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四十六回

明珠缘第四十六回

第四十六回

陈元朗幻化点奸雄魏忠贤行边杀猎户

词曰

忌念不复强灭。真如何必营谋。本原自性佛前修。

迷悟岂居前后。悟即刹那成五。迷难万劫感流。若能一一念返真求。迷尽恒沙罪过。

话说魏忠贤生辰。富倾山海。荣极古今。足忙了个月。都是人为他上寿。尚未复席。直至四月中旬。才出来谢客。殿下公侯伯附马并皇亲才到厅面谢。大九卿只到门投刺。至于小九卿以下。只不过送帖而已。其余各小衙门皆是魏良卿的帖。谢人谢毕。备酒酬客。凡文武得在请酒之列者。犹如登龙门一般。

六部尚书外。皆不能在请酒之列。他门客如白太始张小山。并工头陈大同张凌云等。俱带着卿贰的衔。也来赴席。整整又吃了一月的酒。一日清晨。门尚未开时。忽有个道人骑着驴到门前。以手叩门。里面门人问道。甚么人。外边番子手也齐来喝道。你是何处来的疯道人。好大胆。敢来千岁爷府前敲门。那道士哈哈大笑道。咱自涿州来。要见上公的。门公也开了门出来。喝道千岁爷的府门。就是宰相也不敢轻敲。你这野道人敢来放肆。还不快走。要讨打哩。道士道山野之人。不知你主人这样大。敲敲门儿何妨。须不比朝廷的禁门。门公骂道。你这野道人不知死活。咱爷的府门。

比禁门还狠些哩。前日涿州泰山庙。曾有两个道人来祝寿的。已领过赏去了。你又来做甚么。道士道我不是那庆寿讨赏的。门公道是来抄化的。道士道咱也不化缘。咱是要见你家上公的。门公道你也没眼睛没耳朵。便来放屁。千岁爷可是你得见的。就是中堂尚书要见。也须等得几日。你好大个野道人。

要见就见呀。说着就来推他。谁知他就如生了根的一样。莫想推得动。门公想道他是使了定身法儿的。叫番子手来拿他走去。

嗔一声便来了二三十个齐动手。莫想得近他身。众人忙取棍子来打他。反打在自己身上。莫想着他的身。那道士也不恼。只是呵呵大笑。正喧闹时。魏良卿出来谢客听见。问道甚么人喧闹。门上禀道是个野道人。从清晨在门外闹至此刻不肯去。良卿走出来看时。只见那道士穿一领百纳袍。系一条吕公绦。手摇麈尾。渔鼓轻敲。三耳麻鞋登足下。九华山子把头包。仙风生两袖。

随处逍遥。

魏良卿问道你是何处的道人。敢来我府前喧嚷。道士道我是涿州泰山庙来。要见上公的。良卿道你是前日庆寿送疏的。

想是没有领得赏。叫管事的快些打发他去。门上道前日那两个道士已领去了。良卿道既领过赏。又来何干。道士道我来见上公有话与他谈的。良卿道上公连日辛苦。此刻尚未起。有甚话可对我说。也是一样。或是化缘。我也可代你设处。道士呵呵笑道。这些儿便叫苦。此后苦得多哩。你也替他不得。良卿大怒道。这野畜生我对他说好话。他倒胡言起来。扯他出去。众人道若扯得他动。也不到此刻了。良卿道送他到厂里去。吩咐过上轿去了。众人上前拉他不动。又添上些人也莫想摇得动。

依旧喧哗。李永贞听见忙出来看。盘问未了。早惊动了魏监。

着人出来问他。小黄门上前问道。千岁爷问你叫甚么名字。那道士道我叫陈元朗。小黄门入内回覆。忠贤听了。慌忙出来。

那道士一见便举手道。上公别来无恙。忠贤走上前扯住手道。

师父我哪一处不差人寻你。何以今日才得相见。遂携手而入。

把门上与家人们都吓呆了。同进来到厅上。忠贤扯把椅子到中间。请他上坐。倒身下拜。元朗忙来扯起道。上公请尊重。不可失了体统。忠贤复作揖坐下。把阶下众掌家内侍都吓坏了。都道祖爷为何如此尊他。

岂不活活的折死了他么。少顷茶罢。邀到书房内坐下。

忠贤道自别老师。一向思念。前往泰山庙进香。特访老师。

说老师往青城山去了。后又差人四路寻访不遇。今幸鹤驾降临。不胜雀跃。元朗道自别上公二三年后。家师过世。

因见尘世茫茫。遂弃家访道。幸遇一释友相伴。这三十年来云游于海角。浪迹在天涯。今日来尘世。欲募善人家。忠贤笑道老师好说。有咱魏忠贤在此。随吾师所欲。立地可办。

何苦他求。元朗道非也。我所募者。要有善根。有善心。

有善果。还要有善缘。才是个善人家。若有一念之恶。终非善缘。即如上公泼天富贵。功名盖世。奈威权所逼。负屈含冤者甚众。岂不去善愈远。非我出家人所龋今来一见台颜。

以全昔日相与之谊。即此告别。便起身要走。忠贤忙扯住道:久别老师。正好从容相叙。少伸鄙怀。以报洪恩。何故恝然便去。元朗道外有释友等我。忠贤道何不也请来谈谈。元朗道他是清净之人。未能肯入尘世。忠贤忙叫小内侍去请。内侍问在哪里。元朗道他在平则门外。文丞相祠前打坐。你把这羽扇拿去请他方来。内侍答应。持扇飞马而来。果然祠前有个老僧打坐。内侍忙下马叫道老师父。咱是魏祖爷府里差来请你的。

有陈师父扇子在此。那老僧睁眼看了。也不回言。

起身背上棕团。持着?a杖就走。内侍上马紧随入城。他就如熟路一样。竟自先走。那内侍在后飞马也赶不上。到了府前。

门上来问。老僧站在门前。也不回答。少刻内侍到了。下马同他来到书房。忠贤出迎着时。原来就是当年救他上山的那老僧。忠贤请他到上坐。倒身四拜。老僧端立不动。拜毕。

老僧将棕团放下。盘膝而坐。吃过茶。才开口道。上公好富贵好威权。也该急流勇退了。忠贤道托二位老师庇荫。颇称得意。亦常思退归林下。奈朝廷事多。急难得脱。老僧道上肩容易下肩难。只恐担子日重一日。要压杀了。当日老僧有言。

叫你得志时。切戒杀性。你不听吾言。肆行无忌。枉害忠良。

这恶担子有千斤之重。你要脱也难脱了。内侍摆上斋来。二人绝粟不食。止吃鲜果饮酒而已。忠贤道前因访陈老师不见。已于宝刹旁建祠以报大恩。拨田侍奉香火。老师曾见否。元朗笑道虽承上公厚爱。然皆无益之费。贫道已久出尘埃。安得复寻俗事。近日于西山创一净室。颇觉幽静。

