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第三十六回苏乳母王府安身

再生缘第三十六回苏乳母王府安身

第三十六回 苏乳母王府安身

诗曰:推恩念及存贞母,王府安身足养之。玉食锦衣娱晚景,恒思贫苦在家时。

  启上王爷得知:苏奶奶迎接到了,已在东辕门进来。复爷的钧旨。

  东平千岁笑颜开,女伯相同接出来。行过一层宫院外,已观苏母入庭阶。一身淡服多风雅,慢款金莲进内来。女伯上前相执手,春风映面把言开。

  啊苏奶奶来了。

  娘子开言应一声,未曾认识不回称。相同竟进宫门内,武宪王妃立起身。娘子上前忙敛袖,深深万福跪尘埃。王妃国丈齐回礼,并立旁边谢数声。

  啊,苏娘娘,可敬你令爱的忠贞。

  娘子慌忙敛袖言,寒门陋质有何贤。妾身今日蒙抬举,少王爷,遣轿相迎到府间。感戴大恩深似海,孀居有靠了天年。说完娘子重行礼,又见熊君女伯前。

  话说苏娘子拜过了武宪王妃,又来见了熊君女伯。忠孝王一一在旁指点。平江侯夫妇也施礼相还。燕国夫人说道:苏奶奶请起,我是一家人呀,何必这般多礼。

  姑娘表嫂可安宁?冬月行程道路寒。本欲今朝来探望,恐防初到在忙间。消停几日调停妥,我到潭门去请安。娘子含欢称皆吉,途路之中甚平安。夫人如若消停去,妾也相陪走一遭。女伯欣然连说好,于时见罢一堂欢。东平千岁传王旨,叫把箱笼往里搬。安顿王妃楼对面,其中床帐也周全。指使仆妇丫鬟等,顷刻之间摆设完。当下熊君回自处,代妻相望孟衙问。王妃相共苏娘子,笑笑谈谈两意欢。正在谈时云板响,司阍飞报到宫前。

  启少王爷得知:保和殿大学士郦大人来了,已在中门进来了。

  忠孝王爷闻听报,半含喜悦半含惊。慌慌急急忙冠带,一面披袍一面行。迎出银门登甫道,已观郦相入仪门。但见那,少年相国美丰标,跨进仪门蟒袖飘。踏地靴声方始动,临风韵已齐摇。双条翠翅分乌帽,一片金龙绕紫袍。咳嗽两声朝里走,威风全不像多姣。王爷看见忙迎上,半低头,不敢相窥惧几毫。垂首在旁连请进,殷勤还向殿中邀。明堂郦相容含笑,拱手同行上殿寮。忠孝王爷施礼罢,迎师上座问根苗。

  话说忠孝王逊师上坐,自己告罪毕坐在下边,然后欠身问道:老师可是阁中出来么?郦相说:非也,昨日孟相国夫人到京,今日去道喜,顺路就到尊府一望。

  几天未会故登门,国政稍闲叙叙情。千岁躬身称有罪,久疏问候怒门生。日来只为染微恙,反要恩师先降临。说话之间茶献上,王爷立起送师吞。正然手接金杯饮,一阵西风透殿门。乱卷暖帘飞上雾,香茶吹得冷清清。王爷搁盏抽身起,便请明堂书院行。

  啊老师,殿中广阔,朔风寒冷难挡,不若书房坐罢。

  郦相于时立起来,一齐款步下庭阶。少年国舅心筹算,今日何妨探彼怀。引进内房观了画,看他光景若如何。老师果是我原配,一定有,伤感之情露出来。千岁想完多得意,行行不觉进书斋。连称此处风还大,卧室融和可叙怀。言讫揭帘朝里逊,郦明堂,不知是计就同行。

  话说忠孝王把郦相逊入书房,早有家人们添炭扇火,卧室内十分温暖,遂在窗前坐下。千岁便命传偷厨房,整备小酌,与相爷御寒,家僮应命而去。且说郦丞相看见满室芸烟,便叫声:啊唷好香,向四边一顾,早见了壁上的图画。

  郦相焉知内里缘,起身步进就观瞻。凝眸一览知亲笔,不觉心中暗痛酸。珠泪欲来忙忍住,悲声将吐又将含。心暗想,意私言,不道真容在此间。忆昔当初亲手画,如今忽忽又三年。此图不识人犹在,我得身荣实靠天。

  咳!真容呀真容!你竟先在此门,不料又能重见。

  留你于家伴父娘,如何竟付少华郎。三年旧物今重遇,却教我,怎不悲来怎不伤。可奈东平君用计,分明诱我入书房。观动静,看行藏,他好乘间察端详。君亦诈来我亦诈,管教你,今朝难认郦明堂。少年相国踌蹰定,故意高声假赞扬。

  啊唷,东平君,这一幅图画,我前次来未尝看见过呀。是何人的妙手,画写得如此清明?

  不但丰姿迥出群,更兼态度竟如生。这般倾国倾城貌,竟是天姿下降神。忠孝王爷闻此语,看师全不露情形。心辗转,意沉沉,无奈开言要告明。说是门生原聘像,孟家岳母带来京。明堂故意称奇了,难道真容自写成?如此芳容如此画,好一位,才高美貌孟千金。说完又念标题句,诵到临收大吃惊。

  啊呀君侯,孟小姐尚未投池么?

  何故诗中没后言,分明竟是扮妆全。何人投下昆明水,这般情由也罕然。孟相龙图真大胆,他将何计哄权奸?今朝遇此蹊跷事,我倒要,恭请君侯说一番。忠孝王爷心暗骇,躬身只得诉情端。老师啊,门生亦道已亡身,近日方才得晓闻。孟氏丽君才本捷,云南合府颇闻名。钦差一到她知信,假意应承暗写真。留下画图与手札,自同女婢去潜身。门生原聘无投水,嫁到刘家另一人。却是乳娘苏母女,名唤映雪父儒生。依随小姐知书礼,她竟是,不慕荣华恨佞人。众等劝来其母逼,于归代嫁到刘门。因全小姐清名节,遂跳昆池丧了身。映雪之亡真可敬,门生感德接其亲。今朝苏母搬到此,也只好,养他老娘算报恩。郦相听完千岁语,心中喜悦说该应。

  啊唷正该如此!这也不枉了苏映雪为你夫妇一场。

  我看君侯福分高,多应能就风鸾交。孟家小姐全身去,我看良缘尚可招。映雪苏娘虽殉节,幸无尸首水中飘。一双烈女如能转,君侯是,金屋同藏二阿娇。忠孝王爷闻此语,一声长叹欠龙腰。

  咳!谢老师的金口,恐门生福薄无缘。

  初时立志守三年,愿满无非纳了偏。不意丽君犹未死,三分指望可凭天。门生明朝当辞圣,望恩师,帝主之前亦善言。倘得皇恩来准奏,海角天涯各处寻。风尘不惮程途远,跋涉无辞道路难。如若夺袍缘未断,那时还可度余年。如其无处寻原配,门生是,不欲为人在世间。几载之中将就过,三年以后纳偏房。也不为,偎红倚绿身心乐;也不为,赏月观花日夕间。只要养儿留个后,平生志愿已除捐。高堂有个孙儿靠,无用门生在膝前。那其间,洗涤尘心抛富贵;那其间,谢辞禄位访神仙。挂冠不立金銮殿,披氅当归黄鹤山。夫子大恩难补报,也只好,来生结草与衔环。王爷言讫容凄惨,泪湿龙袍冷眼看。郦相见云心暗痛,点头嗟叹皱眉间。回身坐在明窗下,两书僮,又献香茶到面前。相国明堂心脉脉,今朝何计哄芝田?看他已有三分晓,不住偷睛向我观。都是母亲相害我,何必把,真容小像付他瞻。画图一落芝田手,伊自然,盼色观情美巧言。此刻说些伤感语,分明激我泄机关。但吾已拜当朝相,现在是,燮理阴阳掌大权。如若奏明男扮事,这一件,欺君大罪怎生当?不惟自己身难保,必定要,还累椿萱二老年。这段姻缘休说起,竟只好,来生再续此生缘。东平王子心中意,彼竟欲,安却双亲便入山。我则自然寻不见,岂非是,害他一世守孤单?

