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浦潮第七十二回守财奴闭门订家法失贞妇背里觅生涯

歇浦潮第七十二回守财奴闭门订家法失贞妇背里觅生涯

  第七十二回守财奴闭门订家法失贞妇背里觅生涯

  白大块头晓得小芙是个富家儿郎,有意敲他竹杠,讲明要他先付一百五十元,方肯出手。她意思,成功的固然受之无愧,不成功钱已到手,也未必再肯还他。小芙不得已答应了。因他父亲老芙,虽然豪富,但为人十分啬吝,生平只晓得居积,银子到了手,死也不肯再拿出去,叫名头是个百万富翁,平居自奉,不过布衣素餐,难得遇有喜庆大事,他方肯穿一套宁绸袍褂,有时偶不留心,遭着一点污积,他就要怨张怪李,懊悔到二十四分。所以晓得他脾气的人,见他穿了新衣服,都远避些,免得受累。家中大小人等,平常都不许穿绸着缎。日用小菜,也有一定限止,每天只许花几百文钱。人多菜少,自然不够。宁可教他们自己挖了腰包去贴。所以他几房媳妇儿子们,制了华丽衣服和犯了法一般,在家偷偷掩掩的穿着,听得老太爷回来了,慌忙脱却不迭。添了私房菜蔬,都和宝贝似的收藏。还有时二房里怪大房里吃了他的肉,大房里怪二房里偷了他的鱼,家庭从此多事。

  但老芙自以为得计,因公司中到底省下不少开销。他住的宅子,新造时候,轻信了一个木作头的说话,装了电灯,岂知用过一个月,开账出来,急得他几乎悬梁自荆因他只当电灯比燃洋油便宜,岂知比较之下,竟贵了十倍有余,怎不教他心疼欲死。打算拆下来,又舍不得装时节一笔使费,左右为难,只得把各处房间中的电灯泡,尽行取下,归他自己收管。只剩客厅上一盏,以便有事请客之用。其余各处。仍教燃洋油灯,省些开销。他自以藏了灯泡,便没人再能用电。不料一班子弟们更乖,私下买了灯泡,待他睡后,仍旧光明达旦,老芙那能知道。他不但家中如此,连外间所开的几爿钱铺字号,也大同小异,宁可背后吃亏,当面必须占点儿便宜。

  曾有一次,一个朋友,说他这般大年纪,还要天天步行,苦两条腿,为何不弄一部包车坐坐。老芙笑说,买一部包车事小,然而用了车夫,每月的工钱伙食,还要捐照会修理,这笔费用可就大了。这朋友听说,第二天就送了一部包车给他,连车夫也是自己用去的,每天拉过老芙之后,回家吃饭,照会修理,一个钱都不教老芙花。据这朋友说,念他年老乏力,所以送一部包车给他代步的,恐他嫌开销大不坐,故而特地自用车夫前来。老芙听了,觉这朋友实在要好,坐了他的车,便想着他的好处。后来这朋友偶同老芙谈起,要合伙开钱庄,老芙一口答应半份,因他生平最爱开钱庄,和买地皮两件事。钱庄是稳健买卖,地皮可是火烧不坏,盗劫不脱的。所以此人投其所好,果得他承认一半。讲老芙人虽啬吝,但外间的牌面颇好,人人都知道他腰缠充足,是个有实力的资本家,这钱庄有他半份,彼此都愿意投资。未几钱庄开办了,老芙因这朋友诚实可靠,命他当手。岂知此人外貌诚实,内里浮滑,不到半年工夫,就被他用空数万银子,逃得不知去向。亏空之数,少不得要一众东家赔偿。老芙占股独多,吃亏也自然最大,祸根都为贪着白坐一部包车的小利而来。自此老芙更不肯相信别人,各处都要自己经手。连子弟们都不能深信,只恐子弟少年,易受旁人愚弄,有自己老将在前方,能万无一失。

  他共生三子,第一第二在他自己所开钱铺中办事,都已娶妻,而且有了孙子。书中叙的这小芙行三,是老芙续弦所出,方年十八,尚未娶妻,白天在学堂中读书,到夜回来,老芙见他年幼在外胡吃滥用,每天限定给他一角小洋点心钱,已算欢喜他,格外特别,比他两个哥哥念书时候,每天十个小钱高升多了。老芙还恐儿子媳妇,年轻爱玩耍,特地行一条法令,每夜十点钟锁门,前门钥匙,都是自己掌管。已锁之后,不准再开,必须第二天天明,他自己起来开锁。家人限十点钟归号,过了十点钟,在外的不许进来,在内的也不许再出去。有时少奶奶们看了夜戏,回来迟了,只可在底下人睡的一间灶披中,有个窗洞,里外各放一张凳,借他做个便门。自从发明了这一条路之后,他家上上下下,除了老芙自己,遇着尴尬时候,前后上了锁,都不免由此出入。小小一个窗洞,居然成了进出的要道,也是水木匠造房子时节,不曾料着的。

  这位三少爷小芙,有时半夜三更,偷着出去上咸肉庄,自然也走这一条路。睡在灶披中的底下人,无意之中,仿佛做官一般,得了个绝美的肥缺。因少奶奶们半夜里回家,要他起来端台掇凳,爬高落低,免不得赏他几个酒钱。还有小芙出去,瞒着父亲,又不免重重的送他些贿赂,买他不开口。讲小芙白天虽说在学堂中读书,其实一礼拜中,至多去了三天,还有三天,不在亲戚家中躲学,便在白大块头机关部内鬼混。他老子虽然每天只肯给他一角小洋,但娘的私房,尽够他攀花折柳之用。没几天前头,向娘要了一百块钱出来,送了白大块五十元介绍何奶奶的酬劳,又替何奶奶置了两件衣服,费掉三十余元。现在听白大块头又要敲他一百五十元竹杠,觉向娘要未免日子太近,开口不得,别处又无生财之道,心中颇觉为难。料想白大块头既已开口,不答应她是不行的,只可勉强答应了,白大块头暗暗欢喜,拍拍他肩胛,笑说:“小鬼头眼力到底不差,隔壁这位姑娘,着实生得可以,雪白粉嫩,滚圆的粉脸儿,同她娘面庞儿差不多,比她姊姊高得多了。瞧你的造化罢,早送钱来早到手,迟了给旁的人占了先着去,不干我事。”

  小芙央告说:“好干娘,你一定要替我留着的,别给旁人占去了。”白大块头摊开手道:“钱呢?”小芙道:“这个我迟一两天一准送来,给你便了。”白大块头一半认真,一半向他取笑,还要说时,只见马路上飞也似的来子一部黄包车,坐着一个妇人,到她们口停下。小芙眼快,说:“她来了。”白大块头也看见,就是自己替小芙介绍的何奶奶,今儿约了他们,一同出去吃大餐的。小芙在洋台上站立好久,也是等她,此时急向白大块头使个眼色,教她休要多言。白大块头点头会意,两人下落洋台,何奶奶也上了楼,对着小芙,嫣然一笑,说:“累你久待了。”

  她原籍虽是江西,讲几句强苏白,也还好听。先表她真正的年纪,已三十五六,生来瘦小,皮肤白净,高鼻梁,眼堂底下,略有几点雀班,剪着截平的齐眉刘海,小口细牙,粗看仿佛二十开外年纪,所以她自己告诉小芙,也只说二十二岁,今天穿一件浅黄铁机缎棉袄,玄色外国绸套裙,是小芙替她出钱做的,穿在身上,楚楚动人。只有一桩不合时宜,她一双金莲,缠得十分纤小,在十余年前,固然是个毫无缺点的美人,到现今文明时代,倒反变做美中不足。何奶奶也未尝不想装得大些,无奈本身小,任你塞多少棉絮,也不能和天足会中人并驾齐驱。然而脚小了行几步路,自有一种袅娜动人之处。白大块头迎上前满面堆笑,喝一声彩道:“好个体面奶奶,无怪小鬼头见了你,同发痴的一般。”

  小芙接口道:“干娘休得取笑,这样岂不失了长辈身份。”白大块头笑说:“我好福气,儿子媳妇,快来见礼罢。”何奶奶笑道:“你们讨便宜休带累别人。”说时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对白大块头说:“阿姨,你看样子倒做得不差,所惜两面衣角太起了些。”白大块头道:“现在时路衣裳,都是这般起角的。”小芙也说是做得很好。何奶奶满面是笑,问:“你们都预备了没有,要走可以走咧!”小芙道:“时候还早呢,坐一会讲讲话,再去不迟。”白大块头插口道:“照啊,他在洋台上等得你脚也站酸了,你再不给他点好处,自己也说不过去。我老太婆知趣,赶快脚底下明白,莫在这里做讨厌人,停一会再来看你们咧。”说罢扬声大笑,抢行几步,出了房,顺手带上房门。忽又开了门,探头进来问:“你们可要喝茶?”

  小芙回言不要,白大块头始砰的一声,闭上门去了,将小芙、何奶奶二人关在房内,自己在另外一间房中打了个瞌。相隔好一阵功夫,方进去招呼了二人,一同出去吃大菜。吃罢大菜,何奶奶因今夜新衣裳第一天上身,有心要把风头出一个十足,还教小芙请她看戏。小芙知道自己父亲,三年五载也难得看一回戏的,料不致被他撞见,故此欢然带了白大块头、何奶奶二人,同到戏馆内。讲到白大块头大名鼎鼎,十人之中,倒有七八个晓得她是皮条掮客。见她和着一男一女同来,不问而知又是一双野偶,故此有不少人背后切切私议,笑他们无耻。小芙还当众人称赞何奶奶的姿色,心中得意非凡,坐在包厢中,教茶房买了许多水果,请他们吃。自己贴紧何奶奶坐着,心神撩乱,虚挂着看戏之名,两眼中何尝有戏。不说别的,就连适才他在白大块头家洋台上,看中意隔壁那个姑娘,耽心事一百五十元没处设法,此时也忘在脑后,真所谓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旁边包厢中有他两个同学,连连呼他小芙兄,他也不曾听见。这二人中一个说:“彼已耳无闻矣,我等置之不顾可也。”还有一个说:“不兴。他带了女人,混淘淘的,我非寻他一个开心不可。”

  那人说道:“我兄何必如此。书云非礼勿视,彼既非礼矣,我等视之何为?”这人道:“你休掉文,我自有道理。”说时站起身,掩到小芙背后,伸手抢了他的帽子,小芙方觉有人同他玩笑,见是自己的同学,不由满面涨红,向他要回帽子,说:“你一个人来的么?我进来时候怎没见你?”那人笑道:“你哪有眼睛瞧我们!我同百城唤了你好一会,你也没听见。”小芙惊道:“百城也来了吗?他在哪里?”那人手指着说:“你看他不是在那里对你笑么!”

  原来这二人,一个名黄百城,一个名钱有余,是本城乡绅黄万卷、钱守愚二位的公郎,都在师范学堂读书。小芙住宅也在城内,故和他们同学。他一班校友中百城资格最高,因他腹中四书五经,念得很熟,开口圣贤,闭口孔孟,同学都有些忌他。小芙料不到今天带着何奶奶看戏,被他撞见,恐他明儿要到学堂中发表此事,心中暗为着急,只可暂把何奶奶丢下,转到百城的包厢内敷衍他道:“黄君今儿也来看戏,实在难得之至。”百城笑道:“此话怎讲?古人逢场作戏,我等何妨逢场看戏。昔诸侯尚且与民同乐,小芙兄讲这句话,难道不许我等看戏不成?”小芙道:“哪有此理。我因二位平常极为用功,不爱游戏,难得在这里相遇,故此问问而已。”

  百城道:“原来如此。我且问你,彼美何人?”小芙道:“是亲眷。”有余道:“别说谎,这不像亲眷,亲眷哪有如此亲爱,看你们相偎相倚,倒有些像夫妇了。”小芙道:“钱君休得胡说,他们委实是我亲眷。”说话时,何奶奶见小芙不在旁边,别转头看着他们讲话。百城见了,对小芙道:“你那贵亲眷,美目盼兮,倒大有古之佳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之势,我劝你少年人血气未定,必须戒之在色方好。”

  小芙笑道:“黄君是道学先生,不该同我说笑话。我已告诉你们,他是我的亲戚,别的不用说了。二位请坐,恕我失陪。”说罢仍到何奶奶那边去坐。这里黄、钱二位,就此大发议论。百城也说何奶奶是小芙的亲眷,有余力争说你一定错的,这女子两眼风骚,不像是规矩人物,小芙决没这般亲眷,必系外间搭讪头搭来的无疑。百城说:“你胸中不正,则眸子焉。自古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古人诚不我欺也。”有余听百城用书句骂他,心中大怒,两人几乎在戏馆内争闹。幸亏一出好戏上场,二人方不开口,但心中存了意见,自有好几天没肯交谈,这是后话。不过小芙睡梦中,也没料着初次带何奶奶出来,就闯这一件奇祸。

  这夜散了戏馆,分途回家。小芙免不得再爬窗洞进内,到了自己房中,一个人想陪着何奶奶游玩,可谓艳福无穷,想到有趣之处,自己忍不住好笑,笑了一阵,忽又记着秀珍这件事,白大块头要他一百五十元,从何出产,又不禁愁苦起来。睡在床上,也转的这个念头。觉除问娘要钱,别无第二条路。这姑娘如此标致,一定十人见了,九个中意。倘若拿钱出去迟了,被别人转了念头去,白大块头也无法想,如何是好?依他心思,恨不得马上打开娘的房门问她要一百五十块钱,送给白大块头。又愁自己娘不多几天,方给他一百元,此时不肯再给,那就难了。想来想去,一夜未得安睡。次日起来,先打听老头子已出去了,方敢到娘房中,老老实实告诉她,日前拿的一百块钱,业已完了,现在还有一百五十元用途,请你娘给了我,准定一月之内,不再问你要钱。好娘亲娘,快快开了百宝箱,拿给儿子罢,少停老的回来,又要同做贼一般,搬出搬进,怕被他见了。

  他娘听说,皱皱眉头道:“儿啊,你这般花费也不是事,你老子生平从没像你这般浪费,我要他几个钱,也和夺天下一般夺来的,要一回钱终得淘几天气,他还以为我要了他的钱,也和他那般藏着不用,洋钱都在家内,不致飞往外边,因此方肯脱手给我,倘知道我给你如此浪用,只恐要他一个钱,都不肯了。我且问你,不多几天,你拿了我一百块钱,作何用途?现在又要一百五十元何用?请你告诉我听听。”小芙早已预备下一肚皮鬼话,回言:“早先一百元,买了几色东西,连送了几个朋友份子,又是请客,还被教习某先生借了些去,所以不多几天,就完的。现在有一个同学,要往外国,定一部百科全书,在中国买他,价值三百银子,到外国定,只须一百五十元,所以我想托他带定一部,不过这笔钱,必定先汇过去,故而今天一定要钱,迟了他的,信写出之后,就来不及咧。”

  他娘听儿子肯由外国定书,足见用功,心中好生欢喜,此时莫说要她一百五十元,就要她三百块钱,她也愿意出的。当下开了皮箱,拿一个大手巾包,打开来都是钞票,足有五六千之数,而且张张新钞票,这是爱藏钞票的人,一般心理,做书的也不知其所以然。小芙见她娘居然肯了,颇悔适才没多开口些要了二百,除掉了送白大块头的,岂不是还好留五十块钱用用。如今话已出口,没法挽回,只可拿了一百五十元出来,看时候虽早,也不愿意到学堂中去,爽些再赖一天学,横竖自己今年不指望升班,有分没分不在心上,身边有钱,早一刻送给白大块头,也好早几天同那姑娘相识,因此急于送钱,前往白大块头机关部,可巧白大块头昨儿看了夜戏回家去睡,没在机关部中住宿,小芙原本知道,到得那边方才想起,没悔没在家中吃了饭来,此时腹中颇觉饥饿,因命人买一碗鸡丝面吃了,横在小房间内床上老等。他夜间记挂着洋钱,未能安睡,此时有了钱心思已定,兼之身倦乏力,所以横到床上,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那时候恰巧何奶奶也到机关部中找寻白大块头,得知小芙比他先来,不觉吃了一惊。因她两个今儿并不约定,在此相会,而且何奶奶之来,实欲瞒着小芙,干一件事,皆因何奶奶原籍江西,娘家姓武,出身并不低微,她父亲在前清时代,也曾做官,不过死得很早,到何奶奶出阁时候,已父母双亡,只剩她孤身一人,由叔父主婚,嫁给同乡姓何的为媳。丈夫又名兰史,素在政界办事。成婚未久,就出门当差去了。何奶奶独住在家,未免寂寞。因何姓虽为巨族,兰史这支却是单传一脉,既无翁姑,又鲜兄弟。兰史为糊口之计,不得不出门一走,遗她在家,原非得已。不料何奶奶赋性风流,不知怎的忽和族中一个小叔子有了苟且。这小叔子年方只十五六岁,发育未全,自同何奶奶相好之后,渐次羸弱,他父母也只单生一子,钟爱无比,见他有病,只当他用心过度所致,令他暂时不必时学堂读书。不意这一来,更遂了何奶奶的心愿,那小叔子痼疾也日深一日,直到后来,不可救药之时,方被他父母盘问出根由细底。那时他父母一怒,实在无可形容,依他们心思,定要把何奶奶送官重办。经不起旁人相劝,说坍台坍在一处,兰史是个要面子的人,娶了这个老婆,也是他的不幸。现在木已成舟,病的病了,倘若闹将开来,被兰史得知,一定也要惹气弄出事来,岂不有关两个人的性命,不如放宽肚量,尽这淫妇去闹,只消我们自己明白,不当她人类就是了。幸亏这几句话,何奶奶方得太平无事。

  但那小叔子隔不多时,就呜呼哀哉,一道怨魂往枉死城中去了。此人既死,何氏族中没一个不知他是何奶奶害煞的,于是乎当真同族中,没一个再肯理睬她,人人吐弃,个个侧目。兰史身虽在外,家乡信息,却不时有得入耳,知道自己老婆在家干了这件丑事,气得他昏天黑地,吐了好几天血,说:“罢了罢了,我只当没有娶妇,家中房产田地,也当他天火烧了,洪水淹了。自此之后,我到死不回家乡,永与江西决绝。”

  本来兰史每月有零用钱寄给何奶奶,至此截止再寄。何奶奶写了信去,也没回音,后来索兴将原信打回,消息两断。何奶奶既不知他丈夫转迁何方,更从哪里要钱?但家中吃用开消,到底要的,不得已只可将衣服饰物,变买化用,这样数年,弄到吃尽卖光,无可为计,想借贷呢,丈夫方面的亲戚,都已同她断绝往来。内地风气未开,不比得上海妇女,相与男人愈多,愈有名望。何奶奶既有私通小叔子这段故事,母族中也引为大辱,见她穷了,都说她自作自受,没一个肯借钱给她。替她主婚的那个叔父,亦已远宦他方,久无信息。何奶奶不得已,只可将房产卖了,单身到上海来。名为寻夫,其实她知道上海地方,妇女的销场很大,仗有几分姿色,不愁无吃饭所,不意一落客栈,就上了个滑头少年的当,将她带来的银钱,哄骗精光。此时何奶奶异乡托足,举目无亲,身边又不名一钱,真所谓山穷水尽,无路可走。正在这时候,也是是天无绝人之路,忽被她遇见一个同族兄弟,名唤武又图的,就是替她主婚那个叔父之子,问知叔父早已物化,又图在上海某处办事,何奶奶也将自己短处瞒过,只说寻夫而来,途穷金尽等语。又图本是忠厚人,听了深信不疑,因即邀她到家,住了几时。何奶奶衣食无忧,又不免复萌故态,被又图的夫人韦氏,看出痕迹,私下对丈夫说:“此人不能再留她在家住了,还是贴她几块钱一月,教她另外住开去罢,免得闹活把戏。”

  又图依他夫人的话,果教何奶奶搬开居住,每月贴她十块钱房饭之费。何奶奶一个人住了,倒也不怕寂寞。左邻右舍,讲讲谈谈,男的女的,居然被她认识了不少。她还自以为交游不广,打听得有个白大块头,专能替人介绍朋友,因即辗转托人,引见白大块头。白大块头也很赏识她,时常带她往戏馆中走走。这一来果然朝秦暮楚,来源不绝。不过她那里来往的一班人,大概市侩居多,不十分肯大出手。况白大块头吃心又是狠的,被她居间人中饱之余,派到何奶奶手中,为数无几,只够贴补她日用开销,要想添几件时路衣服,也愁没出产处。后来小芙看中意她,白大块头替他们撮合相识,何奶奶一开口,小芙就花了三十余元,替她置了套衣裳,昨夜第一天上身,在戏馆中果然大出风头。散出来的时候,何奶奶一个人雇了部黄包车回家。不意肯背后也有部车紧紧跟着她不舍,何奶奶一回头,见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此人适才戏馆中也曾见过,还在包厢左右,兜了好几转,似乎有好几个朋友同着他,现在不知怎的单剩了一个人追随在后,见何奶奶回头看他,挤眉弄眼,形容可笑。何奶奶原是聪明人,一看他居心不正,上海人所谓钉梢,讲何奶奶对于男人,转他念头,原抱着韩信将兵,多多益善的宗旨,尽多不怕只是自己住的地方太鄙陋了,和他现在穿的衣裳不配,恐被那人见了,瞧他不起,因此不敢让他跟到自家门首,却教拉车的兜了好几个圈子,那人仍紧随不舍。何奶奶一想不好,兜到天明,他也未必肯饶我的,还不如早些同他答了话罢。因命车夫走慢些儿,让那人的一部车,同他相并。何奶奶故意目不斜视,那人却笑逐颜开,低声说:“哙哙,你到哪里去,怎的只顾兜圈子?”

  何奶奶听了,卟哧一笑,仍不做声。那人又问府上在那里?何奶奶对他看了一眼说:“你问他则甚?”那人笑说我想打听打听,改日上门拜候。何奶奶道:“你休胡言乱语,我家中有老爷,有当差,人多得很,你去了准得给他们打煞。”那人道:“打却不怕,我心中只想看见你就是了。我且问你,你适才戏馆中那个男人是谁?怎不送你回府?”何奶奶道:“那是我的兄弟,他住在城内,离此远得很。”那人道:“原来如此,现在我替他送你了。”何奶奶说:“这个使不得,我家你万万不能去。你倘要找我,明天饭后三点钟,我要到宝昌路某处去,那里我们不妨相见。”说的便是白大块头机关部所在。那人当她说谎道:“此话当真?还是哄我?”何奶奶道:“决不哄你,下次难道不相见了么?”那人方不疑心道:“如此明儿会了。”

  何奶奶也说句明儿再见罢,两人方始分道扬镳。何奶奶回家,暗喜又得了一个新相识,小芙人虽比他年少,所惜是钱不在自己手中,若要抄他小货,还须回去,同父母要钱,此番置了几件衣裳给我,看他囊中已干枯了,白大块头也告诉我,说他不是户头。适才那人,很像是个上流社会中人,我见他在戏馆中,呼雪茄烟的时候,手指上还带着很大的一颗金刚钻戒指,可知不是无钱之辈,因此欢喜了一夜。今儿早起梳了头,自己淘米烧饭吃了,想起昨夜这件事,还未同白大块头说明,少停要借她地方,必须预先通知她一声方好。因此放下饭碗,连锅都没工夫洗,就来找寻白大块头。一听小芙也到机关部来了,怎不教她吃惊。因恐两雄相见,惹起醋海风波,不是儿戏,想同白大块头商量,偏偏她还没有来。何奶奶看钟上十二点刚敲过不多几分,离三点钟还有好些工夫,索兴放大了胆,到楼上小房间,推门进内,见小芙横在床上,不声不响,正沉沉好睡,一只手压在里床叠的几条棉被上,一只手插在自己袍子大襟里面。何奶奶摄手摄脚,挨在床沿上坐了,也不唤醒小芙,看着他暗暗好笑。心想他昨夜不知干了什么事,白天贪睡。又见他一只手插在衣襟内,暗说他在那里摸什么,因戏把他袍钮轻轻解开几个,揭起大襟,方见他这只手压在衣袋上面,袋中胖胖的,不知藏着些什么?

  何奶奶此时不觉动了好奇之心,轻舒玉腕,伸两个指头,插入小芙袋内,只一夹便夹出一叠的纸,原来不是纸,乃是一叠钞票。何奶奶穷了多年,一见钞票,眼也红了,索兴再在小芙袋内摸了一摸,又是一叠,一共两叠钞票,何奶奶也不管他有多少数目,拿来塞在自己袋内,站起身打算出去,不意床一震,小芙醒了,睁开眼睛先看见何奶奶,慌忙坐起说:“原来你也来了。”何奶奶此时势不能再走,只得重复坐下,说:“我见你睡着的,没敢惊动你。”小芙一低头,见大襟钮扣散了,又一摸袋内,不觉直跳起来说:“我的一百五十块钱钞票呢?”