云游之暇。聊以息肩。忠贤想道他既爱西山。何不就代他起造庙宇报答他。便道老师既有净室。不知可肯携我一观否。

元朗道游亦不难。但恐车驾扰山陵耳。只可潜地一游。如夜间方可。三人酒毕。老僧即于棕团上入定。元朗与忠贤对榻。

元朗俟夜静登榻。叫忠贤亦盘膝而坐。元朗道上公可凝神默坐心空万虑。方可同游。忠贤依言屏念静坐。少顷不觉真魂与元朗携手出门。同出城来至人家尽处。只见路傍一个青衣童子。领着三个牲口来接。元朗叫忠贤骑上去。看时却是一只麒麟。一只白鹿。一只黑虎。忠贤惧不敢骑。元朗道不妨。

这极驯的。自己骑上麒麟。忠贤骑了鹿。童子骑虎。果然极稳。只见半云半雾。耳中惟闻风声。早上了一座高山。但见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犹香。

雨过天连青璧润。风来松卷翠屏开。山草丛野兰馨,悬崖峭嶂。薛萝生奇葩丽。峻岭平畴。白云闲不度。幽鸟倦还鸣。

涧边双鹤唳。石上紫芝生。矗矗堆螺排黛色。

巍巍拥翠弄晴岚。看不尽山中之景。来到悬崖峭壁之下。元朗下了麟麟。

向石壁上拍了三下。只见壁上两扇门开。有两个青衣螺髻女童出迎。元朗邀忠贤入内。那洞中景致。更自不凡。只见:珍楼贝阁,雾箔云窗。黄金为屋基。白玉作台阶。

巍巍万道采霞飞。灵灵千重红雾绕。千年修竹。双双彩凤为巢。万岁高松。对对青鹤向日。瑶草奇花多艳丽。

紫芝白石自苍茫。帘垂玳瑁。金铺翡翠控虾须。柱插珊瑚。

瓶注玻璃分海色。垂髫少女面如莲。皓齿青童颜似玉。

青鸟每传王母信。玉壶长贮老君丹。

二人携手到亭上分宾主坐下。童子献茶。以白玉为盏。黄金为盘。茶味馨香。迥异尘世。到口滑腻甘香。滋心沁齿。

如饮醍醐甘露。茶毕起身。各处游玩。果然仙境非凡。心神不觉顿爽。童子来道。酒已完备。请真人就坐。元朗邀忠贤过东。自小廊进一重小门。有许多女乐来迎。只见香风习习。

仙乐泠泠。两边都是合抱大树。青葱苍翠。老干扶疏。高有千尺。树尽处一座白石高台。梯级而上。上面一座亭子。乃沉香为梁?I。水晶为瓦亭。上摆着酒席。二人到亭上坐下。

元朗举杯相助。众女乐八音齐奏。只见那酒器非金玉珍宝。

忠贤却不识为何物。饮馔盘杯。皆非凡类。忠贤看了心荡。

一悟形神俱化。少顷女乐停止。又见青衣女童抱着一个花鸟。

走到席前向外。那鸟高叫三声。忽见那大树上。奇花满树。

如千叶莲花。其大如盘。香风□□。少刻每花中立一美女。

有尺余长。身衣五彩。众女乐复吹弹起来。那树上美女便按节而舞。疾徐迟速。毫发无遗。一折已完。众乐停止。那鸟儿又向树叫了一声。树上的美女皆随花落。都不见了。忠贤道师父何处得此异种,元朗笑道哪有甚么异处。花开花谢。人道之常。人世荣华。终须有荆任你锦帐重围。金铃密护。

少不得随风花谢。酒阑人散。漏尽钟鸣。与花无异。只要培植本根。待春再发。不可自加雕琢耳。二人出席闲玩。只见东首隐隐一座高山。那山上有明处。霞光炫耀。有暗处。黑雾迷漫。山下银涛叠叠。白浪层层。忠贤问道那山是甚么山。

何以明处少暗处多。元朗道那山叫做竣明山。在东海之东。

乃三千造化之根。五行正运之主。远看则有万里。近之即在目前。这山本自光明。只因世人受生以来。为物欲所污。造恶作孽。把本来的灵明蔽了。那贪嗔爱欲。秽恶所积。遂把这山的光明遮蔽了。即一人而言。善念少恶处多。以一世而言。

善人少恶人多。所以山明处少暗处多。忠贤道怎么那山下之水。有平处。又有波浪处。元朗道此水名为止水。这平的。

是世人俗世以来。父母妻子泣别之泪。人人不免。故此常平。

那波浪处。是俗世冤家债主。怨气怨血所成。冲山激石。

怒气不息。千百年果报不已。故此汹涌。二人正讲论间。忽见空中一只白鹤飞下。向元朗长唳一声。元朗道清冷真人过此相召。我暂去即回。上公在此少坐片时。遂携手下台。向北一所茅亭内。十分雅洁。药炉丹灶。件件皆精。元朗道上公在此少待。少刻即来。奉送回去。若要游览。随处皆可。只那北首小门内不可轻入。嘱毕。跨鹤飞空而去。忠贤四望。欣羡不已。

想道我在京数十年。倒不知西山有这样个好去处。

倒被这道士得了。我若要他的做别业。却难启齿。我莫若明日传旨。只说皇上要做皇庄。他却就难推托。也难怪我。那时我再另建一所净室与他。又可见我之情。心中暗暗称妙。

独坐一会。还不见元朗回来。甚是烦闷。于是信步闲行。

两廊下。虽有几重门户。俱处处封锁。又走到北首。见一重小门半开半掩。想道他叫我莫进去。必有甚么异处。咱便进去看看何妨。遂轻轻推开门进来。见四围亦有花木亭榭。中间一个大池。上有三间大厅。两边都是廊房。房内都满堆文卷。有开着门的。有闭着门的。里面有人写字。忠贤沿着廊走下厅来。

见正中摆着公座。两边架上都是堆着新造成的文册。信手取下一本来看。是青纸为壳。面上红签写着魏忠贤杀害忠良册第十三卷。忠贤看见。吃了一惊。打开细看。

只见上写着某年月日杀某人。细想果然不差。吓得手颤足遥连册子都难送上去。正在惊怖间。忽听见厅后有人大声喝道:甚么生人。敢来扰乱仙府。忠贤抬头一看。见一个青脸獠牙的恶鬼。手执铁?C汹涌进来。忠贤吓得往外就跑。不觉失足跌下池去。大叫一声。忽然惊醒。看时。仍旧坐在书房床上。

吓出一身冷汗来。战忄栗不已。见桌上残灯未灭。老僧犹在地下打坐。元朗亦垂头未醒。再听更鼓。已交四鼓。心中惊疑不定。

只得睡下。昏昏睡去。到天明起来。见老僧与元朗都不见了。

忙着小内侍出来问。门上道才出去未久。内侍回覆。即着他飞马去赶。一路问出彰义门来。见二人缓步在前。小内侍喊道二位师父。魏祖爷有请。二人哪里理他。昂然缓步而走。

止隔有数十步远。却再也赶不上。将赶到芦沟桥。小内侍喊声愈急。元朗回头道。我们不回去了。有个帖儿。你带回去与你爷爷罢。向袖中取出个封袋来。放在桥石柱上。内侍赶到取起。再看二人。早已不见了。只得将帖儿拿回禀覆。忠贤叫人拆开。读与他听。上写道:掀天声势倚冰山。破却从前好面颜。回首阜安山下路。霜华满地菊新班。