  咳!怎生是好?竟被他难倒了。

  若现身时有罪名,欺君大款累双亲。总然天子开恩赦,似这等,师嫁门生羞杀人。如若不言仍隐昧,令芝田,千山万水枉劳心。此时教我如何好,左右为难费处分。或者少华心未实,且将好语劝东平。他如应允重婚娶,也见得,故意虚言探我心。果若芝田原是做,岂非我,老师失算与门生?

  咳,是啊!我郦明堂聪明一世,不要懵懂一时。

  此际吾如漏了风,中他巧计与牢笼。且将良语殷勤劝,试试东平忠孝心。郦相心中筹划定,饮干细茗搁茶钟。含喜色,带春风,半欠身子道曲衷。

  啊,忠孝君侯,你欲奏知圣上,意欲为何?若说到海角天涯寻觅令正回来,倘若寻不见时,情愿留个后代,就挂冠千金銮殿上,披氅入黄鹤山中了。咳!东平君呀东平君,你若心怀此念,竟是个不忠不孝之人!

  九重天子圣恩长,想想朝廷岂可忘。令姊入宫为帝后,你又是,双双乔梓拜亲王。刘侯合府俱拿下,不久的,为你消仇斩法场。如此恩来如此宠,无非把,江山一统托忠良。君侯若要辞官去,大负明君一片肠。再者此时尊父母,岂不欲,侍儿佳妇奉高堂?三年之守就非愿,怎么该,还要修行撇父娘?君侯若是心如此,有何伦理与纲常?双亲撇却因妻子,做甚东平忠孝王!

  啊,君侯,你若肯听我的劝,也不须跋涉去追寻。

  有正虽然命未捐,我看来,三分指望尚难全。先朝虽有乔妆事,近代谁家女做官?尊正诗中如此志,倒只怕,乌纱换髻万千难。彼如现在身无恙,少不得,也晓君侯得报冤。奸冤已拿无所畏,却如何,不来京内认椿萱?分明有甚长和短,她的是,绝影无踪不见还。料君侯,原聘夫人难以得;料君侯,夺袍良偶哪能全。切休坚执听我劝,就在这,三载之中纳下偏。先产麟儿安父母,三年以后续新弦。王妃一娶家庭立,也教那,堂上双亲意内安。不可一时差主意,金銮殿上去辞官。总然你在君前奏,我只是,不为君侯进美言。忠孝两般俱要尽,从今莫说访神仙。你如再作修行念,岂不把,君德亲恩当等闲。

  咳!东平君,我郦明堂喜的是忠于国家,孝于父母。以这等事件,我就不肯相助君侯了。

  不如竟替你留心,做个为媒作伐人。过了三年该一娶,劝君早早再联姻。明堂郦相言讫笑,闷坏了,十八封王小俊英。

  话说忠孝王引诱得老师看见了真容,正要打动明堂,不住的在旁察看颜色。及至听了老师的说话,看了老师的形容,竟不是孟丽君了,心内好生懊闷。又闻劝解的这片言语,十分激烈,不觉羞了个两颊通红。

  无奈低头欠体云,恩师明训少华闻。续弦一事难遵命,正坐室须当孟丽君。如若门生思再娶,为什么,皇恩赐配不应承?全忠尽孝当依训,断不敢,复恳恩师说甚亲。千岁言完挥痛泪,明堂相国也酸心。正在卧室相谈处,早有家人禀一声。小酌已排杯箸备,相爷千岁请杯巡。少年国舅忙相逊,郦相从容立起身。遂出卧房堂内坐,老师正侧门生。圆炉火势炎威重,暖幕垂时冷气清。献上菜来斟上酒,师生同桌一齐吞。少时饮罢香茶过,相国明堂谢起行。忠孝王爷忙送出,回身方至内宫中。

  话说忠孝王回入内官,国丈夫妻一齐相问:啊孩儿,你老师因何到此?可说些什么言语?

  国舅微微笑两声,老师哪是孟千金。孩儿引入书房内,要使他,看见真容吃一惊。不道老师颜色正,全无愁苦一些行。未观诗句先观像,还问说,此是天仙是洛神。儿道丽君留下影,又将始末对他云。谁知夫子真奇怪,反劝孩儿莫找寻。数载之中先纳妾,三年以后再联姻。老师如是真原配,岂不欲,儿在空房守旧人?听彼颜来观彼色,我们竟是错疑心。从今此事丢开去,倒须将,孟府千金作急寻。他本官家闺阁秀,潜身无奈改妆行。跟随只一荣兰婢,出外如何识路程?也不知,依傍谁人谁氏处;也不知,飘流哪府哪州城。儿心难过隆冬月,只得是,冒雪冲风走一巡。并不妄思成伉俪,访了个,存亡实信也甘心。难以待,岂堪行,此事须当早奏君。武宪王妃齐不语,沉吟良久叫亲生。既然夫子非原配,少不得,要向他乡异地寻。就欲访时何用急,似这般,狂风骤雪怎生行。且于明春和暖日,父子联名奏圣君。回转江陵先祭祖,那时再觅孟千金。王爷见话躬身应,父母金言敢不遵。当下退归书院内,访妻一事待明年。自从有了真容伴,反觉相思辗转深。满架诗书无意看,半墙图画有心亲。晨昏定省归书宅,只不过,行唤妻来坐唤卿。只愿残冬都过尽,好辞金殿去相寻。不言忠孝王爷事,再谈奇英女伯情。过了数天临孟府,苏家娘子也陪行。勇娥一到参姑母,韩氏夫人甚喜欢。绮席大排留至晚,情同母女十分亲。酒阑女伯方辞转,自此鱼轩往返频。若遇勇娥临孟宅,苏娘子,亦随女伯探夫人。于时王妃尹氏悦,有了房中作伴人。家事委于苏奶奶,自家安坐享清闲。或说或笑皆同坐,尹王妃,相待犹如姊妹情。窦氏其时居住稳,天年有靠不忧心。慢言忠孝亲王府,且表明堂郦大人。

  话说郦明堂是日回归相府,就将一切始末述知梁氏夫人。素华闻得忠孝王把母亲接去奉养,心内又是感激又是喜欢。欲见小姐主意如何,只得开言解劝。

  素华含笑劝明堂,小姐如今怎主张?忠孝王爷心守义,真是怜悯实堪伤。千金现在为丞相,却教他,怎样找寻到别乡?此事看来迟不得,依奴不若早商量。老爷太太今俱在,趁此良机奏帝王。欺哄朝廷虽有罪,少不得,大家哀恳降恩光。孟门皇甫齐求赦,不伯吾皇不恕将。如若千金还隐昧,害却了,东平千岁少收场。素华劝讫观颜色,郦相嗟吁道细详。

  咳!教我亦难区处,这件事岂可轻易而行?

  现在身为一品官,又接了,康家父母到京中。若将此事当朝奏,知道君王怒与欢?如若九重行国法,却令那,干爹干母怎生还?入京时,威威赫赫迎封诰;出京时,冷冷清清返故乡。收养螟蛉图依靠,若然到此反牵连。再兼你亦恩封过,似这等,一品之荣也赫然。你我如其同出嫁,笑倒了,合京士庶与官员。

  咳!贤妹啊,自从盘古到如今,异事奇端也尽闻。若论婚姻相配合,再没有,老师作妇嫁门生。据吾之意还须隐,何必匆匆就说明。若虑芝田无结果,到底他,男儿不比妇人心。如其一霎听相劝,也必从权另娶亲。别件事情吾不惧,这如今,忧愁别为你终身。梦中订约天缘定,池内轻身女节贞。如今我来耽误你,辜负了,坠楼投水这番心。至于自己婚姻事,我倒也,不愿谐来不愿成。为什么,弃却金貂和玉带?为什么,换将翠髻与红裙?别人识破无可奈,自己如何反说明?且待芝田辞圣主,那时我再善调停。明堂言讫双眉皱,垂目沉吟不作声。梁氏夫人难再劝,芳心默默怨千金。住谈郦相夫妻事,且表时衰运蹇人。押解入都刘太郡,迢迢驿马快如星。道途受苦皆休说,腊月初三到了京。刑部堂前先点卯,该官职奏入朝中。成宗下旨同监禁,正法之期候令行。就将太郡来押下,重重推入虎头门。夫妻母子齐相见,哭得个,天地无光日月昏。

  话说刘太郡一到监中,骨肉相逢,抱头大哭。周淑娘窦合香各领着孩儿拜见。刘侯指着一子一孙,向夫人说道:你看这一点幼孩,也害他砍头,岂不可怜。夫人又气又苦,跌脚捶胸,就埋怨父子二人起来。

