉耻全无,就是拼命的作态妆妖,矜持太过。那些面貌不好的却又一个个都是怪丑无比,粗犷非常。要想找一个性情和软、举止大方的,一时间那里找得出这样的一个人?那班客人们到堂子里头去顽的,若不是在嫖界里着实的有些资格,免不得言语之间就要受他们的怠慢,神色之际更要受他们的欺凌。但是如今的那些嫖客,那一个是有十二分嫖场资格的?大半都是些土头土脑的曲辫子。这样的人到了堂子里头这样的地方,那就真是求荣反辱、自寻苦吃了。就是那些资格狠老、事情内教的客人,若是逢场作戏、随随便便的只当是个消遣的顽意儿,那还没有什么;若是当真的狂嫖起来,却也没有什么趣味。

  花了无数的银钱,耗了许多的时刻,还要拼着自己的精神,来应酬这些倌人,更要费了自己的思想,来对付他们。花了钱到堂子里头去顽,原是要图个自在、寻个开心的,若像如今到堂子里头的这般时势,做客人的也要步步留心起来,还寻个什么开心、图个什么自在?这可不是花了银钱自家买罪受么?看官们看着如今堂子里头的这样情形,听着在下做书的这番说话,再仔仔细细自己想起来,这个“嫖”字可还有什么味儿!

  如今闲话休题,只说辛修甫自从章秋谷到了天津去以后,狠觉得有些寂寞,虽然刘仰正、王小屏等都在上海,却都不如章秋谷的交情格外来得密切些。所以一个五月里头,辛修甫坐在家里头不狠出来,就是花酒也比往时吃得少些。只天天到自己书局里头走上一趟,料理些印刷的事情。

  这一天,辛修甫正在书房里头和王小屏闲谈,忽然见陈海秋从外面闯了进来,见了辛修甫便道:“你这几天躲在家里有什么事情?连龙蟾珠那里都不去,这是什么缘故?”修甫道:“也没有什么缘故,不过我为着这几天天气热得狠,懒怠出门。

  前几天听刘仰正说你到苏州去了,是几时回来的?“陈海秋道:”我到苏州去了足足的十天,昨日一早才到上海的。今天你们想来没有什么应酬,我请你们到西鼎丰林嫒媛那里去吃酒。“辛修甫皱一皱眉头道:”这样的炎天盛暑,到堂子里头去吃花酒,实在没有什么味儿。你若是还有别人可请,我就心领了罢。“陈海秋道:”这个使不得。今天我是吃的双台,因为天热,人多了十分拥挤,只请了九个客人,连我自己只有十个人。你若是不去,小屏一定也是不去的了。八个人吃个双台,似乎面子上不甚好看,只得委屈你一次,和我绷个场面的了。

  修甫听得陈海秋说在林嫒嫒那里吃双台,便觉得有些诧异,道:“林媛媛那里你又没有交情,平空去报效他做什么?”陈海秋笑道:“你不要管我有交情没有交情,只要屈你的驾去上一趟就是了。”王小屏插口说道:“这样说起来,林媛媛那里你又下了水了,怪不得范彩霞要说你是垃圾马车。好好的做了范彩霞,为什么又要跳起槽来?”陈海秋道:“我也并不是跳槽。彩霞这一节在观盛里歇夏,我一个月贴他二百块钱,不做生意。所以我自端午节之后,在林媛媛那里走得勤些。”辛修甫听了陈海秋话,微微一笑也不开口。王小屏便问道:“彩霞在观盛里歇夏,你当夏一个月给他二百块钱么?”陈海秋道:“自然是真的,难道哄你不成?”王小屏笑道:“难道他在观盛里只有你一个人去,别的客人都不去的不成?”陈海秋摇头道:“那是他和我讲明的,歇夏的时候开销不够,要我一个月帮他二百块钱。那班旧日的客人,除我之外只有一两个熟客偶然去走走,别人是一概都走不进去的。”

  王小屏听了,不由得鼻子眼里“哼”了一声道:“照你这样的讲起来,你一个月给他二百块钱,简直是你和他开销的了。论起理来,就不该应再走别的客人,为什么他那里的客人又不止你一个呢?”陈海秋道:“你到说到这般容易。二百块钱一个月那里够他挥霍?他自己亲口和我说过,一个月房租多少、伙食多少、坐夜马车的钱多少、吃大菜看戏的钱多少,还有相帮、娘姨的工钱,一切大小的零用,他口中算起来差不多一个月要七八百块钱,那里二百块钱就包得住他的用度?”

  王小屏听了笑了一笑,还想要开口和他说时,被陈海秋拦住道:“闲话少说,今天是礼拜六,张园里头十分热闹,我们坐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还是到张园去坐一回儿何如?”辛修甫点一点头道:“我们同到张园去也好,只要到一大去叫他放一辆马车来就是了。”陈海秋道:“你们不用另叫马车,我这辆马车是借章季居章京卿的,是船式的双马车,十分宽敞,不要说坐三个人,就坐四个人也坐得下。”

  辛修甫听了,也便点头应允。大家一同走出弄口,坐上马车,果然三个人坐在里头甚是宽绰。那马夫把丝缰一带,加上一鞭,便滔滔滚滚的一路往味莼园来。

  到了安垲第,辛修甫同着王小屏、陈海秋下车进去,就在台阶上拣张桌子坐下。

  这个时候,正是六点多钟的时候,夕阳西下,晚风徐来。那一班来乘凉的人倒着实不少,一个个都在辛修甫等面前过去。倌人里头也有几个认得的人,见了辛修甫等大家点一点头。

  辛修甫等正在游目骋怀之际,忽见一个丽人缓缓的从后面转过来,腰细惊凤,鬟低敛雾,宜主娇娆之态,凌华婀娜之姿,扶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大姐,走到辛修甫面前,凝眸一视,便停步含笑道:“辛老长远勿见哉嘛。”辛修甫连忙抬头看时,原来不是别人,就是那章秋谷的相好陆丽娟,便也向他含笑点头,招他坐下。丽娟又招呼了王小屏和陈海秋两个,便也慢慢的坐下来,开口便问道:“辛老,章二少到天津去仔阿有信来?阿晓得俚几时转来呀?”修甫道:“信是常常有的,信上说七月里头一定要回来乡试。你和他是狠要好的,难道他去了,信都没有给你一封不成?”丽娟面上一红道:“倪搭一塌刮仔接着仔俚一封信。”

  陆丽娟刚说到这里,忽然王小屏拉了辛修甫一把道:“你看,你看!”辛修甫连忙回过头去看时,只见一男一女从斜刺里慢慢的走过来。那女子的模样只好二十来岁的样儿,穿著一件白官纱衫,玄色外国纱裙,里面衬着淡妃色金阊纱裤,面上不施粉黛,止淡淡的点着一点儿胭脂,顾盼飞扬,丰神流动。一面走着,一面时时的溜转眼光,照顾那同来的男子,笑吟吟的露出一团媚妩,软怯怯的妆成满面风情。

  那男子随在女子背后,年纪约有三十多岁,穿著一件白香云纱长衫,手中拿着一把雕翎扇,那头上的前刘海差不多有一二寸长,刷得一截齐的,发光可鉴。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却是一张瘦骨脸儿,两边的颧骨生得高高的,满脸上堆着一团滑气。手上却带着一个全绿玻璃翠班指、两个金刚钻戒指,灿灿烁烁的,光彩照人。紧紧的跟在那女子的后面,两只眼睛骨碌碌的四围飞射。

  辛修甫看了一眼,猛然想起这个男子的样儿,分明就是天仙戏园里头的武小生廉小福。那个女子虽然狠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看着他们男女两个的那种样儿,狠觉得有些看不上眼。陆丽娟也看见了,连忙别过头去不去看他,口中低低的说道:“格号人,晤笃去看俚做啥!”辛修甫便也低低的问王小屏道:“这一个男的是廉小福,那一个女的又是什么人?你认得不认得?”王小屏附耳说道:“女的就是前节在东尚仁的姚月仙,新嫁了电报局总办宣柳生的,你难道不认得么?”

  辛修甫听了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姚月仙,刘仰正也做过的,辛修甫同着王小屏等在席上和他相遇过几次。辛修甫见了他觉得好生面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如今听了王小屏的说话,心上方才明白。暗想上海的这班红倌人,真是十分可恨,好好的嫁了人,却又偏要出来这般混闹。

  正想着,只见廉小福和姚月仙在草地上兜了一个圈子:回身走上台阶,就在对面的一张桌子上双双坐下。那一种眉来眼去的神情,眼波四飞,双眉欲动,委实的十分好看。陆丽娟看不上眼,便立起身来,辞了辛修甫等,往老洋房那一边便走。

  那一班男男女女的游客,见了廉小福和姚月仙两个人,觉得他们那般情景,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好的来历。更兼廉小福也是一个有名的武小生,天天登台演剧,认得他的人狠多,便不免大家都在背地里窃窃议论起来。廉小福、姚月仙见了,知道议论的一定是他们两个,也觉得有些坐不住,只好付过了茶钱,立起身来便走。

  辛修甫见他们走了,方才对王小屏和陈海秋说道:“如今上海的风气一天坏似一天,像这样的事情还不足为奇。更有好好的大家内眷,也似这般的一味在外边胡闹,廉耻的两个字儿竟是没有的了。以后的人心俗,不知要坏到怎样的一步田地呢!”

  说着,不觉大家嗟叹一番。正是:

  桑间濮上,采兰赠芍之风;北阁西厢,待月期星之约。

  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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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回 吊膀子淫令得意 闹包厢戏馆争风

  且说辛修甫和陈海秋等在味莼园回来,便一直到西鼎丰林媛媛院中。陈海秋忙忙的写起请客票来。一会儿客人来了,陈海秋分付摆起台面来。一班客人为着天气十分炎热,略略的坐了一回,便大家谢了主人,散席回去。

  辛修甫想着回去也没有什么事情,便约着王小屏和陈海秋等到天仙去看戏。王小屏摇头道:“这般天气到戏馆里头去听戏,可不是自己找苦吃么?”修甫道:“包厢里看戏的人少些,又有风扇,我们只要去包他一间厢就是了。看戏虽然苦热,回到家里去也是一般。还是找些消遣的事情,觉得比坐着些好。”陈海秋道:“今天礼拜六,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九点多钟,只怕包厢早已挤满的了。”王小屏忽然笑道:“我们方才看见的廉小福和姚月仙,廉小福恰恰是天仙里头的武生,姚月仙自从和廉小福有些首尾,想来一定是天天要到天仙去看戏的,我们今天去看看他们两个人的把戏也好。”陈海秋听了甚是高兴,催着辛修甫快去,迟了恐怕没有坐位。

  辛修甫便同着他们几个走出西鼎丰弄口,一路往天仙戏园来。

  进了戏馆,自有认得的案目赶忙招呼。辛修甫便问:“还有全间的包厢没有?”

  那案目弯背躲身、满面添花的道:“别人来是腾不来的了,如今辛老爷要,让也要让出一间来。”说着,便引着众人走上楼去,果然让了一间包厢出来,请辛修甫等进去坐下。

  辛修甫举目看时,只见楼下正桌上的客人虽然不见得十分拥挤,却也坐得满满的没有什么空位,只有楼上的人略略少些。随手拿过一张戏单来看时,只见排的廉小福的《长阪坡》、谢月亭的《四郎探母》、小连生的《四进士》。台上已经做到一阵风的《泗州城》,《泗州城》完了,就是小连生的《四进士》,做得甚是精神。

  《四进士》做完,便是谢月亭的《四郎探母》。手锣一响,谢月亭缓步出来。辛修甫等素来闻得谢月亭的声誉,知道是个新出来的著名老生,不免大家都细细的看他。

  只见他面如满月,肤若凝脂,骨格玲珑,身材稳称。更兼喉音高亮,清脆非常,唱到那几句摇板,直唱得十分沉郁,无限凄凉,好象一声声、一句句都唱出眼泪来。

  辛修甫听了十分叹赏道:“真个名不虚传,不愧是个后起之秀。”

  一面听着,一面留神往厢楼上两旁一看,只见两边楼上有好几个不尬不尴的少年女子,都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台上的谢月亭。这一个眼波斜溜,那一个檀口微开;这一边方才巧笑承迎,那一边又是娇声引逗。那一种妖娆冶荡的样儿,一时间那里摹绘得出。更兼那几个女子的样儿十分诧异,说他是人家人罢,又实在不像是人家人。说他是堂子里头的倌人罢,又不像是个吃把势饭的样儿。辛修甫看了诧怪非常,口中叹一口气道:“怎么上海地方的风气如今竟坏到这般田地?我记得前几年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儿,怎么隔不多时竟会现出这般怪状?”王小屏道:“前几年已经都是这般的了,不论什么人家人和堂子里头的人,吊起膀子来都是在戏馆里头,把戏馆当做他们的台基一般。你向来不狠听戏,所以没有留心罢了。”

  辛修甫听了,便也不说什么,只细细的看那台上的谢月亭,看他怎样的对付那班女子。只见那班女子,虽然一个个眉花眼笑,卖弄精神,把一双眼睛钉定在谢月亭身上,目不转睛的看,那谢月亭却只顾做他的戏,不甚理会。虽然也有时回他们几个眼风,却终是随随便便的,不大经意。

  辛修甫看了,不懂这个里头是什么道理,心上疑惑:或者是那班女子面貌丑陋,看不上眼,所以不去理会也未可知。便又对着那班女子看了一看。只见那几个女子,也有面貌生得平平常常不狠出色的,也有生得十分出色、艳丽非常的,却没有一个丑陋的在里头。辛修甫想来想去,始终想不出这里头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情,便和王小屏、陈海秋两个人说了。王小屏和陈海秋也留心看了一回,果然觉得那几个女子虽是十分挑逗,谢月亭却有意无意的不甚兜揽。王小屏和陈海秋也想不出这个道理来。

  这个时候,台上的谢月亭已经做到“别妻被擒”的一场,那一个抢背筋斗也跌得十分圆稳。陈海秋喝一声采道:“这个小孩子委实可爱,怪不得这班没廉耻的妇女要一心一意吊他的膀子!”王小屏听了,便取笑他道:“这样说起来,你若是做了女子,也一定要和他吊膀子的了。”陈海来也笑道:“我不过是这般说说罢了,你又没下巴起来。”

  正说着,忽然陈海秋回过头来,一眼看见隔壁二包里头空空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却铺着台布,装着碟子,还有两个花插,里头插得满满的都是鲜花,摆设得狠是精致。陈海秋便道:“怎么二包里头的客人,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来?”辛修甫微微笑道:“我是进来的时候早已看见的了。这个包厢,一定是那位电报局总办宣观察的姨太太长包在这里的了。”陈海秋不信,道:“今天是礼拜六,他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来,只怕不是他包的罢。”辛修甫笑道:“你不要性急,等会儿廉小福的戏出场,他自然会来的。”

  说犹未了,早听得一阵脚声,一个案目当头领着一班大大小小的妇女,一窝蜂都走进二包里来。陈海秋连忙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少年女子领着两个娘姨、两个大姐,嘻嘻哈哈的做一堆儿坐下。果然不是别人,就是在张园里头看见的那个姚月仙。

  这个时候的妆束和方才大不相同,打扮得粉腻脂浓,珠围翠绕,穿著一身外国纱衫裤,越显得花嫣柳媚,玉润珠圆。那姚月仙坐了下来,也不看台上的戏,只和那两个大姐咬着耳朵,咕咕唧唧的说了一会,也不知他说些什么。

  一会儿谢月亭的戏已经演毕,便是廉小福的《长阪坡》登场。廉小福穿著一身簇新的白缎绣甲,捻着一根短短的白蜡杆枪,气昂昂、雄赳赳的走上场来,台容甚是整齐,台步也十分稳称。这个时候,不但是姚月仙的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的注定在廉小福身上,就是那一班楼上楼下的看客,也大家的眼光都拢在廉小福一个人身上。

  廉小福抬起头来,往两边包厢里头把眼睛飞了一转,见了姚月仙喜孜孜的在包厢里头看着他微微展笑,便不由得心花大放,越趁精神。那混战的一场,一路枪花使得水屑不漏。“投井”的一场,更添出几个大翻身,旋转如飞,身段活泼,演得甚是认真。只把个姚月仙在包厢里面喜得满心奇痒,张开了一张樱桃小口再也合不拢来。

  辛修甫等一面看着戏台上面廉小福的戏,一面又要看着包厢里头姚月仙的戏,倒觉得有些应接不暇起来。正看到好处,忽然听得“豁啷啷”一声响亮,一个茶碗从头包里面直飞到二包里来,刚刚的不歪不斜,正飞在姚月仙的头上,直把个姚月仙吓了大大的一惊,头上淋淋漓漓的淋了许多的水,一枝翡翠押发折作两截,珠花也掉了一支。接着,听得头包里头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骂道:“格只烂污货末,直头少有出见格,嫁仔人再要出来吊膀子,面孔才勿要格哉!”这一下子,登时二包里头闹哄哄的大乱起来。