  何奶奶见他当面叫穿,势不能推头不知道,因冷笑道:“你倒好的,那天我要一百块钱,你对我说现在洋钱身边没,必须回家去向父母要,很费周折,暂时只好先替我置几件衣裳,日后有了钱,再给我不迟。我当你这句话是真的,所以从此不同你开第二回口。谁知你本来有钱,说鬼话哄我的呢!现在我也不叫你说谎,只算你句句话都是真的,你袋中带来的钞票,大约也是遵着你那天有了钱给我这句话,特地送来给我的,我老实不客气,预先如数收了,横竖我自己拿,同你交给我,都是一样的。何用着什么急呢!”小芙听说,更急得口都开不出了,两眼圆睁,望着何奶奶只顾呕气。何奶奶反哈哈大笑道:“你眼睛张得这样大做什么?打算吃了我吗?我原是你口中的肉,要吃尽你吃便了。”小芙此时方回转一口气,央告说:“好奶奶,这笔钱我还有别的用处,请你还了我罢。”

  何奶奶摇头道:“不兴。承蒙你瞧得起我,我同你已是夫妻,丈夫的钱,不给老婆用,给谁用?无论你有什么别的用处,决没再比老婆要钱更郑重的了。钱在我这里,你要也容易,拿两个来换我一个。”小芙再三哀告,何奶奶执意不肯。小芙急了,同她翻脸。何奶奶也不怕,真所谓软不行硬不就,小芙计穷力竭,急得几乎跪下来叫她娘了,何奶奶仍半笑半嗔,声色不动。厮缠多时,白大块头来了,小芙急将这件事告诉他干娘知道,讲话时连对她挤挤眼睛,似乎说:这笔钱本来给你的。何奶奶也对白大块头说,小芙从前答应过她的,后来失了信,此时他有了钱,我自己拿他的,这件事你说错不错?白大块头知道小芙这一百十块钱,是送给她预约做媒的,无端被何奶奶夺去,心中也不受用,但这何奶奶,白大块头正把她居为奇货,打算替她牵了这个,再弄那个,在她身上大大的出产几千银子,怎敢为此小数派她的不是,惹她动了怒,恐误大局,只得仍将小芙晦气,带笑说:“这件事又是干儿子的不是了。媳妇要你几个钱,也不为罪过。你既已答应过了她,就该给她。既不给她,无怪她要自己动手拿你的咧。现在做娘的说一句公道话,媳妇洋钱应该拿的,儿子既有别的用途,也不能不顾着那一面,所以我说这一百五十块钱对半均分,媳妇拿了一半,还七十五元给我儿子,你们两口儿,都要听为娘的教训。谁不听话,便是谁的不孝。”

  何奶奶听白大块头要教她还一半给小芙,心中未免不乐。但自己也知道这一百五十元,完全吃没,小芙决不答应,不过钱已到腰,还要吐一半来,岂不太便宜他。因伸手在袋中摸了一摸,手指上明白,将两叠钞票中一叠薄些的,抽出点一点,正是五十元,丢在小芙前面,说:“这五十块钱还你,那一百元,你有言在先,答应给我,故而宁可别处少用,我这里缺一个不兴。”

  白大块头见何奶奶已还出五十元,趁势劝小芙就此算数了罢。小芙仍愤愤不平,不肯拿钞票。白大块头替他拿了,做好做歹,将他劝到楼下。先抱怨他说:“你身边带着钱,不该如此大意,怎的一睡就睡着了?幸亏你在我们楼上,若在别处,被人拿了去,连这五十块钱也休想有得还你呢。你这笔钱,可不是给我做媒人的么?现在我先收你五十,还少一百,日后再算。你昨儿看中意那个姑娘,我已打听明白,有条脚路可走,大约十天半月之内,准可让你两个觌面讲话便了。”

  小芙听说,固然欢喜,但无端被何奶奶敲了一百元竹杠,胸中的余怒难消。白大块头劝了他一阵,教他上楼去,自己提承何奶奶向他赔罪。小芙哪肯依从,就此走了出来。何奶奶也在洋台上看着,见他去远,即唤白大块头上楼,告诉她昨儿有个人钉梢,自己约他三点钟在此相会这件事,白大块头听是生意来了,非常欢喜,赞她好奶奶,果然聪明,我不同着你,你自己居然也有这般见识,不愧是我的好徒弟。不过此人姓甚名谁,你可问过?何奶奶说没有问他。白大块头道:“你小心遇着滑头。”何奶奶道:“我看此人决非滑头,或者还是个官场中人呢!”白大块头听是官场,更欢喜了,说:“现在两点钟还没敲,我这里装盆子的东西,只有西孤子、花生米两样,只能请平常客人,若要款待官场,必须买些外国糖来方好。”

  何奶奶也赞成买外国糖。白大块头摸出两块钱,命人去买一块钱外国糖,一块钱水果,一面同何奶奶商议了好些说话,以便少停与那人问答之时,彼此言语对同,不致漏出破绽,种种预备舒齐,只待那人前来,不意二点钟敲过之后,又隔有半点钟,还不听得有人叩门。何奶奶等得十分心焦,对白大块头说莫要应了你的话,遇着滑头罢。白大块头也因花了两块钱,买了外国糖水果,没人前来,岂非白糟掉本钱,心中颇不受用,听他这般说,也就冷笑一声道:“我不管你是滑头不是滑头,你对我说有人前来,所以我预备的外国糖水果,倘没人来,这些东西,请你带回府去。横竖你适才敲着了小鬼头一百元竹杠,两块钱也不希罕什么。”何奶奶正欲回言,忽闻楼下叩门声响,何奶奶说:“你别闹,现在大约是他来了。”白大块头忙上洋台上观看,何奶奶也跟出去一看,见叩门的不是跟他的那个男子是谁!正是:已教浪子倾囊去,又遇登徒满载来。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七十三回咸肉庄官僚托足鲜果铺学士埋头

  那人也抬头看见了何奶奶,对她点头微笑。白大块头忙唤底下人开了门,请那人上楼坐。那人看她家客堂中摆设非常精致,张挂的字画,也都出名人手笔,很像是个大人家模样,踟躇不敢上楼。白大块头亲自下楼相请,那人方敢随她上去。何奶奶笑靥相迎,招呼他大房间内请坐。那人到得楼上,方有几分出痕迹,觉这户人家,表面虽像公馆,楼上不料竟有这许多房间,大约是公共之公,馆舍之馆了,因放大胆在沙发上坐下。白大块头拉长嗓子,唤人倒茶装水果盆子,连外国糖、瓜子、花生,凑成四碟。那人连称不必客气,还没请教府上贵姓?何奶奶笑了一笑道:“原来你不问姓,就到人家来的吗?真好大胆。告诉你我姓何,这位是我的姨母,她姓白,这里便是她的公馆。你自己姓什么呢?”

  那人也微笑道:“随你吩咐罢,你爱教我姓什么,就姓什么何如?”何奶奶笑道:“天下那有这种事,我教你姓何,你愿不愿?”旁边白大块头接口说:“你教这位先生姓何,不是自己给便宜他了么!”何奶奶道:“阿哟!”那人却哈哈大笑道:“姓何很好,从此我便姓了何咧。”白大块头笑道:“这句话怎样?还是让我来规规矩矩请教你这位先生尊姓?”

  那人见白大块头银盆似的面孔,斗大肚皮,很有些像官太太模样,不便同她取笑,始老实告诉他姓陈。原来何奶奶的眼光到底不差,她说此人像做官的,此人果系政界中人,名唤陈兰舫,素在北京某部当差。此番因到上海来调查一件事,暂住一品香旅馆。白大块头问得明白,知他是官场中人,不免格外巴结。问他可曾用饭?要吃什么点心?兰舫回言都不要,请白太太不必客气。白大块头见兰舫说话时,眼睛屡对何奶奶观看,已知他的用意,即便站起身说:“陈先生请坐,我教底下人买点心去。”

  兰舫口内仍说不必客气,心中巴不得她走开一阵。既走之后,房中只剩何奶奶与他两人。何奶奶初见兰舫的时候,一开口便说笑话,此时倒反装得稳重起来。因她听知兰舫是有来历的人,存心当他一个户头,深恐初交之时轻狂太过,日后不免惹他瞧不起,因此房中剩了两对手,她只顾照着衣橱上的镜子,掠掠鬓脚,整整衣裳,理理钮头,扣扣别针,仿佛旁边没有个男人一般,连眼睛都不向兰舫带着一带。兰舫哪里忍耐得住,自己走到她身旁,伸一只手搭住何奶奶的肩头说:“你多照镜子则甚?”

  何奶奶偏一偏身子,让过兰舫的手,对他微微一笑,低声说:“请你放尊重些,这里不比得别处。我家阿姨,虽非外人,但她家底下人进进出出的很多,房门又是开着,设或被他们瞧见了,讲出去给我家老爷知道,不是儿戏的。”兰舫原不知她们的底细,听她说得郑重其事,慌忙缩手不迭道:“是我忘了,没问过你家老爷名唤什么?现在何处当差?”何奶奶微笑道:“这句话不便告诉你,譬如你的夫人,背着你在外认识了一个男子,还不知他有常心没常心,就好将你历史,轻易告诉他吗?”兰舫哈哈大笑道:“你倒说得好譬喻,听你说话意想,可是怕我没常心吗?这个你尽可放心,我不比得上海一班滑头麻子,相识了你,决不中途背弃你的。你丈夫究竟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罢。”何奶奶道:“你要问他名字则甚?他也同你一般当差使的,你晓得了就是。”

  兰舫执意要问,何奶奶不敢说出兰史真名,捏造了一个假名字。兰舫问在何处当差?何奶奶恐说了京官,兰舫一定熟悉,因道他在将军府充顾问,常住上海。兰舫点头说:“怪道这名字我很耳生,这顾问本属虚衔,你大约是他元配了?”何奶奶道:“是的。可恨他去年娶了个姨太太,日夜混在她那里,不回家来,我因一个人在家烦闷,因此才与着阿姨一同出来看戏,不意遇着你不讲情理,拚命钉梢,我恐你钉到我们公馆门首,被当差的见了,人言可畏,没法想了,才教你到这里来,原本为一时权宜,打发开你之意,不意你面皮真老,今儿居然当真来到这里,请问你打算将我怎么样呢?兰舫听说,呆了一呆,笑道:“不敢怎样,不过我知道你们老爷,时常不在家中,丢你一个人,未免寂寞,故想陪伴陪伴你之意。”何奶奶微笑摇头道:“我倒并不希罕男人陪伴,况你也是过路客,就陪伴我也未必常久,日后你事情完了,回转北京,我又不能跟你进京去,那时倒反害得我不上不下。与其后来没有结果,还不如现在免了这件事的为妙。”

  兰舫听她说话利害,不觉暗暗吐舌,心想:看不出她这样一个妇人,竟是隔年的蚊虫,真正老口。既然遇着她,必须用全副精神,方对能抗得她住,因道:“你说哪里话,我们两人,得能今日相遇,虽出偶然,也未尝不是缘分。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天下的事,原说不定,讲你奶奶,固然是有夫之妇,不过据你说你们老爷现在娶了姨太太,对你的爱情,甚为淡薄,恰在这时节遇着了我,可见我同你,着实有点儿缘分。或者姓何的姻缘簿上,也带着我陈某一笔,亦未可知。要晓得婚姻原无刻板,四川关西的人,娶上海女人为妇的多得很。你说我是过路客,日后公事完了,仍要回京,这句话一点儿不差,但我也是南方人,在京当差,无非弄碗饭吃,骗几个钱儿用用,并非一辈子住在京里。设如你肯同我要好了,我回京之后,也未必掉得落你,一定要设法谋一个别的差使,常在上海,也和你家老爷一般,有事方出门一次,没事的时候,岂不可以天天聚首的吗!”

  何奶奶听他说得诚恳,假作俯首无言,低头沉吟之状。兰舫晓得这几句话,将她说动了心,暗下不胜欢喜,招呼她道:“你站着岂不脚酸,这里坐一坐何妨!”说时一只手便执了何奶奶的玉腕,何奶奶并不推拒,随他坐在沙发上。兰舫同她挨肩而坐,时下已无柳下惠其人,所以兰舫一双手也未免有点儿不规不矩,何奶奶一想不好,男人脾气,都喜欢脚脚进的,迁就了这样,他还想那样,而且被他们上手容易了,将来他便不把你郑重看待,无论那一个男子,都犯这种毛病,现在我已坐在他旁边,若再站起,恐他生气,不如唤大块头上来,令她当着别人的面,难以下手便了。主意既定,即忙高唤了两声阿姨,兰舫惊问你唤阿姨则甚?何奶奶答道:“有事。”兰舫顿足说:“什么事,迟一刻唤她何妨。”

  何奶奶微笑不答。底下白大块头听何奶奶叫唤,不知何事,慌忙答应着上来,兰舫听大块头上扶梯声音,不敢再与何奶奶同坐,即忙站起身,坐在旁边一张靠椅上,满面孔不高兴神气。白大块头跨进房,笑问你们有什么事叫唤?何奶奶道:“阿姨,你说叫点心,叫到哪里去了?不怕客人肚子饿吗?”兰舫接口道:“又来了!我才吃了饭来,哪能更用点心。你早不对我说一句,不然也不必请阿姨上来了,累她奔上奔下,岂不罪过。”白大块头笑道:“这有什么罪过,我原预备上来的。点心已叫了多时,大约就要送来咧,可要我再下去看看。”兰舫已回过不吃点心,并说她奔上奔下罪过,自己倒不能再叫她下去,只可不开口,等何奶奶回答,只望她回一句好的,你下去看看罢,那就是他肚皮中的最大希望。偏偏何奶奶似乎晓得他意思似的,有心同他作对,看她轻启朱唇,对白大块头说:“既然点心就要来的,阿姨也不必下去了,再令你奔上奔下,岂不教客人更不过意吗!”

  白大块头听何奶奶不教她走,心知必有缘故,因就驻扎在楼上,却开了窗,对底下高声说你们叫的点心怎样了,快去催催呢。其实白大块头何尝叫什么点心,经此一声唤,底下方派人出去叫。因他们同白大块头捣惯了鬼,晓得她装腔作势的门槛,怎样来的便怎样对付,犹如臂之使指,无往不利,所以到她家去的人,见她明明指的东瓜,谁知他却是话的葫芦,往往不知不觉,落了她的圈套。兰舫更哪里知道,况他正一心一意注在何奶奶身上,暗想看她情形,也不见得十二分拒绝我,缘何到了要紧关头上,偏把那可嫌的阿姨唤了上来,这是什么缘故呢?心中越想越不明白,看看何奶奶面色,仍然是流波送睐,巧笑迎人。兰舫此时真被她拘魂摄魄,颠倒万千,若无白大块头在旁,管教有个笑话。白大块头是个何等人物,见此情形,已晓得何奶奶用的欲擒故纵手段,有意不让兰舫近身,日后好多敲几个竹杠。自己恐兰舫冒失,走往他处,倒反弄巧成拙,因此只得寻些闲话,绊住他的脚跟。无如初次见面,没话可寻,猛想起他是北京来的,便夹七夹八,问问他北京风景。兰舫那有心思同她答话,但不睬她又恐她见怪不恭,不得已只可胡乱同她谈谈。有时看了何奶奶,便答非所问。白大块头倒也糊胡涂涂的过去了,何奶奶在旁听得分明,不免掩口葫芦。兰舫见何奶奶笑了,不觉心中大乐,以为何奶奶爱听北京风景,于是便同白大块头,大开讲章。一会儿点心送到,乃是三碗鸡丝面,各人一碗。兰舫见点心叫来了,爽兴老实不客气,吃一个汤干碗净,吃罢再讲,直讲到上火时候,将他肚中所有的北京风景,倾倒无遗,几乎将适才吃的一碗面,也讲了出来,实在无可再讲,方将谈风止住,白大块头也听得筋疲力尽,两腿酸麻,起来亲倒一盅茶,递给兰舫说:“陈先生口干了,请用杯茶罢。”

  兰舫接了,连称不敢,又说:“今儿扰府,实为冒昧。我想做个小东,请二位今夜一同出去吃餐大菜如何?”白大块头生平最考究吃,所以将身子吃得和半条牛似的,现在听兰舫还要请她们吃大菜,不由的笑逐颜开,说:“这一来岂不叨扰你吗?”兰舫也顺着何奶奶的口气,称呼白大块头阿姨,并说这是我礼当孝敬你老人家的。旁边何奶奶说:“我今儿没有工夫,阿姨和陈先生一同去吃了罢,我马上就要回家去了。”兰舫惊道:“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今儿第一遭就不赏我的脸么?”

  何奶奶笑道:“你又要瞎疑心了,我委实还有正经大事,一点儿不是哄你。你若诚心请我,后来日子甚长,慢慢的再扰你便了,用不着这般急急。你今儿先请阿姨,改日请我,再教阿姨作陪,岂不甚好。现在我时候已至,决不能再为耽搁,一定要回家去了。”白大块头听何奶奶打散他们的吃局,心中颇为不乐,鼓着嘴对何奶奶说:“今夜你又有什么正经呢?”何奶奶恐白大块头贪吃,打破她的纸老虎,忙道:“阿姨有所不知,你过来我告诉你。”白大块头依言,随何奶奶走到房门背后,两个人先是唧唧哝哝,讲了好一会,后来白大块头高声说道:“原来如此,这个果然耽搁不得。倘他先到家里等你不及跑了,又不知要隔几时方回。你家中开消,是少不来的,切不可为贪吃一餐夜饭,误了大局,你快快回去罢。”

  兰舫听了,不知何奶奶为的甚事,心中暗觉纳闷。又见她二人笑吟吟自房外走了进来,何奶奶在床栏杆上,取下她的套裙穿了,对白大块头说一句:“阿姨我去了。”又对兰舫道声明朝再会,接上去一个眼风,《西厢记》所谓临去秋波那一转,把兰舫看得呆了,两眼发定,口不能开,也没回答何奶奶一句话,眼睁睁看她下了扶梯,直到不见形踪方罢。自己叹了一口怨气,猛回头见白大块头还在旁边,又不免自觉难以为情起来,只得叫声阿姨,我们两个一同去吃大菜好不好?白大块头以为何奶奶去了,兰舫未必再请她吃大菜,此时听他又提这句话,不由她适才已失望的满肚皮快活,重复收回,满面堆笑,连说很好,现在就可去咧。兰舫原是一句敷衍话,不意白大块头如此老实,一想自己正要问她,何奶奶家中有甚大事?这样急急回去?在此恐她不肯说,到了大菜馆中,不妨细细相问。因也说道:“此时就去甚好。”

  当下白大块头也穿了裙,吩咐底下人仔细门户,自己随兰舫一同出来,坐上黄包车,兰舫本欲带她到一品香吃大菜,猛想起自己住在那里,西崽都认识我,带一个时髦些的女人像何奶奶般的去了,方有场面。带这大块头前往,岂不被他们暗下耻笑,随换了四马路一爿大菜馆,进去恰有空房间,因教西崽将屏风遮起,免得有人看他们讲话。白大块头非但饭袋,还是酒囊,要了一大杯白兰地,呷一口去其大半,噜咽下,满面春风,笑得那张胖脸宛如一团和气。兰舫见了,也觉好笑。看她正在欢喜头上,便乘间问她:何奶奶家中有什么事?今儿连大菜都没工夫吃,就此急于要回去了。

  白大块头正等他问这句话,闻言暗道着了,假意叹一口气道:“陈先生有所不知,她原籍江西,她家老爷本来很有产业,因当了差使,时常出门,回乡一次,颇费周折,故把产业卖了数十万现款,带他奶奶住到上海,皆因上海水陆交通,往来略为便利,这是人人知道的。不过这位奶奶,为人太忠厚了,在她老爷卖产业的时候,没向他要下些私房积蓄,及至到了上海,无论一个钱的用度,都要等他老爷挖腰包拿出来。若便这老爷规规矩矩,一辈子夫唱妇随,到也未为不美。可恨她老爷赋性风流,年纪也轻,家中有了这齐齐整整的奶奶,他还心不满足,不知怎的在堂子内取了一位姨太太。起初住在一起,不过别的东西,越是同气,愈觉相投,惟有两个女人,合一个男子,不免终有些儿口舌气恼。试想一个是良家妇女,一个是堂子出身,那哄丈夫的本领,自然分出高下。

  他老爷轻信了姨太太说话,渐渐的同她不睦,到后来竟将姨太在搬开另住,自己没昼没夜的窝在那里,一月之间,难得回家一二次。这也罢了,最可恶的是她老爷竟将姨太太那边,当作正式住宅一般,将他自己日用衣裳贵重物件,尽数搬了过去。遇着这位奶奶,又真正是个没用之人,眼睁睁看着他们搬东西,一点儿不曾拦阻,你想痴也不痴!倘使衣裳物件正这里,她老爷遇着更换衣服取用物件之时,免不得还要亲自回家,如今东西已被他们搬了去,自然连人影儿都不到这边来了。人不来犹可,就是房饭开销,她老爷也假痴假呆,不管她的死活,必须她这里没钱用了,着人去要,然而没一次肯爽爽气气的付给他,终是十元二十元零零碎碎的一票,脚步也不知赔了多少。日前她家收房钱的来了,拿不出洋钱,打发人到那边去取,那边竟回头没有,你想气也不气。幸亏收的是房钱,倘是巡捕捐,他们比火烧的更急,还肯等你一次没有,下次再来么!

  这位奶奶,心中虽气恼不过,还不愿意坍台在那边小的眼里,因此自己执意不上那边的门,却教底下人去闹。闹了几次,触恼了那边姨太太,索性一个钱也不付了,说你们休同我闹,我身上又生不出钱来,钱都在你老爷身边,他不付与我何干!横竖他某日要回家去的,教他自己带来便了,这里你们休得再来,有能为你老爷回了家,留住他不放他到这里来就是。说的便是今夜,何奶奶急欲回去,并不是一定要留住他老爷,会面之后,骂他一顿,出出气也好的。而且此番赏了面,务必同他立一个章程,每月归她多少开消,免得再受小老婆的气恼,岂非是件大事。她深恐回去晚了,她老爷业已到家,见她不在,仍旧去了,后来便不知几时再肯回来,因此来不及扰你的大菜,就为这个缘故。你还疑心她有别的交接吗?”

  兰舫一边听她讲,一边连连摇头,听罢话,口中啧啧有声道:“可怜可怜!这样说来,这位奶奶的身世,着实可怜得很。既然她老爷如此无良,自己的境况又这般窘迫,因何不同她老爷宣布离婚,另外嫁一个男人呢?”白大块头道:“原是呢,我也曾劝过她这句话,她说抛夫再嫁,颜面攸关,吃亏便是便宜。与其抛头露面,倒不如忍气吞声的好,所以她倒并无改嫁的心思。”兰舫道:“这样她也未免太固执了。日常受气,岂不把身子遭坏吗!”白大块头道:“为此我也劝她不可闷在家里,宁可丢掉几个钱,出去散散心,岂不比日后弄出病来,花了钱买药吃的受用。所以我常陪她出来,看看戏,听听书,昨儿也为看了戏,才得同你相识,你倒还应该谢谢她老爷那个小老婆,若非此人惹她动气,她安安稳稳的住在家里,管教你踏破铁鞋无觅处呢!”

  兰舫闻言,也想到自己身上,觉白大块头讲的话,果然一点儿不错,倘若何奶奶夫妇和好,我又怎得同她相识的机会,可见内中着实大有缘分。现在何奶奶虽然怕丢脸,不肯抛夫改嫁,但她正缺乏钱,使我只消手头略宽一些,定可将美人的心,卖她回来。想到这里,得意非凡。看大块头酒杯中早已空了,知道她酒量不弱,索性命西崽开了瓶白兰地,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左一盏右一盏,喝得面红耳张,醉饱方休。出来时候,兰舫问白头大块头:“何奶奶明天可到你处?”白大块头道:“那却说不定,也许她今儿来过,明天不来了。”

  兰舫道:“阿姨,拜烦你明天替我跑一趟,请她饭后三点钟,务必到你府上会我。因我听你说她今儿回家,同她老爷办交涉,不知办得怎样了,很觉放心不下,一定要问问她的究竟,始可定心,种种拜托阿姨,千万不可失我约的。”白大块头点头称好说:“我替你陪脚步,日后你怎样请我?”兰舫笑说:“再请你吃一顿大菜好不好?”白大块头也笑道:“一顿不够,极少须吃十顿。”兰舫道:“别说十顿,就一百顿也可遵命的。”彼此一笑。次日白大块头并没替他去唤何奶奶,何奶奶已先来找寻白大块头,探问昨儿自己走后,兰舫的情形。白大块头一一相告,说到假造她身世,哄骗兰舫入彀之时,何奶奶大笑不止,笑得靠在白大块头身上,几乎打跌说:“阿姨亏你讲得这般原原本本,活像真的一般。”

  白大块头也笑道:“说谎须要投师,你跟着我学学,日后自然也能够死的说活,假的说真咧。”又道:“他因你回家同老爷办交涉,十分放心不下,故教我约你今天三点钟在此相会,探你的回音。我先问你,昨夜究竟办过什么交涉没有?”何奶奶笑道:“有何交涉,除了床公床婆,没见过第三个人,你撒我的烂污,替我说开了头,少停他如果问我时,教我将什么回答呢?”白大块头笑道:“那个不干我事,你们会了面,说什么,由你作主,旁边人怎好教你!就教了你,恐你也未必肯依我做主呢。”何奶奶央告道:“好阿姨,休得放刁,你岂不知道我是没有主意的。少停他问我,究竟将甚对答?请你预先教我一句。倘令我自己说,那可一定要露出马脚来咧。”白大块头笑说:“你要我教你说话,先对我叩三个头,叫我三声师父,我才教你。”

  何奶奶道:“叩头何妨。你本来是我阿姨,我理该对你叩头的。况且师父长辈,阿姨也是长辈,一般都是长辈,阿姨何必单拣一个师父做呢!”白大块头笑道:“好利口,你还说不能讲话么?告诉你,少停他问你时,你只消装做不高兴的神气,回他昨夜老爷并未回来一句话已够,别的不用多讲,自有我替你代说的。”何奶奶问为何要回他老爷没回来?白大块头笑道:“自然回来不得他一回来,你还好相与别人么?”何奶奶啐了一声道:“阿姨还要寻我开心。”

  两个人说说笑笑,无非是预备少停兰舫来了,说甚言语好,教他服服帖帖的拿出钱来,没有懊悔。这天何奶奶便在白大块头家中用饭。差不多将敲两点钟光景,听楼下有人叩门,白大块头上洋台一看,忙对何奶奶说:“姓陈的来了。”何奶奶不防他来得如此之早,一时倒慌了手脚,说:“让我暂时躲一躲好不好?”白大块头道:“不妨事,你躲不得,躲了少停倒反不能出来,这样坐在榻床上很好,且把眼睛揉揉红,手帕上多涂些鼻涕,装作哭罢的模样。他上来你也不用睬他,我自有说话。”

  何奶奶依言,起双手拚命将两眼圈揉红了,把一块丝巾掩住鼻孔,流了许多鼻涕。这里预备方罢,楼下兰舫已进了门,闻知白大块头在楼上,他今儿熟门熟路,不须通报就此登登上楼,直闯进大房间内。一眼见何奶奶已先在此,不觉呆了一呆。白大块头含笑相迎,叫声陈先生来了。兰舫口中虽答应他说来了,两眼却注意何奶奶,见她面带戚容,低着头不住用丝巾揩眼睛,自己进去,她也不把头抬一抬,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一定是她昨夜回家,同丈夫办交涉失败了,但为何见了我,睬也不睬,莫非因我昨儿讲山海经,耽搁了她的工夫,回去时她丈夫已等不及跑了,那却是我之过,故她心中怨我,不愿理睬,因此急欲问个明白,走近榻床旁边,轻轻叫一声奶奶,你什么时候来的?为甚这样不快活?何奶奶一语不发。兰舫更觉纳罕,只得回身问白大块头道:“阿姨这是什么意思啊?”