  万般多是你们差,父子道同害少华。婚配也由天意定,为什么,怀仇结恨为如花?后园放火还犹可,怎把个,叛逆之名又陷他?我害伊来伊害我,到今朝,罪连九族杀全家。养儿不教难言母,纵子为非是父差。国丈听言红了面,心中一怒咬银牙。

  啊唷,了不得了!气死我也!老夫好好在京都,是你一封书寄进宫中,谋娶孟家姻事,逼勒得丽君投水,今日里难解冤仇。

  此时若有丽君存,未必伊家下绝情。是你娘儿行不法,今朝害了一家门。夫人见说重重怒,带泪含悲复又争。既怨合门皆我害,难道说,私书也是妾身行?孟家女子虽然死,一命无非抵一命。只为密书通外国,因而合族要遭刑。未曾怨我先思己,想想何人犯罪深。国丈夫妻齐破口,你争我斗不停声。归郎看得心中怕,一片悲啼叫母亲。窦氏含香忙扶住,跪倒了,亡家败国旧王亲。

  阿唷,爹娘呀!都是不肖孩儿之罪。

  奎璧其时跪面前,悲声哽咽叫椿萱。休破口,莫分颜,造罪俱皆不肖男。但愿长兄能得胜,他来京内恳君前。将功折罪连亲赦,那其间,碎剐孩儿死亦安。望乞父娘权忍耐,或者那,朝廷还肯把恩宽。监中正在悲伤处,来了崔郎美少年。

  却说崔公子已接了家内的书信,又闻得刘夫人下在监中,遂带着几件预备的棉衣,两个酒肴食盒,来探望母姨。

  进牢相见惨凄凄,太郡逢甥掩面啼。攀凤献了衣共物,夫人泣谢费心机。多承患难还相顾,亲到南监送絮衣。我等眼前将及死,御寒之服可无须。刘门今观亲人绝,还望你,买棺收成死后尸。太郡言完心惨切,崔攀凤,泪沾襟袖慰娘姨。

  咳!母姨呀,且休伤感,或者吉人天相,得一个转祸为福。

  朝廷如若竟开恩,合府平安不用云。倘有一些差失处,诸般后事在愚甥。姨父姨母安心等,凶吉如知定报闻。言讫呼人排酒馔,殷勤逊坐自陪吞。少时饮罢方才别,珍重声声出狱门。太郡其时归了禁,一家引领待行刑。心飞肉颤消息急,意乱神迷望好音。父子夫妻皆等赦,真个是,风吹草动也心惊。不谈牢狱凄凉事,且表关河节孝人。燕玉救亲登了路,急如火势快如星。孝心一点通天地,水路如同走陆程。序属三冬河不冻,滔滔又是顺风行。好走啊!东南风起大开帆,冰不凝来送旅船。一日无风行得快,季冬初六到长安。忙上岸,急离船,赶动长车转眼间。一重重,近入高威车震石;一处处,远观绝径树遮山。心慌哪看途中景,直入皇都不打尖。一进帝都忙落店,择了个,清幽旅店卸征鞍。

  话说刘郡主一进京中,歇一饭店之内,也就洗一个脸,梳了一个头。只见进喜走近房门口,悄悄声说道:郡主且在里边坐坐,见店家小二端正饭了。我已吃了几张薄饼,要去打听。若有信息,立刻回店通知。

  燕玉慌忙走近身,低低嘱咐要当心。探知实信休迟误,早早回来报我闻。进喜应声方欲走,江妈叫住且消停。事犹未发当须密,你向何人间信音。进喜答言容易访,崔姑爷,入居京中必知闻。问他一问无妨碍,彼是夫人贴肉亲。言讫匆匆忙出店,穿街过巷不迟停。挨家寻到崔家寓,认出了,报录红单上写名。不道却逢攀凤出,入门只得问家人。

  话说江进喜到了崔家寓所,适值崔公子出外,只得在门房中打听刘后一家的下落,又访了少华合府的情形。家人们说:朝廷已定了斩罪,今日午后圣旨已传出宫来,着于明日午时三刻处斩刘国舅全家。所以我主人已去端正棺木了,好整备明日收尸。你若问皇甫门中之事,这叫做:旧王亲连败,新王亲时来。提起他的势耀,却也惊天动地。

  父是王来子亦王,女儿正院做娘娘。计从言听朝廷宠,所以把,旧日王亲斩法场。进喜一听如此语,只吓得,汗流挟背魄飞扬。容惨谈,意彷徨,一语难言痛断肠。别了家人忙出外,如飞趱步返招商。多姣郡主方相等,只见那,进喜回来跨入房。气又喘时容又变,一声悲叹诉端详。

  啊唷,不好了!郡主呀,快快打点。

  朝廷已是下无情,问定全家赴斩刑。午后早传催命旨,明日里,齐齐绑上法场门。须作急,不宜停,郡主还当早救亲。燕玉一闻如此语,悠悠顶上走芳魂。心惊胆战身无主,面白唇青貌似冰。乱发珍珠千点下,惨凄凄,一声悲恸叫双亲。

  啊唷,爹娘呀!

  不道明朝绑法场,合家都要一刀伤。谢天谢地垂怜念,先使奴家到京邦。误一日来迟一步,椿萱早已入冥乡。

  啊唷,双亲呀!

  燕玉今朝幸已临,愿将微命替严亲。少华如若无情义,儿只好,同死云阳了此生。郡主说完掩面哭,香喉哽咽吐悲声。梵如只念弥陀佛,三嫂慌忙问信音。

  啊呀,进官儿,你只打听了这件事情,怎么少华公子也不访问访问?

  到底他家事怎般,住居何处是何官?千金要救爹娘命,少不得,求了他时保万全。进喜应声俱晓得,已经打听内中缘。母亲啊,若提此事实奇哉,成败真正命里该。父子封王犹是小,还有那,女为帝后在宫台。一门三贵今非昔,真个是,他处兴隆我处衰。乳母江妈惊又喜,慌忙催促女裙钗。郡主啊,伊家父子已封王,要救之时快主张。明日杀来今夜绑,迟延一刻费商量。多姣郡主芳心乱,忍泪含悲道细详。进喜呀,奴今就此写书文,尔出相投皇甫门。他若肯宽吾父母,也不用,闺门女子出头行。彼如务要全家斩,刘燕玉,愿效缇萦代父刑。当日也因亡母说,我所以,终身夜托小春庭。今朝仍是家难保,奴岂肯,忍辱含羞入彼门?果若少华情义绝,今夜里,五更时候入朝门。父亲虽犯滔天罪,到底奴,也是皇姨见得君。哭奏午门求帝主,使得我,一条性命代双亲。多娇言讫心思乱,进喜连催莫久停。事不宜迟须早办,怕只怕,五更就要绑全门。于时郡主修书札,急急心忙要救亲。词登九集今朝毕,已是三秋初六辰。疏竹隔窗幽鸟语,小山当户夕阳明。花庭草净飞秋叶,翠幕风微透绿云。聊掷霜毫消野兴,再将十卷接前因。

第十卷

  第三十七回 寄花笺为明往迹

诗曰:杨柳园林夺锦袍,争如瑜亮斗英豪。百年良偶原无分,三载阴谋亦枉劳。

  碌碌风尘徒取辱,恢恢天网岂能逃。赚妻不是还陪妹,比似周郎计未高。

  落叶萧萧响曲廊,恰逢明日是重阳。山边红树和秋影,篱畔黄花绽晚香。寒草无烟开曲径,小峰有色映深堂。停毫两日今相续,好趁晴辉照半方。前本曾云刘郡主,救亲跋涉上京邦。入都歇在招商店,闻得凶音痛更伤。左右熟思无别计,只得要,自修一札救爹娘。一时坐在明窗下,拭拭啼斑正正裳。三嫂铺张花笺纸,梵如研得墨浓香。方才提起尖毫笔,默默无言暗忖量。半晌沉吟犹未写,只急得,羞红飞上雪腮边。心自乱,意偏慌,泪似珍珠落数行。湿透花笺又重换,一声自啐道何妨。

  呀啐!就便写得不好亦何妨?