忠贤听了不解其意。唤李永贞来看。也不解。随将夜来之事说了一遍。永贞道此无非幻术惑人。有甚应验。不必理他。

众干儿子都来问候。永贞道不可外传。且置酒为爷解闷。

众人坐下饮酒。忽传进蓟州边报来。忠贤道边上那些官儿。

不以边防为事。专一虚报军情。冒销钱粮。我要自去查查。

那些管家们也都想要去抓钱。遂极力撮弄他。李永贞等也不敢拂他之意。随即上本把内事托与李永贞。外事交与崔呈秀。

凡一应本章。等得的。候我回来批发。紧要的。飞送军前。

吩咐已定。择日起马。先是客巴巴。后是众乾儿。都到私宅饯行。又送许多下程。忠贤带了许多金帛等。以备中途赏犒。

至日辞过。带了三千忠勇军出皇城来。浩浩荡荡。好生威武。

但见一路上:

干矛耀日。戈戟凝霜。风飘飘旌旗弄影。彩云中万千条怒蟒翻身。锦团团幢盖高擎。碧汉中百十队翔鸾振羽。黄旄白钺。

微茫浮白。依稀陆地潮生。紫骥黄骝。

灿烂成花。彷佛空山云拥。叉刀手围子手刽子手。对对锦衣花帽。都带杀人心。旗牌官督阵官中军官。个个金甲红袍。

尽挟图财意。帷幄前列一对兵符赐剑。果然似上帝亲临。宝车边摆许多玉节金瓜。何异君王驾出。

五城兵马司已预督人清道。提督街道的锦衣官早差人打扫。

令军士把守各胡同。摆开围子。连苍蝇也飞不过一个去。

那两边摆着明盔亮甲的军士。擎着旗幡剑戟。后尽是些开道指挥。或大帽曳缕。或戎装披挂。轿前马上。摆着些捧旗牌印剑蟒衣玉带的太监。轿边围绕的是忠勇营的头目。一路上把个魏忠贤围得总看不见。才出了城。便有内阁来饯行。其余九卿科道来送行的。一时也记不清楚。大小三军。一路进行。好不威武。一日。走到口外地方。只见一簇人马。挡住去路。那一簇人。怎生模样。有诗为证:绒绳牵白犬。犍背架苍鹰。短箭壶中插。雕弓手内擎。钢叉浑似雪。匕首利如银。?v挞齐眉棍。阎王叩子绳。獐猫浑丧胆。狐兔尽藏形。

那些人约有二三百个。俱是口外良民。专以打猎为生。

官府也不禁他。凡上司要野味。都向他们要。那忠勇军只当是敌人。便一声炮响。杀下关来。众猎户不知何故。一则手无大兵器。二者不敢抗拒官兵。都四下逃走。走得快的。逃了性命。走得缓的。白送性命。杀死有五六十人。齐上关来献功。

忠贤大喜。重加赏赐。具本奏捷。时人有诗曰:无端生事害良民。赢得功勋诳帝庭。

可惜含冤边外骨。年年溅血洒长城。

忠贤自钦建此奇功。乘兴而返。下令班师回朝。一路所过地方。不知花费多少银钱。这才是:高牙大纛向边陲。无数衣冠拜路衢。

有石燕然谁与勒。空教将士困驰驱。

大军所至。鸡犬皆殃。忠贤虽禁止部下。背地里何能禁得许多。虽说不用夫马供应。其实部下俱折钱上腰。岂不是生事扰民。才一到京。早有大小文武官员排班迎接。只见;左摆着师济文臣。角带素衣屯紫雾。右列着狰狞武将。锦袍金甲绕层云。跪的跪。伏者伏。浑如乞乳羝羊。

揖的揖。躬的躬。好似舒腰猛虎。呈手本□飞似雪。听班声响震如雷。只疑巡狩驾初回。除却六飞浑不似。

忠贤进了私宅。一众党羽。都来问安。置酒接风。忠贤大喜不表。次日早朝。忠贤奉本上殿。奏与主上。毕竟不知此后做出甚么样的恩典事情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封三侯怒逐本兵谋九锡妄图居摄

词曰

这回因果。劝人为善。回头须早。一念生神明鉴照。

任他颠倒。富贵何如贫贱乐。惺惺不奈妒愚巧。看满帆千尺挂长江。风威好。位极人臣。功高盖世。也须自保。

若一生三公万贯。人间绝少。王氏七侯成败壤。杨家六贵终荒草。叹钟鸣漏尽又鸡啼。天渐晓。

话说魏忠贤贪心不足。又要假行边出师之功。又思封公封侯。不意圣躬欠安。客巴巴传出信来。叫忠贤亲往问安。

见圣躬日渐清癯。只因他平日要蒙蔽圣聪。常引导以声色之欲。使圣上不得躬亲万机。他得遂其荧惑之私。不料圣躬日加赢弱。心中也有些着忙。便与李永贞刘若愚等商议道。皇上渐渐病重。后边的事不可知。怎么处理。永贞道如今趁大权在手。先将边功再封一公。后边事再一节一节做去。不要忙。遂传出旨道。厂臣殚心国事。尽力边疆。除宁国公外。

再封一公。着兵部议奏。那大司马霍维华前因忠贤冒功逐去袁崇焕。曾将自己的恩荫要议与崇焕。今日又见忠贤冒功不已。怎肯容他。次日在朝房中遇着魏良卿。遂正色说道。五等之爵。就是开国元勋。也没有几人。如今除非是恢复得辽东的。

才可列土封公。若只斩将夺旗。收得一城一堡的。也就不可过望了。谁知早有人报与忠贤。忠贤大怒。适值皇上不豫。忠贤也掩?不祝只得召太医院官入宫。诊脉定方。

各官俱到乾清宫外问安。忠贤也不顾是臣子忧心之时。就对众人大言道。外边有人道咱无功。不该得恩典。咱今也不要了。与李永贞等恶言秽语的辱霍司马。举朝之人。都受不得。

齐来劝解。霍公只当不听见。也不理他。到次日又传出旨来。

要把奉圣夫人客氏的儿子加封伯爵。霍司马道客氏不过一乳媪耳。他两个兄弟与儿子都已荫为指挥。也就够了。今日又要封伯。若客氏要伯就伯。忠贤要公怕不就是公么。此事断乎不可。遂具本题覆道。祖训无乳媪封伯之理。且五等之爵。

非军功不加。客氏加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可也。众司官怕忤了旨。好生忧俱。霍公道不妨。此事有我在此。决不累及你们。催逼具覆本上去。忠贤见了大怒道。有这等怪物。次日就在隆道阁前说霍司马蔽功违旨。出言大骂。无所不至。客氏也着许多小内侍出来乱骂。拿砖土块子乱打他轿子。霍公回来想道。此事只我有这胆量与他抗衡。本该与他硬做到底才是。只是我身为大臣。岂可受此阉奴之辱。遂杜门辞樱打点上疏乞休而去。这正是:虚名当为繁缨惜。强项岂因权要回。

