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夷梦海国春秋卷首

希夷梦海国春秋卷首

  第一回悲歌一曲招贤士

  国倾家亡出杰人

  第二回食周粟不为宋臣

  睹覆巢安能完卵

  第三回闹皇庄狂童取辱

  焚歌苑侠士遭擒

  第四回重心膂入狱脱真才

  掩耳目焚牢烧假犯

  第五回验骨殖图书行邻国

  辨声音指引入名山

  第六回隐士避功名奚啻阱陷

  忠心甘节义尤切神魂

  第七回囊空不免欲吹篪

  腹实何须淡弹铗

  第八回筹国政贤相辞朝

  行新法乞儿受爵

  第九回救浇漓立议修文德

  整散漫挥毫著武谋

  第十回明荐暗倾难国手

  顺留逆去试盘根

  第十一回妒嫉暗暗招兵马

  糊涂偏偏选将才

  第十二回寻良友雾漫认龙驹

  夺佳人阵前成败犬

  第十三回得情由良相保奇才

  知确实贤君任骄将

  第十四回馈赂交邻为敌树敌

  正名施令攻心结心

  第十五回计中计赚开百结关

  身外身诱过独锁渡

  第十六回乘虚取城易于拾芥

  以武破岭拟若登天

  第十七回察阵势漆胶吴越

  中反间鱼水参商

  第十八回义胆忠肝难胜谗夫

  志悲气愤单摧大敌

  第十九回酬知己剖腹表丹心

  救良朋束腰擒白额

  第二十回绊雄兵两途袭敌

  燔巨舰单艇擒酋

  第二十一回鹿角车毙骁骑取胜

  蜂房卵毁屯积成功

  第二十二回数节迎刃星驰电掣

  一着错布瓦解冰消

  第二十三回地利人和援绝可守

  依危恃势求隙而攻

  第二十四回两函书商量和议

  一道表惶恐求成

  第二十五回五猴掣天印

  百雉炬双毫

  第二十六回定河为界大将军封侯

  指石喻心老庶长制佞

  第二十七回变成法补全成法

  戮贪员惩劝贪员

  第二十八回追逃犯得金船渡弱水

  求快婿将木氏作王郎

  第二十九回招驸马笼络英雄

  认公主成全窈窕

  第三十回为奸谋散分奸势

  进正士扶持正人

  第三十一回重宿儒盈庭皓首

  除痼疾遍野春风

  第三十二回念疾苦一辆寻源

  审形势三年奏绩

  第三十三回破肚移心善仇都了结

  拘魂易体奸恶自灾殃

  第三十四回怀逆谋群奸授首

  舒忠愤二子捐躯

  第三十五回众邪误置蚊聚成雷

  三将临危舍生取义

  第三十六回守令得人民安寇殄

  渠魁失计险丧亲离

  第三十七回武事无庸武备

  攻坚莫若攻心

  第三十八回金莲瓣倒垂群英智竭

  紫竹根斜画众鄙魂穷

  第三十九回覆舟询乡快意对伤心

  追友别妻生离成永诀

  第四十回梦回剩得须眉白

  国丧难禁篡夺评

  第一回

  悲歌一曲招贤士国倾家亡出杰人

  话说历史上唐室不纲,黄巢起事,天下分崩,生灵涂炭。

  接下来是五代不断,奸佞是尚,仁义丧亡,四维既不能修,传国又何能久?其间稍可称者,唐明宗后,如周太祖亦颇多善政,然皆莫能赎其前愆,是以未再传而绝灭。若于黄袍加体,众呼万岁之时,即不知如张益州之下马同呼,岂不知以死自誓,杀身成仁,流芳百世,岂不美于千古同称篡逆乎!况左右皆是腹心,以纲常大义,再三开导,岂有不依,又何至于死!如忧主弱将悍,神器终属他人,则何不权时摄行,而以法削铲首乱者,仍复辟于主乎?初既不能以死辞,后又不能以权复,则是宿谋可知。何期转眼虚花,未数年,即有宋太祖葫芦依样。宋太祖既忍背世宗,宋太宗又何必不忍背太祖?承祧之用异姓,二王之不得其死,天网何常疏漏哉!皆由废弃仁义、狙诈成风之所致也。

  且言周自世宗驾崩,太后垂帘,太子嗣统,殿前都检点赵匡胤羽翼已成,心腹满布,其中尤杰黠者,有王审琦、王彦升、

  石守信、史圭、王汉卿、郭全云、楚昭辅、陶谷、赵普、苗光

  义、李处耘、王溥、罗彦环、张令铎、张光辅、赵彦徽、王全

  云、陈思诲、李汉超、慕容延钊、符彦卿、潘美、刘光义、王

  仁瞻、曹翰、刘延议、赵廷翰、王彦超、武行德、郭进、来信、

  王沔等,其余愿效死力者,不可胜数。建隆元年正月,乃使其党假作镇州、定州急报,皆称北汉王约同契丹,乘丧大举入寇,兵精将猛,锋不可当。

  此时举朝闻报,惊慌失措。宰相王溥出班奏道:“北汉乃国家世仇,契丹又系宿怨,今闻先帝驾崩,揣度无人能御,故此戈动,乘虚而来,兵势凶猛,诚不可轻视。为今之计,须亟选将领兵,速行迎御,始免贻误。臣视诸将能任此事者,非赵都检点不可。”首相范质道:“且待续报,再为斟酌。”王溥道:“救兵如救火,岂容刻缓!先帝经营数年,费多少钱粮,复得城池若干。今二敌合力而来,边关城邑,虽有兵将,如何能守得住?边城有失,则迎刃破竹,长驱直入,国家大事,未可知也!”幼主持疑不定,因问学士陶谷道:“陶先生所见如何?”陶谷奏道:“王相所见甚是。”太后道:“陶先生与王相公意见相同,自然不错。”即命将兵符印剑交与都检点赵匡胤。

  当下拜赵出朝,统众往北进发,次于陈桥安营停宿。至五鼓时,军校又效当年故事,拥都检点赵匡胤着黄袍作天子,返戈回朝矣。满朝文武,边关将帅,俱恋爵禄,屈膝惟恐不及,谁念旧主恩泽、君主纲常?其间惟有二人,忠义激发,不顾身家,志虽未成,而节义伦理,炳炳不磨,堪垂千古。二人者谁?