  奴家本是一红颜,又未攻书与读书。故乱挥挥何必想,也只要,言词恳切望周全。不通本料雅人笑,普天下,哪个都如班婵娟?燕玉说完先写稿,一边拟想一边观。少时书罢从头看,不住地,手握春尖说好酸。阅过一回铺在侧,重新誊写在花笺。羊毫举处虽非好,小楷书来倒也端。誊至二行忘一字,芳心着急顿金莲。恐防耽误天色晚,只是增添在旁边。用意留神朝下写,方能字字得周全。上云燕玉刘氏女,书奉君家在目前。一自敝园相晤后,时光弹指过三年。终身所属常怀想,望君三载目将穿。惟是待君荣显际,希求了结此生缘。何期一旦君家变,凶信传来体欲捐。因想君犹逃出外,或能异日又团圆。故留残喘于人世,但望君家得后全。不幸之中逢不幸,又逢另字母姨男。

表兄名叫崔攀凤,丧偶无妻要续弦。姨男求亲烦舅父,家慈作札问家严。其时惟盼京中信,父命如何再作言。不道书回同允许,吉期已定就行盘。妾身原欲捐躯死,要感江妈母子贤。相共议云权避难,当时夜走万缘庵。善灵庵主相留住,乳母依在一室间。妾已得将贞节保,谁知凑巧更奇然。于归梅氏家姑母,携女投亲恰到滇。老母其时方失女,正无良计退姻缘。竟将表妹来承继,代嫁于归崔府门。此时外边俱不晓,君侯谅亦未知音。可怜燕玉潜身出,埋没深含不白冤。寄迹神庵虽洁净,偏遭偷窃失盘缠。宝珠尽被香公盗,自此孤寒度日难。庵主善灵情意薄,不时两语共三言。妾和乳母图清守,只得诸凡做上前。因守旧盟无所怨,在庵年半未曾闲。浆衣烧物时时做,补短缝长日日忙。

但使尼姑心内喜,免教怀恨泄机关。江乳娘,连受苦,管理厨房更可怜。淘米劈柴俱自任,含嗔忍气不开言。片心也望君荣贵,图个收成在后边。谁料君家重合聚,一门三贵报前冤。父兄已下南牢内,复解残年母出滇。妾在其时悲欲绝,自知无望事难全。已将父母皆收狱,孤女偷生也汗颜。因此商于江进喜,仗伊之力措盘川。搭舟路上蒙天佑,一直南风送北船。今日已临京都下,旅中拜笔望垂怜。当年私许终身事,原为先亡生母言。只说救君家可保,今日之事竟不然。朝廷已定全家斩,父母吞刀在眼前。为女之心安忍见,双亲一死我何堪。君如倘得留情面,乞把衰年两老宽。奎璧家兄原罪重,任凭尊意雪深冤。诚祈念妾亲皆老,斩首之际免受难。如若当年情已绝,妾今自赴午门前。

虽惭不及缇孝女,愿代椿萱市曹斩。画扇而今无福受,数年苦守已徒然。并同尺素呈台座,罗帕如存也掷还。薄命闺娃该若此,不能成就好姻缘。今冲斧钺求恩鉴,惟愿君侯大德怜。燕玉于中和泪具,血诚敬达虎威前。倘蒙赐覆江妈子,孤女衔恩谨拜瞻。书罢自家观一遍,芳心觉道也还堪。就将饭粒粘封好,贴个尖红短短签。又写东平王手启,一函一扇注旁边。写完含泪开箱子,取出贻珍复又观。翻去翻来难割舍,忍不住,心中一阵好辛酸。

  啊唷扇儿呀扇儿,你要归还旧主了。

  可怜相赠数年多,无日无时不伴奴。守你一场空妄想,今朝拿去换香罗。多娇想到伤心处,痛哭无声泪似梭。无奈俱交江进喜,叮咛嘱托勿迟延。进喜啊,你将书扇好收藏,去见东平忠孝王。依与不依须回复,奴家立等在招商。才能进喜连声应,纳入怀中出店房。郡主担惊心内跳,江妈着急意彷徨。梵如合掌求天佑,三个人,战战兢兢在一房。且说投书江进喜,匆匆出店绕街坊。真紧急,实堪忙,天已微昏野色黄。问到东平王府内,抬头一看暗称扬。但见那,亲王府第好威严,百步之宽砌玉砖。画戟两行排雁翅,明刀千口映秋泉。层层碧瓦祥云现,曲曲红墙瑞气旋。彩凤双飞朱漆柱,金狮对座石门阑。顶盔壮士居中守,挂甲旗牌左右瞻。凛凛威风真盖世,堂堂气象果非凡。于时进喜忙忙走,廿四军官向上拦。

  啊什么人,敢走千岁爷中辕门?

  一声大喝震天庭,进喜心慌退步行。忙绕红墙从侧走,低头竟入左辕门。旗牌一见齐拦住,耀武扬威问什人。

  嗯!不知事的来人,好生大胆。这东辕门是付参游守进见王爷的道路,怎许你向里胡行?

  旗牌言讫举钢鞭,进喜魂飞退后边。暗暗摇头称厉害,回身只得走西辕。门前又有旗牌阻,用手相推问事由。

  啊你是谁人?到此有何事干?快些说来!这西辕门内原许官宦人家行走,你可是哪一府中的人?要说个明白!

  进喜闻言欠欠身,慌忙陪笑说其情。休阻挡,乞通闻,伏望军官放我行。在下本是刘府仆,姓江进喜是吾名。拜求转达头门上,说俺是,要见王爷禀事因。守汛旗牌方始退,一人飞向里边行。不多片刻来呼唤,江管家,款步忙忙进大门。又见那,头门高耸一重重,画彩飞金气象雄。碧瓦辉光生两兽,红墙云影画双龙。两边石官兵坐,一座花屏正殿通。进喜见时忙款步,虞侯起立问情衷。

  啊来人何干?你到底哪宅家?适才旗牌官通报糊涂,快快再言个明白!

  进喜时间按定嗔,虚心下气又通名。方才提出刘侯府,门上之人变了形。睁怒目,咬牙根,如响春雷喊一声。

  啊唷唷来得好!来得好!你就是陷害我太王爷小千岁明日砍头的刘国丈家人么?守门军士何在?快与我打他一顿,赶出辕门!

  两下军兵应得高,一齐踊跃逞雄骁。吆吆喝喝朝前裹,乱乱哄哄向上跑。这一个,摆动盔缨收甲带;那一个,扯开箭袋掖征袍。这一个,将提鞭杆先敲背;那一个,飞起鞭尖就踢腰。合众军兵同喊打,江进喜那时不觉怒冲霄。素随小主知拳脚,恨发难平也逞骁。正在头门喧打处,却值那,掌家曹胜出来瞧。

  话说家人曹胜,就是当年跟随着小主人,到刘府中去扰过进喜一顿酒饭的。当下闻得人声,出外来看情形。才问得一声何人喧闹,已见了重围中的进喜,忙叫道:啊呀了不得!众门军,闪开!闪开!这是小王爷的救命恩人呀,你们如何得罪他起来?

  一面言时一面行,分开两下众军丁。上前执手殷勤问,连把江哥叫两声。你在何方来此地?少王爷,无时不念有恩人。前朝解到刘家眷,就去那,刑部衙门问信音。查点一番无有你,犯人册上少尊名。王爷好不心牵挂,终日惟思来报恩。可喜江哥今日至,我家千岁必欢欣。军丁得罪休生气,请入门房叙叙情。言讫欣然往里让,于时进喜气方平。正衣同进头门里,谦逊在中坐定身。曹胜细将来意问,江进喜,只称求见小王亲。

  啊曹哥,我小弟自从云南本地至九月尽边,那钦差拿解主母太郡,幸喜小弟不在府中,未遭擒获。今日有件机密事,要亲见少王爷禀闻。

  既蒙千岁每垂怜,望乞曹哥禀一声。实有一桩机密事,要求面见在银銮。掌家曹胜闻其语,立起身来便答言。

  呀,江哥,今日我家千岁爷往郦相府中替老太师拜寿去了。只有老王爷在家,你要见时,待小弟替你通报。

  进喜沉吟暗思索,即报王爷感恩多。于时曹胜走入内,半晌之间出外呼。进喜应声随着走,穿廊越户步如梭。须臾已到东书院,檐下人传上玉坡。进喜伏阶先叩首,方才入内不延俄。但见那,武宪王爷坐在堂,面前宝案叠书章。身披反背貂皮袄,座设围炉烈火光。东壁悬弓西壁剑,亲随侍立两分行。当时进喜趋前跪,三叩完时道细详。

  愿太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小的江进喜,叩头请安。

  座上皇亲首半抬,春风满面笑颜开。拈须欠体呼声好,分付旁边挽起来。进喜谢恩垂手立,问声何故在金台?