解组不将名利恋。任他沙蜮自含猜。

次日倪文焕就题个告捷请封的本。矫旨道厂臣报国心丹。

吞仇志壮。严整戎备。立三捷之奇功。御侮折冲。得十全之神算。绩奏安壤。宜分茅土。宁晋彝鼎。昭然世爵。褒封允当。

着于弟侄中封一人为安平伯。世袭其职。岁加岁米一千二百担。

锡之铁券。与国同休。命下。又把个五岁的孩童从孙魏鹏翼。

加了少师。封为安平伯。也是玉带赭袍。才受了封。券文田土。

还未曾给。不到半月。又有那阿谀的上本。

报三殿告成。又传旨道厂臣毕力经营。矢心赞画。美轮美焕。

襄成一代之中兴。肯构官堂。弘开万年之有道。具瞻顿肃。旷典聿新。着于弟?P中封一人东安侯。世袭其职。府第诰券禄米赡田俱照例给。各该部遵例行。钦此。一门之内。两公一侯一伯。锦衣三十余人。也可以知足了。到圣躬大渐时。

正是天日为之愁惨。中外震惊的时候。那等阿谀奉承的吏部尚书周应秋。还上本请封。遂于三殿告成本上批道。厂臣克成继圣。经营堂构。夙夜匪懈。鼓庶民之子来。精诚默孚。

政天心之神助。功昭钜典。庆合彝章。勋业茂拢重胙宜锡。

又把个六岁的从侄魏良木东封为东安侯。加太子太保。又怕家里的锦衣官还少。凡遗下的根?T付。俱着他党羽顶补。又把侄希孟补了锦衣同知。甥傅之琮冯继先俱补授都督佥事。今日受封。明日受券。今日贺封伯。明日贺封侯。举朝若狂。终日只为魏家忙乱。反把个皇上搁起不理。圣体不安。上自三宫六院。下而三公九卿。无一个不慌。就是客魏二人。却也是慌的。内外慌的是龙驭难留。继统未定。他两人慌的是恩宠难保。

新主英明。故当弥留之际。乘势要加封。贪心难割。又与那班奸党计议。吴钝夫道为今之计。须趁此时先立下些根基来。若有机可图。便成大事。若不可图。必定拥立之功也还在我。纵新主英明。也必念爹爹拥立之功。也可无碍。若仍是时常之主。

内外已都是我们的心腹。就有几个从龙的。须打做我们一家。

若不顺手。便设法驱除了。也还是我们的世界。只是司礼监与东厂。不过是寻常的职衔。

内阁又无兼摄之例。公侯伯都是家里人的。须在这公侯之上博个官。待爹爹做了侯。今上崩了驾。趁新主未即位时。爷可受摄两班文武。田吉道爷若要受摄百官。非封王不可,不若吩咐外边题请封王。倪文焕道凡图大事。须要先赐九锡。如今先叫他们题请。忠贤道甚么九锡。文焕道九锡是九件物事。乃车马衣服朱户纳陛虎贲弓矢铁钺乐则?s鬯。谓之九锡。忠贤道要他何用。文焕道赐了九锡。就可制礼乐专征伐。统摄百官了。

忠贤道这样便可讨-讨。李永贞道。这事我们的人请不得。恐人心不服。须到外面寻个人才好。忠贤次日便去拜丰城侯李永祚。因他是侄儿良卿的亲家。对他说了。果然上疏道。厂臣外靖九边。内成三殿。功烈超常。宜加九锡。又有个孙如冽曾具过本。在顺天府建生祠的。又上本乞封厂臣王爵。二本俱下礼部议覆。凡部议的本。俱要科参科行才行。堂上便把这担子卸与科里。其时掌科事的是叶有声。他见了这本。好生难处。想道若从公论。自来无阉宦封王赐九锡之例。是他们越职言事。

就该参处。若参了他们。忠贤必然怀恨。又要生毒计陷害。若行了。却可得他的欢喜。京堂可至。只是明有人非。幽有鬼责。

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审度了一会道。岂有此理。罢。拚此一官。以持清主义为是。恰好有亲家杨庶吉士汝成来访。见叶掌科面有忧色。便知是为这两件事。问道亲翁若有不豫之色何也。

莫非为李永祚孙如冽的覆本么。叶有声道正是。据亲翁高见如何。杨汝成道弟也曾想。自古宦官。惟童贯越例封王。毕竟还实有些边功。赞成的是蔡京高俅。又有求九锡不得的。得桓温阻挠的。是谢安王坦之。此四人人品俱在。随亲翁择而效之。

叶有声道此事却行不得。虽刀锯在前。亦难曲从。杨庶吉士起身笑道。这事亲翁也要三思。不可听小弟乱谈。叶掌科道一定如此。二人别了。叶公竟托病注了门籍。便把这事搁起来了。

忠贤见部里不覆本。访知是科臣阻抑。便寻事把叶有声削了籍。

那叶掌科转得萧然脱身而去。正是:

力阻狂图寝大奸。何妨高挂进贤冠。

新诗更向知心道。喜是今朝不旷官。

后来忠贤访知叶有声不肯覆本。乃杨汝成之意。到散馆时便吩咐不许照科道授官。诗曰;入值花砖退委蛇。敢将直谅最相知。

淮南遮莫思狂逞。长孺方将论职思。

忠贤虽逐去叶有声。也知外面公论不容。也只得歇了。

但他心中已存了个篡夺的念头。外边又做成了个篡夺的局面。论起他享极富贵。也该感激皇恩。圣体不安。便该与客氏维持调护。才是图报皇恩之意。到皇上疾笃时。便该敢请皇上召新君入宫视疾。请辅臣等入大内请安。共议嗣统。早定名位。

以绝外藩仰望之心。始不至废荒朝政。这才见得心在社稷。也可略表无利天下之心。无奈他利令智昏。颠倒错乱。

前此新君在信藩时。请租请地。忠贤曾攘为己功。殊不知圣主如天之量。这些小事。哪里在他心上。他却怕新主不平。

又恐知他这历来的穷凶极恶之事。即了位。就有一班从龙的人。要分他的恩宠。故此把拥立的念头搁起。只在外面分布党羽。希图非望。九边淮浙。先差出许多心腹内官。又差个心腹太监涂文南清查户工二部钱粮。竟坐大堂。劝司官行属员礼。

当日奉差。原说要节剩反又逼追二部起造衙门。买了一座房子。用银三千余两。符与王府又嫌窄校又强买了晋宁公主赐宅起造。边上钱粮。已布满私人经理。却又要逼去霍司马。移本兵与崔呈秀。便差人绕霍维华的宅子。缉访他的过犯。又差人到部里查他的错误。无如他历任未久。居官清正。无过犯处。

又要拿他的家人长班来罗织成狱。大亏辅臣暗通信与霍公。才上本乞休。遂就本立褫夺了。只是这时候正是:龙驭将升鼎欲成。大臣忧国尽心惊。

谁知一拂权奸意。未许攀髯泪嫔倾。

八月十六日。皇上大渐。忠贤与李永贞等计议。要学赵高指鹿为马的故事。永贞道皇上宾天时。只叫客巴巴在里面共祝众妃滨让问安的依旧问安。进膳的依旧进膳。进药的还进药。

外面百官问安。爷只随口答应。且按住了缓缓行事。

再学王莽的故事。且捧个孺子先摄了位。且看众心可服。

若服便可即真。一席话把个忠贤一片要做皇帝的热肠。说得收煞不祝只思量要居摄。见百官俱在乾清宫外问安。便着人请几位中堂过来。要探他们的口气。说道如今皇上时时昏睡不醒。