  白大块头道:“有甚意思,昨儿都已告诉你了,你只消问她得夜她老爷回家没有,就明白咧。”兰舫听说,更疑心是自己耽搁了工夫闯的祸,因问何奶奶,可是昨儿回去,你们老爷等不及跑了么?何奶奶摇摇头。兰舫道:“这样大约他不曾回家了。”何奶奶点点头。兰舫连说:“岂有此理。”心中却暗地欢喜,一则自己幸未惹祸,二则他丈夫昨夜不回去,可见他们夫妇的恩义,淡薄已极,正好自己插身其间,遇缺即补,岂不是桩美事。面子上却假替何奶奶不平,说:“你们这位老爷,实在太混帐了。既然答应你回家,为甚撒你的烂污,真正岂有此理!”

  旁边白大块头接口道:“陈先生你休提这些话了,她因昨儿,老爷失她的约,故意作弄她,空等了一夜,开消也不送来,今天气得什么似的,没我前去唤她,恐她连床都不肯下,别说出大门了,是我硬拖她起床,劝她到此散散闷,同她讲话,说到气头上,她连饭也不要吃,只顾抛眼泪,我好容易才把她劝住了哭,你又说这些话触她的心,惹她再哭起来,你待怎样?”

  兰舫闻说,吓得不敢开口。看看何奶奶愁眉不展,白大块头鼓起一张胖嘴,也是副不高兴面孔,兰舫坐了好一会,没意思,想说话呢,只恐惹动何奶奶的愁肠,又要闯祸。猛想起她们口口声声,说什么开消不曾送到,何奶奶所愁,大约也是金钱问题,我何不帮她的忙,贴她些开消,或可使何奶奶转悲为喜,亦未可知。不过贴开销这句话,很难出口。因她是公馆中的奶奶,人穷架子大,不知可肯受我的钱否?倘说上去被她弹了出来,岂不难为情么!一看白大块头在旁边,暗说有了,不如托她阿姨居间介绍,隔了一重门槛,谅她也不致推却咧。因对白大块头歪歪嘴,招呼她到房门外面,扶梯横头,将自己的意思,对她说了。白大块头皱眉道:“好是好的,只恐她因你陈先生同她客客气气,不肯受你的罢了。”

  兰舫道:“我也虑这一着,故而不敢造次,拜烦阿姨,替我说句好话,我实因舍不得她愁坏身子的缘故,别无他意。”白大块头笑道:“我原晓你一肚皮好心肠,只是她现在亏空颇大,不是百十块钱所能办得来的,你到底能可贴她多少?倘若够了,我不妨替你讲一句。如其不够,也不必开这个口,让她同老爷去闹,迟早终要叫他拿出来的。”兰舫道:“我现有二百元在身边,一并给她,不知可够用吗?”白大块头道:“二百元也许够了,你先拿来给我,让我带着钱进去,问她要的就给了她,不要仍旧还你,免得空口讲话,即使她心中要了,也未必好意思老老实实说要你的钱呢。”

  兰舫连称不错,忙在怀中摸出二百元钞票,交给白大块头。白大块头接了,命兰舫在房门外面等一等,自己含笑进房。兰舫果然听话,靠扶梯栏杆站着,仿佛听得白大块头到了房内,同何奶奶二人唧唧哝哝讲了好些话,又听何奶奶嗤嗤发笑,白大块头也笑,自己一点儿不敢窃听她们说些什么。直到后来,白大块头高声唤陈先生进来呢!站在外面,岂不脚麻煞了!兰舫应声时内。此时何奶奶的面色也变化了,仍和昨儿一般春风满面,见兰舫进来,对他盈盈一笑,这就是二百块大洋的收条,何奶奶不提,兰舫也不再问,便是那从中经手的白大块头,也托故避下楼来,少了个见证,竟不能再在这上头开谈判。幸亏他二人还有不须见证的交涉,故而并未受证人缺席影响。

  这夜白大块头特设盛肴,留兰舫、何奶奶二人晚膳。吃过饭又说笑多时,方各散去。次日仍在这里约会,一连十余天,白大块头忙着应酬兰舫,自己收了小芙的五十元媒人钱,也没工夫替他上紧办事。小芙连来讨了几次回音,白大块头推头隔壁这位小姐,家中有事,无暇来此,你要会他,至少还须等候十天半个月。小芙无奈,要求白大块头再约何奶奶前来相会。白大块头暗想她现在有了户头,怎好再敷衍你。两雄相遇,岂不惹动干戈。因说何奶奶日前已同他丈夫回江西去了,不在上海,马上就来说不定,隔三年五载再来也说不定。小芙一想不好了,两头脱空。那一天花掉一百五十元,岂不冤枉。其实此时何奶奶,正在楼上伴着兰舫,不过白大块头不肯告诉他罢了。

  小芙见大块头意态颇为冷淡,晓得她有意放刁,一定为五十块钱,不能称她心的缘故。但一样花这几个钱,若去打野鸡,不知可换多少新鲜,何犯着受他们气恼。一念及此,热血霎时冰冷。也不再与白大块头多话,就此跑了出来,花三块钱在后马路打了个野鸡,回去非常得意,次日便高高兴兴的上学堂读书。他两位同学钱有余、黄百城二人,见了他都十分欢迎。因他们自那夜在戏馆中遇见小芙带领何奶奶在彼看戏,仿佛倩影亭亭,至今犹深印在他们脑子内。不过有余喜欢嘴里说,百城却在肚中做工夫,面子上装出一股道学先生气派。为着这个事,二人闹过一回意见。此时见小芙去了,都欲打听他前夜的女人,究竟是那一条道路,明晓得小芙说的亲戚,乃是一句推头,不足为凭,然而这不过他们心理,场面上有余却欲瞒过百城,不令他知道,自己向小芙打听这件事。百城也欲背着有余,探问小芙,恐他知道了要说自己假正经,岂不坏了多年道学的好名誉。因此课堂上,三人当面,绝口不提。及至休息时,百城一转背,有余抓住小芙,苦苦相问,一定要他说出那夜所同的女人,来踪去迹。小芙掩饰不过,又值自己正衔恨何奶奶,拔了他短梯,暗想告诉告诉别人,坏坏她名誉,也是好的。因将自己与何奶奶的交接,从实说了。讲到何奶奶偷了他一百元钞票,回转江西,有余不觉失声叹息,正欲加一句批评,恰巧百城来了,有余不便再讲,对小芙歪歪嘴,走了开来。百城见小芙单只一个人,不觉心中大喜,上前尊一声小芙兄,小芙回言:“百城兄,何事见教?”

  百城素没同他们讲过戏言,一时倒不点难以为情开口,期期艾艾了一阵,方说:“你多天没到学堂中来了,可知有余那厮,大讲你的坏话么?”小芙惊问他讲我什么坏话?百城道:“便是那夜戏馆中,你陪着一位女令亲,他硬说这不是你的亲戚,一定路道不正,逢人告诉。我替你大抱不平,同他大闹之下,几乎鸣鼓攻之,他方不敢肆其如簧之口焉。但你这令亲,不知姓什么,家住哪里?可能许我一登龙门,则身价十倍否?”小芙听了,暗想原来你也要打听这件事,却如此远兜转讲话。平常你惯充道学先生,张口说人长,闭口道人短,今天我倒要寻寻你的开心了。因道:“你要见她么?这个容易,今晚我便要到她那里去的,你若有兴,同去好不好?”

  百城大喜,问在那里相会?小芙约他到一爿茶馆内,这夜百城果早早在彼等候。小芙会着他,也不同他说明,径带他到后马路昨夜相与的那个野鸡家中。百城到了里面,已有个几分明白,对小芙说:“这不是夫子所谓山梁之雉欤?你我不做贾大夫,来此何为?”小芙道:“实不相欺,前晚所说的亲戚,并非真话,其人便是此地鸨母,现在出门去了,你看看她的妹子好不好?”百城将信将疑,听小芙这样说,便举目对那野鸡观看。那野鸡见百城很像是个乡下财主,也有意对他飞了一个媚眼,不由百城骨软筋酥,心房乱跳。正是:荡人魂魄无如色,快我心肠惟有钱。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七十四回染毒疮小偿风流债播丑声大贻名教羞

  讲百城平日,算得是少年老成之人,因何见了一个雉妓,便如此倾倒?其中也有一层缘故。因他父亲黄万卷,乃是有名的道学先生,素讲究诗礼传家,把百城自幼就关闭在家,教他读书。父子两个,同冶一炉,因此百城的举动,也大有父风。本来万卷不赞成新法学堂,想把一肚皮才学,传给儿子,令他日后成一个大国文家,设帐传经,满门桃李,岂不与古夫子杏坛设教,弟子三千,后先媲美。无奈教育部新出章程,做教员都要有毕业文凭。他一想自己才学虽好,无奈毕业文凭,必须要学堂中发给,自己不能杜造,若再不让儿子进新法学堂,只恐日后这条章程实行起来,百城虽有满腹经纶,其如英雄无用武之地何,岂不耽误了儿子的前程。因此万不得已,始教百城进学堂读书。

  百城也同他老父一般意思,自以为我辈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到这学堂中来,无非为瞧一张毕业文凭份上,讲资格,我比那班唱山歌和教体操、只考究立正开步走的先生,高得多呢。所以他连教员都瞧不起,同学朋友,更不必说了。惟有钱有余是他父辈之交,故还比众投契,一班同学,见了他这副板板六十四的尊容,都各有些惧怕,便是有余也不敢十分同他亲近。因他熟读四书,知道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他把世人都当作子路,往往当面道人短处,不管人面子上下得落下不落。大家知道他有此脾气,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故而百城同学虽多,他竟格格不入,独树一帜。每日散了学也没人招呼他游玩。回家同老父万卷,在时习书屋中研究圣贤之道,古时孔子窃比周公,万卷每窃比孔子,然而百城却不敢窃比伯鱼,因恐性命不保的缘故。同学知其如此,背后都唤他世袭道学先生。

  但道学二字,原本是无声无臭的东西,必须有人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行,于是乎旁人方知这是道学之流。不过其人心中,究竟欲言欲行欲视否,或者背人言之行之视之,那也未为不可,而且也未必能稍损他道学之名。故道学云者,皮毛而已。百城年仅弱冠,血气未定,受了他父亲的传染病,自成一种古怪脾气,人都当他道学,其实还去道学远得很呢。也常听父亲讲,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因此买了许多书,看来看去那有颜如玉的踪迹。将他读书的一颗热心,冷了许多。恰巧他父亲这几天,到女学堂中去代理校长,已有一个多月不住在家内,夜间没人逼他读书,便邀了有余,时常往游戏场戏馆中玩玩。有余本不愿陪他,却喜买票吃茶一切零用使费,百城并不吝惜,有余本不愿陪他,却喜买票吃茶一切零用使费,百城并不吝惜,有余贪小便宜,落得跟着他揩揩油。

  百城游玩之下,方知上了他父亲老当,颜如玉并不在书上,明明都在戏馆游戏场中。那一夜他在戏馆中见小芙同何奶奶相偎相倚之状,心中更跃跃欲试,意欲请教小芙用何方法,可与颜如玉相识。又因小芙几天未曾上学,无处寻找,今夜得小芙带他到野鸡妓院内,被那雉妓媚眼飞来,怎不教他神魂失主。小芙更有意吊他胃口,将那雉妓拥在自己身上,做出种种丑态。若在平时莫说被百城亲眼目睹了,便耳闻也要深恶痛嫉,今儿却看着他们,笑得口都合不拢来。小芙暗暗得意,笑问:“百城兄,可要我替你做一个媒人。”百城笑道:“放屁!你又不是月下老人,怎能替人做媒?”

  小芙也笑道:“你还没知道呢,现今月下老人,早已退归林下,天上姻缘簿,没人掌管,所以下界盛行自由结婚,我替你来介绍一个人,想必你一定中意的。”说着问那雉妓:“昨儿同你一起的那个三姑娘,住在哪里?”雉妓回言:“就在楼下房间。”小芙即唤老妈子下去看看,三姑娘可在家?若已出去,也到马路上找她回来。不一会老妈子带领三姑娘上楼。原来这三姑娘乃是杨帮中的金刚,一向在四马路,因她也能讲几句苏州白,不愿再同辣里辣块混在一起,故此乔迁到后马路上来,冒充苏州人了。百城看她皮肤雪白,真不愧是个颜如玉,而且身子很肥,也大有杨玉环风味,心中暗自中意。小芙指指百城,对三姑娘说:“我替你做媒人,这位大少爷很有钱的,你预备着斧头砍他罢。”

  百城不懂砍斧头的意思,只当小芙要教三姑娘谋财害命,不觉吃了一惊,叫声:“小芙兄,我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叫人杀我?”小芙大笑,这边三姑娘已走到百城身旁,轻启朱唇,问一声大少尊姓?百城见三姑娘并不拿斧头出来杀他,方把惊心定住,又听他问尊姓,一时不免手足无措,因他除了亲戚家人之外,从未同陌生妇女讲过话。若是老太太乡下人,或者他尚能对答,偏偏是个颜如玉,口中吹来的一股香气,也仿佛哑药一般,钻进了鼻孔,就把他喉管塞住,那里还能开口。三姑娘见他不答,重问一句。百城头面都涨红了,不知回她好呢不回她?好两眼看着小芙,听他号令。小芙还未有表示,三姑娘第三次问话又开场了,她说:“阿唷哙,大少爷你不睬我,莫非瞧我们不起么?”

  百城此时恨不得赌咒她听,说我委实十分爱你,并未瞧你不起,只是心中有话,口内说不出的苦,幸有小芙代他说道:“这位是上海赫赫有名的黄大少,你们枉为老上海,连他都不认得,还要问他姓什么,自然他要动气不睬你了。”三姑娘听了,忙道:“阿呀该死,我原说面孔很熟,有些像黄大少,怎奈一时眼钝,记不出来,实在该死,请黄大少休得动气。”百城不觉卟嗤一笑,这一笑笑通了气管,后来居然能和三姑娘直接交谈。三姑娘告诉他,这里是姊妹淘的房间,我自己房间在楼下,你可能到我那里去装个干湿?百城问装干湿是什么意思?三姑娘说:“这是我们的规矩。客人第一回攀相好,必须装个干湿,难为你一块洋钱,以后便可随时前来打打茶围,不必花钱了。”

  百城说:“打茶围又是什么意思呢?三姑娘道:“这也不过是个名目,像你们今儿在这里坐坐谈谈,喝碗茶,就叫打茶围了。”百城道:“原来如此。装干湿可能搬在这里装一个吗?”三姑娘道:“这个不能,此地是别人房间,装了干湿,要算他们的帐,必须到我自己房内才兴。”百城道:“我怕到了你的房中,你要拿斧头杀我!”三姑娘笑道:“这是那大少说的笑话,那个敢砍黄大少斧头。”百城还不敢走,小芙旁边听见了说:“黄大少装干湿吗?好得很,让我陪你下去,我也要见识见识三姑娘的房间呢。”

  百城听小芙肯陪他下去,顿时壮了胆子,三个人一同下楼。这三姑娘的房间,果然比众考究,所用家伙,红木的也有,西式的也有。中间一张铁床,被褥蚊帐,都还干净。梳妆台上,也摊着台布。还有一具自鸣钟,百城见了,对小芙说:“不好了,我们快走罢。适才楼上坐坐,没想到时候,你看不是十二点半了么?”三姑娘笑道:“不相干!这自鸣钟是坏了的,一遇地板床上振动,他就要停,还是昨夜十二点半停了,至今没摇他走呢。”小芙也摸出银表看看,说:“早得很,才只八点一刻,我们十二点钟回去不迟。”

  三姑娘房中另有老妈倒茶装干湿盆,小芙坐不一刻,就对百城说:“我要上楼,你这里坐一会,少停我们一同走。”百城说:“你上去了,马上就下来好不好?”小芙笑道:“要我下来做什么?你放心坐着罢,三姑娘吃不了你。我临走时候,自然下来唤你的。”百城不语,小芙重复上楼。那雉妓接见,私下问他:“你这位朋友,可预备同三姑娘落相好么?”小芙笑道:“他本是个外行,那敢落相好,我不过带他出来,装个干湿,明儿好寻寻他开心而已。”那雉妓道:“这就好了,倘要落相好,你须告诉你朋友,三姑娘开着水果店呢。”小芙笑道:“你们休同行嫉妒了,我决不看中三姑娘就是。”那雉妓正色道:“你休当我说谎,这是一句真话。三姑娘搬到这里,共留过十五六个夜厢客人,倒有七八个染了毒。这里上上下下,没一个不知道。你若不信,问他们便了。”小芙哈哈一笑说:“让我验验你有水果店开着没有?”

  雉妓喝声啐。这夜百城大为便宜,只花一块大洋,自八点一刻起,至十二点钟止,共在三姑娘房中坐了三点三刻工夫,受不尽的美目盼兮,看不完的巧笑倩兮,虽未手脚轻薄,却也津津有味。小芙招呼他回去,他还恋恋不舍,私下同三姑娘订了后期而别。自此百城与小芙大为莫逆,时常拖了他同到三姑娘那里去打茶围。他还当小芙是个好人,岂知小芙却是有意开他的心,并将这一件事告诉一班同学知道,同学们都暗笑他道学先生失节。有几个轻薄的,竟当着百城的面,故意唤出三姑娘名字。百城暗暗纳罕,他倒一点儿不疑心是小芙替他放的风。有一夜三姑娘留百城落夜厢,百城要同小芙商议。三姑娘笑他道:“这是什么事,用得着朋友商量。”

  百城道:“不告而娶,岂不大违圣人之道:“三姑娘大笑道:“他又不是你的爷娘,你告诉他做什么?你若样样要照书上做去,还得问问你老子呢。”百城一想,自己父亲跟前,动也动不得,别说问他了。但自己有生以来,装干湿打茶围,虽已学会,那落夜厢却从没干过,又恐住在这里,夜静更深,三姑娘要拿斧头出来砍杀他,性命交关,故此刻倒未敢答应,说隔一天再讲罢。隔了一天,三姑娘又问他肯不肯?百城见三姑娘这种妩媚之状,娇态百出,不由肉也麻了,骨也酥了,想回绝她,又似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于理上说不过去。答应呢,自己和小芙一同出来的,他现在楼上,少停下来,叫我走时,我怎好意思回他,住在这里不回去了,日后岂不被他们笑话。一时没了主意,呆呆不能回答。三姑娘问他转什么念头?百城从实说了。三姑娘替他出主意道:“你们少停出去,坐车还是步行?”

  百城道:“步行进城的日子多。除非时候夜深了,才坐黄包车回去。”三姑娘道:“这样你出去经过大马路五福弄时,可假说内急要出恭了,叫邹大少先走,自己假意到坑厕中蹲一下子,待他去远,你再到这里来,岂不两妙。”百城想想,这主意果然不错,说:“姑且试试,只恐小芙在坑厕外面等我,那就尴尬了。”三姑娘道:“我可以保险他不等你的,登坑不比别事,他岂肯无缘无故,替你熬臭。你只消照我的说话行事,包你不致邹大少看破便了。”这夜百城果遵着三姑娘的教训,与小芙一同出来,走到五福弄口,百城紧皱眉头,对小芙说:“小芙兄,不好了,我肚子痛,不知哪里可以出恭?”小芙敛眉道:“怎的你不在三姑娘那里出了恭走呢?现在时候夜深了,熬一熬回家再屙罢。”百城说肚疼得狠,熬不住了,小芙道这样此地五福弄内有个坑厕,你进去屙罢,我不等你了。百城道:“我出了恭,自己坐车回去咧。”小芙说:“很好,明天再见。”说罢,便唤黄包车,百城还没进弄,小芙已上车走了。

  百城心中大喜,暗赞三姑娘大有主意。小芙既去,自己也不必假登坑,免却一个臭排场,急急奔回三姑娘那里。三姑娘大为欢迎,百城究竟初出道,身临其地,又不免胆怯起来。幸亏三姑娘当他小孩子般安慰他,方得敷延过了一夜。这夜一住,果应了小芙的相好妓女之言,也是小芙没预先叮嘱百城之过,他第二天,就觉身体上有点儿不大舒服,自己还不在意。过了一天,更觉疼痛,方有几分疑心。但别的病还可请教别人,这件事却是哑吧吃黄连,说不出的苦。自己觉得痛虽痛,尚无大碍,熬得住尽顾熬将过去。隔了几天,旁边又发生了一个小块,行走时还有些擦痛。百城大为着急,意欲告诉小芙。又因自己干这件事的时候,掉着他枪花,告诉他恐受他埋怨,只可秘而不言,就连三姑娘面前,也赧于宣布。三姑娘却又要叫他住夜,百城想只住一夜,已吃了这个大苦,再住下去只恐连性命都要不保。算他有主意,遇有要求,回回拒绝。

  然而那第一回的祸胎,已蔓延不堪,肿的地方肿,痛的地方痛,不但食不甘味,坐不安席,而且有时候身体上也有点儿寒热发作。百城至此,方晓得颜如玉不是容易相与的,深悔从前误交小芙,受此痛苦,到如今船到江心补漏迟。意欲请教医生,又觉老不起这张脸。自知再挨下去,后患不堪设想,没奈何只得老着面皮,私就一个专看花柳病的医生诊治。进门的时候,百城万分害臊。岂知这班医生,却是靠此吃饭的,他倒毫不在意,同小芙闲谈间,说起此病,不必尽由狎邪而来,有时一个人的湿热下注,也易感此疾。百城得了这个好题目,爽信推头湿热上起的病了。那医生说,湿热起病,比之花柳的难治几分,须要多少多少医金。百城明知他敲竹杠,然而也无可奈何,只得硬硬头皮答应他,丢了钱不算,还费掉两个多月工夫,天天往来用药。可怜他瞒着家中一班人,连煎药都包在医生那里吃。幸亏万卷久不回家,没人查究他每日忙些什么。

  有一天,百城的病还未断根,万卷突然回来,气得脸都黄了。一到家就对百城说:“完了完了,我一世英名,败於孺子之手,岂不可恨!天丧予天丧予!”说罢,连连顿足,把百城吓得魂不附体。暗想这件事,除了医生之外,并没第三人知道,缘何他倒晓得了,实在奇怪。又见万卷斜坐在椅子上,两手捧住脑袋,口中呼呼出气,仿佛戏文中老生做戏吹胡子一般,晓得父亲今天的气动得大了。往常他席不正不坐,坐定之后,还要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今天处处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料想自己不肖,干了这种下流之事,却也难怪老父动气。因他是圣贤之徒,素有致君尧舜,救民席的大志,偏偏我做他儿子的倒去打野鸡染毒,所谓不能齐家,焉能治国。他今天特地赶了回来,不知要怎的处治我?只恐他效法圣人,古时尧之子不肖,乃以天下禅之于舜,舜之子亦不肖,而以天下禅之与禹,父亲或者因我不肖,却把家私送了别人,那却如何是好?一想孔夫子有言:“过则勿惮改。”

  我不如自向父关跟前说明,日后情愿改过自新,决不再为冯妇,请他暂息雷霆之怒,也是一法。打定主意,正欲向万卷下跪求饶,忽然万卷大声唤他百城。百城一想:且住!现在父亲发话了!我且听听他的口气如何,再作道理。因答应了一个是字。万卷道:“你可记得,父在观其志,父殁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么?”百城道:“这是论语上的,儿子记得。”万卷道:“记得就好了。我老矣不能用也,孔子且有此言,故人而老矣,当自知其老,而不可不以为老焉。昔人云:老而不死是为贼。与其作贼,毋宁死。我要死了,只是很对不起你儿子。”百城大惊道:“父亲为何要死?可是儿子做了什么错事,惹你老人家动了气么?”

  万卷摇头道:“非也。儿子委实是好的,所惜老父不肖罢了。你也不必因此介意,古来大舜圣矣,而有瞽叟之父,则父之与子,固不必同其气也。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乎?我知勉夫小子。”说罢连连摇头叹气。百城听他话中之意,不像责备自己,反觉有些模糊起来。看他气得如此模样,又不敢问其究竟,只得将他所说的话,一句句细为研究,觉父亲将他比为大舜,身分未免太高了。但他常自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说话不肯轻发,这句话自然藏着一段意思,莫非因舜有英皇二妃之故,就指点我同三姑娘这件事么?正胡思乱想间,又见万卷摇头晃脑,像是要吟诗了,因留心听他,念的是“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身便死,一身真伪不谁知?”