  啊救吾儿的义士,你何日来京的?

  当日亏你存心好,吾家故得又重兴。犯人册上全无汝,小王爷,夜夜朝朝念大恩。义士既来真可喜,有何密事告孤闻。才能进喜慌忙应,双膝前行禀一声。太王爷,小人今日进京邦,因有机密事一桩。郡主自从私订后,真心实意守闺房。侯爷复许崔公子,终日寻思欲自亡。便与小人娘共议,宵分遁迹到庵堂。两年苦守无人晓,清净空门也算康。闻得王爷今显达,千金亲自进京邦。此时歇在招商店,特遣投书见小王。一切细详俱在内,只等候,东平千岁拆封章。禀完不觉垂流泪,国丈惊奇又赞扬。

  啊唷,奇哉!有这等事么?你郡主既然避迹,嫁崔公子的又是何人?

  娶妻明证是刘门,怎言郡主未曾嫁?今日如何到帝城?进喜叩头从直诉,皇亲大悦索书文。休急促,勿迟停,快快拿来看一巡。郡主守贞真可敬,速将书札现交明。于时进喜心无主,低首沉吟不敢呈。国丈一看如此样,止不住,哈哈大笑两三声。

  啊唷江义士,你不放心么?孤家是小王爷之父,何必狐疑。

  进喜无奈取书函,并将画扇献堂前。王亲看过红签子,然后开封仔细观。两下亲随整绛烛,从头至尾逐行看。霎时看罢香闺笔,一纸花笺香满案。

  啊唷好好好!难得难得!壮哉壮哉!不枉我皇甫门中之人,都干的是忠孝节义。

  可嘉可喜你千金,苦守前缘不再婚。归去复明贤郡主,你说是,孤家拆看尽知闻。吾为忠孝王爷父,凡事还当我处分。这件事情俱已悉,传言郡主放宽心。皇亲说罢容颜悦,江进喜,叩首连忙谢了恩。

  啊唷,谢太王爷的天恩。小的奉郡主之命,务求小王爷的回书一封带去方才放心。

  武宪王爷道自然,要封回信却何难。外厢酒饭消停等,小王爷,回府多应一鼓天。进喜叩头方退出,王亲座上好欣然。分付一声人秉烛,袖书竟入内宫间。穿夹道,过重门,步到之时早启帘。尹氏王妃堂内坐,正共着,苏家娘子勇娥谈。一见入内齐齐起,女伯欢容接上前。皇甫亭山心甚切,一脚跨进就开言。

  啊唷,女儿也在这边坐?我有一桩喜事,报知你们。

  言讫方才走进门,王妃合众问连声。亭山取出开封字,一壁抽书一壁云。皇甫门中真不愧,原来那,刘家郡主未重婚。要知详细如何故,去把这,郡主亲书看个明。言讫欢颜相递看,王妃女伯喜还惊。忙剪烛,急移灯,并依香肩看一巡。看到数行生笑脸,看完全字放眉痕。奇英女伯方开口,皇甫夫人已出声。

  啊唷妙呀!说什么有其父必生其子,如何刘家门内竟有这般节孝裙钗?

  苦守前缘竟不忘,两年受难在庵堂。洗浆粗事俱皆做,万恶刁尼太不良。幸喜出头来阙下,她又有,一片孝心救爹娘。而今此事如何处?殿下心中怎主张?武宪王爷容带笑,拈髯归座道端详。

  咳!贤妃,这有什么主张?不过且依她去办罢了。

  刘门虽则害吾家,骨肉无伤可恕她。如若杀其爹与母,刘郡主,自然也要赴黄沙。况伊节孝坚如此,怎么肯,忍辱含惭嫁少华?待等儿来同计议,少不得,书中言语要依她。王妃点头连称是,女伯观书喜更夸。

  啊唷妙呀,好一个燕玉郡主!

  守节潜身不再婚,救亲舍命竟来京。这般烈孝人间少,正所谓,不愧清风皇甫门。燕国夫人言到此,深深作贺叫双亲。今朝恭喜干爹母,不久的,贤弟成婚郡主临。刘府千金知大体,于归必定是贤人。母亲从此开怀抱,苏家娘子转思亲。强含珠泪长吁叹,今日真称是喜音。郡主失时犹得在,惟有我,痴儿小姐两无形。浮沉世事真难测,到底是,富贵还归有福人。娘子说完将下泪,王妃含笑慰殷勤。休感叹,莫忧心,凡事俱皆有夙因。你看我家时与运,千更万变实奇闻。当年颠沛都分散,今日荣华聚一门。射柳姻缘如未绝,自然你,千金复转女复生。那般闹热吾家府,排起来,佳妇佳儿共四人。就便死而难复活,我们岂是不知恩。她因皇甫门中死,要算我家府内人。未在生前酬大德,少不得,日朝月夕祭亡魂。看来天意深难测,我合你,做个痴人候好音。尹氏王妃言笑讫,眼看武宪又开声。咳,殿下呀,既然郡主到京邦,怎使他们歇店房?今是我家儿媳妇,不易混杂在招商。就该另去寻公馆,着几个,洁净房间住也康。粗细家丁差两个,安排柴米与茶汤。别人倒也不必去,她已随身有乳娘。就是妾身心不放,要差人,瞧瞧郡主甚容光。虽云贤德强于色,到底是,美貌之人动爱肠。果若得能像继女,与儿方是凤鸾行。苏家娘子添高兴,说道是,我到明朝走一场。武宪王妃齐说好,于时喜气动华堂。大家膳过俱安坐,等候东平忠孝王。按下里边提外面,且谈进喜在门房。

  话说江进喜在外厢,酒饭又是曹胜作东,款待得十分周到。约有初更时候,远闻喝道之声,朱轮辇抬入中辕门,早报说,小千岁回来了。

  大小家人接上前,于时进喜也随班。纱灯一闪停朱辇,忠孝王爷已半酣。跨下辇来叫好醉,微睁醉眼四方观。管家曹胜趋前跪,禀上方才义士言。进喜连连忙叩首,忙叫千岁请金安。少年国舅门前看,一见之时喜不凡。带着醉来亲手挽,悲悲喜喜即开言。

  啊呀恩人啊,想煞孤家了!

  你自云南到帝京,有何机密快言明?从今就在吾家住,好待孤家报你恩。国舅连连还叫起,才能进喜始抬身。

  话说江进喜叩罢立起身来,忠孝王就问道:江义士,你的母亲现在何处?进喜一膝跪下,从容禀道:母亲与郡主,两年避迹在于万缘尼庵内。闻得小千岁重整门庭,今日俱来都下。郡主现有手书并画扇呈在太王爷那边,千岁一看即知明白。忠孝王爷惊道:怎么说你那郡主已嫁崔门,何故又在庵中?进喜垂泪答道:于归崔府的是贤侯爷外甥女代嫁,我郡主怎肯失节重婚?王爷见说,喜得连声叫道:好,好,好!算得起冰清玉洁,九烈三贞。进喜又禀知讨复等言,忠孝王说:你且少待。直向内宫而行。

  当下王爷喜又惊,朝靴飞步入宫门。提灯僮仆难追上,反在跟随后面行。一进华堂呼父母,椿萱立刻索书文。王妃含笑忙相递,千岁接来手内擎。看过红签观字札,一行一句一酸心。从前至后微微念,看罢之时万种情。面上醉痕红泛泛,眉边愁色翠盈盈。不言不语灯前立,悲喜交加泪欲淋。喜的是,刘府千金重有望;悲的是,孟家小姐竟无音。手捧书札呆呆想,暗里吁嗟叫一声。

  啊唷芳卿刘燕玉呀!难道你这般节孝?

  小春庭内订良缘,好事多磨几变迁。只道重婚归别氏,何期苦守在尼庵。不忘画扇嘉卿烈,怒掷香罗愧我颜。今日救亲来阙下,使孤家,公私二件两为难。若将父母冤仇报,辜负你,数载真心守节坚。如念夫妻私爱切,断送你,一生名望孝亲贤。此情做主须父母,堂上恩宽或可全。

  咳!我那孟丽君原配啊!