哪里还能亲理机务。若寻常纠劾升迁。也都有例。不甚要紧。

只是辽阳兵屡戒严。宁锦又不宁静。廷绥套虏又不时骚动。这都是要紧的军务。何可缓延。这怎么处。须要请皇后垂帘摄政方好。众宰辅道皇后摄政。虽汉唐宋俱有。我朝从无此例。且祖训有禁。忠贤道。不然列位先生帮咱暂理何如。他料得这班宰臣。平日都是依惯了他的。自然不敢违拗。殊不知这些大臣。

平日小事可以俯从。不与他立异。至于大事怎肯听。今岂不知居摄乃篡字之先声。他们怎肯容他。

诸臣闻言。大是骇然。此时都正欲发言。只见施相公道。

若要居摄。景泰时却也有例。当是亲王摄政。老先生以异姓为之。恐难服天下之心。且把以前为国的忠心都撕灭了。忠贤听了不觉满面通红。拂然道施先生。咱待你们浙人也还不保怎么这件事儿就不肯俯从。竟入禁中去了。众辅臣见他词色不善。都各具揭问安。就请新主入宫视疾。崔呈秀见阁臣不从。众官纷纷议论。料事难成。恐惹灭族之祸。也不敢入内。

忠贤在里面。不过与客氏二人。那妇人家哪里计较出个甚么来。只有与李永贞刘若愚李朝钦这几人计较。若愚道施蛮子。

爷平日抬举他。他今日就执拗起来。如今先处了他。竟传旨着爷暂理。看他们有甚法儿。永贞道不可。此事非同儿戏。

倘爷临朝。百官不到。岂不扫兴。那些人自也有些计较。

或向禁中拥出信王来。莫象当日南城的故事。岂不身家难保。众人结论不定,只弄得魏忠贤想起做皇帝来。便心热。一面又想自己身骑虎背上。外边百官不服。怕事不成。反惹大祸。

又焦燥一回。客巴巴传出信来。说皇上不时发昏。又慌张一回。好似触藩羝羊。热锅上的蚂蚁-般。终日里胡思乱想。

茶饭俱减。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及到二十二日酉刻。

龙驭已上升了。正是:

五云深拥六龙车。泪洒宫娥湿绛纱。

日落西陵山色里。令人愁?Z后庭花。

此时按不祝不免哀动六宫。外面文武各官也都知道。

工部议发梓官及殡殓之物。礼部查举哀即位的仪注。户部打点协济的银两。辅臣拟作遗诏。天未明时。已都齐集隆道阁前。忠贤还不肯息念。又叫人出来寻崔呈秀。各官中有正直的道。这又不是崔家的事。怎么独寻他。有那诙谐的道。老子叫儿子怎敢不去。一连寻了几次。忠贤还想要出袖中禅诏。行自己的奸谋。并要学史弥远立宋理宗召沂靖王之子。

妄思援立之事。又思预定赦书条款。还要加恩客魏。又要把三案中废锢之臣不与开释。追比者不准原免。只等崔呈秀进来参决。那呈秀的脚步儿。也要慢慢的往里走。无奈众官齐声道。今日龙驭宾天。嗣统新君。以德以分。惟有迎立信王。

没甚私议。有话须出来当众人说。不是一个崔家独说得妥的。小内侍见众人的话来得不好。便转内去了。呈秀羞惭满面。

便不好进去。阁臣施凤来等。国戚张维贤等。九卿周应秋等。

率领各衙门俱具笺于信王藩邸劝进。一面斟酌遗诏。

礼部进以弟继兄的仪注。令钦天监择日登极。不由忠贤做主。忠贤见事不谐。便也捱身劝进。冒定策之功。以图后举。

正是:

高皇百战定河关。圣圣相承累叶还。堪笑奸雄生妄念。可知一旦释冰山。

忠贤自恃心腹布置已定。那些小人。先便来奉承他道。做皇帝的日子近了。有的称他为九千岁。有的称他为九千九百九十九岁。岂不可笑。他就居然认做皇帝在他荷包里了。不期居摄之事不成。在大行皇帝丧次。对着那些妃嫔一个个哭哭啼啼。

好没兴趣。坐下来垂头丧气。李永贞等一班人。便来开解道。

爷莫恼。事势还在。如今吴钝夫现管工部。田吉掌着刑部。副都李梦龙现协理院事。只等霍维华去后。把崔二哥会推了兵部。

那几个都是听爷指挥的。大卿原在爷门下。

其余各镇守的俱是旧人。只有新从龙的徐应元。爷可下气些与他交结。料他也不敢与爷作对。岂不爷的权势自在。还与此日一样。忠贤终是郁郁。众人又置酒来与他解闷。客氏穿着一身白。妖妖娆娆的走来饮酒。问道大事怎样了。忠贤道已立信王。只等即位了。客氏便焦燥道。原说是魏爷摄政的。我娘儿们还有倚靠。如今立了信爷。便与我们无干了。

连这宫里也不是我安身之处。若待他赶出去时。连自已也没趣。就是积趱下的。也带不出去。不如趁此乱时。把内库的宝玩。先带些出去。也不失为财主。于是着人通知侯国兴来。

告他如此。侯国兴人虽校却到有些见识。想道如今皇上死了。谁不知我娘儿们没有倚靠。宫中人谁怕我。我进去搬运。

倘被人拿作贼怎么好。不若约魏良卿同去。就弄出事来。便有他叔子支撑。算计已定。便来会良卿道。才家母叫人来说。宫中许多宝玩。趁皇上驾崩忙乱时。没人照管。叫小弟去取些来。

我一人能拿得多少。因来约老表兄同去搬些来。我想钱财易得。

宝玩是难得的。果然利动人心。良卿欣然同往。一个央母亲相厚的太监。一个叫叔子手下的官儿搬运。不半日把大内的宝玩。

盗去十之三四。那些管库的看着侯国兴也要来拿。见有魏良卿在内。便不敢下手。听他搬。

不敢做声。这才是不待朝元受白壁。却思?坞积黄金。两人盗了珍宝。欢欢喜喜。做守财奴去了。再说施相公。先期着礼部把即位与哭临的仪注送入禁中。着管禁军的叉刀手围子手官。

督领所部士卒。俱自皇城内。直摆到信王府前。以备不虞。礼部三上表笺。文武大小官员。俱躬诣信府劝进。百官早已齐集。

但见:

辘转红尘。三市走趋朝车驾。辉飞紫禁。六街集待漏灯光。

旌旗拂曙。云生五色拱金銮。戈戟横空。霜满九重连玉砌。驯象舞虞庭百兽。铜螭开汉殿千门。锦袍玉带?F?t冠。济济两班鸳鹭。宝剑金盔犭唐猊铠。狰狞万队豸比貅,真是趋?B万国衣冠。人物极一时旷。

灵前宣读遗诏道。大行皇帝以国事焦劳。不获三殿于既成。

今上文武圣神。英明睿哲。遵祖制兄终弟及之谊。宜缵承大统。天下军民。遵以日易月之例。即二十七日内。除禁民间音乐嫁娶。各藩府并抚按各官。俱于本处哭临三日。毋得擅离职守。读完了遗诏。簇拥新君受了遗诏。冕服。拜过天地祖宗。