  一曰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一曰昭义节度使李筠。

  那韩通系唐韩文公之后,为人正直奉公,有拔山举鼎之勇。

  周太祖爱其才气,使为亲军,随行征伐,功绩颇多。世宗北征,加为陆路都部署;及不豫还朝,加为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因世宗驾崩,感两朝隆宠,过于哀恸,正成羸疾。虽卧病在家,常怀忧虑,为都检点羽党盘结,时时留心朝中事务。到正月初四日,因服药假寐,醒时已经夜深,方知朝廷使都检点领兵,

  御北汉、契丹。大惊道:“外寇事虚,赵某乃心腹之疾,兵权在手,谁能制之!”因修书,差家人飞往家乡,叫兄弟韩速来京。又修书往潞州淮南,劝勉李筠、李重进,共扶社稷。

  五更时分,扶病上马入朝,见着范质、王溥问道:“边寇之信,从何而来?”王溥道:“昨日镇、定二州,俱报北汉结连契丹入侵。我等想北汉与国家势不两立,契丹又怨先帝取彼宁、莫、瀛、易等州,今闻驾崩,故乘丧报复。昨已奏请,命赵都检点率众御敌矣。”

  韩都指挥道:“北汉契丹,俱恃骑兵,故每入寇,必待秋日草丰马健。今乃草枯之时,焉有入寇之理?如实有寇,自应接踵报来,何以报后不闻更有警报。揆之天时、人事,寇信必诳。深恐国家之忧,不在北汉、契丹,而在于主幼臣强也!”

  范质道:“所见甚是,今将若之何?”都指挥道:“而今惟有请圣上发旨,召检点回朝,或先君有灵,使彼归来,解其兵权,则无虞矣。”范质称善未了,忽报:“大兵到于陈桥,将士尽变,共拥黄袍呼万岁,检点无奈,率众还朝,将到矣!”范质失色,顿足道:“仓卒命将,吾辈之过也!”都指挥视朝内无可与谋者,叹道:“事不可为矣,只有尽命报国耳!”欲回府集齐家丁,拚命平乱。出得朝门,仆马俱失,情知有人暗算,乃徒步疾行。

  原来赵氏心腹王审琦接得私信,连忙入朝,照会朋党。见午门外好匹骏马,一个大汉牵着立在街边,乃是韩家马夫名唤袁缓,暗吃惊道:“韩通疾愈矣,奈何!”因假意问道:“都指挥病好了,可喜可喜!”袁缓上前答道:“原来系王老爷,家爷病方小愈,不知有何事情,半夜急到五更,慌赶上朝。请问王老爷,昨日有何事故?”

  审琦故作不知,答道:“不闻有甚事故。你老爷病愈,正

  宜在府调养,岂可如此劳神?”袁缓道:“正是。”审琦道:“此马何处得来?果然雄骏。”袁缓道:“此系去岁家爷随驾征北,契丹骁将萧忽索兵阻易州,家爷单骑入阵斩之,并得此马,先帝赐与家爷。请看通身纯青,毛卷如鳞,因其尾秃,故名摘尾龙,真有追风赛电之能,日行何止千里!家爷爱之如珍,平日调养备至,闲时不肯坐骑。”审琦道:“好匹战马!”

  正在谈论之际,忽见飞报入朝,审琦心中了然,思欲先去都指挥脚力,方能困之。因向袁缓道:“所报不知什么急务,我今仍不进朝,你且去打听,将马交我代管着,你可并看你老爷劳倦否?”袁缓信是实话,便将缰绳交与审琦道:“得罪老爷。”审琦道:“何妨,可探听清楚来。”

  袁缓答应,行了数十步,转念道:“王审琦素为韩爷所鄙,今我入去探访,若韩爷看见问马,如何回答?”慌翻身回来,马已无踪,连审琦也看不见,笑道:“王鬼子讨苦吃哩!”乃向北追去。到牛头巷口,望见审琦遍缰收勒,欲带进巷。马不肯入,昂首长嘶,将两蹄掀高,直立起来。审琦不能控制,翻身落地,那马转跑往东去了。袁缓骂道:“无耻匹夫,有何武艺,敢盗龙驹!自取跌辱,可不羞死?”审琦连忙挣起,衰缓近前,故意看道:“原来是王老爷,小的冒犯了。”说毕,亦向东飞跑追马。审琦家丁俱怒道:“这个畜生,太无情礼!韩爷平素轻老爷,连小厮亦如此放肆,情殊可忍?”审琦恨道:“今朝不报宿仇,更待何时?可将马匹长枪来!”家人取到。

  审琦原系骁将,虽遭倾跌,亦未伤损,立刻上马,提枪加鞭向东,道:“且先杀此匹夫!”追到月华街韩府门前,并不见袁缓踪影。乃直驰过去,转出阳明巷,只见都指挥飞奔前来。

  审琦惊恐,掣转马头,往南而走,闻得后面喊道:“都指挥且住,相公请回朝议事!”隐隐似王彦升声口。转而望见彦升带

  斧加鞭,心已明白,视都指挥徒步,手无寸铁,身无片甲,乃回马挺枪迎上,当心直刺。

  却说韩都指挥朝内飞步回家,当下石守信见了吃惊,向众心腹道:“我等平素所畏者,只韩通耳。今形情如此,心必不服,大事犹未可知!”诸人失色,守信抚王彦升之背道:“赵公平素待君何厚,韩都指挥倔强当除,吾使健校相助,此君建功之日也!”彦升踌躇未对,守信催道:“韩公若非抱恙,诚不可近,而今病躯空手,有何能为?如再迟疑,此功为他人得之,君将何颜以见赵公?”旁边史圭、石汉卿向前道:“我等齐去。”彦升乃奋然提斧上马,同众追来。远望韩都指挥如奔疾走,连连诈喊,仍不停脚,乃加鞭骤马追来。

  都指挥素知彦升为赵氏心腹,只作不曾听得,仍然疾走。

  将进阳明巷,忽有飞骑劈面冲至,枪已到身,急斜闪开,将枪杆夹住,双手执着,直夺过来,审琦几乎坠地,只足挂镫跑去。

  这边彦升等早到,举斧就劈。都指挥将断枪拨开,顺势扎去,彦升急拦,早中马肚,马立倒,彦升立刻滚跌下来。都指挥复挺枪刺入,史圭恰到,飞戟挑脱,彦升逃去。

  这时,石汉卿等率领步骑又至,团团围住。都指挥独力支持,奋怒将史圭右眼划破。奸党兵将虽屡刺倒,自身亦受重伤,得空便向汉卿撞去,锋利穿通右腿,汉卿忍痛将鞭迎面飞击,双手连身抱住枪杆不放。都指挥方架串隔落,彦升换马又到,自后使斧尽力砍下。都指挥闻风,急将头闪开,右臂已为砍断,乃弃枪拾鞭,扭转身来击去,正中彦升右肋,口吐鲜血,弃斧伏鞍而逃。不期全云乘虚挺枪,穿袍伤肋。都指挥使鞭飞击,正中全云面门,复掣出金枪,挺立阳明巷口抵敌。只见袁缓带马锤率领家丁寻到,喊道:“老爷请息怒,待小的们攘这群畜生!”奋勇向前。石汉卿等见生力军来,各人俱带有伤,乃忙