  你今埋没在何方?雁杳鱼沉信渺茫。燕玉倘知孤得地,入京遣仆递书章。芳卿亦在云南府,为什么,不晓儿夫封了王?总是这般无影响,看起来,夺袍良偶永分张。咳!郡主呀,虽然你已到京城,孟氏无踪却怎生?就便洞房花烛夜,还要你,孤衾独枕守三春。且当原聘重回转,也令我,金屋又偕三美人。忠孝王爷心暗想,低头无语只沉吟。王妃未及开言答,国丈回眸叫一声。

  啊唷孩儿,你怎么毫无言语?

  既然看过这封书,也要商量复一函。进喜初来天渐晚,此时已近二更天。刘家郡主来等复,使人家,越发忧愁意不安。快写回书交进喜,莫使她,夜深急坏店房间。东平千岁躬身应,此事孩儿不敢专。杀她爹娘原正理,不消仇恨我心酸。少华一世循忠孝,这一件,父母之仇必要捐。寻出帕来交付了,任她自赴午门前。纵然圣上开恩赦,儿却身无不孝愆。千岁说完窥父母,含情故意不开言。王亲国丈微微笑,点头嗟吁道不然。

  咳!我的儿也不须这等性执,这件事岂有不依她之理?

  虽则伊家太不仁,害吾骨肉陷吾门。今朝依旧亲丁聚,这一件,父母之仇就可轻。况且清贞刘郡主,她为你,二年受苦在庵门。此来求救爹和母,这也是,名教之中大孝人。如为亲仇来负彼,薄情罪过亦殊深。劝儿且自行仁义,积下阴功盈子孙。况我一门皆武将,为父的,三年血战亦非轻。枪提马走千军死,鼓震锣鸣百将倾。害尽生灵虽为国,造来罪孽却盈身。如今安享升平世,断不可,复逆天心任性行。得放手时且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快些写纸回书信,去复刘郡主孝心。你说已悉其中意,五更父子就朝君。九重天子如依奏,断不无情害你亲。这等复她方算妥,再有那,温存言语你知增。东平千岁躬身立,微笑还言不可行。尹氏王妃心内急,连声催促写书文。休假意,莫虚文,此是孩儿所愿婚。这处良缘再断送,何时何日再成亲?王爷见说无言答,拽开交椅坐其身。既命丫鬟呈笔砚,含毫展纸略沉吟。王妃苏母齐来看,字字行行写得明。接读瑶章知一切,使感肺腑救恩深。春园一别时怀想,异地三年几变更。画扇相携蒙守节,空门两载受艰辛。尊严许字敢辞命,乳母谐谋愿避身。如此清贞如此志,凡筠冰操不虚称。少华感佩惟衔结,容再相逢诉此心。卿意尊堂与尊父,家君堂上已应承。风霜万苦来为救,敢不成全大孝名。五漏下时当叩阙,不妨侍父请天恩。令兄须正朝廷法,尊父尊堂必可生。草草数行先奉复,贤卿自慰勿忧心。情长纸短言难尽,燕玉卿君雅照明。旁写少华灯下草,书完双手奉严亲。亭山阅过言称是,催促粘封快付行。忠孝王爷亲挽笔,红签封罢唤提灯。躬身含笑称安置,孩儿付字就安身。皆为寿宴多饮酒,十分醉意不能禁。交明画扇并回信,即刻相差进喜行。武宪王爷言道是,五更起早好朝君。少年国舅相辞出,竟到西书房内行。就取钥匙开宝盒,拿出五十白花银。传呼进喜来堂内,悦色和颜吩咐云。画扇依然携了去,回书一并达千金。所求之事都依得,说我黎明就面君。天子若应传赦诏,不须郡主再忧心。白银五十聊酬你,添做棉衣饮酒金。累你娘儿同受苦,孤家着实不安心。此时略表些微意,少不得,再与前程报你恩。进喜一闻忙叩首,接了书信与花银。谢恩已毕方辞出,千岁传言可有灯?进喜应声又未带,忠孝王,回头即便唤家丁。

  嗯!家丁们,把官衔灯付他一盏,相照而行,

  亲随奉命就提来,一盏纱灯烛影开。忠孝王亲书四字,威风壮丽果惊人。其时进喜方辞出,作别同班就绕街。慢表这边回店里,且谈千岁在书斋。回书发后消停坐,想起香罗手帕来。

  呀,正是!这付香罗帕儿收在何处?

  初时佩带在身中,因恨重婚撇了空。怒掷以来常不见,有时忽失有时逢。近来心在真容上,更把贻珍不挂胸。郡主如今犹未嫁,少不得,要将旧物细追踪。王爷想罢抬身起,唤进书房伺候童。问过一回俱不晓,掌灯点烛乱哄哄。翻腾直至书箱底,露出了,巧绣莲花一朵红。千岁一见忙取出,已弄得,千条绉摺少香风。王爷当下长吁气,凄惨之中带笑容。移过手烘亲自熨,一边揩抹一边烘。须臾熨罢连称好,忘却深藏书史中。罗帕犹存真有幸,也见得,孤家待彼一情浓。王爷仍旧依然佩,解带安眠上榻中。只等五更鸡报晓,既便要,金銮殿上拜贤君,略停待漏朝君事,且表那,君主身在旅店中。

第三十八回 呈画扇得践前缘

诗曰:睹物思人喜又惊,忽然画扇对侬呈。三生有幸今如愿,得践前缘证旧盟。

  话说刘郡主在旅店内打发进喜去后,店小二遂端正夜饭送进来。刘燕玉长斋未曾开荤,陪着梵如吃素。江妈妈在万缘庵熬清苦淡了几时,忍不住已在船中早早开荤过了。菜内却有一盘炒蛋,江妈妈过了些饭,又卷些饼吃了。郡主有事在心,只吃了一碗小米饭,呆呆坐着等候。少停,店小二拿进一盏灯一壶茶,然后收去家伙。

  看看等至一更天,犹是无闻进喜回。灯影昏沉摇壁暗,风声凛烈透门吹。梵如袖大难遮臂,郡主衣单只皱眉。身又凉时心又急,凄凄惨惨泪双垂。江妈冻得身皆战,走到厨房去要煤。房内炕炉生起火,一边向里拨残灰。冬天哪有随身扇,只得低头用口吹。半晌方才烧得旺,顷刻间,烘烘火焰逼人身。

  话说江三嫂生旺了火,就同郡主等把堂门掩上,移着灯盏,同进房中。

  当下齐齐进了房,三人同坐炕沿旁。倾侧耳,听敲梆,两下金锣隔短墙。落果有声疑脚步,几回错认更彷徨。梵如倒炕呼呼睡,三嫂神疲眼倦张。只有孝心刘郡主,向炉独坐好凄凉。两弯远黛重重锁,九曲回肠寸寸伤。叫几声,皇甫郎君和进喜;念几句,慈悲大士与金刚。啊唷神明呀!进喜如何竟不回,此时已是二更深。莫不是,未知王府居何所,错送音书把别人。莫不是,门上司阁欺幼仆,纳下字札不通闻。莫不是,少华已绝从前义,要杀吾家一满门。莫不是,忠孝王爷不在府,因而久候等回音。怎生去了多时节,还未归来复回音。但愿神明天地佑,令奴家,此番能得救双亲。果然留下爹娘命,三载长斋报大恩。

  咳,我刘燕玉好苦呀!

  存亡两字在芝田,性命在他掌上悬。被若不依书内语,惟奴半夜在人间。可怜苦守三年久,到今朝,结果收梢是这般。郡主芳心思到此,止不住,千愁万虑泪凝斑。看了看,炉前乳母惟垂目;听了听,炕上尼僧只打酣。隔墙狂风摇大树,侵窗落叶响重檐。忽闻已转三更鼓,倍觉彷徨意似煎。坐下起来还绕走,不由忍痛泪如泉。心惊胆战容无色,急了个,动不宁来静不安。正在万般愁苦处,忽然灯影过窗前。

  话说刘郡主苦到一个活不得之时,忽一抬头,只见那纸窗之上移过一片灯光,还疑是眼光,看不明白。早听得扣门道:母亲!母亲!母亲睡了么?我回来了,快快开门!