  姚月仙吃了这一个惊吓,更听得隔壁有人骂他,明晓得这个隔壁的人一定也是廉小福的相好,顿时又恨又妒,心头那一股酸气直升到脑门里头来,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好歹,也跳起身来厉声骂道:“耐是啥人介?倪认也勿认得耐,吃醋末也勿是实梗吃法格嘛。耐倒有面孔骂倪,说倪勿要面孔,耐阿是要面孔格呀?要仔面孔末,也勿操至于到戏馆里向来吃醋哉嘛!倪吊膀子末,勿关耐格事体,挨勿着耐来瞎三话四。耐有本事末,跑出来等倪认认耐格大好老嘘。拿仔茶碗躲来浪隔壁打人,连搭仔王法才呒拨格哉!耐打断仔倪一根押发,搭倪好好里赔得来,少仔一个铜钱末,耐试试看!”一面说着,喝叫手下的那几个娘姨、大姐:“唔笃大家才跟仔倪,到隔壁去问问格只烂污货看!”说罢,便立起身来往外就走。

  那头包里头的那个宝贝,听得姚月仙把他这般痛骂,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把两只小脚在地下乱顿道:“倪吃醋末,自然有吃醋格道理,你倒再有面孔说得出格号闲话?老实对耐说,廉小福搭倪末四五年格老相好哉。倪挂仔牌子规规矩矩做生意,搭戏子轧姘头,呒啥希奇。耐是嫁仔人格人家人,宣家里格姨太太呀,再有面孔出来轧姘头?”一面说着,一面也挺身而出,直迎上来,刚刚和姚月仙打了一个照面。

  姚月仙好好的坐在那里,被他泼了一头的水,又打断了一支押发,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一把扭过来打个半死,方才爽快。见他直迎上来,不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只见这个女子约莫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儿。头上梳着一条油晃晃的朴辫,没有一些插戴。身上也穿著一身外国纱衫裤,不穿裙子。身量苗条,丰神妖丽,蛾眉直竖,粉面通红,恶狠狠的直扑过来。正是:

  月照明河之梦,神女生涯;风吹妒海之波,摩登业界。

  在下做书的做到此处,却要暂歇一回。以后的许多事迹,都要在十一、十二两集里头出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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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一回 泼醋当场争口舌 单相思狭路劫伶人

  上回书中说到辛修甫同着陈海秋等在天仙看戏,忽然头包里头一个少年女子和那二包里头的姚月仙大闹起来。姚月仙那里肯让,便也挺身而出,要到隔壁去打他。

  那女子也怒气吽吽畔的直扑过来,两下相隔止有二三尺路。两下正要动手,幸而有几个案目,听得楼上大闹,连忙飞一般的赶上楼来,急急的两边拦住,横身劝解。

  这个时候,辛修甫见他们大闹起来,便也立起身来张望。只见那姚月仙被案目横身插劝,不得近前,更觉得满心火发,便指着那个女子对着众人道:“唔笃大家听听看,世界路浪阿有实梗少有出见格事体。别人家吊膀子末,吊来浪肚皮里向,吃醋末也吃来浪肚皮里向,阿有啥像俚实梗,吃醋吊膀子才放来浪面孔浪向,倒说廉家里搭俚四五年格老相好哉。四五年格老相好末那哼呀?区俚说得出实梗格闲话!”

  俚自家末挂仔牌子做生意,倒要管牢仔相好,勿许俚去吊膀子,世界路浪也呒拨格号道理嘛!“

  那女子听了姚月仙这番说话,更气得金莲乱顿,烈火横飞,也指着姚月仙骂道:“倪吃仔把势饭,吊膀子当官格,呒啥希奇。耐格勿要面孔格< 毛乍> 千人,再有面孔出来吊膀子!阿是耐姨太太做做,做得勿高兴哉,再要出来做倌人?别人搭俚吊膀子,倒还勿要去说俚,独独挨着耐要搭俚吊膀子末,倪定规勿许,看耐阿有啥法子!”

  姚月仙把舌头一伸,头颈一缩道:“阿唷阿唷!格是倪吓得来魂灵才吓脱格哉!

  耐勿许倪吊俚格膀子末,阿是耐格家主公呀?耐有本事末,管牢仔俚,勿要放俚出来吊膀子。耐说勿许倪吊末,老实勿客气,倪定规吊定格哉,耐有啥格法子末来末哉,倪等好来浪!耐说倪< 毛乍> 千人,倪倒勿曾挂啥< 毛乍> 千人格牌子哩!“

  一席话,把那女子说得又气又恨,只指着他的脸大声说道:“耐再有面孔来浪嘤嘤喤喤,倪立时立刻去叫仔宣家里格老乌居来,看耐再敢勿走!”姚月仙听了这句话,倒不觉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楼上楼下的那些看客,听得楼上闹得这样的天翻地覆,不由得大家都立起身来回头探望,却又不知究是怎么的一件事情。一霎时人语喧哗,万头攒动。

  那门口的红头印捕,也靴声橐橐的走上楼来。姚月仙见势头不好,又被那几个案目苦苦的解劝,又怕那个女子说得出来做得出来,万一竟去叫了宣观察来,这倒不是顽的,只得自己做个落场道:“今朝便宜仔耐格烂污货,明朝再搭耐说闲话!”说着,便头也不回的转身便走。那个:女子见了红头印捕走上楼来,心上也觉得有些害怕;更兼见姚月仙已经走了,总算自己占了上风,便也不敢再说什么,也带着两个大姐回身便走,一面口中咕咕哝哝的讲道:“格只老乌居,讨仔实梗格一个姨太太转去,真正叫作业!”

  辛修甫等看着他们做出那般的形状,又听着他们说出那样无耻的话儿,一个个心上都觉得十分好笑。如今见他们两个人都已经走了,台上的戏已经做到《长阪坡》后段的汉津口,辛修甫等见时候不早,便都无心看戏,大家一同下楼回去。刚才慢慢的走下扶梯,戏台上戏已经演毕,登时,那些看戏的人就和潮水一般的直拥出来。辛修甫便拉了陈海秋一把道:“我们不用去和他们挤在一起,等一会再走就是了。”王小屏道:“我们走侧门出去也是一样的。”辛修甫道:“侧门的路狠难走,而且也狠拥挤,不如还是等一回儿罢。”王小屏听了便点头应允,等着那班人略略的散了一散,方才一同走出门外。

  到了门外,辛修甫一眼看见一个面貌狠好的倌人,一个人站在门外,好象等什么人的一般。辛修甫仔细一看,便认得是公阳里的沉二宝。只见他秋波侧盼,两颊微红,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门内去来的人。辛修甫便叫了一声二宝道:“你在这里等什么人?”沉二宝抬起头来看了一看,见是修甫,脸上不觉呆了一呆,随口说道:“倪等格个断命格阿招,勿晓得那哼再勿出来。”支吾了两句,辛修甫也不去理会他的话儿是真的假的,对着他一笑,点一点头,便同着陈海秋等走了过去。

  沈二宝见辛修甫等走了,依旧还是目不转睛的望着门内出来的人。等了一回,只见门内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子,面如满月,肤若朝霞,猿臂蜂腰,肩平身削,匆匆的在门内走出来。刚刚一脚跨出大门,沉二宝见了大喜,登时间笑容满面,心花怒开,不顾好歹走上‘步,一把便拉住了那少年男子的手,口中说道:“耐啥格到故歇出来介?倪等仔耐半日哉!”那少年男子出其不意,被他平空的这样一来,倒不觉吃了一惊,连忙回过头来楞着眼珠说道:“你是个什么人,平空拉我做什么?”

  沉二宝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廉耻,笑吟吟的对他低声说道:“勿要实梗嘘,到倪搭去坐歇末哉!”那少年男子听了他这两句话儿,由不得心中一动。更兼沉二宝这样满面添花和他讲话,口中一阵阵的香气直送过来,娇喉巧啭,脂香暗吹,不知不觉的抬起眼睛来把沉二宝细细的一看。只见这个沉二宝红腻桃腮,波凝杏眼,容光飞舞,体态风骚,觉得眼睛里头好象电气灯的一般霍的一闪。这个少年男子看了这样的一个丽人站在眼前,又是自己凑去上和他勾搭,心上那有不动的道理?便也不因不由的对着沉二宝微微一笑。沈二宝见了那少年男子居然向他一笑,只喜得眉飞色舞,毛骨悚然,那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活直从心窝里头直发出来,几乎连自己的生年月日都一概忘记得干干净净。

  正在这般时候,猛然又从门内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来,一眼见了沉二宝拉着那少年男子的手,由不得心头火发,鼻孔烟生,抢上一步劈手把沉二宝的手尽力一拆,拆了开来,睁着两个眼睛对沉二宝骂道:“你是个女子,怎么一些儿廉耻都不顾,千人百众的所在,做出这个样儿来?他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你这样的凭空引诱他?天下那有像你这般的人,还不给我走开去!”

  这没头没脑的一席话儿,沉二宝虽然脸皮狠老,也被他骂得脸上一阵一阵潮热起来。要想就此撒手罢,看着这样的个风流俊俏的人儿,心上那里舍得下。要想和他扭结固结的软缠一下罢,看着这个人气势汹汹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瞅着他,好象要一口把他吞下肚去的样儿,又觉得有些怕他。暗想这个混帐东西不知是他的什么人。我常常听得人说,他的父亲谢云奎拘管儿子得十分利害,不许他在外面混闹,不要就是他罢。想着,便叹了一口冷气,想要回转身去。忽然心上又转一个念头,觉得好容易今天候着了他,究竟有些放他不下,便老着脸儿,硬着头皮走上一步,对着那个人说道:“耐勿要来浪嘤嘤喤喤,倪格事体勿关得耐啥事!倪吊膀子末,也挨不着耐来管!”

  那个人听了沉二宝这几句说话,倒反呵呵的冷笑道:“你吊膀子不用我管,说得好轻松的话儿!你吊别人的膀子,自然和我不相干,不来管你的闲事。如今你要和我的儿子吊起膀子来,难道也说不与我相干,不要我管不成?”沉二宝听了,方才知道他真是谢月亭的父亲谢云奎。一时间闭口无言,十分惭愧,只得低着头连连往后倒退。

  谢云奎回过头来,一眼看见他那位公郎呆呆的站在一旁,还在那里不住的偷眼注视方才的那个女子。谢云奎看了心上甚是生气,望着他喝了一声道:“你还不快快的回去,站在这里看什么!”谢月亭被他父亲一喝,也吓了一跳,连忙往外便走。

  谢云奎紧紧的跟在后面,一同回去。

  沉二宝眼睁睁的看着谢月亭走了,好似不见了一颗夜光珠的一般,心上十分不乐。却又不敢去拉他,只得自己慢慢的一步一步捱到马路边上。那包车夫阿二、阿福两个,已经把一对药水车灯点了起来,照耀得精光四射,已经在那里等了好一会。

  沉二宝却好象没有看见一般,还在那里东张西望的寻他的包车。直至阿二叫了他一声:“二小姐看什么?车子在这里。”沉二宝正在心猿意马的拴缚不定,神飞意荡的收束不牢,突然听得车夫叫了一声,方才猛然醒悟,讪讪的坐上车去。

  到了公阳里,跑上楼去连衣服也不换,跑到榻床上去一头睡倒,咳声叹气的心上狠不自在。一班娘姨大姐明知道他的心事,只好大家静悄悄的不说什么。偏偏的这个时候又来了一起打茶围的客人,沈二宝那里肯出去应酬?只叫娘姨们出去和客人说:“先生有病睡在床上,不能起来。”一班房间里人听了沉二宝这样的怠慢客人,大家心上都有些不以为然。却又为着沉二宝是自己身体,又不欠什么债,不好说他什么,只得由他。幸而这几个客人都是狠本分的人,听见二宝有病,便不肯多坐,略略的坐了一回,便大家起身散去。

  这一起客人刚刚跑了出去,接着又听得楼下相帮高叫:“大人上来!”楼梯上靴声橐橐的又走了一个客人上来。几个娘姨、大姐见了,大家都眉花眼笑的迎上前来。正是:

  月暗蓝桥之路,好事多磨;波横银汉之桥,仙槎不渡。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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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二回 杜春心严亲怜少子 困债台名妓叹穷途

  且说沉二宝房间里头的那班娘姨大姐听得相帮叫了一声“大人上来”,便一个个都迎出房来。一个大姐阿招,便去叫沉二宝道:“先生豪燥点起来,潘大人来哉!”

  沉二宝正在满肚子的不高兴说不出来的时候,只当没有听见的一般,动也不动一动。

  阿招叫了两声,见沉二宝不理他,便发起急来,走上去把沉二宝推了一把道:“先生起来嘘,晏歇点潘大人要发脾气格嘘!”

  看官,你道这个里头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情?这位潘大人又是个什么人?为什么相帮不叫潘大人,竟是这样的叫他大人?

  原来这个沉二宝,本来是也个狠有名气的红倌人,做客人的工夫也狠不错,但是有一件堂子里头最犯忌的毛病,一味的爱姘戏子。只要见了一个有些名气的戏子,不论他的面貌如何,一定要千方百计的吊他的膀子。差不多上海的几个有名戏角,都和沉二宝有些牵牵缠缠的不清楚。

  那一天沉二宝到天仙戏园去看戏,恰恰谢月亭第一天上台,年纪又轻,品貌又好,衣服又甚是鲜明,唱工又十分出色。沉二宝的眼睛里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玉雪可念的人物,便一心一意的想要吊谢月亭的膀子。也不知想尽了许多方法,用尽了无限心机,无奈这个谢月亭一则年纪狠小,有些孩子,不狠去理会他;二则他父亲谢云奎约束得十分严紧,每天都是和谢月亭同进同出,寸步不离,生恐怕有那班无耻的倌人要转他的念头,吊他的膀子,非但淘碌坏了身体不是顽的,并且恐怕倒了嗓音不能唱戏。他们吃唱戏饭的人,全靠着嗓子卖钱,倒了嗓子唱不出来,还有那个园子里头肯来请教他?所以谢月亭在戏台上做戏的时候,凭着沉二宝怎样的卖弄凤骚,有心挑逗,谢月亭却始终正眼儿也没有去看他一眼。沉二宝一连看了一礼拜的戏,竟想不出一个钩他上手的法儿。

  其实,谢月亭这个小孩子虽然可爱,却也不是什么上天下地有一无二的美男子。

  无奈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沉二宝眼睛里头看起这个谢月亭来,真是个子都再世,叔宝重生,越看越好,越好越爱。这个爱情,直从心眼里头发出来的。偏偏的这个谢月亭只是凭他做作,不去理他。沉二宝看着谢月亭在台上唱戏的时候,恨不得一把将他拉了过来、立时两个人捏作一团,合成一块,方才爽快。只是这样的到眼不到手,直把个沉二宝熬得清水直流,满心奇痒,差不多害了单思病的一般。

  前两年的时候,沉二宝住在南平安,生意十分发达。后来不知怎样的,一班客人大家都知道他爱姘戏子,一个个都绝脚不去。沉二宝又是手里用惯大钱的,虽然见生意不好,他却一些儿都不放在心上,依旧还是吃大菜,看夜戏,坐马车,吊他的膀子,寻他的开心。不到一年的工夫,身上欠了三千多的债,本家的房饭钱、菜钱、外面的店帐,到了年底下催逼起来,只把一个沉二宝逼得个上天无路人地无门,没有一些主意。想来想去,想不出个解结法儿。看看的差不多到了二十一二的那几天,沉二宝一古脑儿把帐上算了一算,一切的饭钱和菜钱,还有带挡的利钱和那些店家的帐,差不多要一千七八百块钱,方才可以敷衍得过去。看看堂簿上的局帐和酒帐,止有一千不到。就是那班客人一个钱都不少全数收了回来,也还差着一千上下。年近岁逼,那里去弄这一千块钱?