  退去。惟有楚昭辅方到不服,要擒都指挥建功,拚命格杀,为家将史美两链锤打落尘埃,众人擒住。扶都指挥上马,收兵回转。来到府中,视伤深重,体无完肤,不能言语,惟张目大呼,齿牙咬碎,恨恨而死。举家痛哭。

  韩夫人唤掌管宁远等,高声道:“此刻非哭时也,老爷已死,眼见得周家天下姓赵,韩家亦不能存留了,尔等愿以死随老爷者在此,不愿者可速行!”众人齐声道:“老爷死周朝国难,小的等死老爷家难,亦系殉国,情愿在此同死,作厉鬼,以追贼子之魂!”史美道:“死虽情愿,也还要消消这口怨气,再死不迟!”众人道:“如何消气?”史美道:“我等趁此刻回兵未到,先往赵家杀个罄尽,然后殉国!”袁缓道:“老爷之死,皆王审琦盗去骏马,我今去杀王审琦。”于是分作两路,各领数十人前去。

  宁远安排将断臂缝好,入殓方毕,只见史美空手回来。宁远问道:“不曾如意?”史美道:“到赵家杀了几个家将,赵老夫人逃避,被追急迫,跳入粪坑。我因链锤击之不便,刀又短了,舍之另搜,未再得人。”又见袁缓等拿着个十五六岁彩服女子,提着十数颗男妇首级入来,说道:“今日此举爽快!”宁远喜问道:.“杀的是些什么人?”袁缓道:“且将首级排列老爷灵前,叫此女子细细指出便知。”夫人乃焚香,命将首级排列灵前。只见那匹骏马,向着灵柩长嘶而倒,登时气绝。

  夫人呼楚昭辅道,“马知恩义,以死殉主,汝等甘为赵氏,不顾周朝,有愧此马多矣!”袁缓剥去楚昭辅衣裳,持刀欲取心肝。夫人道:“不必,可留他传说与诸奸党。”袁缓乃止。

  夫人问女子道:“可从实说来,免汝死命。”女子道:“妾身王氏,乃王审琦侄女,幼许罗彦环之子,前日招赘,今日会亲。”指三白发首级道:“此赵老伯普之母也。此陶表伯谷

  之母也。此家姑祖母石守信之母也。其余守信之妻、之媳,陶谷、罗彦环之子,王审琦之妻、妾、子女。”逐级指明。夫人痛哭,举家大嚎。祭毕,夫人令前后举火,将彩服女子并赤身之楚昭辅推出,闭门焚烧,全家尽节。

  却说宋主即位,欲以忠义励将士,乃赠韩公中书令,并加潞州李筠中书令。

  却说李筠乃周昭义节度使,与周太祖有瓜葛亲谊,忠勇过人,每于战阵,不避矢石,数脱太祖于危险。是以世宗爱重之,升至昭义节度使。只是平生性急,遇事从不停宿。然所莅任之处,皆以治称。现在驻扎潞州,因正月闲暇,命偏裨较射,呼集宾佐酌酒赏箭。闻报朝中命赵都检点将兵御北汉、契丹,喜道:“当今在朝才干最优者,无逾韩、赵二公。此事赵公足以办之,寇兵不足虑也。”席间,有从事闾丘仲卿者应道:“朝中才干,诚如公论,然二公志向各有不同:韩公任礼节而率真,赵公托豁大而机警;韩公可以辅少主,赵公不可授大权。今使将兵,恐非国家之福。”

  这仲卿祖籍平阳,年长二十,复姓闾丘,名公,字仲卿,以字行。与少师王朴有世谊,自幼依焉,尽得其道。而尤深研古学,自仓颉以后各种书法,举世莫能知者,俱可意测神悟。

  少师因其好直言,任肝胆,不事韬晦,心常非之。然四方英俊至都中者,俱成莫逆。而张齐贤、曹彬、寇准等尤相推崇。昭义李筠爱重才学,聘为从事潞州。僚佐见其意气孤高,咸蓄嫉忌,因节度与之谋事,每多奇中,所以不能离间。

  当日李筠闻言,变色道:“书生何太多疑,如此安能任将退敌耶!”诸人暗哂。正议论间,只见传事官持函禀道:“有朝中副都指挥韩爷,差人飞投急书。”将函呈上。李筠接着开拆,又有传事官急报道:“赵都检点在陈桥,将士生变,黄袍

  加体,拥回作天子矣!举朝归顺,惟有韩都指挥全家殉国。”

  李筠大惊无措,书坠于地,放声恸哭,执仲卿手道:“卿何见事之审耶!报国大事,愿卿为我谋之。”仲卿道:“且看韩公云何?”拾函启交,李筠含泪展看道:皇天不佑,夺我世宗。使文武大臣才德尽如阁下,何愁国家无泰山之安?今弟不幸卧病,朝廷误中奸媒,社稷有累卵之危,弟必竭力以殉。兴复大周,惟君是望!勉之勉之,速备毋忽,率布不戬。

  李筠看毕,垂泪叹道:“国家尊爵重禄,股肱文武,济济盈廷,殉国只韩公一人,良可浩叹!”仲卿道:“今韩公已死,举朝皆赵氏腹心。其中不忘周室者,惟曹彬、张琼二人,犹可收而用也。然以潞州一镇讨贼,犹以螳臂挡辕。此刻必须诡托从顺,密结外援,数处并举,方于事有济。如气势未齐,而露于形色,彼先发而来,则无用矣。现今河东、契丹与国家世仇,俱不可说。淮南虽是国戚,但重进素性犹豫,可借为声援,不可恃为实靠。惟江南、西蜀,久经和好,且唐之林仁肇、蜀之高彦俦,俱智勇兼全,任军国事,而与不佞有刎颈交,不佞往说其君,二国之实力可得也。”并说:“吴越、湖南、荆南,周行逢、张文表,俱一时之杰,李继捧、李继迁亦当世之豪,连衡而起,则汴梁东西南三面危矣。山后杨无敌与韩公同师学艺,交同胶漆,今闻韩公丧于贼手,恼怒必深,遣使通之,而资其粮草,使由北路而驱入。然后率领精兵西下太行,直抵怀孟,使良将塞虎牢,据洛邑,约齐诸路并进,汴梁虽将勇兵强,而势分形弱,安能兼拒诸路耶?一路得入,赵氏即瓦解矣。然后扶幼主,复周室,而灭奸党,则功盖天下,忠昭日月,名垂