  念罢站起,对百城说:“我往楼上时习书屋中,闭门思过。若有人来找我,你不可告诉他,我已回家了。便是你不奉呼唤,也休得上来。”说罢,顺便在椅子旁边,拿了根旱烟管,上楼而去。百城听他吟的诗,很像说自己被他看穿的意思,但那闭门思过四字,乃自怨自艾之言,应该我说的,由他说来,却倒有些难解。其实都是百城做贼心虚,万卷自身,实有一段隐情,莫说百城不知道,便是阅者诸君,也万猜不到。现在只有做书的胸中,了如观火,很可卖一个秘诀,敲敲看官们东道。不过阅者诸君,和在下感情素来很好,岂可为这一点小事上,就要列位破钞,情理上万万说不过去。故此还是让我来先替这位黄老夫子宣布了罢。

  原来万卷道学先生出了名,学界中很有班人晓得他是个学问渊博,品行端方的君子,所以常有女学堂中人来请他去做教员监学。万卷上课的时候,捋着几根稀胡子,带一副玳瑁眼镜,身穿大袖马褂,规行矩步,目不斜视,大有俨然人望而远之之势。学生教员,都有些怕他,故他也不容易得着长局,往往担任了一两个月,就给学生们攻击出来。去年由他老友汪晰子先生,介绍他在一个什么女学堂做教务长,他自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多几时,旧病复发,学生们虽然恨他,不意因此倒大合校长之意。因这位校长,是个女志士,办学多年,深知利弊。常见一班男教员,对于女学生,嬉皮涎脸,廉耻全无,实在大损人格,心中久欲整顿。看了这位黄老夫子的举动,不由五体投地,佩服之至。心想像这位先生,方可算是女学堂教习的模范。

  她心中赞成了,自然没别人再能攻击得了他。今年校长有事出门,看看学堂中许多教习们,没一个托得下的,惟有这位黄老夫子,大可担得他这肩重任,因请他代理校长,并嘱托他自己出门之后,须要留意学生们的举动,不可让他们有甚错处。因我办这学堂,费了好多年心血,才能有今日的名誉,得来甚难,败之极易,一切重重拜托你黄老先生费神了。万卷受人之托,怎不敢忠人之事,索兴将行李铺盖,搬进学堂,亲身驻扎在彼,好监督一切人等的举动。这时候他倒存着满肚皮热心,打算将女学界风气,大大的整顿整顿。无如近年来女学界的习气,想必列公见识已多。他们于学问上,固未尝不曾研究。然而于装饰一科,倒比求学的更为专心。因恐遇着小姊妹应酬,交际社会上,失了体面,所以有班子息多的人,听他们闲谈,说起男孩子不过回来闹着要钱买书,以及跑冰鞋网球板,还有拍小照的快镜游戏器具。倒是女孩子一年到冬,买香水制时路衣裳,这笔花费,着实比学费多几倍呢。

  这并非做书的胡说乱道:“你看时下有班卖淫女子,尚且喜欢学堂打扮,可知学堂中打扮,自有引人入胜之处,不然他们岂肯来摹仿你等的装束么!万卷究是古道中人,他眼看这班女学生的举动,心中足有一百二十个不赞成,而且要教她们不打扮,这句话就是爷娘都劝不听的,别说学堂中教习了。万卷为着此事,也曾演说多次,不但毫无效验,而且背后大受一班学生们的讪笑。万卷气极了,索兴不去管他。自言这班学生,她们虽打扮得如花似玉,照我看来,尽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我未如之何也已矣。自此万卷和一班学生,大为冰炭。然而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他们百十女学生中,也未尝没有万卷合意之人。

  有个王小姐,名唤友华,年纪已二十四岁了,出身广西,她父亲是出洋做买卖的,据说香港设有字号,人却常在南洋九岛来往。家眷只一妻一女,久居上海,女便是友华。妻却并非友华的生母。因友华之母,已在十年前亡故。她父亲纳了继室,乃是广东人,虽没生男育女,然而对友华的感情,甚为不佳。父亲出了门,友华不免大受继母的欺侮。现在友华长大了,她继母虽不敢十二分虐待,但只将她丢在旁边。父亲带了钱来,不给她用,衣裳不肯制好的给她,自己天天到东到西赌钱,不管她在家厌烦不厌烦。这几件已足够友华受用了。因此友华不得已,请人写信给父亲,不敢说继母的不好,恐父亲回信转来责问时,要惹继母生气,只说在家无事可做,教她父亲寄学费来,让她进女学堂读书。她父亲也就糊里糊涂来封回信,令她继母送女儿进学堂。她继母虽不敢违抗丈夫的来信,但送了友华入学之后,除买书籍及学堂每月开账外,其余零用使费,一个都不肯给她,添衣裳更不消说了。幸亏友华进学堂,存心为避烦恼,不比得其余一班同学的父母,给了钱,令她们出来比赛的。所以没钱用,固然不妨。没衣裳穿,也是无碍。但普天之下,只重衣衫不重人,这句话已成事实。

  友华的姿首,本来平常。加以衣裳没好的穿,对于一班同学,自然相形见绌。而且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学堂中这班学生,大抵江浙两省之人居多,广西人只她一个,口音各别,更格格不能相入,同学也大都瞧她不起。就在课堂中,也不大有人理睬她。交际社会上,更没她的份了。友华也自知身份,不指望攀荣附贵,散了学,便安安分分回家,从不杂入她们群雌队里,她自有她的苦衷。不过万卷见了,以为人皆浊而友华独清,人皆醉而友华独醒。友华者,其女界中之鲁灵光乎!心中倾佩之至,对她也万分体贴。遇着她读书有不解之处,自己反复讲给她听,务使她明白畅晓方罢。友华也感激他的盛意,想父亲多年未回,继母又和自己脾气不合,不意学堂中遇着这位先生,他到待我如此之好,实在难得。到底友华二十四岁了,不比得十四岁的女孩子,头脑中已分得出门路。觉这先生既待我这般好,我不能不报答报答他,因自己亲手制了一个洋线钱袋,一个名片夹,送与万卷。万卷见她颇懂情理,心中更为欢喜,暗想此女四德俱备,大约出于母教之力为多。其人有此贤母,家庭中一定也有独到异人之处,倒不可不去见识见识,亦足为天下后世法焉。因问友华:“我欲到贵府瞻仰瞻仰,不知可以去否?”

  友华想先生到我家里去,有甚不可,便答应他使得的。万卷大喜,这夜友华回家,先对继母说知此事,她继母误会其意,以为女儿一定在学堂中说了什么,以致先生们不知当我怎样的凶狠,这黄先生竟要亲自前来看我。但我狠虽狠,决不让外间人瞧出我一点凶狠的痕迹。那一天万卷去时,她继母自甘丢却了一天赌钱的工夫,在家竭诚招待。万卷受了她母女二人的优遇,心中更为大乐,自此竟不时前往友华家中,讲友华的继母嗜赌成癖,怎能日常在家招呼她,只可由她女儿一个人去陪先生了。万卷今年已五十六岁,不比得血气未定的少年,就是孤男独女相对,却也未为不可。不过万卷自老妻亡后,就想娶一个续弦,主持中馈,这条心蓄之已久。无如世上女人,合他意的很少。倒转说一句,他这种脾气,也未必能中女人之意。直到现在,方遇着这个王小姐,万卷心中固然是赞成的了,不过两下年纪相去太远,二则师生名分攸关,万卷又是候补圣人,他虽存着这条心,料想不致演成事实。还有友华也因受先生知遇之恩,铭心图报,但她并无一点儿邪念,杂在其间。两个人不过比之寻常师生,略为亲近几分罢了。

  其奈世间好事多磨,这好事两字,也不必一定指点男贪女爱而言,大概类于好的一事,都容易遭受磨折。万卷友华师生之谊,固然是好的了,不料斜刺里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同他们作对。此人非别,便是友华的继母。前书早已表明,友华母女之间,感情极恶。她见女儿同着一个教书先生,往来得太密切了,心中未免纳罕。但料想一个已胡子飘飘,一个还是闺女,其中未必有甚道理。不过她久欲扳女儿的差头,只苦无从下手。好容易得着这一点意思。怎肯轻轻放过。自己虽不冷眼旁观,却教一个十三四岁的赤脚丫头,暗中监督。友华万料不着自己使唤惯的丫头,能做奸细,故此举动上不免大意了些。岂知无线电早已打进她继母的耳内,大凡做后母的,都是天生辣手段,她也并不对友华讲半句话,却私下写了封信,告诉她丈夫,说你女儿进了学堂之后,如何如何,我自己管不住她,再弄下去,这肩胛我也担当不起,请你自己定夺,或者将她带往香港,或替她早攀男家,免得后来说我做继母的误了她终身。信上写得非常刁刻,所以她男的见了,大动其气,马上立刻由香港赶到上海。

  这时候友华万卷,还糊糊涂涂,过得一天是一天,但已有点儿不祥的预兆。据那小丫头报告说:大小姐天天愁眉不展,连黄先生也好像担着什么心事一般,时常交头接耳,唧唧哝哝,仿佛大小姐要教黄先生买一样吃的东西,黄先生不肯,因此两下里很不快活。报告约略几句话,出自孩子口中,自然令人莫明其妙。那一天友华之父回家,广西人生来性急,况他自香港回来,路上耽搁了好几天,一股怨气,涨满胸膛,无处发泄,见了女儿的面,不问情由。大肆咆哮,也顾不得她女孩子娇弱身躯,拳足交加,先给她一顿痛打,然后逼她供出同教书先生干了些什么事?不招再打,所以现在文明公堂,都要废除刑讯。友华本来是没供的,无奈受刑不过,屈打成招,信口说出同黄先生确有暧昧,而且已有了几个月身孕。

  这句话惟有他父母肯信,做书的笔上,虽然写了出来,心上还未敢承认,皆因万卷是老名士,又是道学先生,岂肯干这伤风败俗,没廉无耻的勾当。而且中国女学,正在萌芽时代,女学界也不致有这种怪现状,一定是友华被他父亲毒打,脑筋昏乱,胡说乱道罢了。然而她父亲信以为真,气得暴跳如雷,依他心思,当时便欲打进女学堂,闹他一个落花流水,方出心头之恨。倒是她继母有主意,说你学堂中去不得,恐他们人多,我们人少,动起手来,反要吃亏。常言冤有头债有主,祸根都是黄老头子一个人起的。好在他也常到此地来,不如教你女儿写封信给他,假说要买一本书,同他商量,请他前来,关门捉贼,先打他一个半死,然后再送官究办,岂不甚好。

  男的听了,非常赞成,立逼友华写了一封书信,命赤脚丫头送到学堂中去,请黄先生。也是万卷命不该绝,他今天在学堂中觉得心惊肉跳,坐立不宁,又见友华一日没上学,心中正在奇怪,接了这封信,一看就有许多破绽。暗想友华的书,学堂中应用的我都已替她买了,还要买什么书?况她程度甚低,自己未必能想到添什么书籍。就是要买什么,何不到学堂中同我商量,却要写了信唤我去呢?看她信纸上有好几搭水晕,很像是滴的眼泪,莫要是有人逼她写信,做就了圈套,哄我去吗?我不可上他们的老当。横竖友华若有什么事,明天自己也要来的,虽然接了信,仍旧老定主意没去。以致那广西人空等了一天,起初固然甚怒,不意自鸣钟一点点敲将过去,他肚子中所蓄的怨气,也逐步融化了许多。又被他女儿在旁哀哀恸哭,究竟自己只此一女,别无子息,父母都有爱子之心,暗想事到于今,生米已成熟饭,便打死女儿,也难以挽回的了。现在她腹中还有着身孕,听说偷来子十个倒有九个生男,自己正因没亲生儿子忧虑,倘她生下男儿,岂非有一半是自己的血脉,便将来作为孙子,也未尝不可。况自己并非上海人,只消将她带往香港生育,一重黑幕,有谁知道,心中便欲马马虎虎的作罢。

  经不起他老婆竭力挑拨,说你若就此完了,不但太便宜那教书先生,连我们的台也自己坍尽了。他今天不来,是他的运气。但我们不是没有脚的。明儿一定闹到学堂中去,打虽不能打他,骂也要骂他一顿,出出他们的丑,也是好的。男的嬲他不过,只得依从。次日那女的邀了许多常同她赌钱的广东女人,都是粗手大足,雄纠纠,气昂昂,一个人可敌得住三五个男子的,还有友华之父,他们本欲押友华同往,友华抵死不从,只得将她丢在家里,许多人一窝蜂赶到女学堂,登门坐索黄万卷讲话。万卷吓得缩紧头,钻在卧房中,闭门不出。学堂中一班人,见来势不善,也不敢指引他们同万卷当面。众人找万卷不着,那肯干休。里面一阵闹,惹动外间一班瞧热闹的,将学堂围得水泄不通。友华之母,索兴掇一条板凳,跳上去当众演说这件事,听的人哄然大笑。学堂中人人怀恨,个个蒙羞,幸有几个别的教员,善言将他们劝走,说黄先生现在出去了,待他回来,我们自然责问他。众人散后,万卷还不敢出来,学堂中也没人叩门招呼他,由他一个人躲在房中,又羞又急,真所谓无地自容。还有甚颜面可见众教员学生之面,乘人不备,溜了出来,连行李铺盖都没拿,一脚逃回家内,自怨自艾,就为这个缘故,百城那里知道。正是:为底含羞难洗涤,皆因作事太涂糊。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七十五回惹祸遭殃怪态百出增荣益誉异想天开

  万卷在时习书屋中,躲了两天,倒也没有人前来找他讲话。却苦了他儿子百城,还当是父亲为自己之事而来,吓得连医生那里药都不敢去吃,一出学堂,马上回家。幸亏他所患的病,毒气已消,不吃药也无大碍,天天看他父亲唉声叹气,懊恼万分,终猜不出他为甚如此。自己怀着鬼胎,又不敢当在相问,只可当他一件疑案。这件事差不多隔了半月光景,方才发作。却也不是友华一方面提出的交涉,倒反是旧学维持会会长汪晰子君,向万卷大兴问罪之师。你道为何?原来友华之父,那天到女学堂大闹之后,第二天他女的仍挑拨他前去,与教书先生为难。那男的一想,女儿已打过了,学堂也骂过了,所有肚中的怨气,早已出尽,就再去闹,谅那姓黄的也不敢出头,反失自家颜面。若预备打官司的话,女儿日后生儿子,自己势不能收养,现现成成一个孙子,丢掉了岂不可惜。况两广风气,最喜欢买螟蛉儿子,此人想来想去,终舍不得放弃女儿腹中这个血块,因此始终未肯听他老婆的挑拨。隔不几天,就带着友华往香港而去。此间一重公案,已无形消灭。

  万卷最怕的也是这一头,他以为我自己躲在家里,学堂中不知被友华的继母闹得怎样天翻地覆,所以连行李铺盖都不敢去拿。还有两个月束修没支,也只好认个晦气。他满心想,我只消不到学堂,彼此阴乾大吉,我既不失面子,学堂中也未必再有人前来找我。就丢掉一床铺盖,两个月束修,也便宜的。岂知这念头,他转差了。他没想一想自己是何身分?他乃是代理校长,全学堂总权归他一人掌握,比不得别的教员,少一个还好请人代课。学堂中那天自被友华的父母一闹之后,众人不过代他难受,纷纷议论,说全学堂的名誉,为他一个人扫地了,但也是背后一句话。次日友华家人,并未再来。万卷如果老着面皮,依前到校办事,一班教员学生们,也奈何他不得。

  偏偏万卷老豆腐切边,忽然间老嫩起来,一连数日,未到学堂。古语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学堂中也焉能多天没有校长。因此有些事只能中搁不行,于是乎学堂中人,只好写信通知出门的那位女校长,说黄某人不别而行,无处寻觅,学务中搁,请校长即速回申,以利进行等语。校长见信,不明白其中的循环理曲,赶到上海,一问方知有此一段怪事。她自己临行之时,满心想保全学堂的名誉。因此谆谆托付万卷,不意所托非人,反弄得名誉一败涂地。女人家没有别的本领,气得他哭了几天。自己会不着万卷的面,只得找他来头人汪晰子先生讲话了,晰子自然要寻万卷交涉。那一天趁早前去,百城也刚才起身。他素来遵着朱夫子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所以比众早起,别人还都睡着,他一人出来开了门,在天井中小溲的时候,正低着头细看自己患处,肿退了没有,不意晰子闯了进来,急得他撩衣不迭,叫道:“汪老伯,你好早啊!”晰子盛怒之下,厉声问他你老的在那里?”

  百城忘了万卷回来那天吩咐他的话,有人找寻,须回头不在家中,竟老实告诉他父亲睡在楼上。他家楼上,并无内眷,万卷睡的房间,就是时习书屋。晰子本来走惯的,当时也不教百城先进去通报一声,自由自主的大步登楼,百城又不敢阻止他不上去,只可跟在后面。口中说:“汪老伯可否请你客堂中坐一会?家父还睡着没起来呢。”晰子睬也不睬,走到楼上。那时习书屋的门,本来是虚掩着,因每天早上,要放书僮进来收拾便壶之故,被晰子一推而进。万卷睡在帐窝中,听得推门,只当是书僮进来拿便壶,叫声:“阿三且慢,让我鸟一鸟再来。”

  口中说着,身子便自帐子中钻出来,向床底下摸便壶时,睡眼朦胧,看见床面前站的不是书僮,却是会长汪晰子。万卷这一吓真所谓三魂出窍,六魄腾空,上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晰子虽不向他道明来意,他已晓得会长一定为着自己学堂中这件事而来,心中一急,这场小解,也忍耐不住,竟等不得用便壶,溲溲的撒了一床。万卷连声啊哟,赤脚单衣,由床上跃起。晰子不知他做什么,倒反吓了一跳。万卷即忙抢了一件长衣,披在身上,他出来时,帐门有一角被他带开,都一股尿臊臭,也直冲出来。晰子适当其冲,他正从马路上吸了新鲜空气进来,被这股气上冲鼻管,直透泥丸,折回脏腑,下达涌泉,霎时间满肚皮都是臭气,心中一阵作恶,几乎将昨夜在酒店中喝的三开绍兴,一碟盐蚕豆都呕了出来,慌忙用手帕掩住鼻孔,对万卷说:“老黄,你床上什么臭?”

  万卷也自觉臭不可当,回言:“这里果然臭得很,会长先生请楼下坐罢。”晰子就是万卷不教他走,他也站不住了,闻言忙道:“如此我先下去,你就来埃”万卷答道晓得。晰子一股气上来,仍旧一股气下去。百城迟走一脚,万卷抱怨他道:“我对你怎样说的?有人来找,你不可说我在家。因何会长寻我,你倒放他上楼来呢?”百城没话可答,低头不言。万卷叱他下去陪客,自己换了一条衬裤,穿好衣服,正欲下楼,忽一转念道:“且慢!今儿会长的来意不善,我若下去,准被他痛骂之下,况他是有名的臭嘴,骂人往往三不罢四不休的,倘能够骂一顿,就此算数,倒也罢了,恐他仍旧要拉我去同友华的老子娘谈判,那时他这一顿骂,岂非多挨的吗,还是不下去为妙。他等不及,自然上来寻我。我房间内的臭气,便是退兵符。他到我房中,除非用手巾掩住口鼻,若想开口骂我,臭气自然能钻进他口中去,替我报仇。我只消装聋作哑,不理睬他,谅他没这副好胃口,挨得了多少时候,讲说自己。常言我自疴不觉臭,便闻闻何妨。决定主意,仍回时习书屋坐下,顺手在书架上抽出一本毛诗,翻开簿面,就看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个大字,万卷见了,只是摇头叹气。那时楼底下汪老夫子,已等了好久,看万卷还不下来,便对百城说:“你上去看看你老的,在楼上干些什么事?快叫他下来,说我有话同他讲呢。”

  百城答应一声,走上楼见父亲定定心心的,坐在臭房间中看书,心中大为不解。叫声:“爹爹,楼下汪老伯等你下去讲话,你忘了么?”万卷见晰子没上来,倒是自己儿子上来,催他下去,不觉勃然大怒,将书一摔喝道:“畜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程于我侧,尔焉能挽我哉。”百城吓得倒退几步,说:“不是我要爹爹下去,乃是汪老伯命我上来请你的。”万卷摇头道:“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百城更不明白,只得回转楼下。晰子见了,问他你老的下来没有?”百城摇摇头道:“他说不下来。”晰子惊道:“可是他忘了教我在这里等他的吗?你为何不告诉他?”百城说:“我已告诉他的了。”晰子道:“他说什么呢?”百城不敢直说教他鸣鼓而攻之,只可改轻一句道:“他仍旧说不下来。”

  晰子听了,十分着恼说:“放屁之极!岂有此理!他算钻在洞里,不出来就算数了么?可晓得自己干的事情,太不摸摸屁股,教别人怎能对人家得住!你再去对他说,他若仍不下来,我自己也能上楼的,那时休怪我没得好面孔给他。你问他欢喜吃敬酒?还是欢喜吃罚酒?”百城觉这些话,又不是照样对父亲可以说的,今儿这个通事,实在难做。到了楼上,只得告诉他老子说:“汪老伯因爹爹答应了他,不下去,甚为动怒,所以说自己上来,便没好面孔,还是请爹爹下楼一趟罢。”万卷听说,暗想不好,会长身强力大,他说上楼没好面孔,只恐要用武力解决,我这里预备下的臭抵制,乃是文工,如用武力,我哪里是他对手,只恐只一抓,便给他抓了下去,抓得客气几分还好,倘不小心,楼梯上滚了下去,准得送掉半条性命,一样要走,还是自己下去为妙。没奈何只可叹了一口怨气,懒洋洋起身下楼。百城跟在后面,走到客堂中,见晰子面带怒容,狞笑道:“好一位千金小姐,你今天也下来了,我只当你永远不下楼咧!”

  万卷满面含羞,不敢回答,只说:“会长你坐呢,我在楼上换一件衣裳,耽搁了好些工夫,很对不起。”晰子冷笑道:“原来是你换衣裳耽搁的,不是不肯下楼。如此说来,倒是你令郎打诳语了。一回不诚实,千年没信用。你下遭还得教导教导他方好。”万卷不敢接口,只是让坐。晰子道:“坐不坐倒不打紧,我有一句话问你!”万卷暗想,题目来了。一眼看见百城站在旁边,恐被他听了去,因对他说:“百城,你叫阿三替我床上收拾收拾,你自己也要监督着他,休纵容他偷懒。”

  百城因父亲突然回家,早已怀疑在胸,今儿见晰子凌晨寻他,又见父亲慌张失措,心知与这件事大有连带关系,颇欲听听他人说些什么。万卷打发他,他哪里肯走。口中虽然答应了,两条腿仍旧一动不动。万卷见他不走,正欲再催一句,晰子的说话已开场了。他道:“老黄,你干得好事!人家门角落里疴屎,终得图图天亮。你想现今要办一个学堂,何等烦难,别人费掉千辛万苦做出了名誉,你不该这样的糟蹋他,良心天理上,都说不过去。就是你到老回光返照,忽然间发骚起来,什么地方不可去,为可要同女学生混呢?你自己想想,这件事可对得人注吗?真正岂有此理!你自己的颜面休说,连我辈朋友面上都给你扫光了。你枉为还算是个道学先生,我想孔夫子见了你,不知要气得怎样呢!”

  万卷被他说得面红过耳,但心中还想死绷场面,哪肯自己认错,强辩道:“会长你休得听他们的说话,古来周公尚有流言,乐羊不免受谤。三年不雨,方知齐妇含冤。六月飞霜,乃平邹燕之狱。天下冤枉的事情很多,你不可轻信了旁人的闲话,错怪于我。你我也是多年老友了,你看我可像这种人么?”晰子鼻管里哼了一声道:“人虽不像,其奈已被一句老古话说穿了,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世界上常有一种衣冠禽兽,面子上仁义道德,心窝中男盗女娼的呢!”万卷暗道:“好骂好骂!”但骂几句,他岂肯招承,仍旧没口说是冤枉得很。晰子道:“既然他们冤枉了你,你为何要情虚脱逃?至今不敢到学堂中去呢?”这句话可堵住了万卷的口,半晌方能回答道:“我乃是避世逃秦之意,众口铄金,孔子犹止于陈蔡之间。我既不洽于攸攸之口,又何必空恋此校长一席焉。”

  晰子摇头道:“你就生一百张嘴,也赖不脱这件事了。普天下不论什么事,都逃不过一个情字,一个理字,你既有此情,又焉能扳转这个理来。也算我该死,替你做这倒霉介绍人,现在样长回来了,要我赔偿他们的名誉损失,你待怎样?”万卷听了,暗暗念佛,因他只当友华的父母追紧要人,所以晰子登门寻他,现在听说是学堂一方面,为名誉上起的交涉,觉这肩胛轻松多了。想名誉两字,本是空虚的,赔偿损失,也不过是句说话。但友华的父母因何一去不来,而且友华自己的消息,也许久未曾入耳,只恐他父母盛怒之下,将她处死,那可我未免有些儿对她不住了。谅必学堂中一定有她的消息,这些话必须问会长方能知道。猛见百城还在旁边,一想我教他走他不走,儿子不听父亲的说话,还当了得。自己受了晰子一包气,不免都出在他身上,大骂:“百城畜生,我方才对你说的什么话?你有耳朵没有?书云: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可知道五伦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自君以下,父为首焉。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孽畜不孝,气死我了。”

  百城正注意他二人讲话,听得呆了,被万卷一骂,方才觉得,心知父亲受了别人的委曲,将我发泄,赶紧脚底下明白,招呼了书僮阿三,到楼上替万卷收拾床铺去了。这里晰子见万卷开消百城,不觉动了闲气,叫声老黄:“你可是指东瓜骂葫芦?当面不能骂我,借着申斥儿子骂我吗?”万卷忙道:“会长休得误会,这是决无此理的。畜生不听我说话,所以申斥他几句。至于会长适才怪我的话,我决不敢有一点儿冤恨会长。因是我错了,我惟能自责,与人何尤。”晰子笑道:“你现在认错了吗?”万卷一想,认错不得,一错便要赔偿他们损失,只好仍旧同他混说一句道:“会长说我错了,我不错,亦只能认错而已。”晰子道:“如此你就该偿还学堂的名誉损失,不能躲在家里不出头,教我居间人为难。”万卷分辩道:“学堂名誉,不是我弄坏的,是被那一方面的人来闹坏的,因何他们不同那一方面理论,却来寻我说话呢?”

  晰子听说大笑道:“你名唤万卷,大约读书太多,肚子中都装满了,所以此路不通得很。你说学堂名誉,是被他们闹坏的,但没你闯祸,他们又何致到学堂中上门吵闹,祸根自然为你而起,你怎好推得这般干净?现在那一方面不来找你说话,你已造化多了,难道你还想同他们理论不成?”万卷趁势问道:“前途难道闹了一次学堂之后,就没再来吗?”晰子道:“如其再来的话,你也没这许多天安乐日子过咧。”万卷道:“他们为何不来呢?”晰子道:“大约也为着坍不落台的原故。听有人说,那女学生已被他老子带往香港去了,不知这句话真不真?”

  万卷原晓得友华家务底细,知道他老子果在香港贸易,一听晰子的话,觉两头颇为合笋,料非虚言,想友华既走,对证已无,不由身子陡长半尺,气也壮了,精神也旺了,对晰子说:“会长,你现在可以明白咧。这件事若是真的,他们未必肯闹一次,就善罢干休罢。皆因他们冤枉了好人,自己晓得错了,所以才逃奔他乡,不敢在上海立脚,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说不定他们因见我老头子忠厚可欺,打算讹诈我一番。幸亏我见机而作,善于趋吉避凶,他们抓不着我头颈,乃知军机失败,于是乎弃甲曳兵而走焉。”说罢摇头晃脑,自鸣得意。晰子看了他这副神气,又想起适才自己来此,他一见面,就吓得尿屁直流的光景,不觉又气又是好笑,说:“我也不高兴来听你的强辞夺理。现在他们校长,要教我赔偿损失,你打算怎样?”