  这一天已经到了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晚上,沉二宝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头,局也没有人来叫,看着别人的房间里头虽然生意比平常的时候清些,却一样也还有人来碰和吃酒。只有自己的房间里头冰清水冷的,不但没有人来碰和吃酒,连打茶围的客人都没有一个跑进来。连着那房间里头的娘姨大姐也都一个个无精打彩的冷面相向,只是咕咕哝哝的埋怨沉二宝不肯好好的做生意,一味的在外面和那班戏子混搅,如今弄得这般模样,连累了房间里头的人一个大钱都摸不着。

  沉二宝受了他们的埋怨,委实无言可答,只得忍气吞声的听着。思前想后,心上也觉得有些懊悔起来,懊悔以前生意好的时候,不该应这般胡闹。如今到了这般时候,跳又跳不出去,弥补又弥补不来。想着若是实在打算不出什么法儿来,只好咬定牙齿,暂落帐房,找一个有钱的人来,把自己捆出去。但是捆了出去之后,这个身体就不是自己的身体了。自己又是散淡惯的,那里过得惯这般日子?想到这里,恨不得有个地洞好等自己钻了下去,免得这般出丑。不由得两泪交流,一个人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哭了一回,见娘姨小妹娘走进房来,沉二宝叫他倒盆水来洗脸。那知小妹娘只当没有听见一般,也不开口,把个脸儿板得铁生生的冷笑一声,竟自走到妆台前,开了妆台抽屉不知拿了一件什么东西,回过身来往外便走。沈二宝见了小妹娘这般模样,只气得呆呆的瞧着他,一时倒也说不出什么来。要想骂他几句罢,这个小妹娘不比别人,是有五百块钱带挡的,万一个和他闹翻了,他立时立刻要起钱来,一时那里有钱来还他?只好勉强忍住,不说什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忽然门帘一动,又走进一个人来。沉二宝只道就是小妹娘重又进来,把头别转不去看他。却听那进来的人口中说道:“先生长远勿见哉嘛。”沉二宝听得不是小妹娘的声音,却是自己旧日一个大姐叫做阿玉的声音。沈二宝平日狠喜欢这个阿玉的,便抬起头来看时,见果然不是别人,果然就是旧时的跟局大姐阿玉,便对他勉强笑道:“耐倒还想着倪实梗格倒霉人,到间搭来走走。”阿玉听得沉二宝这般说法,心上已经有些明白。又仔仔细细的向沉二宝脸上一看,便失惊道:“先生哈格事体实梗样式,阿好说拨倪听听呀?”说着,便挨着二宝身旁坐下。

  二宝到了这个山尽水穷的时候,见了阿玉就好象见了个前世亲人一般,便拉着阿玉的手,把为难的情形一一和他说了一遍,说罢又不觉流下泪来。阿玉听沉二宝说得这般可怜,心上也狠有些不忍,只得竭力劝慰一番。沈二宝见阿玉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甚是齐整,便又对他叹一口气道:“耐来浪妹子搭倒蛮好,耐妹子生意阿好呀?”阿玉道:“倪妹子生意格年把总算呒啥,格一节做着仔个姓潘格客人,搭倪妹子蛮要好。一节勿曾到,洋钿用仔四五千。像实梗格客人,故歇总算要让还俚天字一号格哉!”沉二宝听了心中忽然一动,便故意问道:“格个潘家里啥地方人呀?”阿玉道:“就是湖南格潘大人呀。耐啥忘记脱哉呀?格辰光也做耐格呀。”

  二宝想了一想,方才知道就是那潘中堂的嫡孙,世袭侯爵的潘广平潘侯爷。

  讲起这位潘侯爷来,本来性格风流,贪花好色,差不多一天到晚都是在堂子里头过日子的,更兼家赀巨万,年少封侯,又是个堂子里头的惯家、花柳丛中的老手,有财有势。那些倌人那一个不巴结他?但是这潘侯爷却是出身富贵,养尊处忧,一呼百诺惯的,把性情惯得十分矜贵。到了堂子里头,只要一句话儿不合,便立时立刻的翻转脸皮,把那倌人痛骂一场,就此绝迹不去。若是有了个和他合得上来的倌人,用起钱来,一千八百,三千五千,甚而至于竟是一万八千都不算什么事情。那阿玉的妹子叫做花婷婷,本来是个杭州人家的姨太太,后来不安于室,逃了出来,在上海做生意。把他的娘也在苏州乡间接了出来,又把阿玉叫了回去,就算了房间里头的做手娘姨。这个阿玉以前在沉二宝那里的时候,两个人甚是要好。沉二宝和戏子吊膀子,一半都是阿玉的牵头。所以虽然到了花婷婷那里,心上还是十分想念。

  这一天,阿玉跟着花婷婷在一家春番菜馆里出局,这位潘侯爷也在席上。见了花婷婷一身袅娜,满面风情,便看中了他。当时就转了一个局,接着就跟到花婷婷院中去吃了一个双台。花婷婷知道潘侯爷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好客人,便提起全付精神来殷殷勤勤的应酬一番。潘侯爷见他宛转依人,圆融出众,大大方方的,却没有一些儿装娇作态的样儿,刚刚合上了潘侯爷的意思,当夜就有了相好。那花婷婷自然拿出那勾魂摄魄的手段来,千般昵就,万种缠绵,把个潘侯爷奉承得十分欢喜。

  一连几个月,着实花了几个钱在花婷婷身上。不但婷婷狠有些儿储积,就是阿玉当个房间里头的大姐,一节的工夫也多了几百块钱。到了十二月二十日的那一天,潘侯爷早已除局帐之外,另外给了花婷婷一千块钱给他开销各帐,又给了二百块钱给房间里头的人。

  花婷婷自从做了潘侯爷之后,只有几户老客人来往,新客一概不做。堂簿上的酒局帐,除了潘侯爷之外,不过七八百块钱。到了二十三,已经把酒局帐收齐。八百块钱只打了一个九折,已经算是极好的了。花婷婷收齐了帐,便也把所欠的一切帐目都早早付清。

  到了二十五那一天,阿玉坐在院中没有事情,忽然想起沉二宝来,差不多有一年多些不见了,不知现在的生意怎么样?以前想去看他,都为生意上事情狠忙,不得分身。如今趁着年底没有事情,何不到公阳里去看他一看?这一来有分教:

  暮雨襄王之梦,家令重来;春风淫女之禅,摩登无恙。

  未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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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三回 逢旧待深宵谈秘戏 索新逋软语媚干娘

  且说阿玉换了衣服,到公阳里来看沉二宝。花婷婷是住在西荟芳的,从后面穿出西荟芳弄堂,不多几步就是公阳里。当下阿玉见了沉二宝,沉二宝把自己的情形告诉了他一遍,便托他不论什么地方,和他借几百块钱,就利钱重些也不要紧。阿玉沉吟一会,便答应了三百块钱,却要四分起息。沈二宝自然答应,觉得略略放心。

  阿玉坐了一回,便??辞去。沉二宝一把拉住那里肯放,只说多时不见,要和他谈谈,留他吃过了晚饭去。阿玉也便答应。大家手拉手的坐在一起,讲得十分亲密。

  阿玉又说起潘侯爷要叫花婷婷学坐自行车,花婷婷学了一天,跌了一交,就此不敢再学。沉二宝听了,猛然又触动了心上的一件事情,记得潘侯爷初做自己的时候,曾经说过最爱的是能坐自行车的女人。女人坐了自行车,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天然丰韵,可惜堂子里头没有这样的一个人。那个时候听了这番说话,一则为着自己不会坐什么自行车,二则正和那一班戏子搅得天昏地黑的时候,不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潘侯爷做了自己不到一个礼拜,看着自己的样儿并不十分巴结,心上生了气,便从此绝脚不来。如今听了阿玉的话儿,刚刚自己在八九月中姘了一个戏子叫做十二红,这个十二红也是最爱坐自行车的,成天的教着自己坐自行车,倒练得十分精熟。不如趁着这个当儿再去用些手段,把潘侯爷引了回来,说不定可以借着他淴一个浴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便不由得心上欢喜起来,也不瞒着阿玉,就把这个念头对阿玉说了。

  并道:“勿然是耐妹子格客人,倪勿好去拉俚。不过潘家里来浪上海滩浪,堂子里向做格相好也都得势,勿是耐妹子一干仔。就是到倪搭来仔,耐妹子格搭也都一样格。耐想倪格闲话阿对?”阿玉听了,想了一想果然不错,便也点头称是。沉二宝又细细的打听潘侯爷的性情嗜好,阿玉也细细的和他说了一遍。两个人又谈起以前吊膀子的旧话来。吃了晚饭,一直谈到十二点钟。沈二宝便留阿玉住了一夜再去,阿玉也便依允。沉二宝就在自己大床上留他住了一宵,两个人唧唧哝哝的直讲了一夜的话,直到天明方才睡去。到了明天十二点钟,沉二宝同着阿玉起来梳洗,又留阿玉吃了饭,阿玉方才别去。

  阿玉走得不多时,早见女本家金姐走进房来,对着沈二宝冷冷的说道:“二小姐,耐也转转念头哉哩。倪格房饭钱搭仔菜帐,本底子不要紧,不过今年格事体,勿比旧年搭仔前年,倪自家开销才开销勿转。尴尬头来里,实梗洛今年格房饭钿菜帐才要付清。耐是格外勿比别人,再有四百块洋钿借头,耐今朝阿好先付几百洋钿,等倪去开销开销,再有格到仔年底再算阿好?”沉二宝听了大惊,好似兜头泼了一瓢冷水的一般,只得对着金姐说道:“妩姆勿瞒耐说,倪帐浪一塌刮仔收着仔一百几十洋钿,零零碎碎老早用完结格哉。格件事体末那哼弄法,总要请耐妩姆帮帮倪忙格哉。”原来这个沉二宝是金姐的干女儿,所以沈二宝也叫他妩姆。当下金姐听了沈二宝的话,板着个脸儿冷笑一声道:“世界路浪格事体,铜钿银子真公事,叫倪那哼帮耐格忙?倪搭耐是一径蛮要好,大家格心思也蛮对劲,不过今年格事体直头尴尬,耐想倪自家开销勿够,洛里再好帮耐格忙?耐总要豪燥点想法子末好,勿要到仔格个辰光,大家难为情。”

  沈二宝听得金姐的口气甚紧,心上更觉着急,暗想如今世上的人,真真是世态炎凉,不堪回首。前两年自己生意狠好的时候,就是一个大钱也不给他都不要紧。

  就是这个金姐,平日之间也不知受了自己的许多礼物,占了自己的无数便宜,如今却这样的反面无情,逼迫得这般利害。想着不觉叹一口气,便又对着金姐恳恳切切的说道:“妩姆格待倪一径勿错,倪只要有法子想,洛里肯实梗样式?故歇实在一个铜钿才呒拨来里,只好请妩姆停脱格一两天,等倪到外势去想法子──”金姐不等他说完,顿足说道:“耐末说得蛮舒徐,呒啥要紧,耐阿晓得今朝是啥格日脚哉?

  今朝已经廿六,再要停脱格一两日,已经小年夜哉!谢谢耐,耐总算照应倪格。拿笔房饭帐菜钿算清爽仔,耐真正弄勿落末,倪大家慢慢里再想法子。耐总算看倪面浪,拨倪一个面子。要是耐一干仔勿拿出来,大家也才看仔耐格样子,才勿拿出来,格是倪僵哉嘛!照式实梗样式,上海滩浪格本家洛里还有人做?卖脱仔自家格身体来赔,也勿够嘛!“

  沈二宝见金姐这样顶真,没奈何,只得含着一胞眼泪,拉着金姐的手,宛宛转转的央告道:“妩梅请坐仔,倪有两声闲话要搭妩媳商量。”金姐铁铮铮的洒脱了手道:“格是呒啥商量格!耐呒拨洋钱,搭倪商量;倪呒拨洋钱,去搭啥人商量呀?

  今朝搭耐说明白仔,耐豪爽点自家去转点念头,勿要到仔归格辰光,大家面子浪过勿去,倒说倪坍仔耐格台!“说着便回身要走。沉二宝忍气吞声的一把拉住了道:”妩媳勿是呀,倪有生意浪格闲话搭妩姆商量呀。“

  金姐听了,方才回转身来,催他有话快说。沈二宝便把潘侯爷的性情专爱能坐自行车的女人,和自己昨日心中的意思要想在潘侯爷身上弄他一大笔钱,宛宛转转的和金姐说了一遍。又蹙着眉头道:“倪格人妩梅也晓得格,只要潘家里跑进仔倪格门,老老实实勿怕俚跑到啥地方去。不过格件事体总归是开年格事体哉,今年年里向,洛里有洋钿开销?妩姆就是拿倪随便那哼,也逼勿出一个铜钿。衣裳首饰,好格老早当脱格哉。故歇格点衣裳首饰,一塌刮仔几百洋钿格事体,再要去当脱仔,新年里向那哼出去做生意?倪想起来,只得求求妩姆,赛过做好事,搭倪随便洛里去借几百洋钿,拿格房饭帐菜钿付清仔,就是五分八扣也说勿得格哉。倘忙到仔开年,靠仔妩梅格福气,生意浪多点洋钿,总归搭妩姆二八分帐末哉。倪待妩姆一径勿曾错歇,赛过自家格亲生娘,妩媳待倪也赛过自家格亲生囡仵。妩姆总算照应自家格囡仵,倪受仔妩梅格好处,心浪也明白来浪。”说到这里不觉眼圈儿一红,心上觉得十分委屈。又道:“倘忙妩姆定规勿肯答应,倪也勿怪妩梅,总归才是倪自家勿好。到仔故歇,懊悔也懊悔勿来格哉。妩梅再勿肯照应倪点,是今生今世总归呒拨出头日脚格哉!”说着不由得两泪交流,几乎要哭出来。金姐听了这番说话,却着实的沉吟了一回,登时面上露出笑容来。

  看官,你道金姐是听了沉二宝的一番话儿说得十分恳切,方才打动了他的心么?

  那里知道世界上当老鸨的人,都是那狼心狗脸、鼠肚鸡肠,只认得钱不认得人的宝货。就是他亲生父母欠了他的钱,也是一文不饶,两文不让的,何况沉二宝不过是他的干女儿,那里肯放他过去?这个金姐在上海当了二十年的老鸨,手里头着实有几个钱。方才问沉二宝着紧的讨钱,并不是自己过不去,为着这两年沉二宝的生意不好,又知道他拖了几千块钱的债,恐怕他得空同着戏子逃走,给你一个远走高飞,不是顽的。早已暗暗分付沉二宝的娘姨、大姐一步步的紧紧跟随。如今又有心逼他归帐,预备他还不出来,就把他所有东西统通扣住,给他一个先下手为强。外面的店帐,凭着沉二宝自己去设法支吾,他只要自己的钱到了手中,那里还管别人的死活。如今平空听了沉二宝的这一席话,又许他二八分帐,不免就有些贪得起来。更兼知道潘侯爷是上海地方数一数二的阔客,沉二宝又是个堂子里头香名鼎盛的倌人,以前生意不好,是他自己爱姘戏子闹坏的事情,以致客人裹足。如今既肯回心转意,改悔前非,好好的做生意,原是一定做得出来的。不如趁此做个人情,不去追他的房饭帐和菜帐,面子上只说和他在外面转借了钱来开销这一笔帐。既然赚他一笔大大的利息和扣头,还白白的得他一个二八提来,料想将来这个潘侯爷一定逃不出沉二宝的圈套。那时沉二宝有了钱,一个大钱都不会少的。想到这里,便不因不由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沉二宝看了,知道他心上已经答应,自己心上的一块石头方才落地。金姐看了沈二宝一眼,故意叹一口气道:“二小姐,你是年纪轻,勿晓得上海滩浪格把势饭勿容易吃嘘。耐放仔好好里格客人勿做,去搭仔格排唱戏格戏子吊膀仔。耐看仔格排戏子巴结得耐蛮舒徐,蛮高兴,只当俚笃是好人,洛里晓得格排滑头码子,才来浪想耐格洋钿,洛里有啥格真心待耐?等到耐洋钿呒拨哉,俚笃也勿来哉。倪格辰光一径搭耐说,格排戏子靠勿住,耐勿肯听倪格闲话,故歇弄得实梗。早点听倪两声闲话,洛里会到实梗样式?二小姐啊,吃格碗把势饭,苦煞格嘘!拿仔自家身体去换别人家铜钿,洛里会几化称心?耐末贪图仔戏子称耐格心样式样,才依仔耐,耐要俚笃那哼,俚笃就听耐那哼。阿晓得自家身体称仔心,铜钿勿称心哉呀!”金姐说到这里,还待要再说下去,只把一个沉二宝说得满心惭愧,满面羞惶,凭着沉二宝的脸皮再厚些儿,也不由带耳根连脖子都涨得通红。金姐便顿住了口不说下去。

  正是:

  金空岁暮,何来避债之台;逝水华年,讵有翾风之宠?

  不知金姐还说些什么,请看下回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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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四回 逼残年倌人借债 丧良心小子探囊

  且说金姐见沈二宝羞得面红过耳,二十四分的不好意思,便剪住了话头不说下去。停了一停方说道:“二小姐,耐勿要见气哩,倪是不过望耐生意好点,大家有点好处,实格洛劝劝耐。等耐心浪明白点,倘忙耐要见气起来,格是倪下转连搭仔口才勿敢开格哉。二小姐,耐想倪格闲话阿对?”沉二宝红着脸道:“妩姆格闲话,说到仔洛里搭去哉!妩姆搭倪讲格,才是好闲话。倪归格辰光,煞死勿肯听妩姆格闲话,故歇弄得实梗样式。早点听仔妩姆格闲话,也勿操至于实梗格样式。故歇倪也呒说法格哉,只好拿前头格事体一塌刮仔才丢脱,赛过呒拨实梗格事体。到仔开年,规规矩矩,一心一意做生意。倘忙生意好点,也是妩姆照应仔倪一场,总算韵落空。妩姆刚刚搭倪讲格闲话,倪一句一句才记来里心浪向。故歇除脱仔妩媳,再有啥人肯搭倪说格号闲话呀。”金姐听了拍手道:“难末二小姐耐明白哉!倪说耐实梗一个明白人,洛里会实梗胡涂?耐真正肯拿从前格事体丢脱仔,一心一意做生意,格是定规做得好格,几千洋钿格债啥格希奇!”