  金石矣!”李筠闻之大喜,即命治装饯行。仲卿道:“惟愿名公延揽英雄,训练士卒,不必为无益之悲哀,毋稍露于形色。”再三叮嘱而别。沐雨栉风,跋涉多日,始到成都。闻知蜀主国政罔治,声色是好,正士疏远,佞幸盈朝,已具亡国之征,不胜叹息。访至高彦俦家,进见礼毕,各谈国事,相与流涕。

  彦俦道:“君既跋涉而来,弟岂敢不竭绵力?”因同上朝。连往数日,俱未得见蜀主。

  至第五日回家,忽见多人拥护着高轩前来,彦俦邀共避之。

  仲卿问道:“此系何人?”彦俦低声答道:“幸臣王昭远也。”仲卿素知昭远志大才疏,狂放无识,因其得幸于君,早想到有用他处,乃不逊避,屹立路旁。昭远行到面前,见系彦俦,慌下车揖道:“老先生有何事故,此刻犹未回府?”彦俦答礼,指仲卿道:“此昭义幕宾闾丘仲卿也,为国家事,特来请见主公。”昭远道:“赵氏诈取周家天下,吾主正欲兴问罪之师。

  足下乃来作说窜耶?”仲卿答道:“吾来为周非为赵也。李潞州受太祖世宗厚恩,誓与赵氏不共戴天,原欲起义讨贼,因地窄兵稀,故乞师于上国,共复周室。李节度命不佞西来,朝过国主,即谒明公,请恤城池之祸,永结唇齿之欢。”昭远回嗔作喜道:“李公亦知有王昭远乎?”仲卿道:“潞州常恨缘悭,不得亲近。”昭远道:“寡君因制杏林春燕双双舞,近日新成,演习无暇。过此数日,仆代奏知,定选将发兵,决不食言!”

  彦俦道:“如此,仲卿远来为不虚矣!”仲卿复深揖。

  谢别回来,彦俦道:“此君之喜,弟之忧也。”仲卿问故,彦俦道:“昭远好大功,无实学,必为兄奏请发兵,定是昭远为将,不亡何待?”仲卿道:“借大国军声,以分彼兵势,见可则长驱直入,不可则保固险阻,自免损伤。弟犹有数处,须

  亲往告请,不可羁迟。与君诸事心照,从此拜别矣。”彦俦道:“君将何往?莫非欲往荆湖、吴越?江南林君前日使来,尚未回去,谆谆以唇齿为言,忧国之苦,较弟无二,君可修书交使带回,自无不可矣。吴越自守为谋,往亦无益。荆南、湖南,弟俱可代为介绍,应无不竭力外援,均无庸虚。所可虑者,惟潞州耳。李节度性躁,不能久耐,君在幕中,犹可谏阻,既经离远,恐已变动。必须速回,保守前谋,约定淮南养兵储粮。

  待到秋日,河东塞北自必报复,彼此猝然蜂起,虽孙子复生,诸葛再出,亦不能为之谋矣!”仲卿称谢道:“弟此行原非得已,今得君指示,弟复何忧?”乃修书托彦俦交江南使者,相与拜别。彦俦垂泪送道:“行且须速,迟恐无及。弟有健骑,君可乘之,胜于常马。”国人备到。仲卿谢别,心急如火,昼夜兼行,僮仆不能从随。

  一日,进到屯州山中,忽听得对面朗声说道:“天下自此太平矣,天下自此太平矣!”转过山脚望去,有个老者,骑着驴儿,当面颠来,犹如醉汉,鼓掌道:“天下自此太平矣!”

  呵呵大笑,缰绳遗拖在地。驴儿踏着,往前绊倒,将那老者倾跌下来,却是个眉须俱白的老道士。那驴儿及跑转去,随后有个道童捉拉不着,直赶回头。道士跌卧地下,仲卿动念,连忙下驴,扶起他来。

  看那道士,虽然年高,却碧眼方瞳,形容端厚,向仲卿道:“尔少我老,驴应我骑。”仲卿授缰道:“请。”又道:“扶我。”仲卿扶他坐上,将鞭交与仲卿,因问道:“此驴壮健,我骑羸老,与子相易若何?”仲卿道:“原应遵命,但南北道路不同,且有急务,非此健骑不可。待办竣日,寻访宝观送来。”道士道:“天下已经太平,今仍欲往何方,有甚急事,可与我道否?”仲卿道:“欲往潞州公干。”道士道:“李节度尊

  贤好士,今已去世,犹有谁人可投?”仲卿惊道:“如何知李节度去世?”道士道:“闻是自焚,其子又以城池降宋。子莫非代为经营南来而未悉近事者?”仲卿大惊道:“仙长此言真么?愿示其详。”道士因回头望去,指道:“那人来也,子询便知。”

  仲卿翘望,只见远远有个老者踉踉跄跄,行得渐近。道童追着驴子,牵随在后,见老者步履迟缓,埋怨道:“兄弟行得恁迟,将来如何跟师父跋高步远!”老者答道:“连我也不自知。”仲卿茫然。

  老者行到面前,道士道:“吴贺,汝可将于路所见者,再说一遍。”老者道:“自别师父师兄,随罗师叔往西蜀觐明皇,途中为史思明将官高晖所掳。”道士道:“这话不必说,只将近日潞州李节并殉国原委说来。”老者道,“郭家将官李筠,见赵家诈夺郭家天下,终日愤恨,寻思复郭。左右见赵家势大,多方劝阻,李筠终不肯听。因通好刘崇,又约李重进起义。赵家使人到潞州,加李筠顶大职衔。李筠乃悬起郭威容像,痛哭流涕,将赵家敕书焚毁,又将使者割去耳鼻,面刺赵家姓名字样,驱逐回去。因泽州张福归顺赵家,即用兵取得泽州。远近州郡不服赵者,俱暗来通信约期。无如重进犹豫不起,而刘崇又轻听人言,谓郭是刘之大仇,赵夺郭国,正系代刘报仇,如何返为李兴郭?刘崇因此仅以弱兵数千践约,又使心腹卢赞监军,以掣其肘。所以赵家兵到泽州,李筠要坚守,以老其师,而乘其弊。卢赞要力战,以挫其锋,而要其盟。及至临阵,刘家兵将先自奔走,监军禁止不住。赵家兵马冲来,刘兵走得忙,反将李家阵脚冲动。卢赞为赵家所杀。李筠力战,因平日教养有恩,军士莫不一以当百。奈赵家兵多将广,前者败去,后者又来。