  万卷道:“我也没得怎样,种种都要会长费心,替我洗刷洗刷,我委实损失,不过学堂中可以找我,我却无人可找罢了。你会长先生名望高重,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种种还求你瞧老朋友份上,替我和解和解,我黄某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德于万一焉。”晰子被他几句马屁,拍得气也平了,叹道:“老黄,我看你越老越变了。这件事无论你如何抵赖,我肚中很明白的,干不干只消你自己问问心就是。不说别的,你若于心无亏,因何被他们一闹,你就要情虚逃走?设如你不曾做贼,有人诬蔑你偷了东西,你肯不声不响的赔还他们铜钱了结的么?一定要同他们闹得不亦乐乎咧。这是显然的破绽。现在你听得那方面动了身,以为没人对证,打算置身事外,计较虽好,然而怎逃得过我一双眼睛。别的都是小事,你不想想自己一把年纪,素来的名气也是很好,无端为此一点小节上,断送一生名誉,岂不可惜!”

  万卷俯首无辞。晰子又道:“我本来打算将此事趁明儿我们旧学维持会特别大会时,提出当众宣布,然后再将你通告除名,以肃风纪。今儿预先来通知你一句,还是为的瞧老朋友份上呢。万卷听说,吓了一跳道:“当众宣布这件事,如何使得,岂不太难为情了吗?”晰子道:“皆为要你坍台,所以才如此办法。”万卷央求道:“这样仍旧要请你会长先生帮忙,保全我一点儿颜面了。”晰子摇头道:“本来我们会中章程,会友有了错处,会长是不能徇情的。念你这般大年纪,还闹小孩子的把戏,实在也可怜得很。徇情便是违法,我今天不是为你,决不肯如此宽纵的,你知道不知道?”万卷大喜称谢道:“多蒙会长先生的恩典,会友一辈子忘你不了。”晰子微微一笑。万卷问他明儿我们会中又开什么特别大会?晰子道:“莫非你还没接着通告吗?”万卷道:“果然我不曾接着通告。”晰子皱眉道:“书记部误事得很,这般大事,他怎不把通告发周全的。”

  万卷晓得他们这旧学维持会,已许久没出风头了,晰子先生说是一件大事,料想必系一桩可以大显锋芒之事。汪会长别的手段没有,出风头倒回回不落人后,因此急于要问会长是那一件大事?晰子笑道:“也难怪你近日走了桃花运,连国家大事都不放在心上咧。你不看见报上,登着北京有个姓杨的杨老度,他的雅号倒同我贱名一般两个字,真是前有蔺相如,后有司马相如,同声相应,同气相投。但我二人出在同时,倒底不知是他慕我之名,还是我慕他的名罢了。”万卷道:“名字相同,也没甚关碍,难道你又要同他办交涉不成?”晰子道:“那有这句话。你不晓得杨老夫子,做了一篇国体问题的伟论,发表之后,现在大家都要研究他这个问题,说中国人程度,不配共和,还是帝制的好。”

  万卷拍手道:“这句话我也赞成。自古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中国共和以来,没了皇帝,真是昏天黑地,什么总长,什么都督,只消有一点儿权柄在手,便拚命要钱,不顾脸面,横竖没黄帝可以管压他,尽可随心所欲。百姓骂他,只当耳边风。还有那总统,说什么一国元首,连一个小小兵官都管他不住,别说兵官了。我恐他连家中的小老婆,都没权柄可以制服他,也算担一个臭名气,左右叫他长他就长,左右要他短他便短,样样随人指拨,还有什么吏治可言!你问问总统自己,他也未尝不想弄钱。所以你们攻击旁的人赚钱,正是告诉他一个分肥的门径,何异在太行山公道大王面前,控告偻兵行劫,断来断去,仍是他们大大王二大王的好处,你失主一辈子休想到手。”

  晰子笑道:“你说话轻口些罢,别只顾骂人,惹人生气。告诉你,近日这帝制问题,越闹越大了。北边很有几个机关,开会赞成这件事。但我们上海一班团体开会,却都打电报前去反对他的。”万卷道:“我晓得了,会长的意思,可是我们旧学维持会,也要开一个大会,打电报到北京去反对帝制吗?这件事我也赞成,皆因现今一班人,没一个配做皇帝,做皇帝须要英明圣武,然后天下归心,否则天下离叛,岂不仍要惹动干戈,万民涂炭么!若说再把清朝宣统小皇请出来,这件事老实说,我们汉族做了满洲人二百多年的奴隶,好容易跳出范围,再钻进去,未免对祖宗不住了。我想北边虽有人提倡此事,但政府一定不赞成的。因政府中人,大概都是共和上发财的,再提帝制,岂不教他们回首前尘,徒增感慨吗!看来大约这班人,借此题目,恐吓政府,想敲他们竹杠之意,我们必须出电反对,休被政府中人,当我们也是帝制一党,敲出竹杠,都有分肥,其实我们却是挖了腰包,倒贴电报费的。这句话,会长先生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晰子摇头道:“老黄,你这句话可是大大的弄错了。”万卷惊问何也?晰子道:“你还当这件事是平常人发起的么?老实告诉你,就是当今大总统自己的意思,乃是他指使别人提倡的。”万卷惊道:“这个秘密,你如何知道?总统出此主意则甚?难道他做总统,做得不耐烦了吗?”晰子笑道:“你品行虽不平稳,心思到底忠厚,所以参不透其中的曲折。要知道现今世界上,若要有立脚地,良心决不能放在当中,宁使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能牢守这两句话,自然可以出人头地,富贵无穷,治国齐家,何往不利。你看外间一班眠花宿柳的,他们那一天不是神气活现,偏偏你偶一为之,便弄得一败涂地。可知这其间大有资格呢!”万卷道:“唉会长又来了。我同你谈帝制问题,你为何牵到我头上来呢?”

  晰子笑道?“顺口得很,说说就带着你身上咧。你说总统不该发起帝制么?他可就利用你适才说的两句话,汉族决不能再给满洲人做皇帝,但汉人中也没一个有皇帝的资格,他自己却以为中国不行帝制便罢,若行帝制,除了他便没第二人配做皇帝。因他现在的地位,已和皇帝不相上下。不过总统有一定期限,过了期须让别人做。皇帝却可子孙一系,万世不替,他想自己年纪也差不多了,一班子孙,又没自己的能干,只恐老死之后,子孙无啜饭之所,故欲趁现在大权在握,军心归附之时,把天下夺在手中,范文正所谓积金以贻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贻子孙,子孙未必能读,若弄一个皇位,传给子孙,岂非普天下独一无二的传家之宝吗?然而拆穿不得,拆穿说一句,也不过为儿孙作马牛罢了。他存心如此,自己说不出口,才教手下一班獐猫鹿兔,借题发挥,什么国体问题,什么帝制研究,都是一根线索,不然堂堂共和民国,北京又是首都,各邦视听所系,谁敢倡言帝制,明明就是扰乱国本,他们的脑袋,难道不预备放在脖子上了,所为暗中大有人在。故而政府中人,也都随声附和,以图保全功名富贵。可笑上海一班团体,不明大势,不懂人情,不打几封电报去赞成帝制,倒反竭力反对,明知是个钉子,还有心碰他一下,令人可叹。”

  万卷道:“我明白了,会长的眼光远大,可是预备打电报进京去赞成帝制吗?”晰子拍手道:“照啊!”万卷道:“住了。他们做官的赞成帝制,乃为保全功名富贵。孔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于你我既无利益,丢了电报费,去赞成他何为?”晰子道:“不瞒你说我京中有个朋友,也在政府办事,他来过一封信,令我运动上海商学两界,赞成帝制,许我特别利益,小则县知事,大则省长,一定可以替我谋一个缺份。不过这句话非常秘密的,你千万不可告诉外人。”万卷跳起来道:“有这等好机会吗?你可能写封信去问问这朋友,不知可能再加几个运动员吗?”晰子道:“那倒不必,我们都是老朋友,我若做了官,不消说得,自然也把你们提拔上去咧。”万卷甚喜,忽一转念道:“不过还有一层,现在外间都是反对帝制的,我们倘若独标异议,出电赞成了,好处还在后头,眼前岂不被万人唾骂吗?”

  晰子道:“那有何妨呢!这就用得着宁使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这两句话了。况电报原可秘密出的,谁教你告诉别人呢!”万卷听了,暗道不好,常言说:要知心内事,但听口中言。他口口声声,说宁使我负天下人,这天下人中,明明有我一个老黄在内,他适才虽答应我做了官,也将我提拔上去,那时候,设或也要负我一负,那时他已做官,我还是个平民百姓,就同他拚命,也是没用。与其白费劳心,将来多一番后悔,还不如现在置身事外,由他一个人去闹的好。存了这个心思,因对晰子说:“到底会长心雄胆壮,我会友胆是很小,就有利益在前,也不敢行险徼幸。好在会中也未有通告给我,我自己也晓得自己的资格,还不配与闻这种大事。可知富贵功名,一定是造物注就的,不然怎么有这种好的机会。你会长又肯出力提拔我,我自己终觉有些胆怯,不敢加入,深恐被一班反对的团体,将我咬杀了,岂不奇怪。”

  晰子听他唠唠叨叨,说了许多话,临了还是个不肯与闻,不觉勃然大怒道:“黄先生,你休当我是特地来请你帮助我办这件事的,你不过笔墨好些,但我们会中钱守愚先生,他也是秀才出身,笔墨未必比你弱了多少。皆因你自己干下无耻之事,女学堂校长寻我理论,我才到此找你。本来我们会中,明儿也要提议这件事,你去了也失面子,还是缺席的好。”万卷大惊道:“会长先生不是许我从宽不提了么?为何还要提议?”晰子道:“我只说从宽办理,并没答应你不提这件事埃”

  万卷晓得自己适才这一句话推托坏了,惹会长生气,即忙改口道:“会长的明见,我并不是说不与闻,你们打电报去赞成帝制,皆因书记部没有通告给我,我不知道他们的意思,要我加入,不要我加入,设或他们不愿我加入其间,我自己倒反去插身多事,会长虽不怪我,一众会友,岂不要骂我的吗!”晰子听他改口得快,心中暗暗好笑说:“那不过书记部漏发通告,与众会友何干!况开大会原是我的主意,今天除你老黄之外,别人还没晓得我们开会议什么事呢,看来你的通告,也许发在女学堂中,你自己多天未去,所以不曾看见,倒惹你吹毛求疵,反来扳别人的义头了。”

  万卷笑道:“我哪敢吹毛求疵,会长若欢迎我去的话,我就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矣。”晰子大喜道:“现在我们该商议商议明天打电报的底稿了。”万卷道:“那个容易,往常发电不是开了会,议什么写什么的么?何用隔天预备。”晰子道:“此番不比前遭,从前我们发电,不过和和外间一班人的调,说话也无非抄抄旁人的老套,打出去也不管他有用没用,不过哄哄当地一班人,令他们知道我这旧学维持会,是个有作有为,不是默默无闻的社会罢了。这回可大有作用。其一你我的功名富贵,不是都由这几行电报上发生么?记得从前科举时代,你我上考场,何等烦难,何等辛苦,倘不合主考之意,就不免孙山落第,枉费盘川。这一封电报,固然比之三场策论容易,但也不能草草不恭的,拟稿必预聚精会神,仿佛当年做文章一般,下笔之时,先要想象日后的金马玉堂,都从这一条队级而进,于是乎自能精神贯注,性命系之,神灵默佑于天边,祖宗呵护于地下,写出来的文字,自能令看的人,神迷心折,拍案惊奇。当年杜甫之诗,能除疟鬼。陈琳之檄,可愈头风。就是文字有灵的明证。你这封电报,若能照样而做,将来大总统登基之后,晓得此电出自黄某人手笔,或晋封你学部尚书,亦未可料。这还关于你我本身而言,至于我们的本会,日后你我做了官,也可将他改组政党,全体会员,岂不都可大增荣誉,犹之拔宅飞升一般,谁不感激你文字的大力呢。”

  万卷听得十分兴起,说:“这样我们上楼商量罢。”因即拉长嗓子,唤了两声百城。百城在楼上应声奔下,万卷问他阿三可曾将床上收拾好了没有?百城回言收拾过了。万卷即忙邀晰子上楼,两人同到时习书屋坐下。万卷说:“既然这封电报如此郑重,我们倒不能以寻常口吻出之,必须带点儿古文笔法,方见工夫。”晰子道:“这个自然。我那朋友的信上,还教我们电报上不但赞成帝制,还须请大总统马上即皇帝位,以慰天下臣民之望。有此题目,你更可大大的发挥几句,不妨借用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我后后来其苏等成句,索兴将大总统比得同禹汤文武一般,别人借花献佛,我们借书句拍马屁,岂不异曲同工。”万卷拍案道:“有了。我们就用唐朝李密陈情表的套头,好不好?”晰子道:“随你老夫子的便罢。”

  万卷想了一想摇头道:“不妥不妥。李密陈情,乃陈自己之情,现在我们请大总统做皇帝,乃是劝进,必须用汉诸葛武侯前后出师表的语气,方合款式。”晰子道:“一切随你的大裁。”当下万卷命百城在书架上取下一部古文观止,一本本翻到前后出师表两节,摊在台上,对晰子说:“我作文向来有个老毛病,必须将题目熟读至千百遍,而后方能文思涌发,信手拈来,都成佳构。倘不读熟,便难下笔。现在我也要将这两段出师表,熟读之下,方易出手,请会长先生原谅,我要读了。”晰子说:“你读罢。”万卷就“此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高声朗诵起来。晰子看他读了前出师表,又读后出师,读完后出师,再读前出师,一连翻了四五遍,还不罢休。暗想不好了,他说做文章要把题日念千百遍方能下笔,倘这两段出师表,也要念千百遍,方肯起稿,恐到明天这时候,他出师表还没念完,怎来得及再打电报,因即止住万卷,对他说:“老黄,你古文也不必念了。这电报不比得文章,无妨将就做做。我现在还须另去会几个朋友,今天大约来不及看你的底稿,请你明天带到会中来罢。”万卷道:“我也想这出师表,乃是劝出的,用作劝进未免不利。既然会长说可将就而做,我就照普通的略为改良一二便了。”晰子连称甚好,因恐阻乱万卷的文思,不敢再同他多话,就此告辞出来。万卷有事在身,命百城代送下楼。晰子离了黄宅,另外又去找寻钱守愚、杨九如等几位,也无非接洽此事。正是:功名欲向蝇钻得,富贵原从蚁附来。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七十六回取道尹棋输一着复帝制语妙双关

  次日旧学维持会开会,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济济一堂,人才鼎盛。就中汪晰子、钱守愚、杨九如、黄万卷等几个主脑人物,自然都晓得今天开会的宗旨,而且各存着一个希望。晰子欲做省长。万卷学部尚书。守愚的心计最工,开口并不甚奢,只求代晰子为旧学维持会会长,因他听晰子谈及欲将旧学维持会改组政党,他想目下做了会长,日后便是政党领袖,派出党费百十万任意揩油,岂不比做官更适意。还有九如,他很喜欢拿现的,故欲得一捐局差使。其余各会友的希望,都和往常开会一般,预备来扰些茶点而已。当其时晰子将签名簿翻了一翻,对守愚说:“卫运同怎还不来?他告诉我今天赶早到此的。现在会友差不多已来十分之八,只等运同一到,我们就可摇铃开会了。”守愚也说:“他不来果然奇怪,他是干事员,理该比众早到的,为甚来得独后,难道你昨天没同他接过头么?”晰子道:“岂止接头,他早已晓得咧。”

  原来晰子昨儿告诉万卷说,北京有个朋友,写信给他等情,都是假的。其实却是卫运同在侦探部得来的消息,教晰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必能得北京政府的欢心,功名不难立致。因此晰子必欲等运同到场之后,方能开会。此时见他不来,会友已到不少,恐他们时候等长久了,不待开会就此散步,岂非白忙一常万卷却因昨儿会长给了他这个难题目,翻了许多书本,都没总统弃行,改做皇帝相类的文字,可以仿做。皆因万卷的笔墨,虽有名望,然而出于獭祭者为多,所以自朝至晚,埋头时习书屋,钻研故纸,他的文章,也层出不穷,现在无书可抄,不免大受其窘。足想了一天一夜,还未能完卷。此时在事务室踱来踱去,口中还哼哼哈哈,心思注在文字上,外间开会不开会,他倒并未顾着。九如巴不得早一刻开会,好早定他的终身大计,所以时时催会长摇铃开会,晰子好不着急。正在这个时候,运同来了,晰子看见他,如获异宝,正欲命守愚摇铃,运同对他连连摇手说:“会长且慢。”

  晰子怔了一怔,他晓得运同来迟,必有缘故。一面运同挽着晰子进了事务室,不意万卷正在里面,大踱方步,负手长哦,见晰子进去,只当会长催他稿子来了,心中十分着急,慌忙拉一张凳在书案旁边坐了,心想字虽写不出,拿枝笔装装幌子,也是好的,免得会长怪我文思太钝,教守愚起草,自己岂不失却一个学部堂书的机会。这一面运同因有秘密话同晰子讲,见万卷坐着不动,赶又不能赶他出去,心中顿生一计,对晰子道:“会长,今天我们会中,难道不备茶点么?”晰子道:“这个焉能不备,现在还未到时候呢。”运同道:“会友们来此已久,腹中岂不饥饿,应该先用茶点,再开会才是道理。”说时指指万卷,使了一个眼色。晰子会意,即唤茶房外间摆茶点。万卷一闻此言,果然丢却纸笔,到会场上抢茶点去了。里面剩下晰子、运同二人,正好秘密谈论,运同对晰子道:“会长,我日前教你的手续,可惜已迟一步,被捷足的先得去了。”

  晰子惊问此话怎讲?运同道:“你可曾看见报上,某处有个商会会长,特任道尹么?”晰子道见过的,那原是常有之理,何足为奇,本地不是也有个商会长做官的吗。大概做了商会长,已去官不远,犹之鱼化龙,雀变蛤,物理变化,一般作用,可惜我只做一个学会长,不是商会长,若做商会长,休说区区一个道尹,便国务总理,也容易得很。运同笑道:“你休夸口。老实告诉你,所说那个商会长的道尹,本来是你的,现在被他抢去了。”晰子大惊道:“怎样抢去的?”运同道:“便是那天我对你说的,北京留着一个省长,一个道尹的缺份,预备各省有名人物,打电报去赞成帝制。将此作为奖励品,好引起世人升官发财的念头,不敢反对帝制。这消息大约也被那商会长得了去,所以先我们一脚,打了封劝进电报,北京政府便把这道尹赏了他。你想倘使这封电报,是你先打,那道尹岂非也是你的么!现在可被他夺去了。”

  晰子道:“那有何妨,你不是说有一个道尹缺,一个省长缺吗?目下道尹缺,虽已被他得去,但那省长缺,还未有受主。况道尹同省长比,也是省长强,自然我们宁弃道尹,而得省长了。”运同笑道:“你倒说得好一厢情愿,不怕你动气的话,你旧学维持会会长身份,怎及得商会长贵高,他以商会长之尊,所得亦不过一个道尹,你一介书生,反欲跳出他头上,猎取省长,劝君休想。倘使他先入的得了省长,也许你还有道尹的希望。现在我看你虽打电报,也是枉然的,还不如省这几块钱,待日后有别的机会,我再通知你罢。”

  晰子听说,宛如当顶门浇下一桶冷水,四肢都凉透了,说:“运同,你不能这样寻我开心,我为这件事,赔了脚步,费了口舌不算,还丢掉好些零用使费,方能今天召集全体会员,开这个特别大会。现在照你说话,教我打消这件事。你开口闭口,只任着两片嘴唇皮翻上翻下,原甚容易,但不想想教我怎生下台?而且今日召集的是全体会员,非同小可,我身为会长,岂能无缘无故招呼他们来了,又不明不白打发他们走。犹如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一般,日后本会的通告,还有什么信用!你这个烂污可把我撒大了。”运同十分抱歉,说:“会长,你也不能怪我。这件事一半也是你自误的。你若在我告诉你那话儿的时候,就打电报,可就赶在别人之前了,都为你要顾全什么手续,必须全体会员通过,以致耽搁下来。依我心思,会长便有借用全体名义的权力,何须会友过问。所说那商会长,大约也未必得他们会友的同意,一定是盗用名义出的电报,现在做了道尹,众会友还愁拍马屁拍他不上,哪个敢再同他理论前头的手续呢!”

  晰子闻言,低头无语。运同安慰他道:“会长休得灰心,我看北方这件事,也未必一定干得下,因南边反对的很多,所以他们至今还不敢实行。此时运动各方面赞成,把官爵当萝卜青菜一般,任意送人,也为这个缘故。倘使运动无效,反对的仍占多数,说不定依旧要取消的,那时这班劝进所得的官儿,还有甚面目见人。古人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中也有点儿出入,会长以为何如?”晰子闻言,猛道:“有了!这件事既与我等没有利益,我们何不索兴破坏他,也打一个反对帝制的电报,一则社会上可以出出风头,二则对于这许多会友也有一个交待。老卫你看好不好?”运同道:“随你会长大裁罢。”晰子主意决定,出了事务室,见几盆茶点早已抢空,守愚手中还剩半块鸡蛋糕,因他牙齿已有大半脱落,吃什么也比别人烦难下咽几分,深恐受着损失,取蛋糕的时候,手指上头明白,多拿了两个,故而别人的吃完了,他还独有盈余,此时一个人受用,好不适意。晰子见了他,忙说:“老钱,快摇铃罢,我们开会咧。”

  守愚闻言,也不答应,因他口中塞满着蛋糕。要答应也不能开口,却急急跑过去,取铃在手,一阵乱摇,众会友纷纷入座。晰子上了演说台,他今天本来是预备演说赞成帝制的,此刻临时改变,幸亏他是大演说家,没几天前头也曾在别处会场上演说过帝制问题,极口反对,现在只须抄一抄老文章,已说得天花乱坠。众会友掌声不绝,却把黄万卷、钱守愚、杨九如等几位弄得如坠五里雾中,莫明其妙。听晰子在演说台上,倡议发电进京,反对帝制,诸位赞成的请举手,不消说得,众会友吃了他的茶点,那举手的义务,自然也只得尽他一荆手续既毕,晰子下了演台。本来九如、守愚等也预备演说帝制为立国之本,此时被晰子平空竖起反对的大旗,倒弄得他们没人再敢上台,跟了晰子进了事务室,纷纷向他责问,会长因何前言不对后语?晰子不慌不忙对他们一阵冷笑道:“这是我试试你们的。我晓你们几个人头脑很旧,虽做了共和国民,还未能忘怀君主,所以我特地设一个反面文章,试验你们的心理,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们都是利禄薰心,一闻有高官厚禄,竟不顾世界大势,倒转去附从他们一班毫无心肝的官僚,岂不可羞,实在可叹。”

  众人听了,都红涨满面。万卷却窃喜幸亏文章不曾完篇,不然岂非白用心思么。守愚、九如都自觉无颜,溜出事务室。万卷也想滑脚,晰子止住道:“老黄且慢,现在请你草一张反对帝制的电报,大约比那个容易了。”万卷因昨儿受了晰子的戏弄,心中颇不情愿,无如自己有把柄在他手内,不敢不依,好在反对电天天报上登的很多,也用不着套什么陈情表、出师表,寥寥数语,一挥而就。晰子原不过借此下台之意,看了也没甚扳谈,摸出几块钱,打发茶房往电报局去。此时会场上一班会友,因茶点业已吃过,晓得没甚别的指望,会长落台,他们也一哄而散。万卷问过晰子无甚别事,也自回家去,晰子却因茶房打电报还有几角找头,恐被他揩油,故而必欲等他回来,算清账再走。一个人闷坐之下,想起数日欢心,尽成泡影,不免暗恨运同。又想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大约我命中不该做官,所以已有好几次,功败垂成,可知天定确可胜人,强求无益。想到这里,未免怨命。又恨祖宗不曾积德,所以子孙无福作官,不能够光宗耀祖,也许是坟上风水不佳,明天还得请教堪舆先生择一块佳壤,将父母的棺木迁一迁方好。不一时茶房回来,晰子收了找头,回转家中,却值他女儿如玉在家请客,一班女同学都聚在他客堂上,莺声燕语,热闹异常。见晰子进来,有几个陌生的,纷向厢房中躲避。还有几个见过晰子的,使上前招呼。晰子见了这班人,心中老大不赞成。因他想起黄老夫子那件事,觉女学堂中有点儿不堪设想。况自己女儿,又是个未婚守节的节妇,带有数万金遗产关系,在此横流滚滚之中,倘有差池,不但名誉坠地,还恐财产上发生交涉,这岂是儿戏之事。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儿何必十二分通文达理,一念及此,便欲令如玉脱离学堂,不必再读书了。进去同老妻裘氏商量,裘氏也是古派人,听了亦颇赞成。等客人散后,老夫妻两个,对女儿说:“你读书已好多年了,我们原不是预备将来靠教书吃饭的。你今年读了半年,往后也不必再读书咧。”

  如玉惊问爹娘为何教我不必读书,我学堂中再过一年,便可毕业,我们辛辛苦苦的读这几年书,也无非为想一张毕业文凭,怎的只一年工夫,差不多文凭就好到手了,你们忽教我不必再读,这是为何呢?裘氏没回答,晰子便细细将黄老夫子在女学堂中闹的这件事,讲给他女儿听。如玉听了,怫然不悦道:“爹爹这句话是你错了。常言人有几种人,物有几等物,你怎好因一个人抹煞全体。古云:知子莫若父。女儿的脾气,难道爹爹还不知道。当初志敏死的时候,女儿情甘守志不嫁,说句不堪话,女儿又没过梁家的门,要嫁人尽管改嫁,望门寡能有几个肯守节的?我既已守了节,自然始终如一,难道还肯缩转去干什么没廉耻的勾当么!爹爹你不该错疑女儿。”说话时候眼圈红了,眼泪似乎要淌出来模样。裘氏见了,疼得了不得,就此不敢附从丈夫劝女儿废学,却帮着女儿抱怨晰子道:“对啊!女儿说话是不错的,她既肯守节不嫁,难道还愁有甚别的差池不成!这是你老糊涂,空口白嚼,惹女儿生气,俗语说坐得正立得稳,哪怕和尚道士合板凳。学堂中读书,更不相干了。女儿休听他的话,自己尽去读书,等到毕业之后,你若爱进别的学堂,不妨念一辈子,有娘替你做主,不关老头子之事。本来子从父教,女从母教,是他多管闲事的,女儿休得生气。”

  晰子被她母女二人两面夹攻,倒有点儿下不落台。讲他脾气原颇躁急,无如这女儿是他大大的恩人,现在所过适意日子,也都仗他女儿的大力,所以有脾气也不敢在她面前发一发,只得忍气吞声,回到书房中,心想今天很不利市,到一处触一处的霉头,大约是日子不利,一翻黄历,果然今天是辰日,自己属狗,正犯了辰戌相冲。晰子不觉废书长叹,暗道:“古人作事必择黄道吉日,良有以也。若拣一个好日开会,或者不致有运同的鸡毛报亦未可知。心中不胜后悔,再看明天刚巧可是破日,不利出行。晰子说罢了,我明天正预备往制造局拜会镇守使,问他城壕基地的事,日子不佳,别又去触着霉头,还是在家躲一天的好。定了主意,第二天他果真一步不出,在书房中看报消遣。奇巧不巧,他夫人的内侄裘天敏,这天来探望姑母。晰子生平最恨此人,因他唱了新戏,不务正业,所作所为,同流氓差不多,故而晰子叮嘱裘氏,以后不许他上门。裘氏却因天敏本不常来,而且来时也在晰子出外的时候,从没同他照面,故也并不告诉天敏,他姑夫同他意见不合。然而天敏,若无求教他姑娘的事,罚咒也不肯进城,今天却因同一个流氓打架,请律师打官司,官司虽然赢了,还少二百元律师费,没出产处,晓得姑丈自承受女婿数万遗产以来,惯做地皮买卖,颇为得利,料想姑母必有些私房藏着,打算问她借二百元一用。又恐姑母为人器量最小,二百元不肯答应,若能遇着姑丈在,男家人气度宽宏,况我第一次同他开口,谅他不致推却。故他今天见晰子刚巧没出去,心中暗喜。晰子却大不受用。天敏对晰子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尊一声姑丈。晰子本想不睬他,怎奈他来是恭而有礼,古语说:礼无不答。自己不得不弯一弯腰。天敏笑面上前,问:“姑丈身子可好?小侄登门请安了。姑母谅必康剑”

  晰子已多年未见天敏,他自以为这孩子做了新戏,一定下流不堪,开口不知怎样的粗鄙,却不料他吐属文雅,举止大方,倒颇出他意料之外。其实却是天敏做戏以来,练就的一种工夫,晰子哪里知道。一时将厌恶之心,抛在九霄云外,答应一声好的,指指椅子请他坐了,问他适从哪里而来?天敏答道:“城外。”晰子听说城外,陡然把脸一沉道:“城外可是新戏馆么?”天敏见晰子面色忽变,问他新戏馆,心知老古派人不赞成做新戏。若告诉了实话,谅他不肯借钱,不如掉个枪花,哄得他洋钱到手再说。主意既定,即忙摇头道:“姑丈说什么新戏馆?小侄又不做戏,为何从戏馆中来?”