  说到这里,便又故意作难道:“故歇别样事体才缎去管俚,倒是耐要借洋钿,真生活。”说着又屈着指头算了一算道:“房饭账搭仔菜钿,算俚七百,再有四百洋钿借头,故歇过年格辰光,洛里去借啥洋钿?要借洋钿,要末到中尚仁萧三大搭去借,不过利钿重得野笃。”沉二宝到了这个时候,那里还管什么利钱重不重,就是要他对本对利,他也没有什么不答应。便再三重托了金姐,托他去做保代借,明知道金姐自己有钱,萧三大的话儿不过是做个推托罢了。

  当下,金姐还故意作难了一回,沉二宝又再三再四的央告,金姐方才答应。故意到外面去走了一个转身,便回来和沉二宝说:“萧三大虽然肯借,却要四分起息,先付三个月利钱,又要打个八扣。合算起来,要借一千六百块钱,方才敷衍得过去。

  一千六百块钱打个八扣,先扣去了三百二十块钱,再付三个月利钱,一百九十二块钱,还有什么代写借据和中保人画押的钱,帐房先生的回用,整整的又是八十块钱。

  合起来只得一千多块钱到手,还要贴出一百块钱,方能把房饭钱菜帐付清。还有那些煤炉上和厨房里头的零碎开销不在其内。“

  沉二宝听了,心上算了一遍,竟要生生的吃亏六百块钱,虽然心上有些舍不得,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明知道金姐是捉着自己做的,不怕自己不答应,脸上又不敢露出那一种不愿意的神色来,只得勉强装着笑容连声称谢,一一依从。金姐拿出一张写好的借据来,叫沉二宝在上面画了一个十字,便收好借据。去了一回,果然带了一千块钱的一张庄票和八块现洋回来,除了付给金姐一千块钱,沉二宝自己止落下八块钱,还欠了金姐一百块钱的找头没有给他,言明停两天再付。沉二宝自己心上盘算了一回,觉得开销差不多够了,客人的局帐收了五百几十块钱,阿玉答应借的三百块钱恰恰的也送了来,就是差些,也所少有限。沉二宝心上方才宽了一宽。

  到了二十八的那一天,沉二宝正拿着几篇店铺的发票,请帐房先生进来和他代算。算了一回结出一个总数,一古脑儿要七百多块钱,马车行、戏馆和大菜馆最多。

  沉二宝通盘一算,还差一百多块钱,便请了金姐进来和他说明,那结欠的一百块钱请他暂缓一下,明年再付。金姐虽然不甚愿意,却又不得不答应。

  金姐前脚走了出去,接着外面相帮便一声高叫,早有一个客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沉二宝正开了橱门,要把那八百几十块钱都搬出来,开发那些店铺。本来和他们说明,叫他们二十八下午来的,这个时候已经两点多种,料想差不多都要来了,便把那几封洋钱一封一封的都搬出来。刚刚搬了两封,听得客人走进来,便连忙把洋钱依然收在橱内,随手掩上橱门。回过身来看进来的客人时,不觉大大吃了一惊。原来这个进来的也不是什么客人,竟是桂仙戏园里头的小丑小飞珠,和沉二宝也是有些交涉的。这个小飞珠本来是个最下流的戏子,就是他同班的伶人大家也都瞧不起他,不知沉二宝怎样的看上了他,两下就轻轻易易的成了好事。到了后来,沉二宝有了别人,便不大理他。这个小飞珠见沉二宝不理他,便也赌一个气,裹足不前,从此和沉二宝绝了来往。到了今年,小飞珠在外亏空闹得大了,不得过年,忽然想起沉二宝是个有名的红倌人,一定手里有钱,不如跑到他那里去,问他借几百块钱,如若他回绝不借,便一口把这件事情叫穿出来,料他也不敢不借。好在这个小飞珠本来是个卑鄙不堪、龌龊非常的人,那里知道什么羞耻,便一个人高高兴兴的跑到公阳里来。

  沉二宝猛然见了小飞珠,不觉吃了大大的一惊,又不能叫他走出去,只得低低的问道:“耐到倪搭来做啥?间搭堂子里向勿便当格呀?”小飞珠听了也不多说,只把自己的意思对沉二宝说了一遍,要向他借五百块钱。沉二宝听了又气又笑,对他说道:“倪故歇自家弄勿落来里,再有啥洋钿来借拨耐?请耐去搭别人借仔罢。”

  小飞珠听他不答应,便睁起两个眼睛,口中说道:“你橱里头现放着许多洋钱是做什么的?怎么我问你借,你就推托起来?”沉二宝见了小飞珠这样其势汹汹的样子,好象是理应要借给他的一般,心上自然十分生气,却又怕他把以前的事情当着众人直说出来,不敢一定对他怎样,只说道:“耐洛里晓得,倪橱里向一塌刮仔七八百洋钿,自家付帐才勿够来里。倪有洋钿格辰光,是耐来借就借点拨耐末哉。故歇刚刚过年格裆口,叫倪啥地方去调洋钿借拨耐呀?”

  小飞珠听得沉二宝一口回绝,定不肯借,不由得气忿忿的拍着胸脯,口中乱嚷道:“你这个时候姘了别的人,把我丢到脑后,你想就是这样的算了么?”沉二宝听了,急得连忙赶过来拉着小飞珠的手,低低说道:“耐阿好少说两句,倪也一径<曾勿>待错歇耐。有啥闲话,慢慢里商量末哉。”说着连忙回头看时,恰好一个娘姨小妹娘回去看他女儿去了,一个大姐阿金和也不在房间里头,不知到外面去做什么。沈二宝见房里没有第三个人,便索性把小飞珠拉到榻上,并肩坐下,附着耳朵说丁几句不知什么话儿。想着今天他既然要想借钱,料想贼无空过,只好认个悔气,送他一百块钱,且把他敷衍走了再说。

  正想着,忽然肚子里头绞肠刮肚的一般大痛起来。沉二宝皱紧了眉头,连叫“阿呀”,急急的跑到床后去。这个时候,肚子痛都来不及,那里顾得别样事情?

  就在这一会儿的工夫,忽听得小飞珠在前面说了一声:“我还有事情到别处去,等一回儿再来。”沉二宝听了答应一声,暗想他没有拿到钱,怎么居然肯走,想来一会儿就要来的。想着,便听着小飞珠脚声橐橐的走出房去。

  停了一回,听得大姐阿金和的声音,同着一个楼上李小兰房间里头的大姐一路说笑进来。刚刚走进房门,忽然失惊倒怪的叫道:“先生哩,到仔洛里搭去哉呀?

  橱门为啥开直来里,啥人开格呀?“沉二宝听了这两句话儿,心上吃了一惊,便在床后应声道:”倪为仔肚子里痛,来里解手呀,橱门倪< 曾勿> 开嘛。耐豪燥点看看橱里向格物事嘘!“阿金和听了,连忙走进一步,看了一看,不觉大惊道:”先生,耐洋钿阿曾动呀?“沉二宝听了这句话,知道事情不妙,那心头的小鹿儿上上下下的撞个不住,连忙嚷道:”洋钿倪< 曾勿> 动呀!“一面说着,一面也顾不得肚子痛,七跌八撞的从净桶上立起来,连手都顾不得洗,急急的赶出来,直急得两手如冰,满身香汗。早听得阿金和嚷道:”洋钱剩仔四百块哉,啥人来得拿去格呀?“

  沉二宝更急得芳心乱跳,两泪交流,连忙自己赶过去查点起来。恰恰的止剩了四百七十多块钱,那四百块钱却是不翼而飞,不胫而走了。正是:

  青楼胠箧,惊残名妓之魂;白日探囊,恨煞无良之盗。

  不知以后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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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五回 逐香尘游春驰绮陌 骋飞车奋勇捉瘟生

  且说沉二宝见橱门大开,橱里头的洋钱只剩了四百多块,还有那四百块钱,不知到那里去了。明知道这一转眼的工夫没有别人,一定是小飞珠趁着自己一个疏忽,悄悄的开了橱门,顺手牵羊的偷到手中,却故意说一声“有事到别处去,等一会儿就来”,急急的跑了出去,安安稳稳的受享那四百块钱去了。只把一个沉二宝急得口呆目定,话都说不出来。想着这个小飞珠这样的没有良心,趁着这般时候还来偷了几百块钱去,不由得两行眼泪扑簌簌的直挂下来。

  这个时候,女本家金姐也知道了,连忙赶过来看了一看,便问沉二宝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情。沉二宝定了一定,方才含着眼泪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金姐一遍,只把小飞珠是个戏子的话儿瞒了起来,只说是一个姓马的客人。好在沉二宝和小飞珠已经断了多时,所以阿金和同着那几个客堂里的相帮都不认得他是个戏子。

  当下金姐听了沈二宝的说话,便道:“听耐实梗说起来,格个洋钿定规是格个杀千刀偷得去哉。俚耐住来浪啥地方,倪大家赶到俚屋里向去。”沈二宝听得金姐:喧问客人的住处,只得又说几句谎话道:“格个杀千刀,还是两年前头倪来浪美仁里格辰光,来浪倪搭吃歇过一台酒。本底子倪勿认得俚,也是客人同来格朋友,吃仔一台酒,一径< 曾勿> 来歇。倪刚刚来浪开仔橱门拿洋钿,吃着格个杀千刀冒冒失失跑得来。刚刚说呒拨三句闲话,夹忙头里倪肚里痛起来哉,痛得来呒淘成。

  勿壳张格个杀千刀趁倪来浪解手格辰光,倒说偷仔洋钿就跑,叫倪洛里想得着?“

  说着,不由得眼泪又直流下来,对着金姐说道:“难末叫倪那哼!”

  金姐想了一想:便道:“勿是倪来浪说,格件事体是耐自家勿好,忒嫌大意仔点哉。耐就是肚里痛,要去解手末,为啥勿叫个人进来嗄?陌陌生生格客人,咦勿是啥一径来格熟客,洛里好实梗勿当心?”沉二宝道:“格个辰光肚皮里向痛煞快,洛里晓得格个杀千刀来偷格洋钿?”金姐冷冷的道:“难看耐那哼弄法,格个客人咦勿晓得俚住来浪啥格地方,要追也呒追处嘛。自家勿小心,只好自家认仔悔气格哉。”说着,恐怕沉二宝又要和他缠扰,急急的走了出去。沉二宝见了长叹一声,默然无语。大家略略的安慰几句,也跟着一哄散去。

  不多一刻,那班收帐的店家陆续到来。沉二宝拣那必不可少的几家店铺都付清了,有几家不甚要紧的,再三和他们商量先略略付些,其余的等过年再付。那知这班店铺里头的人也和金姐一般,都是十分势利。若是这个欠帐的是个有钱的人,你就一个钱都不给他,他也没有什么不放心。惟有遇着个那些没有钱的债户,好象是他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一般,那里肯放松一点。沉二宝的那些店帐本来端午、中秋两节都没有付清,那些店铺里头的人心上已经在那里十分懊悔,如今到了年底,如何还肯通融?不但不肯缓到明年,连一刻儿都不肯等候。大家坐在沉二宝房间里头,七张八嘴的催逼,只把个沉二宝逼得束手无策,哭笑皆难。到了晚上,大家勉勉强强的散去。明天一早,已经都绝早的赶来,坐在沈二宝房里坐索,渐渐的吵闹起来。

  沉二宝没奈何,只得又叫小妹娘去请本家金姐。金姐知道一定又要借钱,起先还不肯来。沉二宝一连叫人请了他三次,方勉勉强强的走进房来,口中说道:“二小姐叫倪做啥?倪事体忙煞来浪,耐总要自家打打主意末好呀,寻着倪有啥格用场?”

  沈二宝见了金姐的面,便一把拉到后面小房间里头,滴泪苦求道:“今朝格件事体,总要请妩姆救救倪急格哉!”

  金姐听了,便正色数说道:“二小姐,耐勿要看得铜钿实梗容易嘘!耐阿晓得,倪为仔耐身浪格事体,搭耐借仔几化洋钿,一千六百块洋钿笃呀,勿是啥格少嘘!

  耐故歇自家勿小心,失脱仔洋钿,咦要问倪借,倪咦勿开啥钱庄银行,洋钿洛里会来得实梗容易?老实搭耐说仔罢,格两日拨耐格两个要帐格断命人,吵得头脑子才空格哉。楼浪向李小兰搭仔筱花丽卿,一径来浪叽哩咕噜,啥格钝仔俚笃格色头哉,咦是坍仔俚笃格台哉。格号闲话,倪轧实听勿惯。勿是倪今朝来里说耐,耐也忒嫌勿当心仔点哉,好好里洋钿放来浪橱里向,那哼就会拨俚偷得去?倪想起来,也呒拨实梗容易嘛。格个里向勿得知到底啥格讲究?“说着,便瞟了沉二宝一眼。

  沉二宝被他这几句话儿正说着了他心上的心病,不由得心上突突的跳起来,知道金姐老奸巨滑,那里瞒得过他?万分无奈,只得用出看家本事来,立起身来拉住了金姐两手,竟是双膝跪下,把一个脸儿伏在金姐膝上,口中说道:“今朝格件事体,只得请妩姆再搭倪借四百洋钿格哉!妩姆真正勿肯帮倪格忙,倪也照呒说法,照式实梗样式,横竖生意也做勿成功,只好随俚笃去那哼格哉,格辰光一塌刮仔格事体,故歇也勿必说起俚,总归妩姆救仔倪格急,倪心浪也有数目来浪。”

  金姐起先听了沉二宝的话儿,倒吃了一惊,暗想:万一他当真横着心肠,听凭他们怎样,索性不做生意,绰一个大大的烂污,往公堂上一跑,只说他自愿从良,那就把自己的一千几百块钱都送到水里去了,这倒不是顽的。后来又转念一想道:一个当倌人的转到这样念头,一定是山穷水尽,无可如何,方才肯走到这一条路上去,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法儿可想,也一定不肯这般的。像二宝这样的人,岂是肯走这条路的?想着,便故意一面拉着沉二宝的手,去拉他起来,只说:“二小姐豪燥点起来,折脱仔倪格福气格呀!”一面却又装腔作势的说,没有地方去借钱。沉二宝跪在地下那里肯起来,只说:“妩姆末赛过倪亲生娘嘛,本底子该应受倪格礼格呀。今朝妩姆勿答应,是倪一径距来里勿起来格哉!”说着不觉一阵心酸,眼泪直滚出来。

  可怜这个沉二宝也是个数一数二的红倌人,平日之间最是心高气傲的,就是把金姐认做干娘,也是金姐看着他生意实在不差,想要沾些小利,哄骗得沉二宝心上甚是高兴,方才认着了这个干女儿。这个干娘是倒过来奉承干女儿的,沈二宝那里把他当真当作干娘。如今不过少了几个钱,金姐就顿时变转脸来。沉二宝受了他的数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思前想后,想着那往日的锋芒,看着这今时的景象,你叫他怎样的不要委屈?怎样的不要感伤?

  闲话按下,只说金姐见沈二宝跪在那里不肯起来,心上十分得意,却又假意做出个无可如何、情面难却的样儿,勉勉强强的点头答应,替他再借四百块钱,拉了沉二宝起来。沉二宝谢了又谢,说了无数的感激的话儿。金姐果然又去拿了四百块钱来交给沉二宝,把店帐开销清楚,沉二宝草草的过了一个年。

  过了元旦,沉二宝便又向金姐借了一百块钱,用八十五块钱去电飞脚踏车行里头买了一辆飞轮女车。到了初五的下午,沉二宝到了十二下钟就起来梳洗妆饰,加意打扮了一回,直到三点多钟方才修饰完备。自己用两面镜子照了一回,又走到着衣镜前左右端详了好一会,又叫金姐和小妹娘等进来细看一回。金姐见沈二宝加意梳掠出来,果然比别人不同,身段风流,衣裳熨贴,就是那几步路儿也是上海滩上数一数二的俏步,不是那班饭桶倌人可以学得到的,不由得连连道好。小妹娘等大家看着,自然也都说好。沉二宝见大家都啧啧称羡,便叫一个相帮和他推了自行车,喜孜孜的对着众人点了一点头,口中说一句:“倪晏歇就转来。”金姐也对他说一声:“恭喜发财!”沉二宝便出了公阳里,跨上自行车,由二马路转出大新街,望大马路泥城桥一带驶来。

  上海地方坐自行车的人虽然狠多,却都是些男人,除了泰西妇女也一般乘坐自行车之外,那些中国的妇女从没有坐着自行车在马路上跑的。如今蓦然见了沉二宝居然坐起自行车来,大家心上都觉得甚是诧异,不由得大家的视线就聚拢在沉二宝一个人身上。更兼沉二宝貌美年轻,骨格娉婷,衣装艳丽。而且这个沉二宝坐自行车的本领狠是不差,踏得又稳又快,一个身体坐在自行车上动也不动;那些人的眼光都跟着沉二宝的自行车,往东便东,往西便西,还有几个人拍手喝采的。沈二宝也不去理会他们,一直过了泥城桥跑马厅。只见马路上的马车,一线齐的滔滔滚滚,络绎不绝。马车里头坐的,大半都是些堂子里头的倌人和那些滑头年少的游客,却也狠有几个大家内眷、绣阁名姝在里头。上海的风俗,都把正月初五当作财神日。

  那班倌人,大家都浓妆艳抹的出来迎接财神,所以马路上的马车比别的时候格外来得多些。沉二宝一心一意的只想要去找那一位潘侯爷,好放出手段来笼络他,头也不回,一直往斜桥一带地方跑去。

  那潘侯爷的公馆,就在斜桥总会隔壁,和张园离不多路。沈二宝走过潘公馆门外,便把那自行车缓缓的踏,慢慢的走过去。走不到两三丈路,便停了自行车,跨下车来把自行车倚在树旁。略略休息了一会,便又在潘公馆门外打个转身。一连这样的三次,不见潘侯爷出来。看看天将旁晚,斜日西沈,沉二宝没奈何,只得自己坐着自行车先到味莼园去。到了安垲第又等了好一回,依然不见潘侯爷的影儿。正是:

  春云冉冉,未销倩女之魂;秋水迢迢,不见伊人之影。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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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六回 巧机关深谋排陷阱 奇遇合豪客入牢笼