  郡主心中听得明,一身冷汗又加惊。惊变色,手如冰,乱叫妈妈进喜临。未识是凶还是吉,快些同我去开门。江妈忽地睁开眼,恍惚彷徨跳起身。睡里梵如惊醒梦,乱呼乱问为何因。贪眠落下尼僧帽,摸着光头随后跟。当下三人齐出外,抽身一扭就开门。外面进喜匆匆入,手挑着,忠孝王亲一盏灯。郡主见了心略放,江进喜,吁吁喘定始开声。

  啊唷恭喜贤郡主,可以放心了,事情已妥。

  大家闻言踊跃欢,齐齐相问内中缘。多娇郡主悲加悦,犹是心中跳不安。进喜就将灯放下,慌忙地,怀中取出物诸般。容带笑,面含欢,画扇先交郡主前。然后手擎银五十,回来就向母亲言。

  咳,娘呀!真真是做好人的好处。

  孩儿今日递书文,王府威严实可惊。三面辕门高更大,旗牌勇士密层层。中辕误走齐吆喝,东角行时又不能。三处报名耽撂久,西边壮士站头门。司阍传入从头问,他竟叫,采打奸臣门下人。西边守军来拥上,一个个,提鞭举棍就胡行。幸亏儿亦知拳脚,方敌诸兵不受惊。恰值管家曹胜出,此人相说晓吾名。在滇时节曾邀饮,一见孩儿甚喜欣。喝退行凶狼虎士,赖他引入递书文。太王爷,书斋独坐先参见。小千岁,相府回来跪接迎。见面不提名与姓,皆呼义士大恩人。此银忠孝王爷赐,说的是,有累娘儿略表心。日后大恩还要报,与儿代干一前程。当初若不行仁义,怎有今朝这一辰。可见为人须向善,循环天理甚分明。白银五十今交母,且是收藏在贴身。明日太平无事日,还须打点进监门。江妈见说非常喜,笑了个,满面添花不合唇。接过银包拿在手,扬眉吐气自夸能。回头就向尼姑道,忠孝王,性命原亏你外甥。放火一端他泄露,因此今日报前恩。如其进喜同相害,郡主焉能救得成?三嫂只夸儿子好,也不说,福星一半靠千金。多娇且是观书信,母子之言耳不闻。见扇送回只有望,急开回字见分明。从头至尾俱看毕,竟不觉,两载悠悠一刻生。暗叹数声亏了我,愿甘受苦守前盟。当年若嫁崔公子,今日双亲救不成。可喜郎君情未绝,送还画扇写回音。数言婉转宽奴意,一纸温存慰我心。容待相逢方细诉,分明说,成亲之后表衷情。

  啊唷忠孝君侯呀!

  你虽不忍杀奴身,知道君王依不依?天子若然仍定斩,这一段,婚姻之事也仍虚。当时郡主悲加喜,半带春风把话提。

  啊唷进喜呀,倒难为你了。

  万里云南跟到京,投书又为我辛勤。今朝去往东平府,你见那,老少王爷怎样云?因何此刻方回店,这是何人送你银?进喜欣然忙告禀,多娇欢悦复叮咛。为奴守节和全孝,反累你,两次三番受了惊。夜已更深安息罢,五更早早就抬身。竟投忠孝亲王府,等候他,父子回朝看怎生。或吉或凶来报我,也教奴,死生主意定三分。多娇郡主叮咛毕,进喜方才退出门。当下大家多欢悦,堂扇关后入房门。银书画扇都收好,齐脱衣裳就枕衾。郡主江妈同一榻,梵如侧睡另铺陈。炕炉未息留些火,要起黎明不灭灯。三嫂安心先熟睡,只惟郡主自烦心。喜则喜,少华父子都依允。怕则怕,金殿朝廷不降恩。复去翻来何曾睡,枕边默默念观音。漫谈郡主房中事,且表才能进喜情。

  却说江进喜辞了郡主出来,有那些店东小二等见他提了忠孝王的宫灯,加了一番趋奉,迎着进喜道:江爷,你饭也不曾吃就出去了,叫我们替你预备下酒菜饭饼,再也不见回来。这时候已有三更了,我的爷,你饿也不俄?我们去端正来罢。进喜摇首道:不消了,我已在王府里吃过。倒是薄饼拿几张来,我黎明时吃了出去。店家笑道:你看么!这位爷倒好伺候。咳!江爷,大冷的天,暖一壶烧酒孝敬你老人家罢。要起早,吃的饼少不得我们再烘新鲜的。难道这一点儿也不伺候,叫江爷吃冷饼?进喜道:酒也不用,你只取壶茶来,倒使得。说罢,从腰间摸出了三十九个钱来,递与小二道:伙计,你拿去买儿杯酒吃,今夜里替我敲敲梆守守夜。店小二连声应道:晓得,就走出去取茶。

  少刻提壶送入房,于时进喜脱衣裳。神疲力倦酣呼睡,一觉俄看有曙光。立刻起身开了户,店中小二就送汤。匆匆梳洗俱完毕,薄饼拿来一卷吞。事已完时腹已饱,入辞郡主与亲娘。江妈燕玉犹未起,切切叮咛在隔窗。进喜于时离了店,竟来王府探端详。漫提义士来相等,且表当朝父子王。一到鸡鸣齐起早,膳完冠带出华堂。中门同上朱轮辇,大摆銮仪次第行。父子齐齐趋宝殿,赭黄袍下拜君王。

  却说武宪王父子带着刘郡主的手书,直入朝中奏闻圣上。忠孝王伏在金阶之下,不言不语。皇甫敬就将刘燕玉守节救亲等事,一一陈明圣上。然后叩首三叩进言:当今之时,新皇后幸叨天眷,若以先皇后外戚处斩,恐生中外人之议论。况有刘燕玉一片孝心,愿以自身代死。伏惟圣鉴,破格开恩宽宥。虽云反叛罪应九族全诛,然刘捷父子犯法而连众人,幸愿我皇体天地好生之心,以赦刘捷夫妻,下及家庭。如此,则皇上当垂万代之鸿慈矣。武宪王奏毕,呈上了刘燕玉的密书。

  少年天子本相怜,无奈才将圣旨颁。因恐偏私难服众,又怕那,中宫不忿暗猜疑。故而传下全家斩,一夕龙心甚不安。当下忽闻国丈奏,且惊且喜中机关。展开郡主亲书看,暗叫王姨你好贤。情愿救亲身代死,竟可与,缇萦孝女并相传。虽然国法森森在,可知你,姊丈心中本欲宽?因怕中宫诸外戚,故而正法示朝纲。既然国丈皇亲奏,岂有个,救死之恩朕不宽?天子其时心内悦,故意地,龙眉微蹙口开言。

  啊唷皇亲,刘燕玉的书上要救父母全生,怎么老国丈连她的族分也要朕躬宽他起来?

  萧何制律未曾更,代代君王照样行。若言刘侯原该剐,朕躬定斩已从轻。若然合族皆宽宥,落得人人做叛臣。刘捷夫妻如免罪,倒只怕,千秋直笔骂昏君。成宗言讫龙颜变,故意微微笑两声。武宪王爷重叩首,伏惟皇上且开恩。若观刘捷私通意,非为君皇是害臣。假使别人在外国,他也不,私通邬帅写书文。皆因臣在为元帅,刘捷方才起此心。伏乞我皇详曲直,且念其,当初血战旧功勋。皇亲言讫金阶伏,只因为,爱媳之心救侯臣。天子闻言深得意,欣然又叫小皇亲。

  啊唷小皇亲,你怎么一言不发?