  晰子惊道:“怎说你不做戏?报纸上面,不是登着你的名字么?”说时将手中的报,翻开戏馆广告,指一段给他观看,说裘天敏不是你是谁?天敏料晰子不看新戏,虽被他当场揭破,却仍不动声色,微微笑了一笑答道:“姑丈也当这个裘天敏就是我吗?可真有趣得很,说来话长,当初我在学堂中读书的时候,就颇喜欢串戏,这句话姑母很知底细,当时她常骂我不学上进,我因听了姑母的话,就此不十分高兴同他们一班人胡闹咧。有一回为办赈济的事,许多老同学都要求我串几天戏,说为灾民请命尽义务,犹之做好事一般,我却之下得,只可上台串了一礼拜戏,不料就此做出名气,民瞑社开办的时候,一定要请我上台做戏,我因做戏不是正当之事,决意不答应。无奈他们求之再三,还说做新戏开通民智,一定要有学问的人上台,方能实行社会教育之道。我一想这句话也有道理,皆因上海地方风气坏极了,借改良戏文劝化社会,未尝不可为辅助教育之道。故在新戏馆创办之时,我果真做过几天戏。后来我见一班社员中,有学问的固未尝没有,其奈无智识下流不堪的更多几倍,所作所为,不消小侄说,姑丈谅也都明白的。那时我一想杂在其间,大为不妙。有句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虽立志高尚,只恐旁的人,也当我同这班胡闹的新剧家是一流人物,因此早已告退职务,脱离新戏馆。所说这报纸上的裘天敏,乃因戏主人见我不上台了,恐一班看客要不上他们的门,于营业大有关碍,因此不知在归里觅了一个做新戏的,也是姓裘,他们自做主意,替此人取名天敏,登在报上冒我的牌子,哄骗看客,我本来打算同他们起交涉的,一想人名不是商标,我姓裘不能教别人不姓裘,我名天敏不能禁人再题天敏,部中没立案,打官司也是枉然的。况且普天下四万万同胞。同名同生的极多,那能扳驳得荆因此只得由他们去鱼目混珠。不料姑丈也疑心是我,倒也有趣得很。”

  晰子听他说得入情入理,一时倒被他蒙住,暗说我好糊涂,一直错怪他到现在,若非他自己说明,只恐我还要得罪他呢,真是该死。但他姑母为何不告诉我一句,足见她也是个糊涂蛋。此时晰子的面色也和善了,和颜悦色,问天敏:“你现在所干何事?”天敏答道:“在衙门中当差。”晰子吃了一吓,问他在什么衙门?天敏说是道台衙门。晰子一想不错,道台便是道尹,也许他知道北京帝制这件事,颇欲打听打听,因问天敏可晓得北京的帝制问题么?天敏原不关心时事,惟有顺他语气,信口答道:“晓得的。大清皇帝快登基了。”晰子吃惊非小,说道:“什么话?哪里来的大清皇帝登基?难道不是总统做皇帝么?”

  天敏听说,暗道不好,吹牛吹得太过分了。一时缩不转来,只得回言此是一件秘密公案,外间没人晓得的。晰子道:“我也知道这是一件秘密大事,外面无人得知。但据说只有总统预备做皇帝这句话,并没大清皇帝登基的风声。某处有个商会长,也因赞成总统做皇帝,得了道尹。我本来也想打一封电报的,后来为因消息不确,暂时中止。你现在说大清皇帝登基,这风声不知是真是假?”天敏听他这般说,已有几分明白,暗想姑丈一定又发官迷,从前听说他因谋做议员,很用去不少钱,今番大约又有人哄他总统做皇帝的话,弄他钱用。我不如更掉他一个枪花,索兴把鬼话说圆了,哄他拿出二百块钱来,岂不比开口向他借的爽快。因道:“姑丈,我告诉你的话,千真万真,不信上海也有他们的机关部,都是前清遗老发起创办的,差不多已运动成熟了。就是外间所传总统做皇帝的话,也是谣言,其实便是重扶大清皇帝登基,据说皇太后还要垂帘听政呢。”

  晰子听说,不住点头道:“此言有理,宣统皇上年幼,免不得仍要太后垂帘训政。但摄政王到哪里去呢?”天敏说:“这个不知,我们现在大家都忙着运动做官。因趁此机会做官,是很容易的。而且不论出身如何,只消相貌有样,一品大员都不难到手。像姑丈这般魁梧,准可当得军机大臣,所惜你不是我们会中人罢了。”晰子听得心热如火,忙问:“我可以入你们会吗?”天敏道:“那有何难,不过先要认一笔经费罢了。”晰子道:“这个自然,请问你们的会,可就是宗社党么?”天敏点点头说:“外人称他宗社党,我们自己却唤作保皇党的”晰子更为相信,拍手道:“是了,你们会长一定是南海康圣人。”

  天敏原不知这康圣人是什么东西,没话可答,惟有点头而已。晰子自以为被他猜着了,心中得意非凡,他倒料不着今儿天敏来此,带着这般好的消息,一则他正因想做官,官迷了心窍,所以天敏一派胡言,他并没听出半句破绽,真是乖人儿也不免有一时之愚。觉天敏讲的话,句句钻进他心内,将他心中的莲花一朵朵直开出来。又听天敏答应他可以入会,不禁喜出望外,问他入会共要经费多少?天敏恐说多了,晰子肉痛洋钱,不肯答应,故只照自己所要的数目,说:“一共二百块大洋。”其实天敏自己太小心了,今天就敲敲他姑丈竹杠说要一千块,晰子也肯解囊。他听天敏说只二百元,觉得数目太小,疑惑入了会没甚利益的,因再问天敏一句:“出了二百元,将来果能做官么?”

  天敏道:“自然可以做官。这二百元乃是入会费,入会之后,将那清朝重要官职,都要先尽本会中人去做,做剩了方轮着外人。现在因大事没发表,所以入会费很便宜,日后发表出来,任你花二千元,也不能入我们会咧。”晰子益发欢喜,叫声:“老侄,你可以替我介绍么?”天敏道:“可以之至。老实说这种机会,真乃是千载一时,得之非易,我们既插身其间,自然要先让自己人得些利益,便姑丈不说,我也要问你愿不愿入会。既然你自愿加入,我一定替你做介绍人便了。”晰子大喜,问二百块钱几时去付?天敏说自然在报名时候付的。晰子道:“这样你现在就要带去了?”天敏道:“带去亦可。倘姑丈要自己送去,也不妨事。不过会中人现在严守秘密,倘无会证,什么人都不能进门。这会证必须入会之后,方能填发。所以第一次报名,一定要介绍人先进去,本人只可守在门外,等会证填出之后,方能进内。”晰子说:“这是理应秘密的。今天你就替我带钱去,先报名,隔几天再同我前去会他们便了。”天敏连称使得。晰子转了一个念头,忽然说:“且慢。”

  天敏当他翻悔了,心中砰的一跳,听晰子开言道:“报这个名,非比寻常,还得填三代履历进去是不是?”天敏听了,暗暗好笑,爽兴和调到底,说:“果然要填三代履历,适才我忘记告诉你。”晰子笑道:“到底你们少不更事,我一听就晓得有此一桩手续的。”说时跑到帐桌旁边,抽一张信笺,磨墨提笔,端楷写汪某人曾祖某某、曾祖母某氏、祖某某、祖母某氏、父某某、母某氏以及自己夫妇的年庚一并写上,郑重其事,交与天敏说:“你好生藏着,我上楼拿洋钱给你。”天敏此时忍不住要笑出来,暗想姑丈平日尖钻刻薄有名的,今儿居然落我圈套。讲天敏原是拆白一流人物,门角里拉屎,那愿天亮。看晰子上当,心中非常乐意。他想自己并无身价,日后穿绷料他已奈何我不得。可怜晰子还当他是个好人,兴匆匆奔到楼上,向裘氏要钥匙开衣箱。原来他的现钞,都藏在衣箱内。这口衣箱,也是特制,上面只放些布草衣服,底系夹层,另有一具暗锁钥匙,由他自己佩带,外面的锁钥,却由裘氏掌管,以便随时取换衣裳之故。这夹层之内,晰子一世所积聚的财产,尽在里面。钱庄存摺和重要契据,现洋钞票,也常有二三千元藏着。有时要拿什么东西,必须将上层衣服搬完,方能打开夹底,非常周折。晰子却自为得计,说这一班买外国银箱的,尽是痴子,遇着强盗来抢时,拿手枪对着他,不开便请他吃手枪,要性命仍旧要开的,若然东西藏得多,倒也罢了。有些家私没多少,也想搭空头架子,买了银箱,非常招摇,惹得歹人生心。及至来抢他的时开出来,里面所藏还不及一个壳子值钱,枉吃惊吓,真是何苦。惟有我制这口秘密衣箱,打开尽是粗布衣服,谁也疑不到底下还藏这许多贵重物件,遇大帮强人来扛箱抬笼,谅他们一定拣绸缎值钱的扛,未必致于拣中我们这一箱布衣。

  今天他向裘氏要钥匙取钞票,裘氏问他拿钱何用?晰子恐天敏等他久了,没工夫细细告诉他知道,只说我有紧要用途,有人立等拿钱,少停上来,再告诉你罢。裘氏不便再问,看晰子掇一张凳,踏上去退下锁,打开衣箱,先把许多旧衣裳搬出来,裘氏在下帮同递接,放在椅上上,衣裳搬完,度下还有一条棉絮,系防着潮水漏入之故,抽出棉絮,方现夹底。晰子将角头一块布揭起,露出锁门,插进钥匙,开了宝库,里面尽是大包小扎许多旧报纸的包裹,只有晰子一个人明白,若换第二三个,还不知哪一包是钞票呢。晰子开包取了二百元钞票,重复锁上夹底,铺好棉絮,再由裘氏将椅子上放的衣服,一件件递给他装箱完毕,阖箱上锁,始由凳上一跃而下。裘氏啧啧道:“跨仔细,别性急慌忙,跌痛腿。”晰子也不答她话,急忙奔到楼下,见到敏还展看他抄的那张三代履历观看,晰子叫他老侄,累你等长久了。天敏连称好说。晰子便将二百元钞票一张张点给他。天敏接来,与那三代履历一同藏好,当时便起身告辞说:“这样我今儿马上去替姑丈报名,大约明天这时候,党证收条,可以一同送来给你了。”晰子好生乐意,不住对他拱手道:“费神之至。”

  天敏走后,晰子猛一转念道:“啊哟,我怎么无凭无据,给他二百块洋钱去了呢?倘他明儿不认,如何是好?应该跟他一同去拿党证收条的。”急忙赶到街上,已不见天敏踪迹。晰子好不懊悔,回到家中,越想越不放心,觉天敏年轻浮颜,不像有干国家大事的资格,而且自己久未见他,不知他近来所作何事,料他姑母一定明白,因到楼上问裘氏:“你侄子天敏,你可知他现在做甚买卖?”裘氏说:“他不是还做新戏吗!你问他则甚?”晰子一听就吃一惊道:“他不是在道台衙门当差么?”

  裘氏笑道:“哪里来的话,不多几天,他还到这里来告诉我做着戏呢。”晰子不觉呆了半晌,不能做声。裘氏问他打听天敏何事?晰子便把适才天敏来此,拿了他二百元钞票,替他去报名做官等情,一一告诉裘氏知道。裘氏大惊道:“你一定上他的当了。这孩子做了新戏,滑头不过,口中说到那里,从来没有交待,你为甚轻信他的话,脱手给他二百块钱呢?”晰子越觉难受,垂头不语。裘氏更抱怨他,刚才拿洋钱的时候,为何不对我说一句,我早说破了,也不致上他的当咧,谁教你这般火烧眉毛似的性急煞人呢!晰子气愤不过,反抱怨裘氏道:“我教你不许同他往来的,你为甚还让他来,他不来我也不致上当咧。”裘氏怒道:“脚在他腿上,钱在你腰里,他来也不是我下帖子请的,问你既晓得他不是好人,为何还肯将洋钱交给他?”

  晰子无言可答,闷闷下楼,一个人思量,也许近来天敏学好了,一个人的行为,原本为能刻板的,当初许多革命伟人,谁不是浮头浪子的变相呢。况他说的话,也颇有道理,不像架空捏造。妇人何知,我不该听婆子的话,自惹疑虑。只消他明儿送到收条,便无妨碍。亏他善于自己安慰自己,所以第一夜尚觉放怀。第二日虽系黄道吉日,他因欲候天敏的回音,故而仍没出门。岂知空守一天,并无音信。晰子更觉着急,但犹自己强慰说:一定他们会中事忙,党证不曾填出。天敏欲待党证出后,一并带来,陪我同去参看会场,因此有意迟一天前来,亦未可知。不意第三天仍无消息,晰子可真急了,问裘氏可知天敏住在哪里?裘氏说:“他到处为家,我怎能知他现居何处?不过你要见他,何不到新戏馆中找寻。”一句话点醒了晰子,当夜他便往新戏馆找寻天敏。可怜他不懂戏馆规矩,前后台两路出入,竟欲闯大门进去,被收票的当头拦住,晰子说是寻人,收票的却当他看白戏,一定要他买票,晰子无奈,只得买了一张起码票。这起码坐位离戏台颇远,晰子欲跨栏杆过去,被茶房阻止说若过样杆,必须补票。晰子没法,只得坐下,安心等候天敏上台,和他拚这条老命。好容易见天敏出场了,晰子欲唤他下来,不意才一出声,就给旁边的看客喝住,不许他高声呼唤。晰子平日在城内,依绅仗势,架子颇大,何期一到租界上,竟如虎落平阳,无威可发,而且起码座位,尽系苦力一流人物,晰子自料打骂,俱不是他们的对手,只可忍气吞声,候一个机会。眼看戏文一场场的过去,天敏虽出场,却望得见讲不到话,要打他,又没这般长一条膊子,真急得他心如火焚。新戏馆散场颇早,一时戏完了,看客都散。他一个人不能再留,也只得随着大众,一同出来。晰子今天费了半夜工夫,还丢掉买戏票的钱,竟连一句话都不能同天敏讲,只中恨极怒极了。恰巧跑出戏馆,天敏也刚从后台出来,欲上包车。仇人相遇,分外眼明。晰子此时岂肯饶放,抢上一步,拦住天敏,喝声慢走。天敏倒不料晰子至此寻他,见了不免顿呆一呆。晰子气吼吼骂道:“小鬼你好,哄我做官,骗了我二百块钱,快些拿出来还我便罢,不还决不干休。”

  天敏此时,定一定神,微笑说:“姑丈休得如此,二百块钱,是你借给我的,有了自然还你,何用性急。至于做官这句话,我原不曾哄你,我们做戏的,三句不离本行。现在民国时代,哪里来的皇帝,你打听我帝制问题,我想起此地新排西太后戏文,光绪皇帝登基,西太后垂帘训政,此处脚色不多,王公大臣,还缺不少,故说姑丈爱做什么官,小侄都可介绍,本来是道场作戏的话,倘若当真立皇帝做官,岂非做梦了么!”晰子听说,直把无名火提高千丈。那时旁边还有几个戏馆中人,听天敏讲俏皮话,彼此拍手哄笑。晰子更怒不可遏,伸出巨灵般手掌,便欲打天敏嘴巴。天敏身子何等玲俐,只脖子一缩,晰子的手掌,已打落空,却拍在旁边一个人的脸上。那人抓住晰子不依,天敏却趁这个当儿,上包车走了。晰子反向那人赔了许多不是,方得脱身回家。自此死心塌地,自认一个晦气,也不再找天敏理论。便做官的心肠,也因此冷了许多。正是:堪笑世人皆幸进,谁知造化不轻容。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七十七回感前尘暗吞一掬泪掀醋罐枉吃五分头

  再说天敏逃回家内,他现在仍同媚月阁住在一起,不过境况已大异从前。皆因媚月阁当初在妓院中的时候,本有数万金私蓄,那一次虽嫁官银行总理赵伯宣,无如她自己放荡,私识了裘天敏,夫妇反目,仓卒下堂,非但未能囊括,而且赔去数千金小费,前书早已叙明。后来她与天敏同居一起以来,住的是洋房,出入都用包车,家中还装置电话,以便天敏出去,随处可以呼应。闲来无事,便烧鸦片烟消遣,二人都已上瘾。一切起居服御,俨如富贵人家。还有天敏所赚三百元一个月的包银,犹不够他自己一个人花用。家中开销,仍时时向媚月阁开口。试想媚月阁乃是一个妓女,又不是做官人家的女儿,有她老子刮下的民脂民膏,可以任意倒贴。她所仗无非是几个卖笑之资,老古话有句汤里来水里去,可怜她一生积蓄,未及二年,竟被天敏吸收一空。虽然彼此都用过的,并非天敏一个人浪费,然面要透本穷源,何尝不是受天敏之累。但媚月阁却一点儿不曾抱怨天敏,她以为主意都是我自己打的,现在既已错了,不妨一错到底,因此手内完了,便向姊妹行中借贷,或把乎饰物件抵押,处境虽迫,亏她竟安之若素。天敏缺钱用时,她凡有可设法处,无不设法措给他。所以天敏仍肯夜夜陪伴着她,不曾因她穷了,远处地方,退避三舍。这也是他二人一点儿情义,不可轻于埋没的。

  此时天敏回到家中,媚月阁正当横在烟塌上,嗖嗖吸烟过瘾。天敏脱下马褂,一屁股坐到榻床上,也即倒身横下,把身子凑上几凑,脑袋未能着枕。媚月阁忙丢下烟枪,挣起半身,让天敏将枕头拖过一段,两人双双横好。天敏先笑了一笑,说:“今儿好险。”媚月阁慌忙问险什么?天敏道:“果然不出你之所料,今儿我城里的姑丈,居然到戏馆中找我要钱来了。”媚月阁惊问后来便怎样?天敏说:“后来他想动手,幸亏一巴掌打了旁边人,他们闹起来,我也得脱身走咧。”媚月阁吃了一惊,说他动手,你可曾被他打伤没有?天敏笑道:“没有伤。这土老儿第一下子,就惹了祸,所以我一点儿没被他打着。”媚月阁皱皱眉头说:“你作事太险了,只恐他这回被你跑了,下次还要来找你呢。总之你这件事不该干的,我对你说:“再过一礼拜,贾家一票土带到之后,马上就可脱手,他答应我五百块钱,谅来不致失约。你偏要去找你家姑母,后来就闹出这桩把戏。钱虽有了,究系大大的风险。设或路上被他碰见,岂不吃亏。”

  天敏笑说:“你休胆小,他的脾气,我很知道。钱虽看重,但事过之后,就肯冷淡,深怕认真交涉,不免还要赔钱。故他这回脱空,下次决不再来寻我,这是我估准的。至于这笔钱,不是我不肯听你话,皆因欠的是律师费,他那里写信来,限我三天还,倘没有钱又要控告,我不得已,才出此一法,不然谁高兴人不做做贼呢!”说话时,媚月阁已衔上烟枪头,重复吸她的大烟。天敏自己也未过瘾,闻着她吹来的阵阵香气,不觉馋涎欲滴。因媚月阁尚未吸完,不便催她,只得在烟盘中放的一只香烟罐内,抽一纸烟在灯上烧着了,衔在口中,聊以解渴。不多一会,媚月阁吸过瘾,起身让天敏换到下手横着,以便装烟顺手,自己却在梳妆台上的玻璃缸内,拿一个黑枣嚼嚼,以解口中的烟臭。一面也取一支纸烟呼着了,就坐在天敏对面,也不横下,跷起一条腿,一手夹着纸烟,一手便把烟盘中放的一封信,拿给天敏观看,说:“这是电灯公司来的信,就为那五十几两银子,限期七天,一定要付。倘或不付,便要剪线来了,你看过没有?”

  天敏正烧着烟,听说也不接她的信,随口回答说:“我倒没留心这个,既然他们要来剪线,可一定要付咧。”说罢,手中的烟泡也已打成,天敏出空一条手,举起烟枪,把斗门在灯火上熏热了,一手将扦子上的烟泡,趁热缫上去,两手忙碌非常。媚月阁晓得他没第三只手,要接他这封信了,因复置在烟盘旁边,自己也横了下来,叫声阿二那里,伺候她的二姐,正在隔房打盹,一听主人呼唤,慌忙揩揩眼睛,奔到这边,问小姐什么?媚月阁道:“我的貂桃皮袄和青种羊皮紧身,不是都还未曾放在箱子内么?你明儿替我去当八十至一百块钱,教车夫带去付电灯账,不可忘了,被他们剪断线,再接可周折得很。”二姐答应一声,忽又想了一想道:“小姐的貂皮紧身,不是在上回付巡捕捐的时候当了么?大橱内好像只有一件青种羊的了。” 媚月阁骂道:“笨贼,貂皮的没有,还有白孤嵌,不是现在也用不着穿了吗!你只消凑足数就是,何用噜噜苏苏。”

  二姐诺诺连声,退到隔壁房间内,对另外一个粗做的,摇了几摇头。粗做的已听得他们隔房吩咐之言,故也摇头示意,两人并未出声。这边天敏连呼了三四筒烟,方把牙枪放下。媚月阁问他可要吃半夜餐?天敏点点头,说:“可以吃了。”于是媚月阁重复唤二姐端整,吃的乃是炒面泡粥两样。天敏食量颇宏,吃了一大盘面,还添三碗泡粥,方始果腹。吃了半夜饭,又不免双双吸烟,直至天色破晓,才各解衣安宿。一宿无话,次日三点钟,天敏先起身,告诉媚月阁说:“今儿有朋友请客,少停不回家晚饭。”

  媚月阁一想,天敏少停既不回家用饭,自己一个人在家,岂不气闷,不如到鑫益里贾公馆去,一则贾少奶好几天没有来了,不知身子可好,自己本欲去望望她,二则顺便问他们少爷带的土,几时可到,因他告诉我这笔土脱手之后,可赚一千余元,答应借五百块钱给我。这是求人之事,必须自己去讨回音。前几天懒于出门,今儿有此机会,免不得跑他一趟。梳装既毕,即命车夫点灯拖车,自己下楼坐包车,直到鑫益里贾公馆门首下车。媚月阁抬头先看他家楼窗口,不见灯光,暗说来得不巧,贾少奶大约出去了。叩门一问,果然他们少奶奶,同着隔壁三小姐,到大马路去买东西,尚未回来。马前马后,就要回家的。媚月阁原是熟客,贾少奶虽不在家,她也无妨上楼,在她们房间中老等。贾家的丫头阿宝,倒茶拿香烟过来,媚月阁问她:“你家奶奶,这几天身子可好?为甚多天没到我那里去了?”