  且说沉二宝想要在张园里头等候那位潘侯爷,要在潘侯爷面前卖弄他坐自行车的本领,摩拳擦掌的一连等了两天,连潘侯爷的影都不见。沉二宝十分没趣,回到院中和金姐说了,叫小妹娘到潘公馆左右去打听,方才知道这位潘侯爷感冒凤寒,这天不能出门。沉二宝只得捺定了心呆呆的等候,一连等了四天,已是正月初十。

  沉二宝又坐着自行车往潘公馆左右候了一回,又到张园去泡了一碗茶,依然不见这位潘侯爷出来。沉二宝等得心上甚是烦躁,看看时候不早,那些游客一个个都纷纷散去,沉二宝也懒懒的跨上自行车,慢慢的回来。

  刚刚走过泥城桥,忽见一辆小小的亨斯美两轮马车从迎面飞也似的直跑过来。

  沉二宝把自行车略略的向左一偏,那马车已经在沉二宝右边擦过。马车里头的人和沉二宝两下眼光一错,只听得那马车里头的人高叫一声:“好呀!”沉二宝听了这一声喝采,不觉心中一动。暗想:方才坐在这个马车里头的人虽然擦肩过去,看不清楚,却一眼看过去彷佛有些像那潘侯爷的样儿,不要当面错过了。想着,便“霍”

  地把自行车拨转,回过身来。不想后面也正有一个坐着自行车跟在沉二宝背后,紧走紧赶,慢走慢赶。沉二宝回转身来,不偏不歪,刚刚和背后的人打个照面。沉二宝举眼看时,原来不是别人,却是金姐的兄弟叫做阿德的,就是院子里头的帐房先生。

  当下这位烧汤大叔阿德劈面撞见了沉二宝,觉得不好意思,只得叫了一声“先生”。沉二宝见了十分诧异,待要问时,两下的自行车已经过去。沉二宝想了一想,心上忽然大悟,想一定是金姐叫他暗暗跟随,怕我欠了许多亏空,要乘空逃去的缘故。想着便回过头去远远一看,果然见阿德也拨过车来,隐隐的跟在后面。沉二宝觉得心中好笑,不去理他。

  沉二宝心上在那里转着念头,那脚底下就未免慢了好些。那前面的马车却跑得十分神速,一转眼的工夫已经过去了七八丈远近。那马车里头的人,还在那里不住的回头张望。沉二宝便把脚底下紧了一紧,飞一般的直追过去,一霎时早已追过了头。仔细看那马车里头的人时,却不是什么潘侯爷,约莫也有四十来岁年纪,却穿著一身极鲜明的衣服。见沉二宝赶了过来,又目不转睛的向他细看,只说是和他吊膀子,心中大喜,便也眉花眼笑的对着沉二宝嘻嘻的笑。沈二宝见不是潘侯爷,那模样也没有相像潘侯爷的地方。沉二宝见了心上暗暗诧异,暗想这个人并不像潘侯爷,怎么平空的会看错了。一面想着,那自行车去得飞快,不知不觉的又到了潘公馆门首。沈二宝不去理会那马车里头的人,只把自行车轻轻拨转,望着原路回去。

  今天又扑了一个空,心上十分懊恼。去踏了半天自行车,觉得有些腰酸力软,便把腰伸了一伸,缓一口气,沿着那马路左首只顾慢慢的走。

  忽然,后面又有一辆自行车如飞似箭的赶过去,从沉二宝右首直穿过去,那自行车上的人却目不转睛的看着沉二宝。沉二宝抬头一看,不觉心中大喜,好似天上掉了个斗大的夜明珠下来的一般。原来这个自行车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沉二宝一连候了好几天候他不到的潘侯爷。这个时候沉二宝一见了潘侯爷,不由得精神陡长,连忙用尽平生之力,把脚下一紧,星飞电闪的一般赶上前去。潘侯爷坐着自行车赶过了沉二宝的头,却还不住的回过头来往后张望。见沉二宝也催动自行车直赶上来,暗想:不料上海地方也有会坐自行车的女子。方才走过去的时候,却没有十分看得清楚,不知他面貌如何?想着便故意把自行车略略放得缓些,凭着沉二宝赶过头来。

  恰恰的两车相并,中间只隔着三四尺路,两下都看得十分清切。

  潘侯爷细细的打量沉二宝时,只见他穿著一件玄色泰西缎狐皮紧身短袄,下面衬着一条淡湖色泰西缎裤子。脚下踏着一双小小的尖头缎靴,尖尖瘦瘦的,差不多只有四寸。头上打着一条油松朴辫。再往面上看时,只见他腻粉搓酥,秧脂滴露。

  长眉人鬓,青含远岫之云;俊眼流光,碧漾明湖之水。轻同飞燕,婉若游龙。更兼身量苗条,丰神流动,坐在自行车上,香凤飘拂,华彩飞扬,好似一朵彩云从平地上涌出来的一般。回波顾影,浅笑迎人,别有一种媚妩玲珑的态度。这样的一个美人,坐在自行车上自然比别人格外要好看些儿。更兼这位潘侯爷又有一个癖性,一生一世最喜欢的就是会坐自行车的女人。无奈上海地方的那班倌人,一百个里头倒有五十对是不会坐自行车的。如今偶然见了一个能坐自行车的女人,又具着这般的姿态,虽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颜色,却也狠有些宜嗔宜喜的丰神。更兼这个沉二宝出奇制胜的地方还不在面貌上,全仗着一对秋波,一付身段,做个勾魂摄魄的招牌。横波一盼,能回铁石之肠;纤步轻移,不数昭阳之态。只把一个潘侯爷看得眼前撩乱,心上回旋,觉得自己所见的那些倌人都赶不上他这般丰态。更兼沈二宝是有心挑逗,自然的丝丝入扣,一拍就合。故意的对着潘侯爷嫣然展笑,以目送情,更把潘侯爷引得意马心猿,拴束不定,一时间六神无主起来,也对着沉二宝微微含笑,好象要和他说话的一般。

  沉二宝见了这般模样,知道潘侯爷已经人彀,心中暗喜。却又故意卖弄精神,把身体向前一伏,把头一低,脚下用一用力,只见沉二宝的那一辆自行车好似天边飞鸟一般,一直线向前跑去。潘侯爷见了那肯放松,连忙催着自行车也赶上来。两辆自行车在马路上互相追逐,直像那弹丸脱手,羽箭离弦。路上的人见了,不由得一个个都拍手叫好。一霎时,沉二宝和潘侯爷早由大马路一直穿出黄浦滩,直到了三马路口。沉二宝方才慢慢的转进三马路,潘侯爷的自行车也紧紧的跟着转弯。

  沉二宝虽然坐自行车的本领不差,却毕竟是柔弱女子,和潘侯爷追逐了一回,早已有些娇喘吁吁,额角上沁出几点香汗。潘侯爷看得清楚,趁势和他说道:“对不起,辛苦,辛苦!”沉二宝回头一笑道:“啥格对勿起呀,倪勿懂耐格闲话。”

  潘侯爷笑道:“你在大马路上走得好好的,都是我平空的要和你比赛,冤冤枉枉的害你费了许多气力,岂不是我对你不起么?”沉二宝听了也不说什么,竟瞟了潘侯爷一眼,把嘴唇动了一动。潘侯爷见了,十分高兴,便又趁势问他住在什么地方。

  沉二宝听了,忽然假作失惊道:“阿唷,耐是潘大人嘛,啥勿认得倪哉呀!”潘侯爷听了,又把沉二宝仔细认了一认,觉得虽然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这个人来,便对沉二宝笑道:“我和你虽然狠觉得面熟,却想不出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沉二宝掩着嘴,“格”的一笑道:“倪故歇来浪公阳里,耐阿到倪搭去坐歇,马路浪向勿好讲闲话格。”说着,便放开自行车在前缓缓的走,潘侯爷紧紧的跟在后面。

  到了公阳里,沉二宝下车进弄,走到自家门口,把手招着潘侯爷道:“请里向来坐,倪搭小地方,不过怠慢点。”潘侯爷连说:“不用客气。”一脚跨进房来,对着沉二宝又细细的看了一看。沈二宝对着潘侯爷把头侧了一侧,眼波斜溜,樱口微开。潘侯爷看了沉二宝这般模样,觉得一个心吸吸的动个不住,连要问沉二宝的名字都忘记掉了。停了一回,忽然想起道:“你可就是沉二宝么?怪不得我看着你面熟得狠。”沉二宝听了微微一笑,也不开口,只对着潘侯爷点一点头。潘侯爷方才明白果然是沉二宝,便问他这两年生意怎么样。沉二宝不肯和他说真话,只说:“生意也呒啥好,哝哝罢哉。”说着,又向潘侯爷一笑道:“耐啥洛吃仔一台酒,一径勿来呀?阿是倪怠慢仔耐动气哉?今朝勿是倪马路浪碰着仔耐,耐洛里会到倪搭来?贵人勿踏贱地,倪搭实梗格小地方,就等到仔开年,耐也勿见得肯来嘛,耐是要到花婷婷搭去格,倪洛里请耐得到?”

  潘侯爷听了诧异道:“我做花婷婷还是上节做起的,你怎么就会知道?”沉二宝把眼一瞟,笑道:“倪自然有呒线德律凤格嘛,耐格事体洛里瞒倪得过?”说着,便趁势走过去,坐在潘侯爷左首,紧紧的靠着潘侯爷的肩傍道:“倪腰里向痛得来,勿得知啥格讲究?”潘侯爷趁着沉二宝说腰痛,轻轻的伸出双臂,把他拥人怀中。

  沉二宝也不推却,只把身体扭了两扭,把纤腰紧紧贴在潘侯爷身上。潘侯爷见了沉二宝这样的俯就,心上自然欢喜,把一只右手捏着拳头,轻轻的在沉二宝背上捶了几下道:“你腰痛,我和你捶捶好不好?”沉二宝把一只纤手拉着潘候爷的手道:“谢谢耐,勿敢当,要折仔倪格福气格呀。”潘侯爷听了便低下头去,附着沉二宝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沈二宝有意无意的略略点头,低眸不语,那眉间眼角却渐渐的红晕起来。这一夜,潘侯爷自然是住在沉二宝院中不回去了。娇郎抱日,倩女停云,海燕双栖,文鸳比翼。一个是江南名妓,一个是三楚通侯,你爱我的丰姿,我慕你的富贵,自然比别人的情景不同。正是:

  金堂夜永,香销宝鸭之烟;锦幄春温,灯颤流苏之影。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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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七回 蓄深心连环施妙策 狙缠头反扑出奇丈

  只说潘侯爷虽然和沉二宝有了相好,却平日之间听得别人说过沉二宝爱姘戏子,未免有些疑惑的意思。沉二宝心中明白,索性把以前自己爱姘戏子的事情,一一和潘侯爷说明,又装点出许多的话儿,只说那班唱戏的人怎样怎样的反面无情,怎样怎样的卑鄙无耻,自己看破了这般宝贝没有一个好人,心上二十四分的懊悔,以前不该这样的胡涂。如今既然遇着了你这样的一个人,自然死心塌地的守着你一个人的了。我自从吃了把势饭,眼中的客人也不知见了多少,却从没有遇着个像你这样温柔爽快的人,所以把这般的心腹的话儿一古脑儿都告诉了你,你却切不可再去告诉别人。沉二宝说到这里,不觉面上一红,羞怯怯的把个脸儿伏在潘侯爷怀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潘侯爷虽然是个惯家,到了这个时候,听了沉二宝这样的一番说话,也不由得心上有些着迷起来,便拉着他的手,叫他抬起头来。沈二宝越发把个头紧紧的钻在潘侯爷胸前,一动也不动,口中却喃喃呐呐的说道:“倪搭耐讲仔,耐勿要动气嘘。

  耐要动气,是倪勿来格。“潘侯爷笑道:”这些事情都是以前的把戏,与我什么相干?只要你以后知道改悔就是了,我为什么要动气?“说着,便把两手捧着沉二宝的脸,自己低下头去轻轻的偎了一偎。只见沉二宝的两边颊上红得十分鲜艳,好象那带露玫瑰,酣妍欲滴。见了潘侯爷兀自把两手掩着眼睛,似笑非笑的别转头去。

  潘侯爷看了心满意足,酣畅非常。

  自此以后,潘侯爷便和沉二宝约法三章,要他遵守:第一,不到戏园看戏;第二,不留客人住夜;第三,但是潘侯爷来了,不论什么客人在房间里头,都要让他。

  沉二宝如何不肯?千依万顺,满口应承。潘侯爷又和沉二宝讲明,每月贴他四百块钱,吃酒叫局外算。只把个沉二宝喜得一个无可不可,心花大开。

  潘侯爷从那一天住在沉二宝院中,到了明天起来,原想给他一千块钱的。忽然转念一想,故意一个大钱都不给,要看沉二宝怎么样。那里知道这个沉二宝是何等的手段,早已和金姐商量得停停当当的了。刚刚下床梳洗,便在拜匣里头拿出一百块钱的钞票来,交给小妹娘道:“格个是潘大人赏给唔笃格下脚,唔笃拿得去。”

  小妹娘接了,谢了潘侯爷一声,便走了出去。

  潘侯爷见了心上自是高兴,便对沉二宝道:“这下脚的钱怎么要你拿出来,我还给你就是了。”说着,便取出一个皮页子要拣钞票。沉二宝连忙拦住,笑道:“耐拿洋钿做啥,阿是还倪呀?还倪末谢谢耐。就要还倪末,也慢慢交末哉,用勿着实梗性急嘛。”潘侯爷先还不肯,只说下脚的钱断没有要叫你出的道理。沈二宝斜了潘侯爷一眼道:“阿唷,耐倒分得明白笃嘛!倪两家头比勿得别人,承耐格情看倪得起,倪也一径当耐自家人格,格两个铜钿啥格希奇?耐拨俚笃也好,倪拨俚笃也好,耐故歇实梗还拨倪,倒勿像──”

  沉二宝说到这里,顿住了口不说下去,望着潘侯爷一笑。潘侯爷听了这些说话,觉得甜蜜蜜的,一字一句都钻进心坎里头去,心上甚是高兴,倒不好意思一定还他,只得罢了。过了一天,潘侯爷便另外送他一千块钱。沉二宝再三不受,口口声声只说的潘侯爷剪他不起。潘侯爷无奈,只得罢了,心上却甚是过意不去。

  过了几天,潘侯爷在公馆里头吃过了饭,便到沉二宝那里来。沉二宝刚刚起来,正在那里梳头,见了潘侯爷,立起身来叫了一声,潘侯爷便坐在沉二宝旁边,看着他涂脂傅粉,掠月挑云,看得甚是得意。正在这个当儿,忽见女本家金姐走进房来,叫了一声“潘大人”,便去附着沉二宝的耳朵唧唧的讲了一回。沉二宝顿时皱着眉头,十分不乐,偷转秋波看了潘侯爷一眼,好象怕他听见的一般。潘侯爷看了他们这般鬼鬼祟祟的做作,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儿。

  正要开口问时,早见沉二宝对着金姐使个眼色道:“妩姆末总是实梗,早勿说,晏勿说,恰恰来浪格个辰光缠勿清爽。有啥事体,晏歇点再说末哉!”金姐听了,便回过头来看了潘侯爷一眼,方才说道:“格末昨日仔一篇帐拿得来,等倪交拨来帐房先生,叫俚搭耐算算。”沉二宝听了,便在贴身的衣袋里头取出一篇帐来交给金姐,却又回头看着潘侯爷,又好象怕他看见的模样。潘侯爷见了这般模样,那里忍得住?便问沉二宝道:“你们鬼鬼祟祟的说些什么?这一篇帐又是什么东西?快拿来给我看!”沉二宝听了,面上一呆道:“勿关耐事,耐缎要去问俚。”说着,又催着金姐道:“耐豪燥点去罢,勿要来浪多说哉!”

  潘侯爷听了更加疑惑,叫住了金姐,不放他走,对沉二宝道:“你们究竟闹的什么鬼戏?快和我说个明白!”沉二宝道:“搭耐说勿关耐事,耐要问俚做啥?”

  潘侯爷听了沉二宝这样的言词闪烁,金姐又那般的形迹可疑,心上不觉有些不快起来,冷笑道:“就是不干我事,也要和我讲个明白。”沉二宝把眉头一皱道:“耐格人啥实梗格呀,倪勿搭耐说,自然有勿搭耐说格道理来浪里向,耐慢慢交看末就晓得哉。”

  潘侯爷见沉二宝始终含含糊糊的不肯和他讲实话,不由得心上生气起来,睁着眼睛看定沉二宝道:“我不管什么道理不道理,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你们做的事情不用在我面前闹鬼。我不在你们这里走动,你们的事与我不相干;如今我既然在你院中走动,你又要去寻别人的开心,还要把我当作小孩子一般随口哄骗,那是办不到的!”沉二宝听了,不慌不忙对着金姐说道:“晤笃听听看,阿要气数。”金姐也笑道:“二小姐,耐末也有点勿着勿落。潘大人要看末,拨俚看看末哉嘛,为啥要瞒仔潘大人呀?”说着便走过一步,把手中的一篇帐目交在潘侯爷手中道:“潘大人勿要动气,格个是二小姐格帐呀,耐请看末哉。”

  潘侯爷接过来看时,见果然是一篇帐目,什么房饭帐多少,家生店多少,绸缎店多少,洋货店银楼多少,零零碎碎的一篇帐目,差不多也有三千多块钱的样儿。

  潘侯爷看了不懂,便问沉二宝道:“这是你的帐么?前天不是你和我讲过不欠别人的债么?”沉二宝听了,呆着个脸低头不语。金姐接口说道:“二小姐格两年生意勿局,一径亏空下来格呀,不过二小姐勿肯搭耐说罢哉。”

  潘侯爷听了,想了一想,还没有开口,金姐又道:“说起二小姐格事体来,再要讨气也呒拨。格两年格生意,说末说勿好,到底还哝得过去,勿会去欠啥格债,吃着俚屋里向一个娘、两个阿哥、一个兄弟,四家头四支老枪,单是鸦片烟要三两开外哚。一榻刮仔才靠仔二小姐一干仔,一年里向格开销,少说点也要一千几百洋钿。旧年加二勿对哉,啥格阿哥讨家小,兄弟做生意,七七八八,去脱仔三千外势。

  耐想二小姐前两年生意好点还勿要紧,刚刚旧年仔格生意只好做一个开销,洛里来实梗几化洋钿?实梗洛二小姐身上背仔三千多块洋钿格债,轧实说起来,俚自家一个铜钿才< 曾勿> 用着,阿要作孽!“金姐说到这样,沉二宝抬起头来对他说道:”耐少说两句哉呀!“一面说着,两只眼睛里头水汪汪的,含着一泡珠泪。

  潘侯爷听了沉吟了一会,便又问金姐道:“二宝既然有这许多亏空,为什么瞒着我,不和我说?像这样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又为什么不早些和我商量?