  战至日晚,李筠与军士俱受重伤,归城养息。赵家日夜围攻。李筠扶疮巡视,百姓欢呼,甘心死守。至第五夜三更,有裨将马全义听了参谋丁谓之计,暗引赵家兵马入城。李筠伤重,闻知不能起来,叹息道:‘臣力竭矣!’转身向东连连叩首,乃命事亲随纵火自焚。赵家既得泽州,又进攻潞州。闻得李节度之子将城投降,却不知确否?”仲卿听得系实,乃仰天叹道:“吾在潞州,或不至此。出来约结请兵,尚未就绪,而节度已死。有知己而不能辅,吾何颜立于世间,以对天下豪杰!”俯视山涧,深不见底,欲纵身跳下。正是:经营已遂归扶国,信息方闻痛殒身。

  不知仲卿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食周粟不为宋臣睹覆巢安能完卵

  且说仲卿视涧欲投,转念道:“一死虽足以答知己,但大仇谁人能报,周室如何复兴?仍当从长计较。”止步旋身,不期驴几正在背后吃草,脚跟恰碰得驴儿的嘴,那驴急掉头时,却撞着仲卿膝腕,单脚站立不住,倒下深崖。足浮手空,满眼漆黑,霎时到底。奇怪肢体全不损伤,亦无痛楚,惟是窈然昏暗。仰望虽有微光,极其高远,摸那石壁与帏幄无二。想道:“若是跌死,倒也罢了,而今不死不活,如何是好?”再起身用脚试探,似有曲径,虽然窄狭,却能容足。乃盘旋而上,忽见亮光渐大,细看乃是由两个接天的峰头中间漏入,寻思道:“光时上面所见,虽有崇山,如何不见此峰高峻?”乃更伛偻而上,直至峰麓。往前看去,像两个老少道童,犹立路旁,道士坐在石上。见悬崖边群猿接臂,下饮泉水。再往外望,不期失脚跌落尘埃,乃是从道士袖口滚出。

  道士笑道:“足下悟否?何自苦乃尔!”仲卿道:“小子素爱玄理,并非执迷,奈食人之禄,而不忠人之事,恐亦非仙长所取。素常蒙李节度推解情深,原其所自则皆出于周室。今国虽亡,而潞州信息未知虚实,须回审视。如实无恢复之机,自当披发入山。况有仙长指迷,敢不叩谒法座。”道士道:“也好,也好!去来,去来!”老者道:“愿足下切莫去。我游

  戏未多时,落得几茎白须,请看我哥哥犹是童颜。山外不若山中好,愿足下莫去。”

  仲卿看那道童俊秀,不过十四五岁;这老者龙钟,像有八九十岁,如何反称他做哥哥?好生疑惑。道士道:“仲子勿疑。”指童子道:“这吴槐系汉炎兴庚申所生。”又指老者道:“这吴贺系汉炎兴甲子所生,同胞兄弟,俱系汉朝国戚吴班子孙。

  我昔因赴青城山人之请,吴班在青城驾下,极其诚敬。因后主愚顽信佞,料国难守,欲将诸孙托我。因见吴班心地宽厚,选取众中,惟此二人稍有道骨,收为童子。吴槐向来心安笃信,吴贺俗念未除,听见罗公远言唐明皇幸蜀,便要去看。我不阻其出山,幸而根深,犹识归来。看这样子,比他哥哥如何?”

  吴贺道:“弟子悔之已晚,所以劝这位客人不必去。”道士问道:“子意如何?”仲卿道:“前已言矣,如潞州果失,周不能复,定然回山。”道士道:“如遇志向与子相类者,可以偕来。”仲卿道:“领教。”道士将驴还与仲卿,自己跨上原驴,叱道:“起,起。”那驴忽然四足云生,腾空而上。吴槐足下亦有云雾,携着吴贺的手,俱冉冉而去。

  仲卿恍惚如梦,策蹇驱驰。行不多时,但见崎呕道路尽行平坦,山川顿异,气候亦大悬殊。想道:“方交初热时节,如何便成酷暑?”深为骇异。忽然大队游兵飞奔前来,为头将官将仲卿细看,喝令拿下。众兵奉命,不由分说,横拖下驴,背绑驱行,押见主将。仲卿低着头,立而不跪,听得上边说道:“吕显,你误了,所获并非仲卿,乃我门生也。”说话声口,极似相熟,仰首视之,果是曹彬,乃大喊道:“因闻先生扈从屡胜,特来相投,思效微劳。途中突遭掳掠,只道必是潞州兵将,不知却为麾下士卒。”曹彬下马,向前解缚道:“兵士无知,误犯勿怪。”命取马来。仲卿道:“原驴甚好,不须赐马。

  ”军士慌将原驴牵到。曹彬乃同上骑,命吕显道:“我今先行,汝可同闾生到前营来。”说毕别去。

  仲卿薄暮到营,曹彬迎入。仲卿问道:“潞州交兵若何?”曹彬怅然道:“李公自焚殉国,其子料不能敌,举城投降,今已班师矣。”仲卿叹道:“吴贺之言不谬,奈何!”只见牙将禀道:“苗爷拜访。”曹彬闻光义将到,惊道:“仲卿可急回避,此人到来,恐于君不利。”仲卿道:“不佞见获,万目所睹,今若逃去,岂不累君?”曹彬道:“累我事小。”仲卿道:“检点好名,即见彼亦无恙,何况苗姓?”

  言尚未毕,光义已进营门,曹彬出迎入帐。光义道:“故人闾生,闻在将军营内,特来拜访。”曹彬出将回答,只见仲卿趋出揖道:“苗公别来无恙?开国勋营,古人罕匹,钦敬曷已!”光义道:“碌碌庸才,因时成事,安得如先生连衡吴、蜀、荆湖,指使淮南、建业,而后齐发并进之奇谋乎!李节度如能始终谨守君言,吾辈皆虏耳。光义此来,非为别事。当今大度,求贤若渴,前日闻先生之策,叹赏再三,有恨不得李牧之意。光义近观星象,见少微隐而复现,移照于兹。今午闻曹公游骑误获闾丘,却系曹将军原来门生大阜。光义与曹将军交最久,向来未闻有吕大阜之名,今隐讳之,定有缘故。是以特来拜访相约,明晨同见圣上。”仲卿道:“不佞此来,实赴李公之难,以酬知己之情。生且不愿,何知爵禄?蒙公渥爱,来生报答可也!”光义道:“足下不可执意,大丈夫当以天心为心,顺天之心,以行所学。此尼山之所以与管子也!”仲卿道:“性各不同,孤竹、柳下,何必相强?君展君才,我守我志,愿毋相逼。”

  光义犹欲再劝,曹彬与耳语道:“此公难于急得,且缓几时,或有转移。”光义点头。忽见军官奔报道:“适到紧急飞

  报,似乎京内有兵火事件。”光义因向曹彬道:“四边多垒,人才难得,愿公留意,勿使远扬。”曹彬道:“敢不从命?”