  阿宝回言:“奶奶身子倒没甚么不舒服,只是这几天因同少爷淘气,气得她没有出门,今儿还是隔壁三小姐要到大马路买东西,约她出去,硬拖她出门的呢。”媚月阁说:“为甚你家奶奶又同少爷淘气呢?”阿宝说:“这倒不知。”其实阿宝何尝不知,便是媚月阁也有几分明白。料定贾少奶一定为着琢渠没有差使,手头很为艰难,经济上不能称心,因此夫妻时常反目。琢渠着着退后,少奶奶却步步占先。媚月阁常劝她休得如此,男人有差使没差使,原是常事。况他开销也不曾少你的,你岂可因他没差使之故,这般刻薄他。男人第一须要有志气,现在他正当不得志的时候,要争气,争不转,你再磨折他,岂不将他的志气压杀,日后如何再办大事。妇女无故刻薄丈夫,实是一桩大忌,劝她万万不可。此时听了阿宝之言,晓得他们夫妇,大约又因此事气恼,暗叹贾少奶的器量未免忒杀小了。

  阿宝既不明言,她也未便置议,燃着香烟。阿宝自下楼去。媚月阁一个人坐着想起当初自己与天敏第一次相识,就在这一间房内,屈指算来,也不过两三年光景,中间却经过无数曲折,仿佛一出戏文,现在不知演到了第几幕,连自己都不晓得下文是何结局。记幼年坠落平康以来,也曾卖笑逢迎,也曾高抬身价,从前嫁赵伯宣的时候,居然官家太太,现在又变成无主落花,飘零身世,那天敏不过为暂时破除寂寞计,决不能长久相与,待自己吃尽当光之后,谅他也不肯再来,暂时我决不教他走,既走之后,我也决不教他来。到那时死心塌地,另打主意。好在自己从前相识的,尽是班富商大贾,达官贵人,内中很有几个阔人,想我嫁他,我未肯轻允。日后投奔他们,谅来还不致无啖饭之所。想自己一生困苦,固已尝遍,然而那好吃好穿,珠围翠绕,平常女人所想望终身,不易轻得的福气,我也曾消受过来,死后也未尝对不住阎王老子。况我平生作事,磊落爽直,虽然是个女子,倒大有男人脾气。认识我的人无不称赞我,惟有相与裘天敏这件事,虽系一时之误,却成了终身大玷,谅来也是前生夙孽使然,无可补救的。一念及此,又不免想到当年贾少奶托故下楼,剩他与天敏二人,在这一间房中,双双相对的情况,颇有不堪回首之感。正当她胡思乱想间,忽闻弄中车夫吆喝之声,接着叩门声响,媚月阁暗说:大约贾少奶回来了。听下边开了门,果然贾少奶的喉音,直透上来。先是她与隔壁三小姐道别,贾少奶教她放了东西,就到这边来晚膳,三小姐却回她吃过晚饭再来。移时贾少奶上楼,后跟阿宝,手捧着许多大包小扎,送进房内。媚月阁见了她,说:“你买办了多少东西,去这许多工夫才回来,人家等你好半天了。”

  贾少奶笑道:“不瞒你说,我这几天懒出门,家中连烧小菜的冰糖,都用完了,适才还是到隔壁人家借了一抓,所以我想万不能再挨了。岂知一到大马路,南货店生意实在忙不开,我买的东西虽少,花色甚多,因此等了好半天。隔壁三小姐要滚衣裳,在洋货店买丝边,只剪五码东西,却拣了四十多样。我自己又到丝线店中买了些扎头线,几路打岔,不知不觉的耽搁了三点多钟工夫。你什么时候来的?”媚月阁尚未回言,阿宝接她的口说:“来不到半点之久呢。”贾少奶笑说:“了不得!你等我这点儿时候,就口出怨言么?我常在你家坐两三个钟头,等你老人家回府的日子,就倒忘了吗?”媚月阁笑道:“幸亏我还不曾口出怨言,你已牵我头皮,倘我当真说你什么,怕不要惹你同我算五百年前的老账么!这个除却你家少爷,别人可担当不起。”贾少奶说:“偏要你担一担。”媚月阁笑说:“那时我惟有另请高明了。”

  贾少奶骂了声放屁,一面将所买南货,如冰糖、虾米、香菌、木耳之类,一并交阿宝带下楼去,其余茶食等件,另用洋铁罐装好,再拿一只玻璃杯子,装一杯南瓜子,放在媚月阁面前说:“不同你算账了,请用瓜子罢。”媚月阁笑道:“这才像个贤慧夫人。”贾少奶说:“好老脸,亏你倒不怕丑。”自己又将丝线等物,开大厨抽屉,安放妥贴,伸一伸懒腰,说:“吃力得很,我要用补药了,你可能陪我?”媚月阁晓得她要吸鸦片烟了,吃烟人都知道吃烟人的脾气,银钱不希罕,鸦片烟便是性命,多糟蹋了一筒,就不免心头肉痛,因此客气一句,说:“我才从家内吸了出来。”贾少奶道:“不妨事,你是没顿头的,再来陪我吸几筒何妨。”

  媚月阁闻言,也不再客气了。贾少奶即唤阿宝拿烟盘开灯,两人上下手横倒,贾少奶一边烧烟,一边问媚月阁,这几天可曾见曹少奶和甄大小姐一班人。媚月阁说还是那一天,同她们在你这里分手之后,直到现在,没看见她们了。她们几个,也不到我那边去,不知为何?贾少奶道:“你不晓得甄大小姐,现在输得不得了吗?”媚月阁惊道:“难道她们又赌钱了?”贾少奶道:“何消说得。甄大小姐连娘的首饰都拿出来抵押借钱,每夜每人,常有两三万出入,你想局面大不大?有一夜她们招呼我同去,我站在旁边,看了一夜,没敢下注。后来曹少奶奶赢了三千多些,分给我五十块红钱,这倒是稳取荆州,不担风险的,终算是没白跑这一趟。”

  媚月阁听说,不免又发牢骚道:“原来还有这等事,大约她们晓得我穷鬼,输钱不起,故此不来知会我了。”贾少奶忙道:“哪有这句话,我也偶然在别处遇见她们,谈起此事,相约同往的,不然她们也未必来招呼我。皆因邀人赌钱,赢了没好处,输了很容易招怨,故此她们若非自愿,决不肯轻易约人的。”媚月阁听了,仍有些不怿,贾少奶便不再同她讲这些话了,问她适才同我一起出去买东西的三小姐,你可晓得此人?媚月阁道:“我正要问你,此人是谁?从前怎没的得你讲起,有这样一个朋友呢!”贾少奶道:“提起此人,亦颇有趣。她才从苏州搬到上海,就住在这里隔壁,从前你住的那间房子内。同我相识,还不满十天,却比老朋友更为要好。承她的情,当我自家姊妹一般,告诉我一桩秘密之事。这件事,很不容易听见,你可猜得出?”婿月阁笑道:“你说的话,糊里糊涂,一点儿没有来由,教我怎么猜法?”贾少奶连说希奇得很,此时她手中的一筒烟已装好了,推给媚月阁吸。媚月阁道:“你自己吸罢!请先讲这个秘密新闻呢,我被你说得耳朵很痒的。”

  贾少奶笑了一笑,吸烟人都有一种脾气,在烟塌上无论谈判什么烟国大事,手中烟倘已装好,就说到生死关头,间不容发的时候,也必须暂停片刻,待一筒烟吸完之后,再为开口。所以贾少奶未能免俗,自把枪头塞进口中,嗖嗖的大抽一阵。媚月阁看着她耳痒难熬,她也全不管账,自把这筒烟吸完,吐出一口白气,方继续前言道:“她今年二十三岁了,面子上还是小姐,暗下已有了男人。这桩事在上海原不希罕,便是苏州也很多的。皆因近日风气开通,闭塞反成顽固,所以一朝天子一朝人,老古话原没说错。不过这三小姐的男人,并非别个,却是她嫡嫡亲亲的叔父。这老头儿今年已五十多岁了,一部落髭胡子,又黑又胖,龌龊得会么似的,比三小姐雪白粉嫩的皮肤,吹弹得破的脸儿,一丑一俊,不知他二人怎样搭上的?

据这三小姐自言,她还是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被那叔父勾引坏了,因她父亲早故,母氏糊涂,没人管束,任他们昏天黑地,混了十年光景。无巧不巧,一向平安无事。今年这三小姐忽然有了身孕,本来一家屋里作事,关了门便没外人知道。莫说养私娃,就杀了人也不打紧。无如三小姐已由她母亲出主意,许了人家,定期就在下一个月迎娶过门,她这肚子必须再挨四五个月,方能出空。你想这桩事,不是很尴尬的么!所以害她没了主意,又恐肚子高将出来,苏州地方小,一班人见识不多,口头狠毒,传出去,被男家知道,一世没面目做人。因此万不得已,才一个人搬到上海来避人耳目。可恨那老头儿,还死不赦她,居然跟着同来。现在隔壁这间屋,就是他叔父出钱借的,连家伙物件,也是新买。

听说他们苏州颇有田地房产,还是个大人家小姐。本来上海一班男女下人,都是新由荐头人家雇来,很可瞒过他们。无奈他两个在苏州的时候,叔侄称呼惯了,至今犹没改口。白天叔侄,晚间夫妻,弄得他们这班下人,都不懂主人是个什么路道,暗下纷纷议论。连我家底下人都得了风声。阿宝进来告诉我,我就晓得内中必有蹊跷。日前在洋货店买东西,遇着她谈论之下,方知是隔壁邻舍。当夜她便在家用晚饭,第二天她自己办了菜,请我过去吃饭,这时候我方遇她那可嫌的叔父,只顾对人挤眉弄眼,很有些老不入调。三小姐为人,倒颇和蔼可亲,还不知为因腹中有了贼证之故,急于请个人主意主意。看我很像老口,故而三四天之后,就自己亲口告诉我这一段情节。她的意思,想先期将腹中的孽障打落,出空身体,回转苏州去做新娘子。不过她那叔父,很不愿意糟蹋他的亲骨肉,不许三小姐打胎,倒说带身子过去,也不妨事。六只眼睛拜堂,天下通行。你想这老头儿还想养外孙子,但不知生下后,到底怎样称呼他呢?”

  媚月阁听得很为有味,笑道:“果然希奇得很。现在这三小姐难道依她叔父的主意了不成?”贾少奶道:“这个如何可依!倘好依从,也不必由苏州搬到上海,多此一举咧。三小姐晓得她叔父一厢情愿,不顾大局,依他不得,所以自己决意打胎。无奈老头儿天天在家看守着,不让她请稳婆,也不放她进医院。三小姐没法想了,不知在哪里探来一个方法,说香可开窍,若把麝香安放脐中,自能小产。因此她私自在药店中买了麝香,如法泡制,居然瞒过老叔。不意她腹中这个胎,月份大了,根深蒂固,竟毫无功效。三小姐真个急了,才同我商量。”媚月阁拍手笑道:“妙得很,三小姐颇有眼力,不请教别人,却来请教你这狗头军师!后来便怎样?”

  贾少奶道:“后来我想三小姐很可怜的,受她恶叔的欺侮,就想打他抱不平,请人去同那老头儿交涉,三小姐说这件事使不得,他在上海吃了你们的亏,回转苏州,仍旧要拿我晦气。我想这句话也不错,我们是不能跟着她脚根转的,于是乎只得暂息干戈,单为三小姐设法打胎。我想打胎,原不是什么难事。当天下了药,不妨回转家中,满了一周时出来,收生之后,仍好回去,统共耽搁不到两三点钟工夫,任那老头儿乖尖了头,也决决料不到他竭力挽留的宝贝,已暗地出松。只是下药同收生的地点,很有些为难。若往稳婆家中去罢,又恐小户人家,眼目众多,旁观不雅。请回自己家中,一定要被老头子看破痕迹。我一想一客不烦二主,做好人索兴做到底了。楼下房间,自方四少爷回京之后,又没借过别人,原本空关着,不如借给她暂时一用。这里的底下人,口头也很紧的。事毕之后,只消赏他们几个闭口钱,另为我点一副香烛,烧个利市,就算数了。三小姐听我之言,感激得了不得,几乎对我下跪,托我愈速愈妙。我想这件事,着重在稳婆一人,性命出入,非同小可,必须请一个资格老练,手段高明的老娘才好。故不能打发底下人去请,必须上头人自为寻觅。当夜我对少爷说了,教他去打听老娘,不意他忽然间变得仁义道德起来,倒说这件事,伤小孩子一条性命,有关阴功积德,非但不肯去寻老娘,反教我也不必管账。当时我几乎被他气煞,至今已闹了好几次。三小姐得知此事,抱歉非凡,天天过来劝我息怒,说这是她的不好,害我们夫妇淘气。其实不然,这杀胚我早已看他不上眼了。就没这件事我也不饶放他的。今儿我本想不出去,也是三小姐强我走,我恐不陪她,她要误会我动她的气,因此才同着出去,少停她吃罢晚饭,还须来此,你一定可以见着她,她一张脸生得着实讨人欢喜。便是剌点儿绣,做的手工细活,也精致非凡,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小姐。可惜作事糊涂一点。现在我脚上穿的这双海棠绣鞋,就是她手制送我的,你看颜色多好,线脚不露,鞋子店休想买的出这种细巧手工。将来我还得请她做一双送给你呢!”

  媚月阁笑道:“我不要。人家大着肚子,你还不体谅她,教她做什么手工。现在这打胎的事,你们少爷反对,你打算怎样呢?”贾少奶哼了一声道:“他反对成什么用!他是个什么东西!”常言道家无二主,此地便是我作主,我要怎样,谁敢不依!这几天中止不行,并不是怕他反对什么,皆因我从未生育,没有熟识的老娘,自己又懒于出门去打听,所以暂停进行。但事不宜迟,这两三天中,我也一定要替她办妥了,你还当我怕什么人吗?”媚月阁笑道:“晓得你雌老虎利害,谁敢倒捋你的毛!讲这件事不是我和你调的话,却是你家少爷错的。他只以为伤小孩子的性命,有损阴功,不晓得三小姐带着肚子,到了男家设被那边看破,退了回来,丑声四播,有气性的女子,岂不要自寻短见,这一死倒是两条性命。现在虽然伤一个孩子,却救了一个大人,功过足可相抵。倘袖手旁观,倒反有见死不救之罪呢。”贾少奶道:“照咧!我也这般说。无奈他这个吃狗屎长大的,肚肠掉不转来,言之令人可恨。”

  媚月阁道:“提起老娘,我倒知道一个,就住在新闸,去此并不甚远,据说手段也着实有些,人家遇着难产,都请教她,可知不是劣手。她与我家二姐相熟,明儿我打发二姐去替你接头一句,或者陪她回来,也省得你将军出马咧。”贾少奶大喜道:“如此妙极了。请你明儿一定要替我请到,不可误我事的。”媚月阁道:“这个自然。”贾少奶十分兴起,又装好一筒烟,请媚月阁吸,媚月阁仍让她先吸,于是贾少奶吸了四五筒,媚月阁也吸两三筒,方端整吃夜饭。二人刚欲举箸,那三小姐已用罢饭过来找贾少奶了。媚月阁看她,果然生的人材出众,体态苗条,唇不涂脂而自红,眉不染黛而自翠,油头粉面,花气袭人。虽系一双小大脚,走几步路,自有一种袅娜动人的身段。所穿衣裳,亦颇修短入时。仔细看去,小腹上略见膨胀。若非须先点穿,一时倒还瞧不出她怀着身孕。贾少奶见了她,慌忙站起身说:“你来得正好,我们一同用饭罢。”

  三小姐笑道:“我已吃过好一会咧。皆因晓得你夜饭很迟,所以特地挨了半天才来,不意你这时候刚正吃呢。”说时眼睛带着媚月阁。微微一笑开。媚月阁暗赞好眼风,真是个天生尤物,无怪乎有此一段趣话。当下贾少奶忙替她二人介绍,彼此点了点头。三小姐说:“姊姊们快用饭罢,我是来惯的,不用客气。”阿宝倒了茶来,三小姐连称谢谢。这边贾少奶二人吃饭,三小姐自己照照镜子,撂撂鬟发。媚月阁一看,就晓得她是个善于修饰之人。等她两人吃饭已毕,贾少奶笑向三小姐道:“对不起妹子,老等我们了。”三小姐笑道:“姊姊你下回再这样客气,倒不像当我自己妹子咧。贾少奶忙道:“好妹妹休生气,姊姊的话讲错了,快请房里来罢。”

  媚月阁看她二人亲热之状,心中暗觉好笑。三人到了房内,贾少奶、媚月阁二人有规矩,吃饭之后,还须吃几口消食散。三小姐便坐在床沿上,三个人说说笑笑,呼呼吸吸,不知不觉,已到十二点钟时分。媚月阁暗想:这时候天敏快回家了,自己还没同贾少奶讲过五百块借款的话。因有三小姐在旁,不便出口,意欲待她走后再谈。不期三小姐怀着满肚皮心事,对人佯喜,背地含愁,此晚想与贾少奶从长计议,这里少爷既不答应,不知可能设法,另借一个别处所在,自己情愿多贴几个月房租,碍着媚月阁,同她还是第一次见面,不知她口头紧不紧,能讲不能讲,又不知她与贾少奶交情如何?贾少奶不开口,自己更不敢提起此事,也想等她走开之后开谈。二人你挨我。我挨你,两下都不动身。看看快一点钟了,到底远的挨不过近的,三小姐家住隔壁,媚月阁住在卡德路,离此较远,又担心裘天敏回家等她吃半夜饭,见三小姐并无走意,自觉耐不住了,只可对贾少奶打个暗号,说有一句话讲,将她招呼到对面房间中,问她少爷带的土几时可到?五百块钱能否着实?贾少奶说:“这土是托香港轮船上水手带的,听说就在这几天内,可以到了。若能马上脱手,一定不误你事。现在我也未能着实,但无论如何,一有消息,我立刻打电话回音你便了。”

  媚月阁点头称好。贾少奶又叮嘱她稳婆之事,明天千万不可有误。媚月阁说决不有误,明天我一准教人陪来见你就是。二人重回对房,媚月阁向三小姐道一声明朝会,才下楼仍坐包车回去。路上好不性急,车夫虽跑得飞快,她还似乎太慢,因她见时候近两点钟,料定天敏已回家,等她长久。岂知到了家中,一问二姐,少爷可曾回来?二姐回言尚未。媚月阁不觉暗暗称奇,心想戏馆最迟一句钟散场,他不该这时候还不回来。我看他出门时节,就匆匆忙忙,说什么有人请他吃晚饭。但晚饭有晚饭的时候,何须如此早去。当时我因恋着睡,没问他一句。现在他又一去不回,倘他岔出,什么事不能早回,也应打个电话来家通天一声。盘问二姐,觉并无电话前来。媚月阁更觉生气,暗想时候到了,我在外面,心思不定,恐他在家等我,急于回来,他倒好定心的宕在外面,不管人空房寂寞。这还是小事,我恐他又勾搭了别的妇女,不知躲在哪里旅馆小房子中,心热之际,难解难分,得新忘旧,是他们做新戏的老门道,已无疑义。因此越想越气。

  媚月阁脾气本来大的,又加在穷困之际,常言穷人气多,她等等天敏不来,无名火不免愈升愈高,想这种人全无心肝,我也知道,但我待他不薄,他不该如此还报我。其实也是媚月阁想不穿,她没想想自己从前在妓院中的时候,有多少客人,倾心于她,要什么是什么,待她真比待娘还孝顺,她何尝有一点儿真情回报。所以天敏不过替她从前这班客人们报仇罢了,何足为奇。讲到天敏今儿,究为着何事不回,书中却不能不大略交待几句。皆因天敏为人,诸位看过前文,谅都知道,他岂是相识一两个女人所能惬意的。平时除媚月阁之外,常有两三个女人搭着。从前他本与王漫游等,设着个机关部,专为窝藏妇女之用。后来被外边人男堂子三字名义,叫得大了,恐给巡捕房知道,出来干涉,因此自己识趣,早为取消。然而他们机关部虽已取消,那轧姘头进行,仍未中止。

  媚月阁这边,犹如是她正室。其余都是姨太太。因媚月阁手头松阔,很可依靠得住,其余各人有钱的自然要刮他几个,没钱的有时候也不免自挖腰包,所以他虽有数百元一月进款,仍旧不够开消,就为他漏洞太多之故。外间人都知道他有媚月阁,媚月阁却不知他有外间人。因从前天敏当媚月阁泰山之靠,枕边虽海誓山盟,答应她不近二色,故无论如何,必须瞒着她。有时要想偷偷摸摸,也必须预先在她面前,说一句鬼话,或趁她落空的当儿方敢出去做贼。否则说定时候回家,连钟点都不敢错误。近来天第见媚月阁的泰山变了冰山,眼见她一天天溶化下来,暗想再往后必有山崩海塌的日子,自己既靠她不住,还须未雨绸缪,不可临渴掘井。所以他早已留心,想物色一个可为媚月阁替身之人。无如近来新剧家三字,已不比当初,上流妇女,都晓得他们的能为,没人再敢请教。现在跟着他们混闹的,尽是班不上不下之人,外观虽佳,内里尽是空空如也。照媚月阁这般身份,外间固然很多,但要让天敏转念头到手,却也颇不容易,不得已而求其次。

  天敏有一个素来相识的女子,名唤黄小姐,杭州人,据说还是前朝宰相的孙女,平居服御,颇为豪阔。天敏私下打听,晓得她现款也着实有些。不过这黄小姐年纪虽小,资格却大为老练。除却吃喝之间,肯用几个钱以外,其余别项,休想刮得出她一丝一毫。天敏素不将她着重,现在他将所识各人,一个个比较起来,觉还是这黄小姐肉子厚些,意欲重将她巴结上去,并探知黄小姐抱着开放主义,除他之外,还认得一个做律师的,交情比他更厚,因知事不宜迟,一脱手便难再得,昨夜特地请她前来看戏,并约她散戏馆同出去吃点心。偏偏遇着他那不识趣的姑夫汪晰子,来此寻他,在戏馆门口一闹,将黄小姐吓跑了。天敏心中十分着急,恐黄小姐就此不理睬他,岂不误了大事,故此今天特地加早起身,出去寻着了她。幸亏黄小姐倒不念旧恶,天敏小心翼翼,陪她吃了晚饭,同到戏馆,做罢戏,黄小姐要请天敏吃点心,天敏不敢不依,同她在一家卖半夜大菜的旅馆中,吃了两客大菜。天敏打算回家,黄小姐教他坐一会谈谈再走。天敏说我烟瘾发作了,黄小姐马上教人挑烟来请他,于是乎天敏不能再走。两人吸烟,直吸到三点半钟,方各分手而回。你想媚月阁一个人在家,等得他难熬不难熬呢。所以一见面,两眼中几乎冒出火来,问他适才到那里去的?天敏支吾以对,媚月阁更怒,不由分说,一起手就将他拍拍两个嘴巴,打得天敏两颊绯红,不敢开口。正是:辣手原应施一下,野心顿教敛三分。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七十八回孽海猛回清绮障春江小住扫情魔

  媚月阁虽打了天敏两个嘴巴,却还怒气未息,这夜不许天敏上床安睡,天敏只得在沙发上挨过一夜。在时遇着媚月阁动怒,不许天敏上床睡,天敏也横在沙发上。但到一两点钟之后,媚月阁就生怕天敏骨头困痛了,心中舍不得他,仍不免要自己招呼他上床睡的。今天实在心中气愤极了,所以整整的一夜不曾开口。天敏见她不来理睬,也难以自己爬上床去,但心中还当是照例公事,故而身子虽然横着,两眼却始终没敢合上,听候床上号令。然而床上的媚月阁,也一夜不曾合眼。她倒并不是预备叫唤天敏上床,却肚中盘算自己同天敏相识以来,所得的利益,以及所遭的害处,觉利无半点,害已无边。就是现在天天典质借贷,度日如年,只有出的没有进的,也是为天敏之故,才租下这所洋房,开销如此浩大。不然,自己一身,何愁没个去处。即使再挂招牌,也许还能博回从前损失。现在欲高不得,欲低不能,光恋他一个人,百孔千疮,一身是债,他若能心腹相待,倒也罢了,偏偏又如此无良,预料将来仍不免一场没结果。目下我已三十余岁,年纪一年老似一年,若不早自为计,只恐到后来没人要时,后悔无及。一念及此,心灰万状,自思天敏拈花惹草,外遇正多,少了我一个人,谅也无碍,恨只恨我自己白白丢却这几年心血罢了。从前着迷的时候,不必说,现在既已醒悟,必须快刀劈水,马上实行,决不能再为敷衍。一来自己心肠颇软,二来天敏卑鄙百出,哭笑俱全,倘被他乞哀哄上,日后的陷阱,日深一日,如何是好?故她这一夜念头,转得斩钉截铁,决意与天敏割绝。

  可怜天敏哪里知道,等等媚月阁不叫他上床,恐她一个人在床上睡着了,故而有意唉声叹气,好让床上听见。媚月阁只当自己耳聋了,一睬也不睬。他二人睡的时候,本已四点钟光景,差不多东方发白,加以呆对多时,不觉天光明亮,门外粪车辘辘,还有垃圾车铲垃圾的声音,历历入耳。天敏暗想不好,她现在还不让我上床,教我缩在这沙发上,怎睡得着。别的不打紧,今儿礼拜六,戏馆内有我的日戏,倘不睡他一,少停还有甚精神做戏。此时料媚月阁早已入梦,不如自己老老面皮,爬上床去,大不了醒后让她臭骂一顿,杀杀水气,便可和平了结。主意既定,一噜由沙发坐起,蹑手蹑脚,走近床前,看媚月阁果然两眼闭着。天敏放大胆,坐上床沿,正欲脱衣解带,陡见媚月阁两眼一睁,喝问你做什么?天敏赔笑脸说:“对不起好奶奶,你让我睡罢。”

  媚月阁大呸一声,吐沫溅了天敏一脸,骂道:“你这不要脸的流氓,你还想上这张床吗?昨儿纵容你住在这间房内,已属特别,本来当场就好赶你出去的,你可晓得这间房子是我借的,开消是我出的,用人都吃我的饭,与你毫无关系,你休捏着鼻子做梦,自以为是这里的主人。从古以来只有男人拿钱出来养女人,没有女人赔钱养汉子的,这条理天下讲不去,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实对你说,这里没你容身之地,现在天也亮了,你知趣的,赶紧给我走,不然,我就唤巡捕进来拖你出去。”

  天敏听话头不对,心中暗暗吃惊,却仍涎着脸央求道:“好奶奶,何必如此,我现在认错了,将来改过自新,决不再犯就是。常言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我已做了二三年的夫妇,恩情两字,算不清楚,何苦为这一点儿小事上多一番气恼呢!”说话时一只手在媚月阁盖的锦被上轻轻拍了几下,仿佛哄小孩子睡的一般。媚月阁更肉麻不堪,霍的坐起身,推开天敏手说:“你做什么?可是耳光又发痒了,爽爽快快一句话。你休用哄女人的手段,我现在都明白了,从前也不曾蒙在鼓内,不过马马虎虎,得过且过,如今可马虎不得,再糊涂下去,只恐将来死无葬身之地。请你也不必再施这种工架,留些精神,去结交别的女人。也许再可以过一二年适意日子。现在我也是个穷鬼,你恋着我,究有何益!我替你想想,也觉很犯不着呢。”这句话直钻入天敏心内,脸上笑容,不知不觉的消为乌有,喉中宛如哽着什么东西似的,再也不能接她下口。自己心中盘算,现在媚月阁果已精枯血尽,无可再恋,有着她反碍自己的进行,既然她不愿意我来,我也落得同她割绝,出空身子,去巴结黄小姐,还要恋着她这穷鬼则甚?倘若真要讲爱情的话,我们这班靠女人吃饭的,怕不都西生生饿死么!所以他定一定神,软话也不说了,叫声:“奶奶,你当真不要我了么?”