  多了我拿不出来,三千、五千的事情,也还算不了什么,为什么有心要不叫我知道呢?“金姐道:”倪一径搭二小姐说,叫俚搭耐潘大人商量,潘大人勿在乎此格,二小姐勿肯呀。“潘侯爷笑道:”这是个什么缘故呢?“说着,便回顾二宝。二宝斜倚在榻床上,把一只纤手托着香腮,低鬟敛袖的,只当不听见的一般。潘侯爷又问一声,二宝只不开口。金便含笑道:”倪搭耐潘大人说仔罢,二小姐是勿肯说格哉。二小姐格心浪,总道仔俚搭耐潘大人轧实是真心要好,勿是啥格假情假义,实格洛俚身浪欠仔债,瞒仔耐勿肯响起。晓得耐听见仔格件事体,定规要拨俚洋钿,教俚去还债格。俚要受仔耐格洋钿呢,好象是搭耐勿是啥真心要好,不过是有心想耐两个铜钱罢哉。要定规勿受呢,咦怕耐潘大人心浪要动气。潘大人耐想俚有仔实梗一个念头来里心浪向,自然勿肯搭耐说哉呀。“

  这一席话,说得来圆转非常,有情有理,直把个潘侯爷听得好象醍醐灌顶,醇酒醉心,那心上的快活,一时间都说不出来,只微微含笑,把眼睛去看着沉二宝。

  沉二宝也把眼光注在潘侯爷身上,好象有无限的深情流露出来。金姐又接着说道:“故歇上海滩浪格倌人,大家才是只认得铜钿勿认得人,对仔客人洛里有啥真心。

  倪二小姐倒轧实勿是格号人嘛。耐潘大人< 曾勿> 来格辰光,二小姐一径搭倪说起,说上海格客人才靠勿住,只有耐潘大人末,气魄咦大,脾气咦好,上海滩浪实头难得碰着格。实梗洛格日子,二小姐肯留耐呀,勿然是洛里有实梗容易?格辰光,李宝珍李家里放仔三千洋钿──“金姐说到这里,沉二宝忽然”霍“的立起身来,红着脸说道:”耐末说说就要瞎三话四,越说越好听哉!豪燥点去罢,勿要勿着勿落格瞎说!“正是:

  春满迷香之洞,宋玉魂销;花飞扶荔之宫,襄王梦断。

  未知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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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八回 假缠绵爱语稳痴人 真懊恼芳心乖宿愿

  只说沉二宝推着金姐的背叫他出去,金姐知道这个时候大功已成,便呵呵的笑着走了出去。潘侯爷见他走了,自然要和沉二宝亲热一番,软语温存,柔情婉转,那相爱的情愫自然是十分熨贴,百倍缠绵,也不必去说他的了。

  到了明天,潘侯爷拿着一张四千块钱的庄票,要给沉二宝还债,却婉婉的对他说道:“你不肯拿我的钱,自然是和我真心要好。但是这个里头也有一个分别,若是你不欠什么债务,有心敲我的竹杠问我要钱,自然对我不起。如今你委实欠了一身的债,我又不是没有钱的人,我们两个人这样的交情,理应和你代还债项,算不得是敲我的竹杠。况且是我自家愿意给你,又不是你问我索取的,你受了怕什么?”

  沉二宝听了,正颜厉色的说道:“潘大人,阿有处请耐照应点倪,勿要实梗。倪欠别人家格铜钿末,等倪自家去想法子。耐要搭倪还债末,慢慢叫末哉,故歇用勿着。”

  潘侯爷见他说得这样侃侃凿凿的定不肯受,心上更加欣服,暗想:如今上海堂子里头居然也有这样的人。便也正色问道:“你一定不肯受我的钱,究竟是个什么道理?你倒要讲给我听听!难道你剪我不起,所以不要受我的钱么?”沈二宝把金莲一顿道:“耐格人真正缠煞哉!倪要看耐勿起末,也勿要搳脱仔几几化化客人,独做耐一千仔哉嘛!”潘侯爷道:“既然不是嘛我不起,为什么不肯受我的钱?”

  沉二宝呆着个脸不肯说。潘侯爷再三追问,方才叹一口气道:“老实搭耐说仔罢,倪格做耐潘大人,勿是为啥铜钿,也勿是为啥势利。格辰光倪搭耐刚刚碰头,心浪向就有仔耐实梗一个人,一径丢耐勿脱。耐吃仔一台酒,一径勿来,倪心浪末牵记煞,面孔浪末说勿出。倪碰着格客人几几化化,一塌刮仔才勿来浪倪心浪。独独看见仔耐,像煞心浪有一种说勿出格念头,总归耐说一句闲话,跑一步路,你看仔总归呒啥勿对劲。格个里向,连搭仔倪自家也说勿出是啥格讲究。直到仔今年马路浪碰着仔耐,承耐格情看倪得起,搭倪也蛮要好,别人家看仔倪两家头总说呒啥希奇,洛里晓得倪心浪格事体。老实说,耐要倪那哼,只要耐说一声,倪总呒啥勿肯。故歇耐晓得倪欠仔亏空,搭倪还债,拨别人家看起来,好象倪搭耐要好才是假格,为仔自家欠仔别人家格债,呒说法洛,有心骗耐搭倪要好,叫耐搭倪还债。耐想拨俚笃一说,倪阿要难为情。就是耐自家心浪想起来,也要勿相信格呀!总当仔倪搭金姐两家头串通仔调耐格枪花,倪就生仔一百张嘴,也搭耐讲勿明白嘛。实梗洛倪情愿自家去想法子,勿要搭倪还啥格债,等别人家看看倪到底阿是格号只认得铜钿勿认得人格人。”

  这几句话儿,真个说得来恩上加恩,爱中添爱。潘侯爷听了,不由得满面添花的道:“你的话虽然不错,但是你现在欠着别人的债项,这是讲不来的。我不知道也还罢了,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情那有不和你还的道理?若是你一定不肯受,那就倒反不是真心和我要好,好象是假意撇清的了。”沉二宝听了,低着头沉吟一会,叹一口气道:“说起来,倪做仔生意,客人拨倪洋钿,阿有啥勿要格道理?不过今朝拿仔耐格洋钿,拨别人家说起来,总归说倪有心做仔圈套,敲耐格竹杠。轧实倪搭耐两家头要好,是样式样对劲仔格要好,勿是为啥洋钿勿洋钿。故歇实梗一来,像煞仔倪想耐格洋钿洛,格外巴结。轧实倪也勿是格号勿要面孔格人,耐也勿是格号碰碰上当的曲辫子,俚笃洛里晓得?”

  潘侯爷听沉二宝说他不是轻易会上当的曲辫子,心上更觉合拍,便又对他说道:“你的话儿都是多虑,别人说你不是真心和我要好,只顾凭他们去说就是了。只要我自己心上明白,别人的讲论何必再去管他?如今你的真心我也知道的了,若要叫我看着你欠了一身的债,不来和你想个法儿,非但我心上过不去,你叫我的面子上也怎么的下得去?你们当倌人的人若真个一个钱不要,又何必要做什么生意?”

  沉二宝正色道:“潘大人,耐倒勿要实梗说。倪吃仔格碗把势饭,做客人也有几等几样做法格呀!老实搭耐说,格个客人要是搭倪勿对劲格,等俚去多用脱两个铜钿,心浪像煞开心点。碰着仔搭倪对劲格客人,像煞俚多用仔一个铜钿,倪心浪总归有点勿舒齐。勿是啥吃仔把势饭,就拿铜钿买得动格。买倪格身体倒呒啥希奇,要买倪格心倒勿容易嚏!耐总当仔倪做倌人格末,总归只认得铜钿,勿认得交情,格末耐真正看错仔人哉!”

  潘侯爷听了,连忙走过来对着沉二宝打了一拱道:“我的不是,说错了一句话儿,不要生气。”沉二宝忍着笑别转头去,道:“勿要嘘,算啥格样式呀!”潘侯爷又道:“你一定不肯受我的钱,我也没有别的法儿。我如今只有两条道路,凭你自家去拣。你若是不愿意我在你院中走动,你就不要受我的钱,我从今日起再也不来的了;你若是愿意我来走走的,你就老老实实的受了,不必和我客气。”沉二宝听了,呆了一回,方才说道:“格末真正也叫呒说法,耐说到仔实梗闲话,叫倪那哼再好勿受?”说着,便把那一张四千块钱的汇票接了过来,对着潘侯爷笑道:“谢谢耐!”潘侯爷也笑道:“今天这一张汇票,我不知费了许多的气力,说了无数的话,你方才肯赏我的光收了下来,我还要谢谢你呢!”沉二宝也微微一笑。

  看官,你道沉二宝的这一篇反扑文章,可做得利害不利害?凭你潘侯爷这样的精明漂亮,也不因不由的一头钻进了他的圈套,一时间那里看得出来?自此以后,不到三个月的工夫,沉二宝的亏空都已经还得清清楚楚,头上手上的首饰金珠翡翠办得件件俱全,身上的衣服更不必说。论起理来,这个沉二宝以前上了姘戏子的这般恶当,几乎落在帐房里头,跌到么二上去。幸亏想着了个潘侯爷,居然被他钩上了手,做了他一个大大的救星,一节不到,差不多用了八九千块钱在他身上。在下做书的和他想起来,该应改悔前非,死心塌地的守着潘侯爷才是。那里知道他饱暖思淫,清闲不惯,以前为着姘戏子碰了这样的一个大钉子,他却一些儿警忌的心都没有。到了如今,亏空刚刚还掉,手里头才多了几个钱,不由得又想起那旧日的营生来,偷偷的瞒着潘侯爷,自己一个人到戏园里头去看戏,刚刚又是孽缘天凑,碰着了这个谢月亭。

  沉二宝自从一见谢月亭之后,便眠思梦想的,害了个闻声对影的单相思。茶里也是谢月亭,饭里也是谢月亭,一天到晚只把个谢月亭的形容放在心上,车轮一般的旋转。就是见了潘侯爷,也有些失神落智的样儿。潘侯爷虽然有些觉得,只说他或者身体有什么不爽快,方才是这个样儿,便问他为什么这般模样,身体觉得怎么样。沈二宝随口支吾了几句,一心一意只想着个谢月亭一个人。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引他的法子,便硬着头皮,在戏园门口候着谢月亭出来,一把拉住了他,试他一试。虽然知道谢月亭的父亲管束得十分严紧,却只说不见得一天到晚看守住了这个儿子,不分好歹,且去碰个机会再说,或者竟会成就了好事也未可知。那里知道偏偏运气不好,遇见了谢云奎,受了他一场抢白。

  回到公阳里院中,长吁短叹的好似失了心的一般。听得大姐阿招叫他起来,他赌气不答应。阿招一连叫了几声,发起急来,潘侯爷早已走上扶梯。沉二宝起先在公阳里的时候,本来是楼下房间,如今做了潘侯爷以后,便搬到楼上去,三间楼面都是沉二宝一个人的。当下阿招见沉二宝睡着不肯起来,心上十分着急,只得高声说道:“潘大人要动气格呀!”这个时候潘侯爷已经走进房来,见了沉二宝睡在那里竟不起身,心上也觉得有些不快,便对阿招说道:“他起来不起来,凭他的便,你去叫做什么!”

  沈二宝听得潘侯爷发话,心上有些忐忑,便趁着阿招推他,一骨碌坐起身来,故意嗔道:“耐嘤嘤喤喤吵啥物事?潘大人来末,让俚来末哉嘛,俚咦勿是啥今朝头一转来格生客,要耐来浪发啥格极呀!”说着,便回过头来,对着潘侯爷说道:“耐听听看,俚笃赛过来浪当耐生客,阿要讨气!”潘侯爷见沉二宝睡着不理他,只说他有心怠慢,正要发作,听了沉二宝这几句话儿,不知怎样的方才心上的气不知走到那里去了,顿时盛气齐平,一言不发,欢欢喜喜和沉二宝谈了一回,方才就寝。

  这里潘侯爷和沉二宝的事情姑且按过,再讲起那位从天津回来乡试的章秋谷来。

  章秋谷自从在天津回来,回到新马路自己家中,见了太夫人和夫人并陈文仙等,自然大家甚是欢喜。这个时候已在七月十五之后,秋谷知道,要回到常熟本籍起了录遗文书,再到南京去录遗,是来不及的了。便去商约大臣陈荫孙陈宫保那里,求他起一套送考的咨文。这位陈宫保本来和章秋谷是同乡,又彼此都有了世谊,自然一口应允。隔了一天,果然就差一个差官送了一件咨文过来。秋谷接了这口咨文,免不得又自己去陈宫保那里道谢。陈宫保倒着实和秋谷谈了一回,见秋谷口如悬河的滔滔不绝,不由得心中暗暗称奇。秋谷谢过了陈宫保,正打算动身赴试,不想平空的有个岔子出来。正是:

  相如善病,茂陵秋雨之宵;樊素多情,绮阁春风之夜。

  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文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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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九回 阻观光无端婴小极 喜同心着意护檀郎

  且说章秋谷在家里头住了几天,正要动身到南京去,不想平空的忽然害起病来。

  原来章秋谷素来怯热,到了夏间最爱吃那大莱馆里头的冰忌濂。只说这样东西十分爽口,到了嘴里头真个是凉沁心脾,寒凝齿颊,比那冰水浸的瓜果更觉得爽口些儿。

  在上海的时候差不多天天要吃的,吃得多了,未免寒气凝积在脏腑里面发泄不出来。

  到了秋天一定要啾啾唧唧的害些小病,秋谷也不去管他。此番由天津回来,在船上的时候天气正是十分炎歊,秋谷晚间睡觉,把那官舱里头的玻璃开得直直的,着实受了些海面上的风寒。到了上海,多吃了些冰忌濂。他夫人和陈文仙那里,檀郎久别,凤女多情,想来未免要接一接风。

  偏偏这一个立秋很早,到了七月二十的那一天,便下了一场大雨,金风萧瑟,枕簟生凉,把一天暑气都赶得干干净净。章秋谷却就在这几天之内生起病来。二十二的那天晚上,章秋谷把书籍行李都收拾得停停当当,预备着明晚下船。那里知道到了二十三早上,章秋谷刚刚起身,便觉得身上有些不自在,眼花头晕,立脚不定。

  章秋谷本来自己也懂些医道,他太夫人的医理也狠有些门路的,当下太夫人诊了秋谷的脉,知道是发寒热,便叫他在榻床上睡下,取了一条夹纱被,和他盖在身上。

  直到夜间两点多钟,头上的热方才退清楚了,微微的出了一身汗。章秋谷自觉身躯疲乏,吃了一碗稀饭,便也上床睡了。

  到了明天,章秋谷的寒热又来了,比上一回却觉得重了些儿。他太夫人等他退热之后便和他商议,叫他南京不必去罢,就错过于一场乡试,下科再去就是了,也算不得什么事情。依着章秋谷的性情,看着这个举人进士的功名本来原是可有可无的,所以在天津几千里路的赶回家来,一定要去乡试,原为着这位太夫人期望甚深,不容不去。如今听了太夫人这样的和他商议,自己也觉得有些支持不住,便对着太夫人道:“虽然错过一科没有什么,但是可以支持得来,还是去的为是。明天只要这个劳什子的寒热不来,立刻赶上船去,还赶得上学台的录遗,再迟就赶不上了。”

  太夫人笑道:“你就是明天好了,我也不放心叫你一个人上路。你不要把我也当作那班势利龌龊的人,把功名富贵看得十分郑重。在我心上看起来,看着这个举人进士倒也是狠平淡的。不过你们章氏世代簪缨,门承通德,不得不在这里头图个出身就是了。”秋谷听了也笑道:“既然母亲决意如此,儿子一定不去就是了。”

  太夫人又笑道:“若是我一定要逼着你扶病出门,不要说别的,只你这两位夫人只怕心上就要不快活了。”陈文仙在旁听了,微微含笑,也不作声。秋谷也笑道:“这个他们怎敢?”说着,太夫人见秋谷有些疲乏的样儿,便吩咐了陈文仙几句话,叫他好好招呼,自己便回房去了。