然后御极。只见:

管□缭亮。乐声间漏声俱来。篆缕氤氲。炉烟并晓烟共起。

双垂紫绸。几多红粉绕金舆。高卷珠帘。一片祥光凝宝座。龙衮新一时气象。虎拜罄百职欢呼。

各官拜贺己毕。皇上入临丧次。服?e?W行哭临礼。阁臣率百官朝夕入宫哭临。差官赉遗诏分投各王府。并各省告哀。辅臣拟即位的赦款。是实有因公挂误的官员。斥革者。

准给还原职。闲住者。应与致仕。只有因触忤忠贤削夺者。

不在加恩之例。凡一应钱粮。久经追比。家产尽绝者。查勘减免。只触忤魏监坐赃者。不得与恩赦。凡十恶大罪不赦。其余杂犯俱着减等发落。惟触忤忠贤坐罪者如故。胡副使李主事方御史惠给事李都督等。皆不稍从末减。正是圣明已得汪恩沛。奸党犹然大毒藏。毕竟不知忠贤此后又如何设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转司马少华纳赂贬凤阳巨恶投环

诗日

循环大理自昭昭。何苦茫茫作獍枭。

惨结烟云冤掩日。贵膺朱紫气昂霄。

党奸拟作千年调。陷正终归三尺绦。

金穴冰山在何处。也知报复不相饶。

话说魏监听了李永贞之言。果结好徐应元。当日眼中哪里有他。如今便把他当为骨肉一般。称他为徐爷。又送他许多珍宝。时常备盛?s请他。会见时又做出许多假小心奉承的丑态来。

说道咱如今老迈了。做不得事。管不来机务了。不久也就要将监印厂印送与爷掌。咱只求个清静所在养老去了。

爷是当今的宠臣。皇上若问起咱时。烦爷道及。咱这几年来赤心为国。费了许多辛苦。如今老了没账了。恐有人道咱有不是处。还求爷代咱遮盖一二。这徐应元当日随在藩邸时。见忠贤那等横行。却也恼他。此时见他从前昂昂之气。

不敢在他面前使。又如此卑躬屈节的奉承他。未免动了些怜悯之念。又受了他许多宝物。俱是自来未曾看过的。又动了贪心。那太监性儿是喜人奉承的。竟被他笼络住了。便欢喜道。

魏爷说甚么话。咱不过是皇爷的旧人。皇爷念咱平日勤劳。略看咱一眼儿。其实是个没名目的官儿。全仗爷抬举。

诸事望爷指教。咱怎敢欺心占大。两人便打成一气了。忠贤即于从龙恩典内。又把一个侄子荫了锦衣卫指挥。一个兄弟荫了锦衣卫千户。后又上一老病不堪任事的本。辞厂樱他料皇上必不准辞。就准了。他在徐应元面前只说是我让与他的。好做个人情。他必感激。果然竟不准辞。止着徐应元协办。皇上不过要分他的权。不知他二人就是一个。他既调停了徐应元。

托他在皇上前做耳目传消息。分明是去了一个客巴巴。又有了一个客巴巴。他便放心。不怕人在皇上前说他的是非。依旧又鸱张起来。这正是新着成六翮。依旧志摩天。再说崔呈秀先见忠贤居摄之事不成。便惧祸不敢来亲近。这些时见他又有些光景。便又捱身入来。假意安慰道:向日的事倒有八九分了。无奈那些阁臣作鲠。孩儿正急于要进来计较。被他们冷言热话的抢白得不能进来。真好机会错过了。他们嘲笑孩儿。就如嘲笑爷一样。孩儿也都访得。要处治他们才好。喜得明春考察在迩。这些科道部属。有自外转来的。正要考察。权柄全在吏部都察院考功司河南道这几个紧要衙门。须早布置几个心腹。要驱除他们何难。忠贤听了欢喜道。

二哥见识果然出众。两人依旧父子相投。忠贤竟不出会推。就把呈秀转补了兵部。呈秀有个兄弟名凝秀的。要升总兵。呈秀想自己到任后再升他。便恐事涉嫌疑。为人议论。先为他嘱托升了浙江的总兵。乃兄掌兵在内。兄弟总戎在外。真是王衍三窟。他一到兵部。他便招权纳贿。又将吴司空加了宫保。倪文焕升了太常寺卿。呈秀有个儿子崔铎。

本是膏梁子弟。也曾读过几句书。侥幸进了学。在顺天乡试。揭晓时。又中了第二名乡魁。此时?x动了一城下第的举子。

有的说他只做了三篇文字倒中了。也是怪事。有的道他三场已贴出过的。如何还得中。有的道魏家时常送书子与主考。内帘官常得魏家的人参。这不是关节么。不然何以二十四日拆号。

二十六日才揭晓。停了两日。都是为他。纷纷扬扬的讲。外边也有要动本的。也有要用揭帖的。崔家只推不知。有那些趋奉的挑羊担酒簪花送礼的来庆贺。常例送旗匾之外。置锦幛对联。炫耀异常。他便大开筵席。接待亲友。

不独崔家炫耀。南京又中了周冢宰的儿子。时事一发可笑。

两都彻棘育英才。画鼓鼓冬鼓冬虎榜开。

不为皇家网麟凤。却阿权贵录驽骀。

崔呈秀做了兵部。便大开贿赂之门。公然悬价。总兵副将是多少。参游是多少。用大天平兑银子。一日正与萧灵犀在花园内小厅上打双陆。呼么喝六的玩耍。丫头来报道。萧舅爷来了。呈秀叫请来见。那萧惟中也戴顶方巾。摇摆进来。

眼中看时。真个化乐天宫。但见:

文梓雕梁。花梨裁槛。绿窗苏密。层层又障珠帘。

素壁泥封。处处更绣白?|。云母屏晶光夺目。大理榻皎洁宜人。紫檀架上。列许多诗文子史。果然十万牙签。

沉香案头。摆几件钟鼎瓶彝。尽是千年古物。瑶琴名焦尾。

弄作清声。石砚出端溪。却饶瞿鸟眼。玉注落清泉。

春雪般茶烹蟹眼。金炉飞小篆。淡云般香袅龙涎。纤尘不到。祗余清景可人。半枕清幽。更有红妆作伴。

萧惟中见了呈秀。行过礼。又与姐姐作了揖。呈秀道坐了。

惟中旁坐下。呈秀问道外边可有甚么事。惟中道如今有个广东的副将要升总兵。出一万两。老爷肯作成小的。寻他几两用用。

呈秀道广东是上好的缺。至少也得二万金。惟中道小的也正说少了些。先还要他三万哩。他说此地没处挪借。到任后再补五千罢。呈秀道谁与他讨欠账。惟中道他死生升降。总在老爷手中。他怎敢虚言。呈秀道也罢。广东的珠子好。再叫他再送三千两银子的珠子与你姐姐罢。灵犀笑道。哪需这许多。惟中道穿件汗衫儿也好。呈秀道也罢。现的一万。赊一万。就选你去做个官。好给我讨账。惟中道我不去。常言道少不入广。莫贩一身广货来罢。若老爷肯抬举。竟把我选到密云做个中军罢。呈秀道怎么要到密云。那里现有人做着哩。灵犀笑道。想是你受过那边军气的。你要去报复么。惟中道姐姐分上。决不报复。