  媚月阁道:“自然真的,谁同你说玩话。”天敏道:“这样你未免对我不住了。我一向待你,可也没错埃”媚月阁不睬他。天敏又道:“你下得好辣手,竟连一些儿旧情都没有。”媚月阁仍不言语。天敏自觉没意思,说:“我困倦得很,你又不许我上床睡,教我没法可想,只得上旅馆了。下半天我有日戏,一准在戏馆中。你吃夜饭,打一个电话给我。”媚月阁哪里高兴回答他,但天敏这句话,也是借此下台,不望回答的,所以见媚月阁不开口,他竟穿了马褂,戴上帽子,摇摇摆摆的走了。媚月阁虽然一时硬着心肠,与他决裂,但想到三数年衾枕之情,暗下终不免有些难受。天敏在旁边时,她还按捺胸中强自遏止,待他既走之后,这一肚辛酸,再也忍耐不住,就此放声大哭起来。粗做的二姐,在隔壁房间内,睡兴正浓,因夜间等候媚月阁、天敏二人回家,接上去他们斗气,睡时候也差不多天明了,此时正当好困头上,被媚月阁一哭,将她自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看天已亮了,慌忙穿衣起来,奔过这边,方知天敏已走,媚月阁伏在枕头上痛哭不止。二姐即忙上前相劝。媚月阁这场哭也不过出气而已,并非有黄连般的苦处,所以二姐一劝,她也住了。二姐说:“小姐难道一夜未睡吗?”

  媚月阁点点头。二姐道:“啊呀,这不是伤神得很么!现在快睡罢!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少停可回来用饭?”媚月阁不愿意将这些话同底下人讲,故也给她一个不开口。忽然间想起昨夜贾少奶托她之事,忙开口问道:“那天来寻你的一个老娘,你说她住在新闸,不知可容易找她?”二姐道:“可是王老娘么?小姐问她做什么?好若没人请收生,可常在家内的。”媚月阁道:“我昨晚作成她一个生意,贾公馆少奶奶要请老娘,你少停陪她同去,不过莫去得太早,因贾少奶奶起身很迟,大约上火时分去恰好。我恐自己少停困失了,故而预先告诉你,这是他们千叮万嘱的,你不可忘了。”

  二姐回言:“知道了。但那贾家奶奶没听得说有孕啊!她不是年年杭州进香,偷了送子观音殿里的帽子回来,巴望养儿子,至今连小产都没产过么?为甚忽然要请老娘起来?老娘的能为,必须肚子里有东西,她才能出手,若使肚子里是空的,教她也没法可施呢!”媚月阁道:“你休多说闲话,他们要请老娘,你尽顾陪去就是,何必管她有孕没孕。”二姐道:“别的不打紧,不过王老娘生意很忙,倘若无孕,教她去问问话,恐她不愿意去罢了。”媚月阁道:“谁高兴同老娘多话,自然是一桩生意,你陪她去便能明白,现在不必多言,我要睡了。”

  当日傍晚,二姐出来,到了王老娘家里,却只有老娘的媳妇在家,见了二姐,慌忙让坐。二姐说:“坐倒不要紧,你家老娘在哪里?”媳妇道:“她进城收生去了,你找她有什么事?”二姐道:“自然有事,你问她则甚?”那媳妇笑道:“不问我也明白,你请她去打胎是不是?”二姐道:“放你娘的狗屁!谁打什么胎?”那媳妇笑说:“阿唷哙,自己撒了烂污,要你肚子里明白。”这媳妇最爱说笑,旁边一班听的人也都笑将起来。二姐问老娘大约什么时候可以回来?”那媳妇道:“说不定,她还是天亮去的,那边穿盆早,便早些回来。如其迟的话,恐半夜三更回家,也说不定。”

  二姐暗想,来得不巧,我家小姐教我上火之前陪她往贾公馆,现在已到时候,恐今儿来不及了,还是另找别的老娘,还是空身回复贾少奶?两条主意,正决不定,恰巧王老娘坐着黄包车回来,一见二姐,说:“咦,你怎么在此地?”二姐说:“有生意作成你。”王老娘摇头道:“这种生意,我倒害怕得狠。适才城里那家养的男宝贝,大约前世里是做官的投胎,所以伸手惯了,头没下手先下来,产妇痛得发了昏。他们一家老小,几乎对我磕头。我设法将孩子的手缩了回去,才得安然产下。倘换第二三个老娘,怕不要弄出事来么!你家那一个要分娩?怎从前没听得你讲起这句话。”

  二姐道:“并非我家,是我们小姐作成你的生意。你现在倘无别事,马上与我同去。”王老娘道:“原来如此,倒难为你得狠,我们走咧。”两个人出了门,老娘问可要坐车?二姐说:“近在这里,我们步行过去就是。”走在路上,老娘打听二姐,是何等人家生孩子,她想估量估量其人的身份,好决定自己讨价的盘子,岂知二姐也不知道。到了贾公馆,一敲后门,阿宝出来开了门,二姐问她少奶奶可曾起来?阿宝说已起来了,现在梳头。王老娘最为口快,一听这句话,就悄向二姐道:“这家奶奶可是开堂子的么?怎上了火才梳头?”二姐说:“你轻口些,小心吃耳光。现在大人家奶奶小姐,谁不是上了火才梳头的。”

  幸亏她二人讲话声音颇低,阿宝不曾听得。二姐命王老娘暂在下面等候,自己登登上楼,见贾少奶正在客堂楼上梳妆,旁边还坐着一个齐齐整整的女子,年纪约摸二十来岁,二姐从未见过,不免连对她看了几眼。那时贾少奶一股头发,正抓在梳头娘姨手内,头虽别不转,却喜台上有面洋镜,照见上来站在她背后的便是媚月阁那里的二姐,因叫她一声:“二姐,老娘可曾陪来?”二姐两眼还看着那女子,听贾少奶唤她,便答应一声:“少奶奶,老娘来了,现在楼下。”那旁边的女子听说,又见二姐两眼只顾望她,不知怎的忽然一害羞,满面涨得通红,头也低将下来。二姐始觉自己看人看得太甚,惹她难为情起来,自己也不好意思,便不再对她观看,开口问贾少奶:“可要我陪老娘上来?”贾少奶说:“好的,你陪她上来罢。”

  二姐下楼招呼老娘。我且交待,坐在贾少奶旁边这个女子,就是三小姐,她昨儿在媚月阁动身后,与贾少奶商量之下,贾少奶说:“你不用担忧,我们这个少爷,你看他像煞有介事,其实真是个饭桶,他文不成武不就,做官既无资格,经商又没阅历,若非我跟着他帮理家务,只恐他早弄得家破人亡咧。”三小姐道:“你这句话也未免太重了,他究是个男人,怎得没了你就人亡家破呢?”贾少奶道:“你还不知道,那年我替他介绍一个很可靠的人物,留他住在楼下,数月之久,现在摆设的器具,便是此人所买,若换第二三个,早巴结上去做了官了。偏偏我家这饭桶,他跟到北京,仍旧光身回来,你想该死不该死。连上海一班官绅们都当他明缺没有,暗中定有什么差委,所以至今犹很瞧他得起,应酬场中,都要请他,也当他是个红人儿一般。其实他只能蒙得了外面,怎瞒得过妻校所以我一辈子瞧他不上眼,家中哪有他的主意,我要怎样便怎样,他虽不肯替我请老娘,但这点事如何难得倒我,我有个要好姊妹,便是适才去的媚月阁,她有一个熟识稳婆,本领很大,我已托她明儿着人陪来见我,地方决计用楼下房间,那原不过一时之计,何须另借房子。”

  三小姐道:“只恐你家少爷不许,那岂不要多一场气恼么!”贾少奶笑道:“亏你想得出,少爷不许这句话,那又不须窝几天几夜的,至多一两日工夫,少爷吃了饭出去,往往要天亮时候才回家,没人告诉他,他怎能知道,这还是避他的话。倘使不避他,就对他说了,看他敢奈何我不成!”三小姐听了,晓得贾少奶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人,顿觉安心不少。今天探知贾少奶起身了,她也急于过来,听听回话,不意被二姐闯上来,觌面遇见,又说是陪稳婆来的,怎教她不心中暗愧,她还以为媚月阁必已告诉二姐,所以被她一看,禁不住满面含羞,红潮晕颊,心虚的自有虚心表示,侦探捉贼,往往借重这一着。然而二姐并非侦探,也未曾疑着她一点,此时下去唤老娘。三小姐对贾少奶说:“让我房中避一避罢。”

  贾少奶笑道:“你怕难为情么?这却不能。必须你亲口同她对讲方行。”三小姐说声啐,当向房里一钻。二姐陪稳婆上来,见少了一个人,她倒并未在意,引王老娘到贾少奶面前,叫声:“少奶奶!”贾少奶没吩咐她坐,她已在适才三小姐坐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贾少奶晓得做稳婆的,都是粗人,故也并不计较她没有规矩。正想同她说话时,那老娘倒先开口了,她说:“阿唷哙,少奶奶你生得好一头头发,像你这般好头发的,我眼见过只有黄公馆的大小姐一个,可惜她去年嫁了姑爷,今年分娩,请的老娘不合法,拖了两天一夜,后来想到请我,却已来不及了,就死在血盆上的。”二姐恐贾少奶听了动气,忙推推她,教她不要多说,老娘也自己想了出来,慌忙住口,话头已去大半。但贾少奶实未生气,因她未曾生产,很希望养一男半女,听人家分娩死了,她就想我将来若能分娩,倒死也甘心的了,所以极愿意听她下文,问她后来便怎样?老娘答道:“后来又活转来咧。”

  贾少奶大笑,连梳头的和二姐,也都笑将起来。贾少奶对老娘说:“我请你来有一件事同你商量,你打胎手段,想必很高的。”王老娘闻言,双手乱摇说:“打胎这件事,罪罪过过,我不能做的。从前有一家小姐撒了烂污,临出阁没法想了,请我打胎,许我二十块大洋,我都没肯。后来又加我四块钱,向我再三恳情,说实因出阁在即,性命交关,求我做做好事,我才答应的。只一根药线,就把她一个六个月的胎打了下来,还是男胎,人家望儿子的巴死巴活那巴得到,她们轻将子孙糟蹋,想来好不肉麻,故此好留的还是留着罢,何必要打脱呢!”贾少奶起初还当她不肯,听到后来,方知用的是生意经络,听她开口倒还不大,只二十四块钱,一想我不如先拿洋钱填饱她,教她不能再为推托,然后同她讲下文。因说:“他们出廿四块钱,我这里给你三十元,你看怎样呢?”

  王老娘的意思,不过想敲二十四块钱的竹杠,听她忽肯出三十块钱,真是睡梦中不曾想到的,一时倒反难为情答应起来,对着贾少奶,嗤嗤只顾发笑。贾少奶道:“现在你可是答应了?”王老娘道:“少奶奶的吩咐,我也没有什么答应不答应,倘使好留的还是留着,如其不好留。那就只得打咧。”贾少奶笑道:“你大约是痴的,人家好留的,自然要留。只为不好留,才请教你打呢。”王老娘笑道:“不瞒少奶奶说,我老太婆果然有点儿痴病,但不知这身子有几个月了?贾少奶道:“大约四五个月。”老娘道:“究竟四个月还是五个月?不是我老太婆多说话,喜欢唠唠叨叨,皆因打身子的药线,大有轻重,月份小的,药头轻些。月份大的,药头重些。就为这个缘故。”贾少奶道:“这句话不错,但我也不大仔细,请你等一等,我梳好了头,同你去看一看那人的肚皮便了。”

  二姐在旁边听她二人说话,方知果是打胎,倒被那老娘的媳妇一句戏言道着了。但犹有几分纳闷,这打胎不知究是何人,觉贾少奶和自家小姐一班女朋友中,并无不能出面生产之人。听贾少奶要陪老娘同去,自己便预备跟着去看看,故此坐在后面,不敢跑开。贾少奶晓得自己梳头还未撂鬓,颇有些工夫耽搁,深恐冷淡了他们,因唤二姐自己倒茶喝,不用客气。又说面汤台底下有瓜子罐头,你抓把给老娘吃呢。那老娘自己也不肯冷淡,看着贾少奶梳头,口中不住说长道短,又拿起贾少奶心爱的一柄黄杨细梳,说这柄木梳,真是精细极了,油头好足。贾少奶一想这老娘的一只手,何等肮脏,木梳被她捏过,如何再能上头。因道:“你爱这木梳,就送了你罢。”老娘听说连称谢谢,将木梳揣在怀中。又拿起一只篦栉,说:“这个篦栉索兴也赏给我老太婆通通几根花白头发罢。”

  贾少奶无奈,只得也答应了。她心中暗想这件事不好,老太婆忒煞贪心不足,见一样要一样,倒不能让她多挨时候了。因命梳头的慢解扎钱,暂停一刻,自己起身招呼老娘进房,随手闭上了房门。二姐见贾少奶带领老娘走进房去,心中更大惑不解。忽然想起适才上楼时贾少奶旁边有个美貌女子,现在不见了,一时如梦初觉,暗笑我好糊涂,看房门已被贾少奶闭上,自己不能跟进去了,本来还可在门缝中张望,因有梳头的在旁,颇为碍眼,只得仍旧坐定着嗑嗑瓜子,喝杯茶。不多时房门开了,贾少奶、老娘先后出来,此时贾少奶已晓得老娘的脾气,不敢留她再坐,却摸出一块钱给她,说:“这是给你今儿的车钱,明天请你这时候带了药来,我们一准在家候你,大约你门口认得了,不必再教人陪咧。”

  老娘接了洋钱,满面堆笑,说:“认得之至,你家公馆的后门,最为好认,旁边有一根电线木头,那一面还有只垃圾桶,我只消记清这两样,还愁摸错门口么?只是你奶奶赏我的一块钱,可是专给我做车钱,不扣我三十块头帐的罢?贾少奶道:“这个自然,你明儿来,我另外再有车钱给你。”王老娘一听,真个乐了,嘻开笑口道:“谢谢少奶奶,你奶奶如此客气,倒教我老太婆有句话,难为情开口了。”贾少奶问她什么话?老娘说:“适才你告诉我那个小姐的身子,只四五个月,现在据我看来,已有六七个月了,用药必须加重,只恐三十块钱还不够药本呢。”

  贾少奶听说,忍不住又气又好笑,暗说这老娘可谓贪得无厌,适才她只要二十四元,我答应她三十,而且是先讲价,后说月份的,她现在倒似乎我告诉她的月份小了,以致她讨价吃亏,可见一个人作事,手头虽然要松,但也必须因人而施,对于这班小人,宁可计较一二,否则你手头愈松,他们多多益善,不肯知足,如之奈何!幸喜三小姐不希罕几个钱,索兴让我来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好人,因道:“老娘,你不必担忧,倘使药本不够,我们也决不教你吃亏的,自然再找你的价便了。”老娘大喜称谢,二姐也辞了贾少奶与她一同下楼,唤阿宝出来关门。她二人走到街上,二姐打听老娘所见之人的身材面貌,果系适才坐在贾少奶旁边的女子。那老娘还说:“这小姐的皮肤真白净细腻,不知哪一个有福之人。替她下的种?”

  二姐道:“你这人闲话太多,不怕人听了生气,我在旁边几乎替你急煞。”老娘笑道:“这是我的毛病,医不好了。”又道:“啊哟,我今天出来,刮到一块钱车钱,你也陪我走来走去,不能教你白跑。”当时就把奶奶给的这块钱挖出来,要到烟纸店中兑开,和二姐对分,二姐哪肯要她的,说:“你自己留着罢。”老娘听说,也就老实不客气了。走了一段,二人分手。二姐回转卡德路,媚月阁刚睡交醒转。二姐便将刚才陪老娘往贾公馆的情形,告诉她,并说:“不知打胎那个小姐是谁?从前未曾见过。”媚月阁道:“我也不知其细,你休多言多语,告诉别人,有关人家的名誉,非同儿戏。”二姐道:“我知道。”媚月阁抹抹眼睛,问二姐什么时候了?二姐回言七点刚敲过,媚月阁道:“你教他们泡脸水罢,我要起身咧。”

  二姐答应一声,出来命粗做的前去打水,自己擦面盆,净手巾,又将漱口杯、牙粉瓶、肥皂缸,一一摆开。粗做的泡上热水,二姐替她在面盆漱口杯内,一一倒好,再看媚月阁,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呼呼睡着了。二姐不敢惊动。只得由他面盆中滚烫的水,慢慢冷掉。这是他们常有之事。然而此时鑫益里的贾少奶,却已梳头妆扮定当。三小姐仍躲在房内,老娘虽走,她还不敢露面。因贾少奶有个梳头娘姨,方才目睹她们的行动,三小姐自觉难为情见她,所以梳头的不走,她也不敢出来。一时贾少奶鬓脚路光,梳头娘姨也洗洗手跑了,三小姐方由门帘缝中探头出来探望。贾少奶笑对她道:“外面有老虎,你莫踏出来。”

  三小姐一笑,跨到外面,仍在刚才那张凳上一坐,说:“我难为情死了。怎么这老太婆不老成得很,随处乱摸。”贾少奶笑道:“他们做老娘的,有甚规矩,连我都被她揩了一只木梳一只篦栉的油去。”三小姐笑道:“你莫小器,我到苏州赔还你一箱。”贾少奶道:“好啊,这样好开木梳店了,还得叨光你借他几千块本钱给我呢!”三小姐道:“你还开心得落,人家心事急煞了,明儿她来下药线,不知怎样的难煞呢!”贾少奶笑道:“那有什么难煞,大不了和往常下药线一样罢了。”三小姐听她还要取笑,恨不得咬她一块肉,拖住贾少奶不依道:“你是我自家姊姊,不该这般开我的心。”贾少奶慌忙央告:“这好妹子,亲妹子,做姊姊的老昏了,请你饶了我罢。”

  三小姐始转嗔为笑,开出饭来,二人同吃。这顿饭虽系一只锅内煮的,然而吃入她二人肚内,却分出两种名目。在三小姐乃是晚饭,在贾少奶算是中饭,若教媚月阁来吃,可就变作早饭了。但媚月阁吃早饭的时候,还比她们迟两点钟,因她这一直睡到十点钟方醒,二姐没敢叫她,以致过了她吸烟的时候,醒转来浑身骨痛难熬,她倒不怪自己贪睡,反骂二姐不该任她睡着,不唤醒她。二姐真是有冤没处伸,竖起耳朵挨她臭骂,急忙将烟盘家伙,搬到床上,让媚月阁先装几筒吸了,方不再骂。于是重复泡热水,给她净面漱口停当,然后再端整吃早饭。媚月阁因今天不出门到那里去,只命二姐通一通头发,打条辫子。二姐原不知她早起与天敏斗口的真相,故此一边通头,一边问她裘少爷因何今夜又不回来用膳?媚月阁不听这句话,倒也罢了,一听她提起天敏,正如哑巴吃了黄连,说不出满肚皮的苦处,长吁一声,并无言语。

  二姐看她神色,晓得这句话问坏了,慌忙住口,可怜媚月阁已柔肠寸裂,心想天敏此去,决不再来,自己虽然恨他,但与他相处两载有余,倒也被他陪伴惯了,少他一个人,未免寂寞。讲他心迹,固然不良,不过他伺候女人,颇能体贴入微,心细于发。这种工架,真是男人中不可多得的。无怪外间许多女人,都甘心落他圈套,肯将银钱倒贴他浪用,他还东不中意西不中意将情义用在我一个人身上,却也难得。只怪我性气太粗暴了,昨夜既已打了他嘴巴,今儿不该再用言语将他激走,彼此数年心血,岂非丢于无用之地么!不过他走了,于自身却也未尝无益。因拖着他嫁人既有所未能,悬牌亦大不不便。坐吃山空,日子愈过愈难。现在洗清身子,到处自由,岂不是没他的好。但昨日今时,还有等候天敏回家陪伴我的念头,谁指望以今天就此生生割绝,这真是睡梦中不曾料着的。以后惟有空房独守,消受凄凉而已。一念及此,又不免满腹牢愁,心猿意马。

  二姐替她打好辫子,她只是呆坐着出神。倒是二姐给她将烟盘安排好了,点上灯,请她床上吸烟。烟枪到手,万虑俱消。媚月阁今天心中不快活,有心多吸几筒烟解解愁闷。二姐见天敏不回来,也只得坐在脚横头小凳上陪她。媚月阁吸了一夜烟,她也陪了一夜。直挨到次日金鸡三唱,媚月阁脱衣安睡之后,她方得适适意意到床上去睡。一连三天,媚月阁跬步不出,天敏也无影无踪。二姐却无缘无故,熬了三昼夜不眠之苦。到第四天早上,媚月阁刚得合眼,忽被收房钱的来将她闹醒。她的房租,按月六十两银子,差不多要八十余元光景,教她一时怎拿得出,回头改日来收。收房钱的走后,媚月阁自想,贾少奶那里,又几天不曾去了,她也没有德律风来,究不知那带土的船到了没有?我还等她这个付房钱呢。还有那三小姐打胎之事,不知吉凶如何,我也没去听听信息,实是吸了烟,有条懒筋牵住着,不肯动的不好,日后必须改改。这夜她格外提早,没上火就起来了,梳头停当,虽比往日早些,然而已八点多钟,乡间早睡人家,可已做了两场好梦咧。

  媚月阁到贾公馆,贾少奶正在台灯底下滚鞋口。见了媚月阁,说:“你荐得好人,几乎把我吓煞。”媚月阁惊问三小姐怎么样?贾少奶道:“三小姐暂时见不得风,免不得还要装几天病呢。”媚月阁听三小姐无恙,方安了心,问贾少奶那天打胎情形,贾少奶说:“一言难尽,真是人也吓得杀的。那天你家二姐陪老娘到此,不过摸了一摸肚皮,第二天她来下药就在底下房间,也只片刻工夫,并无什第奥妙,不可思义的手续。倘我懂她这几味药的配命之法,我一定也可替人家试试。到了第三天,方是要紧关头,老娘答应我傍晚时候来的,岂知三小姐没断黑就奔到我这里,说肚子隐隐作痛,你想我是外行的人,又没生过男女,以为肚子一痛,就要生产的,老娘还不曾来,一时急得慌了手脚,连鸦片烟都吸不下了,七忙八乱,将三小姐扶到楼下房间,端整红脚桶,教阿宝生风炉炖水,泡苦草汤,生愁老娘不来,三小姐先产,教谁龌龌龊龊下这双手呢,幸亏三小姐来的慢阵,痛了一阵,暂停片刻,再痛一阵。我被她肚子一痛就身不由已索索发抖,那时我倒颇后悔,不该多管闲事,将她划在自己家内,惹这一场惊吓。好容易老娘来了,她一搭三小姐的脉,教我休得惊怕,说发动虽然发动,时候还有一刻。本来打胎下来,原同小产一样,没甚痛阵,皆因她腹中月份已大,根深蒂固,故和大养差不多。我听了她的话,刚定得心。不意三小姐忽然下红不止,老娘教我休怕,我哪有不怕之理,怕只怕三小姐血晕过去,我做做好人,反遭一场飞来人命,那时非但三小姐的叔父向我要人,还逃不了少爷的一头臭骂,真是几面受轧,自惹其灾。因此我越想越怕,不敢再看,逃往楼上,吸了几筒鸦片烟,再到楼下,岂知这孽障已出窠了,丢在薄包内,足有一尺来长,周身鲜红,倒是滚壮的一个男孩子,你想肉麻不肉麻?想必你出世以来,没都见过呢。”

  媚月阁啧啧不已。贾少奶又道:“后来这东西仍由老娘带出去,不知丢在圾垃桶中,或在河浜内,我也不曾问她明白。但这件事做虽做了,我至今犹十分懊悔,应该听了少爷的话,不管这笔帐的。都是自己性气倔强的不好。”媚月阁听了,不觉哈哈大笑说:“你也有后悔的时候么?倒也难得。”贾少奶也笑说:“不吃苦头,罚咒不后悔的。”彼此都笑不可仰。闲话一阵,媚月阁提起土船不知可曾开到!贾少奶道:“实不相欺,我这几天,被三小姐这件事忙昏了,少爷回来,连说话的工夫都没有,所以你这件事,也从没同他提及,也许船已到了,货还未曾脱手,不然他自己也要告诉我的。最好你暂迟一刻回家,等到他回来时,你当面问他,免得托了我黄伯伯,又是个老没回音。横竖你家老夫老妻,也不在乎早回去陪他的。”

  媚月阁不愿将天敏与她断绝这件事,告诉贾少奶,故只付之一笑。贾少奶知媚月阁尚未有中膳,即叫阿宝开饭出来同吃,饭后吸烟,二人又谈论三小姐。媚月阁道:“此人很为有趣。”贾少奶道:“何尝不是。今儿若非她身子吹不得风,不能出门,这时候早已坐在我们烟榻旁边,说说笑笑,很热闹的。两日来没了她,我觉寂寞得了不得呢。”媚月阁道:“她现在虽然装病着,但她那叔父岂有不知她腹中一滴亲骨血已遗落别处,难道就此算数了吗?”贾少奶道:“三小姐说瞒他的,大约至今还是瞒着,不然,这老头子倘知是我出的主意,怕不要到这里来和我拚命么!”正言间,忽闻楼下叩门声甚急,二人都各一怔。正是:既然爱管旁人事,何必愁敲自己门。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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