  那里知道章秋谷的这个寒热发得甚是蹊跷,吃了几服药,非但不见一些儿功效,倒反的一天重似一天起来了。上一次的余热未清,接着第二次的重寒又至,到了后来竟是热得发狂谵语起来。只把一个章秋谷的夫人和陈文仙吓得个魄散魂飞,六神无主,只说这样的病热是有些尴尬的了。两个人衣不解带的昼夜伏伺,却一天到晚的愁眉泪眼,着急非常。还是章秋谷的那位太夫人,见了章秋谷这般病势,虽然心上有些焦躁,却究竟在脉理上有些把握,知道这个病是没有性命之忧的。见了他们两个人急到这般模样,免不得安慰一番,叫他们不要着急。这两个人听了略略放心。

  章秋谷整整的病了两个礼拜,方才寒热来得轻些。他夫人和陈文仙两个却整整的伏伺了两个礼拜,这两个礼拜里头茶饭无心,梦魂不定,真累得这两个花容憔悴,神彩疏慵。

  这一天章秋谷睡醒热退,睁开眼睛在床上四围一看,只见他夫人坐在床沿上,拉着他的手紧紧的贴身坐着。陈文仙却坐在里床,捏着一只粉团一般的拳头轻轻的和他捶腿。见秋谷睁开两眼,他夫人便连忙把手到他额上去试了一试,觉得余热已退,便问道:“你这个时候心上觉得怎么样?”秋谷道:“这个时候倒觉得狠爽快。”

  他夫人便去倒了一杯温凉可口的洋参茶来。秋谷觉得寒热已经退了,便一谷碌在床上坐起。他夫人连忙要来扶他,秋谷摇头不要,接过洋参茶一饮而尽。陈文仙对着秋谷笑道:“你寒热才退,再睡一回儿养养精神也好。”秋谷道:“这个时候我觉得精神狠好,头目清凉,坐一回儿不妨。”

  说着便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会,觉得他夫人和陈文仙两个人的脸上比以前瘦了好些,狠有些楚楚可怜的丰致。从前是红衬湘桃,花呈妙靥,如今却是六铢衣薄,掌上身轻了。秋谷知道自己寒热来得利害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是通宵彻旦的伏伺,心上十分感激,却对他夫人和陈文仙笑道:“我害了十几天的病,把你们两个人都累坏了。多谢,多谢!我心上感激得狠!”他夫人听了,握着他的手道:“阿弥陀佛,真正谢天谢地!如今巴得你渐渐好起来,我们已经心满意足的了。你生了病,我们伏伺你,这是我们做妇女的分内事情,那里当得你这般客气?难道我们还用得着客气么?”说着不觉一笑。

  陈文仙也道:“如今你的病渐渐见轻,真是大家的运气。那几天寒热来得最重要的时候,昏迷不醒,连人都认不得,真是人都吓得死的!我生长二十岁,还是第一次受着这般的惊吓。如今我们虽然一般在这里伏伺你,心上却是十分宽畅。比不得那几天,真是急得上天无路,人地无门,替又替你不来。吃了药下去,仍没有一些儿效验。你想那个时候,怎样的叫人不要着急?如今幸而天地保佑,祖宗灵感,你的寒热也渐渐的退了,病也渐渐的轻了,我们心上一块石头也落下地了。至于你为着我们在你病中伏侍了你,你平空的忽然的和我们客气起来,那是再也不敢当的。

  只要你以后处处自家保重身体,不要叫老太太和我们耽惊着急,我们就是不论怎么样,心上也是高兴的。辛苦些儿算得什么。“说着,也是横波一笑,目光澄澄的看着秋谷,好象要说什么话儿,却又没有说出来。秋谷听了陈文仙的这一席话儿,自然点头道是。他夫人听了,也不由得连连点头道:”二妹的话儿一些儿都不错,你以后自家要保重些儿才是。“

  原来秋谷的这位夫人自从陈文仙进门之后,见他和婉非常,温柔有礼,两下谈论起来竟是二十四分的要好。陈文仙虽然不敢越分,这位秋谷夫人却早已和他姐妹称呼的了。当下章秋谷听了他夫人的话,也不开口,只把头略略的点了一点,却把左手挽了他夫人的手,右手握着陈文仙的手,三个人六只眼睛,就如闪电流光的一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深深凝睇,脉脉含情,大家都觉得有无限的深思厚爱,在眼光中间流露出来。三个人无言相视了一回,秋谷觉得坐在床上不耐烦,便跨下床来走了几步。陈文仙恐怕他病后力弱,连忙拉着他的右手,紧紧的贴身扶着他。

  章秋谷也觉得头目森然,脚下无力,便随意躺在榻床上,和他们两个人讲些闲话。

  一会儿,太夫人走过来看他,见他精神甚好,也自欢喜。

  自此以后,章秋谷又在家里头一连养了半个月的病,方才精神复旧,二竖潜逃。

  这半个月里头在家里没有事情,一天到晚除了陪侍太夫人讲些闲话之外,成天的只和一妻一妾相对,喁喁对语,款款相偎,纤手扶搔,芳心熨贴。茗碗药炉之畔,搀和着许多的粉晕脂痕;添香伴影之宵,平添出无限的幽欢密爱。章秋谷虽然在家养病。却倒享受了许多的艳福。从此以后,章秋谷和妻妾的恩爱平空的又添了几分。

  到了中秋节后,章秋谷已经照常出门。辛修甫和王小屏两个听了秋谷病愈,便两个人同着来看他。秋谷和他们谈了一回,辛修甫和王小屏为着他错过了乡试,甚是替他可惜。修甫道:“如今乡试改了策论,你是向来留心古学的,一定可以有些把握,可惜你又偏偏生起病来!”王小屏也道:“你这一场病生得真是凑巧,早不生病,迟不生病,偏偏的正在那几天录遗的时候生起病来,眼看着一个举人生生的送掉了,岂不可惜!”

  秋谷笑道:“承你们两位这般关切,足见盛情。但是据我想起来,现在的这般时局,国势阽危,前途黑暗,这个举人就使中了,也没有什么道理。我的性情你们是知道的,本来不把功名不功名的事情放在心上,就是错过了也算不得什么。”辛修甫道:“虽然如此,但是如今这般势利卑鄙的时代,中个举人却要占无数的便宜,你也不要把举人看得这样的一个大钱不值。”秋谷笑道:“你们两位都是举人出身,我也不是一定把举人、进士看得一文不值。但是一个人的声价,是从学问经济上来的。一个人只要有了真学问真经济,就不中举人、进土,他的声价也不见得就会低些。那一班没有学问的饭桶,就是中了举人、进士,依然还是一个庸庸碌碌的饭桶。

  照这样看起来,这个举人又何必一定要中他呢?“正是:

  高谈惊座,春生舌本之莲;往事如烟,肠断秋娘之泪。

  不知以后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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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回 发清言高论寄牢骚 访桃源良朋联伴侣

  却说辛修甫和王小屏听了章秋谷的话儿,辛修甫便又向他说道:“你的话虽然不错,无奈我们既然生在这般卑鄙龌龊的时代,大家都把这个举人、进士当作一件最宝贵的东西,这个举人、进士便也自然而然的做了读书人必不可少的对象。即如你具着这般雕龙绣虎的才华,又怀着这般治世长民的经济,功名的两个字儿自然不放在你心上的了。但是你平日之间常常的对我们说,大丈夫不能独当一面,建节拥旄,便当为节度参军、平章幕府,庶几虽然不握大权,还好借着这个机会做些事业。

  照你这般说起来,如今只要有个督抚大员来请你当个幕府,你是一定愿意的了。但是如今的那班督抚,也都是些以耳为目、不分黑白的人。若是放着个一窍不通的太史公或者进士公在那里,再放着个才学兼优的你在这里,两下比较起来,你看他还是愿意聘请个有功名的太史公、进士公,还是愿意聘请个没功名的你?你只要这般一想,就知道这个举人、进士也不是当真没用的废物了。“

  章秋谷听了,笑着说道:“承你这般谬赞,把我说得这般的才学兼优,只怕你未免有些违心之论罢。”辛修甫道:“我倒不是违心之论,只怕你倒有些拂意之谈。

  如今闲话休提,你只说我的话儿究竟可是不是?“秋谷想子一想道:”就大势看起来,自然是你的话儿不错。如今的那些督抚部院的大员,都是庸庸碌碌的多。矫矫铮铮的少。但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现在的大员里头也未始没有爱才如命,求贤若渴,和毕秋帆、林则徐、尹继善一般的人,不过我们没有遇着就是了。大抵这样的人自然的腹有经纶,胸藏韬略,秉天独厚,得气之清,和那班酒囊饭袋的督抚不同。所以他看起人来也能独具只眼,拔英雄于未遇之时,识豪杰于穷途之会,卑躬屈己,任贤使能,自然的就能功盖国家,泽及百姓。这样的人,我们当他的幕府,借着他的力量,自然好做些事业出来。若是那种瞎了眼睛,全无经济的督抚,我们就使在他的幕府里头,他也未见得肯听我们的话儿,我们也未见得做出什么事业。像这样的人,本来只认得翰林、进士,那里晓得什么叫做学问,什么叫做经济?这样的去取,那里有什么声华价值?我们躲着他还恐怕来不及,那里还肯去当他的幕府?“

  王小屏和辛修甫听了章秋谷的这番议论,心上十分叹服。辛修甫便点一点头道:“你这番议论真个痛快非常。但是你把那班酒囊饭袋骂得未免过分了些。万一给人听见,传到这一班宝贝的耳朵里头去,一定要把你当做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你也何苦去做这样冤家呢?以后我劝你还是收敛些儿,不要这般的冲墙倒壁,无故骂人,这才是个明哲保身的道理。”秋谷听了修甫这几句劝他的话儿,觉得心上悚然一动,对着修甫拱一拱手道:“你劝我的说话真是金玉之言,我以后自当谨慎。

  但是我方才的话儿原是平空发论的,并不是有心骂人,况且我也不是把他们那班做大员的人一笔抹倒,把他们看得没有一个好人,也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多谢良言,永当铭佩。“王小屏听了接口笑道:”你向来是个狠豪爽的人,怎么如今似变了一个人的一般,文绉绉的这般客气,这是什么道理?“

  章秋谷听了,不觉有些好笑起来。正要开口,王小屏又对他说道:“闲话少说,你可知道我们今天到你这里来,是为着什么事情?”秋谷道:“你们两位大概是听说我近来在家养病,所以跑到这里来看我一下,想要和我谈谈,可是不是?”辛修甫道:“我们今天的跑到你这里来,虽然也可以算得是为着问病来的,却究竟不是我们心上的事情。你在上海多年,你可知道有个卧云阁在什么地方?”秋谷听了,不知道他们心上是一件怎么的事儿,更兼满肚子里想不出这个卧云阁是个什么店号,沉吟了一会道:“这个卧云阁,我实在肚子里头想不起来,你要问这个卧云阁做什么?”王小屏笑道:“你这个人岂有此理!怎么记忆力竟是这般不济?去年十二月里头的事情,难道就当真忘了不成?”秋谷听了,兜的把这件事儿提上心来,方才恍然大悟。

  看官,你道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情?原来章秋谷去年十二月在一品香遇着一个少妇,看他的年纪却差不多已经有二十八九岁的样儿,却生得身段玲珑,丰姿活泼。

  那一双俊眼闪闪烁烁的,波光飞舞,流动非常,好似那两丸水银、一汪秋水,觉得别有一种飞扬流丽的丰神。秋谷看了他一眼,不觉心中一动,暗想这个人虽然年纪大些,身段却着实不差。想着便不由得回过头来去再看一眼。那少妇正从扶梯上缓缓的走上楼来,忽见第八号门内立着一个二十上下的美少年,细腰窄背,白面朱唇,气概轩昂,仪容俊伟,端端正正的和他打了一个照面。那少妇见了心上也不觉跳了一跳,把头一低,走了过去。心上暗想:这是个什么人?觉得眼睛里头从没有见过这般人物。心上这般想着,便也不因不由的回过头来,刚刚的又和秋谷打了一个照面。两下的眼光一对,那少妇不觉面上一红,急急的别转头去。走到第十一号房间门口,又回头瞟了一个眼风,便轻移莲步,走了进去。

  章秋谷看丁,心上狠有些儿摇动,便也跟着他走到第十一号房间门外,有意无意的立定了脚,往里一张。只见那少妇同着一个滑头滑脑的少年男子并肩促膝的坐在一处,正在那里交头接耳的不知说些什么。秋谷见了,心上暗暗的好笑,知道他们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好勾当,便趁着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看见,连忙缩了回去。回到房内,正见侍者拿着一瓶克里沙进来,秋谷便问他:“十一号里头的那个少妇,你认得不认得?”侍者笑道:“这个人就是大马路聚贤坊卧云阁的女东家,上海租界上狠有名的一个私货。怎么章老爷倒不认得?”秋谷听了,方才知道就是卧云阁烟灯的女东家,以前也听见别人说过有这样的一个人。暗想这个人倒狠不差,看着他这样的身段圆融,秋波宛转,他一定是风情旖旎,格调温存。几时倒要去赏识赏识他,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风味。

  隔了一天,章秋谷便想要到卧云阁去请教请教这位女东家,便邀着辛修甫、王小屏、刘仰正,四个人一起同去。到了卧云阁门口,只见是个两楼两底的住房格式,下面两间横七竖八的铺着几张烟榻,许多短衣窄袖的人横在榻上吸烟,吸得烟雾腾腾的。章秋谷和辛修甫等看了这般模样,如何坐得下去?正想回身走出,只见屏门背后走出一个少妇,把他们几个人看了一眼,就满面堆下笑来,口中打着一口绝圆的苏州白道:“唔笃几位阿是来吃烟?问搭地方龌龊煞格,阿要到楼浪去罢?”间秋谷一眼看去,果然就是昨日在一品香相遇的人。听得请他们到楼上去,便对着众人把手招招,跟着那少妇一同走上楼去。那少妇高高兴兴的在前引导。

  走到楼上,也是一并两间。那少妇同着秋谷竞走到自己卧房里去。秋谷等举眼看时,见一房间都是红木器具,铺设得狠是整齐。靠窗一张红木烟榻,明晃晃的点着一盏烟灯。那少妇请他们坐下,叫一个小大姐倒上四杯茶来,自己又拿出一付烟具来摆在大床上,点好了灯,对着秋谷笑道:“请靠歇吃筒烟哩。”秋谷摇手道:“我们都不吃烟的,你不用让我们,你自己请罢。”那少妇对着秋谷把嘴唇动了一动道:“倪也勿吃格呀。”说着,便问四个人尊姓。秋谷一一和他说了,不免也问问他的来历,那少妇也一一和他们说了一遍。原来这个少妇本来是常熟人,娘家姓尹,是个江苏候补道的姨太太。后来男人死了,大太太分了几千银子给他,把他打发出来。如今没奈何,只得在这里开个烟灯,暂图糊口。正是:

  多情杨柳,谁怜昔日之腰?薄命桃花,莫问东流之水。

  不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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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一回 证心期三生传慧业 听眉语一晌醉风情

  且说那位卧云阁的女东家,把自己的出身来历约略和章秋谷等讲了一遍。说到那身世飘零之处,不由得有些凄楚起来,低着头叹一口气。章秋谷便走过去,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喝一声采道:“好得狠,真是个绝代佳人,将来不知道那一个人有福消受你这样的一个人呢!”那女东家听了脸上一红道:“倪是老太婆哉,啥格好呀!”说着,却把章秋谷的手紧紧的握了一握,笑盈盈的飞了一个眼风。秋谷也还飞了他一眼。正在有些意越神飞之际,忽然听得楼下人声鼎沸起来,许多人的声气闹成一片。

  章秋谷和辛修甫等都吃一惊,大家立起身来,问楼下什么事情。那女东家按住了章秋谷道:“俚笃格排流氓坯,一径是实梗格。呒啥事体,唔笃坐末哉。”秋谷听了把眉头皱了一皱,正要开口,忽然又听得楼下的那几个人大嚷大笑在那里讲话,讲的话儿一句句的听得十分清楚。只听得一个人笑着说道:“今天老二找着了主顾,这个老枪的身段却着实的不差,今天晚上广东货吃了。”说罢,大家都拍手打脚的哈哈大笑,闹得个鸦飞雀乱,烟起尘喧。这个女东家听了这几句话儿,不由得脸上一阵阵的红起来,含羞带笑的对着章秋谷说道:“耐听听看,格排杀千刀阿要面孔,随便啥格闲话总归说得出格。”

  章秋谷的性情本来最恨的喧嚣烦嚷,最喜的沉静清闲。方才进门的时候,看着那些吃烟的人都是些不三不四的流氓,连一个规规矩矩的人都没有在里头,就有不愿意进去的意思,却被这位女东家自己走出来,把他们邀上楼去。章秋谷虽然跟着他一同上去,心上却暗暗想道:这个地方,那班来的人未免太庞杂了些,不是我们可以常常来的。如今听得楼下喧扰到这步田地,那里还坐得住,便急急的立起身来要走。那女东家一把拉住了秋谷的衣服,再也不放,只问他为什么要去。章秋谷对着他把头摇了一摇,也不说别的,只说我们有要紧事情去了,改日再来。那女东家听了,明知道是为着方才楼下喧闹的缘故,所以急着要去,心上十分不舍,便低低的对秋谷道:“耐阿是嫌比倪搭地方龌龊,坐才勿肯坐歇?倪要搬场哉呀,搬仔场蛮清爽,呒拨啥别人来,耐要来格嘘!勿然末倪一淘吃大菜去阿好?”秋谷听了,知道他有心俯就,便去他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那女东家呆了一呆道:“格末耐几时有工夫呀?”秋谷道:“明后天有空就来。”那女东家又拉着秋谷道:“耐勿要骗倪呀!耐骗仔倪,是倪勿来格。”秋谷道:“这个自然,那有哄你的道理?”