  光义又向仲卿道:“军务倥偬,且暂告别,到汴梁时,再请失陪之愆。”仲卿道:“愿公努力功名,勿以不佞为意。”送出揖别。

  曹彬使吕显往后营探信,与仲卿携手入帐,道:“光义之意,似不加害。然此处久居无益,弟有黄金二笏,请带为路费。”仲卿道:“此刻愈不可去矣!适观光义之貌似君子,惜目带鼠形,心地险窄,我去必致累君。莫若明日诡荐不佞,移于彼处,再作区处。”曹彬称善。

  二人对月询谈,小饮多时,吕显回来,曹彬问道,“有何事故?”吕显禀道:“韩二老爷在汴梁杀指挥使等多人,又放火烧毁数百家房屋,伤了无数将士,已走脱了。”曹彬惊道,“子邮休矣!”仲卿道:“子邮何人?”曹彬道:“韩副都指挥之弟,智勇兼全,何以行此血气之事?周朝难复矣!”当夜嗟叹不止。

  次早起行,光义送函告道:“韩速单身定脱,幸为令弟所擒,收禁府狱,候皇上回朝,究追羽党。”来人又耳语道:“苗爷特问,昨所劝者,可曾回心?”曹彬道,“再三婉导,似有转机,但言语反复不定,意欲会到苗公处,朝夕劝谕,庶几有济。”来人领命而去。曹彬道:“适间所闻如此,子邮已经被擒,现陷缧绁,如何是好?”仲卿道:“且待弟到汴梁,再作道理。”少间,只见那人又来,道:“苗公说老爷所见甚好,但不知仲爷可肯过去?苗公就来说话,请暂停片刻。”曹彬道:“他为我劝得无休,颇有厌烦之意,大约肯去。”

  话犹未了,光义已到,各下骑见礼,向仲卿道:“才拙事剧,不揣冒昧,欲请朝夕指示,切愿降临。”仲卿道:“先生

  鸿才,夙昔钦仰,如得亲炙,实为万幸。惟有小事奉告在先。”光义道:“请教。”仲卿道:“先生勿言一个仕字,不佞宁为先生记室,誓不为赵氏之臣。”光义道:“昨已闻命,岂敢食言?”曹彬与仲卿道:“军马业已前行,君之行李另遣送上,不奉陪了。”又向苗光义耳语道:“慎勿疏忽,至要至要。”

  光义称是,相别不提。

  下回再说子邮姓韩名速,乃韩都指挥庶母卢氏所出。将产速时,恍惚见伟然丈夫降于庭前道:“我丕豹也,今来托生于汝家。”随后又有人入来道:“我裴豹也,将来托生于汝家。”二人争论不已。忽见檐端一位金甲神人厉声道:“吾乃西门豹也,中岳诸葛真君核我有功于民,特命来此托生,汝等何得冒争!”二人听得,亟自卢氏鼻中入腹,金甲神人亦由口内而入。卢氏惊醒,立时肚痛不已,只道系个三胞,直至产下,依然只有一个。长成也该豹头环眼,燕颌彪形,却偏形容柔弱,正像女儿。惟有两种异相;每目有三个瞳子,脑后有九个圆骨,如三个品字形状。自幼父母俱丧,韩通延师教之攻书,读过册籍,不喜复看。专好追奔马、接弩箭、刺揉猿、弋鹰鹞为戏,以自娱。韩通乃延名师白参,教习武艺,使带着侄子韩贯在家,攻书习武。不到二年,尽各艺之奥,其膂力与兄相似,而巧捷过之。年方十六岁,正欲将家事付与侄子,自己来京,与国家出力,平定四方。

  忽有家人张二奔到,呈上文书,子邮启视变色,与白师傅看道:“太祖、世宗事业,俱成画饼矣,吾兄必死之!臣子殉国,亦理之常。然周朝天下,太祖得之,或未尽善,而世宗以原泽深仁,天意岂遽绝周!所可虑者,赵党盘结已久,强豪皆为所笼络,智者陈其谋,勇者效其力。卒然变动,诚不可测。

  然此刻何能顾得许多,惟有向前,死生非所计也。但此去若得

  安然,岂患无家?如果变动,命亦不保。”指着侄子韩贯,向白师傅拜道:“韩氏只此弱息,敢恳先生带回府上,教导成人。”白师傅躬身扶起道:“忠臣烈士,孝子仁人,皆天地正气,无须多虑。此刻周事已去,贤弟最宜缜密。”子邮称谢,乃与韩贯道:“为叔的今去赴难,凶多吉少,事势至此,不能顾汝了。我以报国为重,汝以宗祧为重。若周家大事不保,汝他日并须诫训子孙,切不可仕赵。”韩贯泣拜领命。

  子邮想道:“赵氏气势已成,哥哥料不苟生,安能望卵完于巢覆。既是家破人亡,索性将事办理清沏,然后动身。”乃叫小掌管洪安过来,吩咐道:“将收拾进京两车细软,可另选五匹好壮骡。尔带两个家人,小心服侍白老爷、大相公去。”

  又叫掌管高义,传请阖族人齐集。子邮道:“连年来族内未了的事,俱已补全。本府备荒规模,教化法度,矜恤四穷,各款钱粮,俱已经营敷用,无应绸缪者矣。今有国亡家丧之惨,故特请诸尊长降临,敬将田产家资分以各位,每位赠田五十亩,白金百两。仍有余田,将三百亩添入家庙,敢烦于春秋祭祖之后,代速另设席筵,以祭速三代祖先。逢二月、十月,先茔烦代标扫。如蒙不倦存殁,实铭深情。”众人道:“族中诸件,向来都是令祖、令尊暨贤昆玉维持,谁不沾恩受惠。贤竹林远出,逢时祭扫,应系我们的事,如何还要厚赐?”子邮道:“诸尊长有所未悉,速此行身命且难自主,何有于家产久远?蒙代祭扫,实为万幸,切勿多辞。”众人道:“此去定然功成名就,我等权代收管,待荣归之日,还赵就是。”子邮道:“这也不必。”送了族众,又叫家内仆婢男妇齐集,每家给银一百两,田五十亩。僮婢各给银五十两。文券悉行焚毁。家人领谢讫,子邮乃命掌管陈俭等四人,收拾行李,叩辞家庙。陈俭、屠泰先行察看,高义、缪机管押行李后走。陈、屠当日动身。