只因向日在那里落泊。如今要去燥燥皮。风骚风骚。做个衣锦荣归。呈秀不觉呵呵大笑道。好个衣锦荣归。把个萧灵犀羞得满面皆红。呈秀见他没趣。恐他不快活。忙说道这是小事不难。

等我吩咐选司。把他升到别处去。让与你。丫头捧桌盒酒来。

一把金壶。三支玉?[。三人吃了几?[。惟中恐碍他们的兴趣。

便起身作别。又问广东总兵之事如何。呈秀道他若要升。不怕他不送银子来。不赊不赊。惟中道还求老爷让些。小的好赚他几两银子做上任的使用。惟中别去呈秀。次日便嘱选司。硬把个密云中军都司杨如梗推升了去。将萧惟中补出。那副将也送了银子来。越次升了总兵。呈秀又一单子推上了十几个武职。

两衙门各官。看他不得。有吏科给事杨所修道。这厮三纲绝矣。

背君父。向阉奴。不奔母丧。贪图者贵。前此不去。犹借口大工。今日还不去。难道又托言军旅。我若发他的赃私。他便倚着冰山。必来强辨。我只赶他回去守制。这也是天理人情。他也说不去。遂上了一本。他还皮着脸不睬。到了十月。御史杨惟垣道。这厮恶贯满盈。岂可久据本兵。颠倒朝政。不若尽发他的罪恶。与他做一常除得他去。

不独朝政肃清一二。并可挫魏阉一臂之气。便上一本道。

朝野望治方殷。权臣欺罔久著。谨据实直纠。以赞圣明更始之政事。崔呈秀立志卑污。居身秽浊。上言大臣乱政。律有明条。况在内臣。呈秀则首逢之而不知耻。

贿赂公行。辇金钻之者不止一邱志充。而乃嫁祸于李思诚。

河南掌察。旧规以素有名望资俸深者补之。呈秀必欲越十数。

用其奸党倪文焕。文焕在任报满。然后具题。又未几推其弟崔凝秀为浙江总兵。岂有兄为本兵。而弟亦握兵于外者乎。盖厂臣信呈秀为心腹。呈秀即籍厂臣以行奸私。朝廷之官爵。徒为呈秀充囊植党之具。

是皇上之臣子。皆为呈秀所宠幸威制之人。天下事真有不忍言者。乞正两观之诛。或薄示三褫之典。即不然。

听其回籍守制。亦不失桑榆之收。其次略如此。

这疏一上。呈秀才着忙去求忠贤。此时皇上新政。亦欲优容以全大臣之体。遂批旨道。奏内诸臣。俱先帝简擢。维垣敢于妄诋。本应重处。姑从宽免究。又有御史贾继春也上一疏道。

崔呈秀狐媚为生。狼贪成性。才升司马。复兼总宪。进阶宫保。逞无忌而说事卖官。家累百万。娶娼妓而宣淫作秽。知有官而不知有母。思拜父而忍于背君。

纲常废弛。人禽莫辨。

这本连忠贤也劾在内。忠贤便央徐应元为他遮护。皇上批本时。见呈秀罪恶多端。遂着他回籍守制。礼科参对试卷。又参了他儿子崔铎。请革去举人。严勘这件事。便要株连多人。

圣旨只着他覆试。以辨真伪。崔呈秀此时心绪如麻。

正是没兴一齐来。也不去辞魏监。忙着人雇了几辆车子。

先把细软与金银装回。后来见攻击得紧。忙忙动身。便把带不尽的金银。都埋在一间小房内。其衣物箱笼,俱贴上封条。交与几个家人看守。俟再来龋自己带着夫人与一班侍妾出京。正是:一朝已失相公威。颓马长途落寞归。

恨锁双蛾消浅黛。愁深两泪湿征衣。

依依送别惟衰柳。隐隐追随有落晖。

回忆当时离京郏几多朱紫拜旌旗。

才出宅未远。只见青鸦似的一簇人来围住轿车。呈秀只道是各衙门差来送行的。谁知都是来倒赃的。那些人扯住家人嚷道。事既不成。还我银子再去。难道赖我的么。有的拦住道。你如今既不做官。就该还我银子。待我另寻别人。

呈秀只当不闻。叫催车马前进。那些人一路跟着乱嚷。虽未尽还。却也还了一半才去。后又有个工部主事陆澄源上疏。

开陈四款,直指时事道:

一曰正士习。台省不闻谏诤。惟以称功诵德为事。

一曰劾奸邪。崔呈秀强颜拜父。安心背母。一曰安民生。

宜罢立械之法。缉事当归五城。一曰足国用。省事不若省工。

今各处俱立生祠。是以有用之财。糜无用之费。

皇上览奏。明知是他说得是。只因先帝升遐未久。不忍即处忠贤。恐其太骤。便批旨道陆澄源新进小臣。出位多言。本当交部议处。姑加恩宽免。那贾继春又上-本。更加利害。开列八条道:一曰保圣躬。食息起居之际。时存睥睨非意之防。

深闱邃密之中。亦怀跬步弗缓之念。一曰正体统。善则归君。人臣之职。今有事则归重厂臣。正食不下咽之时。章奏犹称上公。一曰重爵禄。黄口稚子。不应坐膺公侯。一曰教名议。

假以亲父之称。何以施颜面于人间。一曰课职业。门户封畛。

不可不破。奈何不问枉直。

以凭空浑号为饰怒之题。一曰罢祠赏。生祠广建。贻笑千秋。撤以还官。芳徽万世。一曰开言路。高墉可射。

不可袖手旁观。一曰矜废臣。先帝创惩颇僻。原非阻其自新。

这八款。竟把忠贤平日所为。都说尽了。又有个主事钱元悫。直将古来大奸大恶比拟他。也上一本道。称功歌德。遍满天下。几如王莽之乱。行符命列爵等等。畀于乳臭。几如梁冀之一门五侯。遍列私人。分置要津。几如王衍之狡兔三窟。舆珍辇玉。藏积肃宁。如董卓之?坞自固。动辄传旨。钳封百僚。几如赵高之指鹿为马。诛?士类。伤残元气。几如节甫之钩党连重。

阴养死士。陈兵自卫。几如桓温之复壁避人。广开告诉。

道路侧目。几如则天之罗织忠良。乞贷以不死。勒妇私宅。

魏良卿等宜速令解组归田。以告奸得宠之张体乾。

夫头乘轿九张凌云。委官开棍之陈大同。长子田尔耕。

契友白太始张小山等。或行诛戮,或行放逐。

此劾忠贤。款款皆真。疏语更狠。那班党羽吴纯夫李夔田吉倪文焕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杨寰孙云鹤等。凡挂弹章的,都来告病上本。自陈不职求罢。本下俱批准回籍。平日布置的私人。去了一空。忠贤见遭人弹劾。就该辞樱他又怕失了势。