  辛修甫见了微笑不语。王小屏见了便哈哈的笑起来,对着章秋谷扮个鬼脸道:“你吊膀子的本领着实不差,我们和你在一起吊膀子,总吊你不过,这是个什么缘故?”那女东家听了把头一扭道:“啥格吊膀子勿吊膀子,倪才勿懂格。”王小屏笑道:“你懂也罢,不懂也罢,停几天你们两个人做成了交易,看你再说不懂!”

  那女东家听了着实的有些不好意思,要说什么却又没有什么说的,只得别转头去,洋洋的笑道:“倪一塌刮仔才勿晓得,耐去瞎三话四,勿关倪事。‘’王小屏正还要和他取笑,章秋谷连忙对他摇一摇头道:”算了,算了,我劝你少说几句罢。

  “王小屏笑道:”阿唷!你们大家看看,刚刚吊膀子吊得有些意思,就这般舍命相帮。我也劝你将就些儿罢。“说得大家都哈哈一笑。

  章秋谷道:“你要和他闹俏皮,讲笑话,听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慢慢的闹你的就是了。我们却没有工夫奉陪,要先走一步了。”王小屏把舌头一伸道:“那还了得!这个人已经是你的禁脔,我就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挨他一下。万一个你和我吃起醋来,你的气力又大,拳棒又精,我区区鸡肋,那里当得起你的尊拳?给你一拳打死了,叫我到那里去叫冤?”这几句话儿,说得连女东家也笑起来。章秋谷笑道:“这个时候,我也没有工夫和你斗口。”说着便走过去,一把拉着王小屏的手往下便走,好似提着个小鸡一般。王小屏连连叫道:“我走,我走,你不要动手!”

  秋谷听了,方才放手。大家走下扶梯,那女东家竟送下楼来,直送到屏门外面方才回去。到了明天,章秋谷把这件事儿不知道忘到什么地方去了,竟从此没有去过,也从此没有见过这个人。

  如今听得王小屏提起去年旧事,心上方才想起这个人来,便也笑道:“怎么我如今的记忆力竟弱到这般田地,竟把这件事儿遗忘得干于净净?不是你们提起,我那里还想得出来。但是这个人,我自去年直到如今一径没有见过他的面,可不知道这个时候还在大马路不在大马路?”王小屏道:“老实对你讲了罢,我和修甫昨日两点钟到南诚信去找个朋友,恰恰的就遇见了他。我和修甫和他只见过一面,模模糊糊的一时记不起来,他却不知怎样的,一见了我们两个就认得我们是和你一起的人。我们倒和他谈了半天,他说如今搬到法马路去了,再三再四的和我们说,要请你去一趟。今天下午四点钟,他在南诚信老等,等候我们去了,大家一同到他那里去。在我们面前说了许多好话,一定要我们和你同去,说是有什么紧要的话儿他要和你说。我和修甫倒一口答应了他,讲明今天和你一同到南诚信去,所以我们两个人特地前来奉邀同去。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有三点多钟,我们就此起马何如?”

  秋谷忽然笑道:“我倒忘了,还没有和你们贺喜。”辛修甫和王小屏都愕然不解道:“我们有什么喜事,要你贺喜?”秋谷笑道:“你们两个新做了卧云阁女东家那里的相帮,头衔新晋,封号荣加,堂堂的二品封典,松翎绿顶,荣耀非常,怎么不要和你们贺喜呢?”这几句话,把辛修甫和王小屏说得都狂笑起来。王小屏笑着说道:“你这个人委实的可恶,我们辛辛苦苦的和你带了一个信,不指望你的酬谢罢了,倒反要取笑我们!把我们当做烧汤乌龟,天下那有这般情理?”章秋谷笑道:“你们既没有当他的相帮,为什么要拼命的和他拉客人?这叫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修甫微微一笑,对着秋谷道:“我们已经来了多时,骂也给你骂了,取笑也给你取笑了,我们就算是个相帮,来请你这个客人的,就请你和我们一同去罢。”秋谷慢慢的笑道:“这几句话儿不过大家打个哈哈罢了,也不是安心要骂你们。”王小屏连忙拦住他道:“走罢,走罢,不用讲闲话了!”秋谷故意问道:“走到什么地方去?”王小屏听了嚷道:“你不用装胡涂,装胡涂也不中用!”秋谷笑道:“我不是装胡涂,委实这几天还不能出门,只好改天再奉陪你们的了。”王小屏道:“你要说谎也不是这般说法的。你说这几天不能出门,昨天晚上在陆丽娟那里吃晚饭的是那一个?”秋谷笑道:“昨天觉得精神好些,所以到丽娟那里去坐一回儿。

  今天忽然又觉得精神不济起来,所以不能出门。这个算不得说谎。“

  王小屏听了,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只得说道:“我们昨天已经一口应许了他,一定和你同去。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委屈你些同去一趟的了。”秋谷听了便立起身来,对着王小屏打了一拱道:“对不起,我今天当真不能出去,先给你陪个礼儿好不好?”

  王小屏听了,不由得心上有些着急起来,道:“你的去不去不干我事,但是我昨天在他面前拍着胸脯一力担承的,今天你不肯去,好象面上有些不好看。更兼他和我当面说明,只要把你同到南诚信去,便重重的送我一分酬仪。如今你不去,连我的酬仪都不得到手了,这便怎么样呢?”秋谷听了一笑,也不开口。

  辛修甫对着王小屏笑道:“怎么你这样的一个人也忽然胡涂起来?这样就口馒头的事情,他那里肯不去,不过口中说说罢了。”王小屏听了恍然大悟,也笑道:“我只为急于要得他的谢仪,就连这件事情的利轻利重都忘了。这件事情在他身上是大有便宜的,我不过想得些表面上的利益就是了。只想着自己身上的便宜,却忘了别人身上的利益。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尚且如此,怪不得如今的那班饭桶办起公事来,只知道一味的拼命要钱,却不顾以后的许多祸患。‘利令智昏’,古人的说话果然不错。”秋谷笑道:“讲讲闲话,忽然发出这样的大议论来,足见你是个古文家,讲的话儿都是胎息《史》《汉》的。”王小屏不觉笑道:“算了罢,不用俏皮了。你要是去的,我们就一同去;你若是不去,我们就对不起,要少陪了。”

  秋谷不语,却把桌子上的电铃一按,“噶啷啷”的响了一阵。门帘起处,便走进一个家人来,秋谷叫他去取件夹纱马褂出来。辛修甫便向王小屏道:“何如?我就知道他不肯不去的。”秋谷微笑不语。一会儿马褂取了出来,三个人一同出门,各人坐上包车,不到一刻,早已到了法大马路南诚信门外。

  原来这个南诚信是个绝大的广膏烟灯,却是个住家野鸡的总会。上海的那班野鸡妓女,只有那些住家野鸡里头着实有几个出色的,大马路长裕里头的已经差了好些,那些在四马路拉客人的野鸡妓女都是些下等的蹩脚货。所以上海那班爱打野鸡的人,略略上等些的,都是到南诚信去细细的物色那班住家野鸡。每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那些野鸡妓女便接踵而来,老的少的,妍的媸的,似海滩上晒蚌蛤的一般,挤得个层层叠叠。章秋谷等来的时候,正是那班野鸡妓女上市。章秋谷刚刚走到第二层楼上,早见迎面走过一个三十多岁的丽人来。正是:

  绛唇珠袖,十年烟月之狂;泥玉焚兰,一觉风尘之梦。

  不知以后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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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二回 赋皇华小星随使节 开绮席大尉遇佳人

  且说章秋谷同着辛修甫等走到南诚信第二层楼上,蓦然见一个三十多岁的丽人从斜刺里慢慢的走过来。秋谷远远的看着,只说就是那位卧云阁的东家,紧着抢过几步,想要和他说话。那里知道走到面前,两下的眼风刚刚碰了一个针锋相对。那丽人见了秋谷,秋波一定,好象要和他说话的一般。秋谷见了不觉呆了一呆,原来不是那位卧云阁的东家,别是一个袅袅婷婷的少妇。只见他身上穿著一件湖色熟罗夹袄,下着玄色绉纱夹裤,内家结束,雅淡梳妆。盈盈宝靥,经酣春晓之花;浅浅蛾眉,黛画初三之月。纤腰约素,莲步凌波,大大方方的走过来;没有一些儿小家子的气派,觉得另有一种雍容华贵的丰神,竟像个大家眷属一般。却是皱着个眉头,垂着个眼睛,无精打彩的好象有心事的样儿。秋谷和他擦肩走过,细细的打量一回,心中暗想这个人怎么这般面熟,看他这个样儿,一定心上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红颜薄命,从古以来都是如此。

  正在这个时候,早见那丽人忽然回转身来,抢行几步,把章秋谷等几个人着着实实的看了几眼,忽然对着辛修甫说道:“阿呀,辛老爷嘛!多时勿见,实头勿认得哉!”辛修甫也猛然想起道:“你是北京的赛金花!听说你吃了官事,回到苏州去了,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赛金花听了,叹一口气道:“倪格事体,一时说勿尽几化,故歇就来浪格搭小房间里向坐歇,等倪慢慢里搭耐说。”辛修甫听了点一点头,便同着赛金花走到左首一间房内,大家坐下。章秋谷到了这个时候,方才也想起这个北京城中香名鼎鼎的赛金花来,便笑着对他说道:“你认得我不认得?”

  赛金花看了秋谷一眼道:“面熟是面熟煞,想倒想勿出嘛。”秋谷笑道:“四年之前,你在天津东天保的时候,我在你那里碰过一场和。今年六月里头,你还没有闹那银翠的事儿以前,我同着一个姓姚的到你那里去过一次。只怕你贵人多忘事,记不得我这样一个人的了。”赛金花听了,又抬起眼睛来看了秋谷一眼,忽然面上一红道:“划一耐是章二少嘛!六月里向耐来仔一埭,一径勿来,倪末倒一径心浪牵记煞。”章秋谷笑道:“多谢,多谢!不敢当。”

  王小屏在旁看了,“格”的一笑。赛金花乖觉。连忙说道:“耐也是一径照应倪格老客人,生来该应牵记格嘛,啥格客气得来。”说到这里,便又回过头来向辛修甫道:“说起倪格事件来,格末真正叫作孽。”赛金花说到这里,章秋谷叉口说道:“我自从七月出京以后,在天津听得你遇了官事,后来又听得说你回苏州去了,这个里头究竟怎样的一回事情?你何不讲给我们大家听听。”赛金花听了,便把自己的事情略说了一遍。

  看官,你道这个赛金花究竟是什么人?原来这个赛金花,就是那以前的状元夫人傅钰莲、中间的江南名妓曹梦兰、后来的议和大臣赛二爷。在我们中国的历史里头,狠有些儿系属的。那傅钰莲在历史,有一部《孽海花》的小说里头,已敷叙得明明白白,把那位状元公改了个名字叫金雯青,把傅钰莲改了个名字叫傅彩云。后来这位状元公死了,这傅钰莲正是水葱儿的一般,水也掐得出的人,那里守得住?

  那位状元公的太太也知道他万不是个守节的人,便给了他几千银子,好好的打发他出去。傅钰莲自从出来之后,便改了个名字叫曹梦兰,到上海去重做生意。枇杷花下,倒也车马如云,并不寂寞。这个傅钰莲本来是个色艺双绝的名妓,做起生意来自然十分顺手。一班客人知道他是那位殿撰公的姨太太,大家都还赶着他叫状元夫人,这状元夫人曹梦兰的声名便大燥起来。过了几年,曹梦兰的年纪渐渐的大起来,生意却渐渐的退起来。曹梦兰心中着急,听得人说天津地方的生意狠是好做,便又改了个名字叫赛金花,到天津去做了几年。果然香名大噪,着实多了几个钱。便买了几个讨人,到京城里头开了一家堂子,赛金花便做起本家来。

  那一年联军进京,德国的华德生是个联军总统,赛金花听了这个华德生的名字,猛然想起以前的事情来。原来傅钰莲跟着那位殿撰公出使德国的时候,华德生还是个陆军大尉,在跳舞会里头见了傅钰莲,觉得眼睛里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丽人,心上十分羡慕。傅钰莲看着华德生也觉得有些心动。你爱我的英姿飒爽,我爱你的倩影娉婷,四目偷窥,两心互印,早已种下了一个相思种子在两个人的心里头。华德生看了一回,想要和钰莲讲话,无奈欧洲各国的礼法,男子见了女子,若没有相识的人介绍是不能冒昧自荐的。华德生徘徊了一会,恰恰遇着一个外务部的朋友和傅钰莲素来相识,华德生大喜,便托他做了介绍,和傅钰莲执手相见。傅钰莲的德语本来是狠好的,两下殷殷勤勤的谈了一回,脉脉深情,盈盈遥愫,眼波互证,心事交期。两个人虽然不说什么,心上恰都存着一个偷香窃玉的心期,送雨推云的襟绪。

  从此以后,华德生便常常的和傅钰莲来往,傅钰莲也往华德生寓里头去了好几次。

  至于他们两个人究竟有无暖昧的事情,在下做书的却没有调查确实,又没有自家眼见,不敢一定说是怎么样,只好付之缺如,作个疑案的了。

  只说傅钰莲自从回了中国之后,和华德生两个人一个在亚洲之东,一个在亚洲之北,波涛万里,萧艾三秋,床空翡翠之衾,枕冷鸳鸯之梦,绣帏锁夜,宝鸭无温,未免觉得十分惆帐。起先的时候,两下还常有书信往来,直到那位殿撰公天上修文,傅钰莲风尘再堕,两止下方才绝了音信。如今听得联军的总统是华德生,不觉得旧梦重温,余情复续。却还怕这个华德生不是自己意中人,便写了一封德文信去给这位联军总统,问他是不是一千八百九十二年,在德国京城曾任陆军大尉的华德生,下面注了个傅钰莲的德文名字,想个法儿叫人送去。

  这一封信去不多时,早见四个德国马兵牵着一匹空马,拿着一封华德生的回信来,给赛金花看了。那信上无非历叙如何如何的想念,怎样怎样的相思,如今得了他的消息,又怎样怎样的喜慰,请他立刻就到行营相见。赛金花看了来信,知道这个联军总统果然就是自己的意中人华德生,心上自然欢喜更喜他事融多年,地位又彼此大相悬绝。从前在德国相见的时候,一个是堂堂的公使夫人,一个是小小的陆军武弁,两下比较起来,还觉得傅钰莲的地位胜些。如今隔了多年,华德生已经升了陆军大将,此番奉命专征,又是各国公举的联军总统,威权赫奕,势位非常。更兼掌着全军的生杀大权,一个北京城都在他掌握之内,就是我们中国的大皇帝,到了这个兵败势危的时候也要让他三分。这个赛金花却是丽质埋尘,红颜薄命。飘茵堕溷,转徒流离,凄凉金谷之花,寂莫章台之柳,年华老大,憔悴堪怜。和华德生比较起来,一个当年的公使夫人,如今却做了风尘娼女;一个是当日的陆军大尉,如今却升了阃外元戎:真个是贵贱悬殊,云泥分隔。赛金花虽然写了这一封信,心上却也虑着他未见得还记得我这样的一个人。那里知道华德生回了一封信来,信里头说了许多情话,说得个缠绵宛转,眷念非常。并且还派了四名马兵牵着一匹空马,要请赛金花立刻就去。

  赛金花自然喜出望外,便连忙重施脂粉,再挽云髻,换了一身衣服,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千般旖旎,万种风流,虽然年纪大些,却着实还看得去。赛金花本来原会骑马,便上了马按辔徐行,一直进了内城。从午门进去,只见龙楼如故,凤阁依然,日射昭阳,花飞御苑,依旧还是旧日的规模,只不见一个内官宫女,眼睛里头看见的,都是些异言异服的洋兵。赛金花看了,不觉也动了些爱国的热心,心上十分感慨。

  一面看着,不觉已经到了正大光明殿侧首的南书房。华德生满面笑容的抢步相迎,两个人紧紧的拉着手握了一握,相携坐下。赛金花看那华康生时,只见比以前雄壮了好些,气概堂堂,威风凛凛,深目隆准,火色鸢肩,胸前佩带着许多的宝星,闪闪烁烁的光华飞舞,耀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来。赛金花便对着他嫣然笑道:“恭喜你立功万里,总统诸军。地球上的人,那一个不知道你是个绝世的英雄,过人的豪杰!我们自从那一次在德国公园别后,只道今生今世再见不着你的了。不想天缘凑合,居然彼此相逢,真是再也想不到的。”说着,不觉眼圈儿一红,低下头去。华德生见赛金花和自己隔绝多年,依然的华彩照人,丰姿替月,眉弯浅黛,颊晕深红,觉得他走到面前,好似一盏绝大的电灯一般耀得眼光霍霍的,一时捉摸不定。正是:

  萧郎久别,莺花南国之思;倩女离魂,烟雨西方之梦。

  不知华德生说些什么,请看下回去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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