  次日,子邮拜别白师傅并族众,跨上紫骝,扬鞭起程。白师傅呼道:“且住!”子邮勒缰下马。白师傅道:“令侄虽无贤弟磊落,而浑厚潜晦,是其所长,可以放心。贤弟诸事,已造极领,惟忍字功夫未到,须努力于此。”又拿出宝剑一口,交与子邮道:“此剑名曰无碍,老夫得之四十年,未尝试用。

  贤弟可紧藏在身边,一者缓急不孤,二者见剑如见老夫。”子邮拜受,上马加鞭而去。

  不说韩贯涕泣及众族人嗟叹分散,仍说子邮晓行夜宿,趱路急切,马不胜劳,到寄春驿另换,驿官见子邮气度,不敢怠慢,问道:“敢请爷示尊姓,所办何差?”子邮道:“管他作甚!”驿官道:“原来爷未知,而今新令严紧,恐防奸细冒充,俱设簿籍,登记往来姓名差事。”子邮道:“有此缘故?在下姓韩,往都指挥府公干。”驿官道:“爷自何来?”子邮道:“襄阳。”驿官道:“樊城即系韩中书爷乡里,爷可系中书爷本家么?”子邮道:“不是,快备马来。”驿官道:“现在上料。”又问道:“爷既说往都指挥府公干,如何又非中书爷本家,难道不知韩爷加赠么?”子邮惊道:“如何加赠?”驿官道:“当今皇帝嘉韩爷殉国,是个大忠臣,所以特赠中书令。”子邮道:“如何殉国?”驿官道:“此事已久了,爷仍不晓得么?”子邮道:“我门路远,所以未知。”驿官道:“正月初旬,当今领兵至陈桥,众将事立为皇帝。韩爷要保周朝,众将士围住大杀,韩爷虽刺死多人,亦受重伤,当时殒命。举朝文武,更无阻挡之人。当今登位,不见再有死节者,所以敬重韩爷,加赠中书令。”。

  子邮大惊,寻思道:“太祖、世宗,何等恩威,今日临难,满朝归叛,难道向日所荣宠者,不是尊崇贤良,竟是代赵家养鹰豢犬?”又想道:“往时巍巍峨峨,谈忠说孝,受恩深重者,

  颇多其人,岂有临危全变之理也?难尽信。此刻倒不必着急,且到前边探访明白,再作区处。”

  驿卒牵马来,子邮赏了驿官、驿卒,挎上骤行三十余里,借打中伙,下骑访问,与前相似,数次皆然,乃知是实。直到安南驿上,即于驿旁住下,离汴梁只有九十里。次日,乃易装进汴京城,陈俭、屠泰暗入寓中,诉说实信,相与流涕。见街市比前更加热闹,士卒比前更加严肃。耽搁三日,知是强敌,不胜伤悲,仍出城居住。

  下午,高义、缪机亦到,子邮道:“汝等如何恁快?”缪机道:“沿途短雇牲口替换,所以今日得至此地。闻说大老爷已经殉国,又闻并非当今之意,乃军校王、罗等公报私仇,当今闻知,深怪他们擅杀,赠大老爷中书令,如此也还在道理。

  只是王、罗等这班凶人,却放不过他。”子邮道:“汝等所见,与我迥殊。王、罗诸贼,成了大爷千古芳名,其恶犹属可恕。

  我等皆周朝臣子,今见巨奸窃夺神器,难共戴天,岂可因他假赠即正?”陈俭道:“事既如此,且回家乡,另作良图。”子邮道:“且耽迟数日,可着高义在庙内住,我与你等进城。”

  缪机遵命,分开行李,备齐牲口,随着到寓住下。子邮令访旧日家人,俱寻不见。闲住多日,惆怅无聊,忽闻李筠起兵,大喜,欲往相助。当演六壬,得退连茹;复演,又得断娇,嗟叹而止。

  不觉春去夏来,宋主遣将往泽、潞后,又行亲征。子邮孤掌难鸣,痛惜失大机会,朝夕惟有嗟吁。

  一日,陈俭出南门,看高义回来,忽闻叫道:“陈爷哪里去?”转头看时,都系当日看后门的邹老儿。陈俭道:“邹伯伯,你在此有何贵干?”邹老儿道:“亲戚家去。陈爷,你是从哪里来?”陈俭道:“我是从南来看大老爷的。”邹老儿道:

  “大老爷执拗,于正月里全家归天。我因听得风声不好,先就走开,故未遭祸。今我在张琼张爷处看门。”陈俭道:“好个大老爷,可惜了!”邹老儿道:“实在可惜,若能不死,也是大富贵。我问你,二爷与少爷好么?”陈俭道:“都好,二爷现在寓中。”邹老儿道:“而今想必长成了,可同去看看。”

  陈俭领进寓叩见。子邮问是何人,陈俭答道:“是大老爷府内看后门的邹文,今在张琼张爷处管门。”子邮道:“原来就系见酒埋。”——这邹老儿最好酒,量又极大,凡见着酒,坐下不动,所以众人起他绰号叫做见酒埋。

  当下子邮命陈俭道:“可将好酒烫两壶与他用。”邹文道:“不敢。”陈俭取到,子邮问些闲话。邹文吃干,仍不动身。

  陈俭又烫一壶,邹文接着自斟。子邮道:“天色已晚,你饮毕可回去,明日无事再来罢。”邹文道:“无妨,四更回去也不迟。”子邮道:“那有此理?”邹文道:“这张爷古怪得紧,日里客来,多回不会。二鼓后有人请见,立刻延入,每每至四五更方散。”子邮道:“这老儿又系说慌,岂有二鼓后夜夜来往?可知其人姓甚名谁?”邹文道:“黑暗之中,认不清白,未知姓名。”子邮道:“岂无称呼?”邹文道:“一个大爷,一个三爷。大爷认不得,三爷就是常时大老爷在后圃教他参连射法的曹爷。”子邮问道:“说些什么话?”邹文道:“不知,大约绝无笑语,常有泣声。”说说壶又干了,子邮分付陈俭如此如此,乃与邹文道:“今使陈俭送你归去,闲时好叫他请你。”邹文叩谢,同起身回府,买酒复请陈俭。