从前枉用许多心机。终日自己怨恨一常想起先帝的恩来。又哭一回。一日倒有大半日睡觉。外面人见攻他不去。又有渐江嘉兴府贡生钱嘉征论他十罪。自奏本到通政司来投。

通政吕图南见他奏疏违了式。不敢上。他就劾吕通政附权党恶。逼得吕图南具本申辨道。臣职司封驳。因疏款违式。故未敢上土。即如忠贤盛时。狂生陆万龄疏为忠贤建祠于国学。

李映日比忠贤为周公。曾经停搁。臣岂立异于盛时。而党恶于既衰。并二疏一齐封上。奉旨魏忠贤之事。廷臣自有公论。

朕心亦有独断。青衿小儒。不谙规矩。本当斥革重究。姑加恩宽免。又于吕通政本上批道。陆万龄李映日故为阿附。俱着三法司严审定罪。各处生祠俱着即行拆毁。旨下。忠贤怎不寒心。没奈何只得题了个老病不堪任事的本辞樱旨下批道。

准辞。着闲住私宅。忠贤只得交了樱辞了皇上。并大行皇帝灵。退居私宅。想起当日兴头时。要这一日。何其艰难。今日失之。何等容易。当权时今日打关节。明日报缉捕。今日送本来看。明日来领票拟。今日人送礼。明日人拜见。何等热闹。到此时连刘李并几个掌家。因无事也来得稀了。

干儿子们一个也不来了。自知局面已更。料得头衍难守。

再等人论时。便没趣了。遂题一个世爵承命未收的本辞封爵。

批旨道先帝旧赏优拢尔今退归私宅。控辞具见诚恳。准将公爵改为锦衣卫指挥。侯爵改为锦衣卫同知。伯爵改为锦衣卫佥事。该部知道。忠贤没奈何。只得将诰券田券等缴进。

好等那些麟袍玉带。今日都改为金带虎豹补服。忠贤心中好不烦闷。面上好不惶恐。岂知后来连一顶纱帽也不能保全。

正是:

村夫只合去为农。妄欲分茅拜上公。

欹器已盈难守贵。取销削夺片时中。

当日把那班闲住的官员。尽行削夺不了。又要拿问。都是他陷害的。如今穷凶极恶。种种有凭。事事俱实。渐渐一节一节的来了。又有礼科给事吴宏业等上疏。有的攻崔田许倪等。

攻击无虚日。总说他们是鹰犬。忠贤为虎狼。酿祸之首。论罪者不约而同。皇上见上本的大半是论他们的。于是细询内外。

他逼死贵妃。抑削成妃。甚至摇动中宫。事事有据。参之奏章。

谪出言官。削夺大臣。滥杀忠良。件件不诬。

分布心腹,?l扣兵粮。结交文武。把持要津。哪一件不实。

到先帝弥留之际。连传圣旨。两据侯封。便赫然震怒。要行处分。便批旨道。魏忠贤着内侍刘应选郑康升押发凤阳安置。

崔呈秀等着锁解来京。法司严审定拟。内里徐应元一来倚着是从龙旧臣。二者感激忠贤奉承他。又因忠贤不时着人来求。

又怜他。便在皇上面前为他分解。被皇上看破他与忠贤通气。

于是天颜震怒。当将徐应元打了一百棍。也发往南京安置。

这正是:圣明炳炳振王灵。瞬息奸雄散若萍。

何物妄思回主听。等闲枯朽碎雷霆。

忠贤得旨。忙把私宅中金银珠宝收拾了四十余车。并家下喂养的膘壮马匹数十头。选了蓄养的壮士数十人。各带短刀与弓箭。押着车辆。将那带不尽的家私。都分散与门下众内官。

又送些与侯家做忆念。与李永贞刘若愚等说了半夜。恸哭一场道。咱兄弟们自幼相交。富贵与共。不知此去可有相会之日。

众人哭个不止。此时四十二监局见处了徐应元。就要来送的。

都怕惹出祸来。就是平日受过他恩宠的。也不敢来。连礼也不送。可见人情世态了。止有客巴巴携酒来送行。

兄妹又哭了一常冷冷清清。只有李刘二人相送。李朝钦跟随。只得向阙磕头谢恩。见三殿巍峨。叹道咱也不知结了多少怨。方得成功。好不忍离。不知洒了多少泪。叹了多少气。

出得朝来。当日哪个敢不回避。如今莫说是官员。就连百姓知道是他。反打着牲口冲来。有一班小孩子拾起砖块向他轿子上乱打。就是外路客人。也道这是魏忠贤。怎么不剐他。

倒放他出去。便宜这狗攘的了。有的道你不要忙。少不得还要拿他回来。在菜市口碎剐他哩。你一句我一句。忠贤一路都听得不耐烦。惟有忍气吞声的出城来。见向时孙如冽建的生祠。拆得败壁残垣。好生伤感。刘李等送至三十里。三人执手大哭而别。正是:当年结义始垂髫。今日临歧鬓发凋。

怅望南云鸿雁断。可怜身世类蓬漂。

忠贤离了京。一路上心中悒悒。再不见龙楼凤阁。快活的是脱了虎穴龙潭。一路上虽无官吏迎送。也还有一班部下的亡命簇拥。意气还不岑寂。行李尚不萧条。不日来到阜城县界。

去府不过二十里。只见后面远远的来了四个人。骑着马赶来。就像是番子手的模样。来到轿前。忠贤不知甚么事。

吃了一惊。只见一个跳下马。向忠贤磕了个头。起来走向耳边说了几句。跳上马。四人如飞而去。忠贤在轿中两泪交流。

李朝钦不知为何事。打马赶到轿前。见忠贤流泪。已知不妙。

便低低问是何事。忠贤道皇上着官校来就解到凤阳。还不许你们跟随哩。朝钦听了也泪如雨下。忠贤道且莫声张。依旧赶路。一路来不敢投驿。是日下了店。吃些酒饭。各自归房。

忠贤对朝钦道。前日处了徐应元。我也知没有倚傍。立脚不住了。也只说打发到凤阳来。倒也得闲散。随身有些金珠宝玩。料也不得穷。不意这些狗官。放不过我。终日上本。激恼了皇上。才差官校来批解的。这局面渐渐的不好了。早迟还要来拿去勘问哩。那时要夹打就夹打。要杀就杀。岂不被人耻笑。

我想不若趁此官校尚未到时。早寻个自荆倒也干净。这总因我当日做的事。原过当了些。也是投的报应。都不干你们的事。

人也不找你。你可把我行囊中金钱宝玩带些远去逃生罢。朝钦哭道。孩子是爷心腹的人。蒙爷抬举。富贵同享。要死与爷同死。再无别意。二人哭说了半夜。换了一身新衣服。等到人静时。抱头痛哭一场,相与投环而死。众人见他们不啧声。只道是睡熟了。直到天明时。刘郑二人起起来催他们起身。叫之不应。推开门。只见双双悬挂在梁上。

气已绝了。有人叹他道:

左手旋乾右转坤。移山倒海语如纶。

高悬富贵收彪虎。广布网罗害凤鳞。

六贵声名皆草莽。三侯簪绂总埃尘。

阜城忽断南来路。空有游魂伴野?k。这正是七尺已随三寸荆千钧忽断一丝轻。毕竟不知忠贤死后又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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