  国丈今朝如此求,你心难道不消仇?朕躬欲待开恩赦,王法无私怎可休?国舅今朝何主意?寡人也,并非偏护那刘侯。东平千岁连稽首,伏殿从容奏事由。陛下啊,父母之仇不共天,自甘血本奏沉冤。若然今日求恩赦,不是公来却是偏。此事岂堪臣出语,但凭君上圣心裁。朝廷见奏深知意,立刻金銮圣旨宣。

  话说元天子立时传下赦旨,差官到法场宣示,赦回刘氏一门,依旧收监,侯旨定夺。

  一声赦诏出朝门,父子三呼谢了恩。退出玉阶且不表,且说元帝进宫廷。将书纳入龙袍袖,坐辇归于正院门。皇甫娘娘忙接驾,昭阳殿里坐消停。君王细说求赦事,袖内抽书就看明。皇后接来睁凤目,从头至尾阅其情。看完不觉花容喜,立起身来叫圣君。刘氏王姨真可敬,又全大孝又全贞。两年潜避甘受苦,万里驰驱愿代刑。如此裙钗天下少,我皇上,就该恩诏赦其亲。少年天子微微笑,国法森严岂可轻?刘捷父子行陷害,朕躬是,大仇要代御妻伸。无如国丈重重奏,难却皇亲面上情。赦转法场仍下狱,朕心还要另调停。成宗言讫窥后意,皇甫娘娘暗自云。父母凄凉无媳妇,少华胞弟守前婚。我今又在昭阳院,每虑无人奉二亲。燕玉救亲来阙下,芝田今必又欢欣。故尔侍父同来救,刘燕玉,救得爹娘必定姻。不若本宫来相助,君前一语赦刘门。试看天子心中意,也无非,恐我怀仇忿不平。只用轻轻三两语,必然点首就应承。报仇一事且休讲,待本宫,体了君王父弟心。皇后想完主意定,盘龙榻上就抽身。笼翠袖,启朱唇,伏乞吾主听下情:若论刘家双父子,本当正法警奸臣。然而想到先皇后,臣妾也,时刻当怀不忍心。今日可嘉其女孝,云南万里上京都。愿将身代爹娘死,与古缇萦足并称。陛下圣明怜彼孝,森严国法且从轻。更兼臣妄芝田弟,他只为,孟女之亡不再婚。父母凄凉无侍奉,家庭冷落少调停。若将燕玉王姨配,未必东平不愿成。臣弟少华如有室,高堂也好乐晨昏。伏祈陛下垂怜悯,免却了,刘捷夫妻斩首刑。着彼送将伊女嫁,限其半月要成婚。王姨得救爹和母,谅肯于归没怨声。还有一人刘奎璧,斩其首级示群臣。不惟燕玉衔恩德,这一来,先后阴灵也得宁。望乞吾主依妾语,天恩浩荡赦刘门。娘娘言讫忙趋过,步上花毡跪在尘。天子一闻心大悦,连忙扶起在埃尘。御妻为的家庭事,朕却如何不降恩。今后有言须坐讲,朕与你,夫妻何必论君臣。寡人依奏宽刘捷,就着他,送女于归忠孝君。皇后欣然来喜悦,暗想落得做人情。于时元帝心中喜,顷刻间,一道纶音出禁门。

  话说元天子成宗又降下了一道赦诏,内云:

  刘捷父子犯罪殊深,本当全家枭首市曹,以正国法。今因伊女刘燕玉自滇到京,不惮驰驱之苦跋涉之劳,愿代父母受刑,其志甚为可嘉,而其情亦为可悯。并有武宪王父子求赦,皇甫后宫中保奏,朕今暂宽王法,赦刘捷与其妻顾氏俱免死罪。限半月内,送女燕玉归于皇甫少华完姻。事毕之后,充配岭南远地。再,其家宗族奴仆等,亦行格外宽恩,只斩刘奎璧一人示众。钦此。

  这一道圣旨出来,先转阁而后行部,于时中外皆知。

  慢谈二次下恩纶,且表刘家一众人。本来是,初六已知将正法,合门嚎哭夜无停。含香抱子滔滔泪,周氏扶儿惨惨声。刀绞肝肠刘国丈,箭攒腑脏顾夫人。可怜奎璧悲将绝,恍惚无言似出魂。是晚崔郎提酒盒,到监永诀要离分。杯盘罗列先邀坐,宛转含悲劝一巡。岳父岳母且自解,舅兄也请暂宽心。今日虽下行刑旨,或有于中保奏人。皇上亦因防众议,故而勉强下无情。若然有人当朝奏,天子如何不肯轻?且用些微羹与酒,盼一个,吉人天相好佳音。崔郎执酒重重劝,刘氏亲丁勉强吞。略吃些些收过去,含悲坐语到初更。于时攀凤方辞出,痛泪千行送外甥。此夜惊惶皆对泣,五更时候叫提人。合家上下号天哭,点一名时绑一名。国丈夫妻亡七魄,诸姨母子走三魂。可怜世子刘奎璧,只吓得,面色如灰不出声。巡抚彭公同一党,绳穿索绑也随行。真可叹,实堪惊,星斗无光动哭声。当下齐齐俱绑出,喧呼推出法场行。但见那,云阳市上静无喧,军士查街绝往还。监斩官儿棚内坐,提刀刽子立中间。几条芦席平铺地,几口棺材放半边。怨气行行迷宇宙,愁云惨惨锁江山。崔郎既在场前等,一见来时跨上先。泪下如珠容惨淡,悲声大放跪于前。

  啊唷岳翁、岳母、奎璧舅兄啊!崔攀凤在此相送。

  不意无人奏圣君,今朝一斩满家门。诸般后事俱端正,特送归西尽此心。国丈夫妻言不出,微微点首泪双淋。可怜绑在云阳市,只等传呼到午辰。一个个,魂飞魄散神无主。一人人,意乱神昏眼不睁。棚内官儿惟等旨,场中刽子要行刑。崔郎押着棺材等,不住地,仰首观天只怕明。已见曙光生远树,又看寒路落疏星。风吹土木迷人目,日起山烟寂少声。正在心愁天已晓,刘门合眷要归阴。忽闻远远鸾铃响,如飞奔马来一人。跑近芦棚牵住辔,一挥鞭,高呼监斩听纶音。

  嗯!监斩官听着,万岁爷有旨,因刘捷之女燕玉愿代父母受刑,并有武宪王父子当朝保奏,特命原旧收监,听候定夺。

  一声高叫震云霄,监斩官儿撤市曹。刘府合家魂复转,崔郎惊喜上眉梢。忙呼人役抬回榇,自己飞骑送进牢。当下犯人俱免斩,其间刽子又封刀。纷纷齐下南牢内,刘国丈,夫妇还魂胆已摇。

  话说刘门合眷卸绑归牢,父子夫妻一个个如梦方醒。刘国丈且惊且喜,忙问夫人道:你方才可曾听见传赦官说,因刘捷之女燕玉愿代父母受刑,并有武宪王父子保奏,以此赦转法场,收监候旨定夺?我想女儿已经出阁,如何又在京中?更兼可奇也,皇甫敬父子怎么不报冤仇而反行保奏?

  夫人心内更加惊,半晌呆呆不出声。国丈在旁追问紧,无奈只得诉前情。细将代嫁因由讲,连说今朝好不明。我解京时甥带孕,已经满足要临盆。纵然他却知凶信,产内如何上得京?来者莫非真燕玉,逃而复转救吾门!看他一个无能女,难道说,竟为当朝救二亲?更兼可奇皇甫敬,为什么,仇人反做救仇人?刘侯见说方心悟,却原来,嫁往崔家是雪贞。

  啊唷奇哉!我竟被你瞒过了。怎么出嫁的是梅家的甥女,燕玉半夜私奔?

  如何闺阁这般宽,长大裙钗不守严。半夜私奔逃出去,却将甥女续姻缘。今朝若不分明说,我竟糊涂在梦问。燕玉果然来替死,也算她,一腔孝念为椿萱。既知做此光明事,怎么在,月下星前干不端。据我看来非败坏,私逃必定有机关。

  啊唷崔贤婿,难得你关切如亲。

  连朝辛苦探南监,又为我家去买棺。刘氏一门蒙照拂,感煞你,挂名女婿肯周全。刘侯言讫重重谢,攀凤言称理正该。况是两姨情最切,今做个,舅翁甥婿两相关。监中探望应该事,如此言来不安宁。可喜朝廷传赦诏,今日里,吉人天相又回监。既然死罪俱皆赦,必定皇恩一概宽。就此相辞甥婿去,整备了,压惊酒饭再来监。崔郎说罢躬身退,国丈相携嘱再三。你在外边须打听,有何消息向我言。访一访,亭山父子因何救?探一探,燕玉裙钗怎得还?酒饭必须重整备,相屈你,晚间到此坐谈谈。崔郎应诺乘驹走,打听情形且再言。且说才能江进喜,五更起早不求安。匆匆赶到东平府,老少王爷已起銮。遂在头门同众坐,宁心耐性候朝还。看看红日从东出,忽听得,喝道之声渐渐来。执事一到人跪接,飘飘黄盖进中辕。朱轮辇歇头门内,二位王爷立正冠。进喜上前双膝跪,禀一声,小人在此候朝还。东平千岁忙扶住,武宪王爷启口言。

✎ 编辑模式  —  再生缘第三十六回苏乳母王府安身 [[ editSaving ? '保存中…' : '✓ 保存' ]] ✕ 取消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