  至二更后,果有人来,道:“三爷请往大爷处。”陈俭有心,告辞道:“恐主人守待,满领了,明日得闲暇,可往寓内看看。”邹文拖住,向耳边道:“此刻去不得,须待家爷出门,再随后走。”陈俭听见脚步响,向窗棂破纸中瞰时,只见张琼

  低着头先走,有人灯笼在后,同出门去。

  陈俭乃别邹文,随着亮影,缓缓而行,忽然人灯俱寂,定睛细看,却系护国寺地方,象贤巷口,想道:“范府正在巷中,二人莫非系会范相?”乃踅进去,见门掩着,缝内漏出灯光,认得明白回寓,逐细禀复。子邮想道:“范质狐疑,曹彬过慎,张琼性躁,三公虽具忠心,各有病处,所谋难得成就。”陈俭道:“闻说曹爷奉差,管押军需,往泽州去。”子邮道:“此中有好机会,惜张、范二公羽翼无多耳!”陈俭道:“爷何不见张爷商议?”子邮道:“你明朝仍将邹文叫来。”陈俭领命,次日去了独回,言“邹文肚腹病重,不能起床。”子邮道:“汝勤视之,待他可以行动,即催前来。”

  陈俭答应,日日探视,直到第八日,始同邹文进见。子邮问道:“你如何得病?”邹文道:“上日曹爷奉差,午后来别张爷,絮絮叨叨,说的不休。忽然军营有旨,召曹爷星夜驰往泽州,办理紧要事件。曹爷匆匆而去。其日使用的人都不在跟前,小的又无计脱身,喉痒难当,寻得剩酒,未曾审视,连壶吸吞,觉得有物在喉,连忙看时,却系大小苍蝇入肚,莫知数目。因此心疑,骤然发作,泻得不休,病倒在床,前日方止。”子邮道:“今好了么?”邹文道:“只系两腿无力。”子邮道:“过几时自然复原,此后逢饮,须要详细。”邹文道:“是。”

  子邮令缪机取酒,陈俭捧出大盘两注,摆在廊下矮桌上。

  邹文谢过,笑着右手持注,左手持杯,连斟连饮,二注俱干。

  子邮命添,陈俭取酒。子邮道:“张爷好么?”邹文道:“好,昨日奉差公干,今早动身了。”陈俭酒到,邹文又饮。子邮道:“你的舅子臧公公可惜死了,他家还有何人?”邹文道:“只有他的堂侄子,系小的的亲内侄,名唤臧联,虽在晦光宫奉侍

  周太后,却万不及他的表弟倪淹,由圣上宫中出来,何等脸面,王相公、赵相公、陶学士、石节度等诸位老爷求询信息,那个不奉承他?”子邮道:“各有各道理。我甚思念臧公公,你明日见着内侄,他如得闲,请来这里叙谈叙谈。”邹文道:“此事容易。我正忘却,曹爷动身时,叫小的托臧联代将奉旨驰往军前的事,转奏太后。张爷今朝亦这般分付。此刻亦不可缓了,小的满领老爷的赏。”子邮道:“如此,我同你去,顺便走走可得么?”邹文道:“可得,须先问过,方好同去。”子邮道:“如此,你去顺便问声。”邹文答应去了。

  次日傍晚,来请同行。子邮命陈俭守门,带缪机随邹文到晦光宫。门内小太监呼道:“邹老伯伯今日又来,想系有话与臧公公说。”邹文道:“正是,烦小公公代我通知。”小太监应声进去。片刻,臧联出来,邹文告道:“这就系韩都指挥的兄弟韩二爷,与你叔爹爹最好,特为来拜。”子邮向前施礼,臧联连忙回答道:“原来就系二相公,如今这般长成。可惜令兄大人系个真忠臣,周朝再有如令兄的,安得大位属于他姓?”子邮道:“公公所言极是。敢问太后与圣上俱安好么?”臧联道:“目下虽然宁居,终属严墙之下,连咱们亦不知将来是何结局?”子邮道:“天相吉人,无须过虑。”臧联道:“相公此来,有何赐教?”子邮道:“速因受周厚恩,欲朝觐太后、幼主,以表寸衷。欲烦公公代为启奏。”臧联道:“幼主时刻避嫌,故旧诸臣请觐者,一概不准,即范相相见,亦系深更。

  相公尊义,咱家代奏罢。”

  子邮与袖内取出蒜苗金二条,道:“造次,未带土仪,聊为茶敬,如果不准觐见,则烦代奏韩通亲弟韩速,愿圣上万岁!”臧联道:“厚赐不敢领,但太后从未许诸臣朝见,此时方命幼主现在东阁读书,相公如要朝觐,明晨可以进宫。”子邮道:

  “如此,极蒙雅爱,今且告别,明日五鼓趋来。”臧联拖住手道:“不可,潞州起义,大军往征,昨有旨到,言汴梁应犯兵火之灾,虽经安排,仍须谨慎,所以夜巡比平日更加严紧。只好屈相公在此草榻,又可省明早之行。”子邮道:“如此打搅,心甚不安。”小内监摆出晚膳,邹文道:“二爷在此,小的要回去了。”子邮道:“请。”臧联送出,转来入席,通宵说些近事。

  不觉晨钟已动,曙色将呈。臧联乃先进宫,约有数刻,回道:“适已奏上,幼主恐有赵家耳目,初时不允。咱又奏明,昨日晚来,并无人晓得,幼主方准。”子邮道:“感铭不浅。”跟随臧联直至辟贤殿,仰瞻幼帝已在御座,方面大耳,俨如世宗。行至丹墀,朝觐礼毕,想起世宗,不禁放声哭泣。幼帝垂泪,下座扶起道:“卿为何如此?”韩速道:“臣誓与赵贼不共戴天,惟恨此刻势若单丝。陛下居身虎口,臣若在外声罪,恐赵贼先无礼于陛下。今欲即请圣驾潜出,巡幸外镇,非若内廷不乏忠良豪杰,讨叛义旗建起,四方自然响应,名正言顺,诛篡贼如振落耳!”幼帝道:“卿此意却可不必,若天命在周,赵氏自必残灭。今同卿出幸,先离太后膝下,或有惊恐,不孝之罪大矣。且赵氏之兴实由天授。昔先帝忌积习兵强,凡诸臣方面大耳者,多以法去之。赵氏终日在侧,返不能觉,岂非天乎!天命既在赵氏,妄动有何所益?”

  韩速正欲复奏,忽见内监引着一人痛哭而入。幼帝大惊,命韩速道:“卿且退。”子邮只得退出,复请臧联探信。正是:欲知伤缘何事,须托深宫出入人。

  不知哭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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