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浦潮第八十七回传机密属垣有耳避侦探伺隙何人

歇浦潮第八十七回传机密属垣有耳避侦探伺隙何人

  第八十七回传机密属垣有耳避侦探伺隙何人

  再说默士奔回机关部中报告,说鸣乾肯认半数,拿出二千五百块钱,只消有个人同他见见,他恐茶馆中交付,或被匪徒冒名取去,所以一定要当面交割,还得试试去的人是不是真正民党。倘若情形不类,他也不愿化钱。美良喜问你怎样套出他这些说话?默士便将和鸣乾对答的言语,略述一遍。并说他本来只肯花五百元,因欢喜他的那个奶奶,劝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情愿一回头多给几个,免得日后再有周折。美良听了,更相信妇女们胆小怕事的多,此言必非虚造,更觉心中得意。因他们先前写信,向人借军饷,开口虽都是三千五百,但谁肯照数给他,勉强应酬,也不过百份中之一二而已,最多的也没出过一千八百之数。现在听鸣乾肯出二千五百,不由人人耳热,复汉、楚雄二人,争欲出场,向鸣乾接洽收钱。因出场的人,照便可得三分之一的报酬之故。美良说:“你二人且休争先,我看这件事,颇为重大,比不得往常经过的容易。因这位杜先生曾说,前途须要将去的人考试一番,如若不合其意,就此分文没有。不怕二位见气,老楚充场虽好,惜乎肚里欠通。老复笔墨甚佳,其奈口才不兴,当着入前,期期艾艾,讲不出话。只恐惹前途动了疑心,不肯付钱,岂不有误大事。所以照我看来,还得区区亲自出马呢。”复汉、楚雄二人听了,都大为不服,说:“你近视眼赤鼻子,品貌不扬,难道前途就单欢喜你,往时遇着为难的地方,你专派我二人出去,做冲天炮,你自己却躲在家里,现在听有大好处来了,便要自己出马,如此自私自利,还成什么同志!你若要去,我们情愿自己散了伙的,这件事决不让你独干。”

  默士在旁,见要紧事情,还没议妥,他三个倒先争论起来了,暗想原来他们这班自称革命同志的,逢着金钱关系,也要争先恐后,自相攘夺,无怪人说,狐狸精要拖尾巴,一个人的本相,到底掩不了呢。只是他们闹的内争,自己外人,不便插口。幸美良见事机不妙,慌忙改口说:“你们二位休得误会,我倒并不是要侵夺你二人的权限,皆因为数不止三百五百,关系个人事小,关系公众事大。我们天天东写信西写信,得到这种户头,着实大不容易,倘或接洽时有什么错误,功败垂成,在我们固然是自作之孽,但对于这位杜先生,教我们如何对得他住,所以我们必须从长计较,不可贪那接头的一份利益,贸然争夺前去。要讲革命全才,我三人中,没一个够得上的,我也不过更事略多罢了。其实和你们二位,有什么高下。为今之计,我有一个主意在此。常言说: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作事贵能合群,不如我们三个人同走一遭,彼此各尽所长,口上空谈,谅必还能充得过去,只稍瞒过一朝,洋钱到手,就可以不问信了,二位以为何如?”

  胡、吴二人听了,觉如此办法,利益均沾,倒也算得公平,于是彼此也不再争,美良遂同默士商量去见鸣乾约日子。依美良打算明天就去。默士说:“我适才答应他明天给回音的,倘你们明天就去,岂不太快。因我遵你的吩咐,不说自己认得,推头说托朋友间接探听的,倘若去得太早,就不免被他看出痕迹。所以依我之见,还是后天早上去罢,让我明儿也好去回音他咧。”

  美良点头称好。计议停当,次日默士果专诚到鸣乾那里去给回音,说:“兄长昨儿托我之事,我已转托朋友前去打听过了,这讨逆军司令部,就是现在上海激烈党人的总机关,专研究制造炸弹,供给各省党人,故此地点不便宣布。据说派代表前来接洽,这件事也许办得到,不过他们来时候,不止一个代表,说不定两三个人同来,你愿见不愿见呢?”鸣乾点头道:“愿见之至。”心中计算,我本准备一网打尽的,你来人愈多愈好。可怜默士那知鸣乾心存机诈,还以为他怕事,暗中不胜欢喜,说这怎样教他们明天早上来罢。鸣乾道:“早上甚好,路上人也清爽,免得有人触目,我二千五百块钱预备着,你明儿可一定要请他们过来,不可失约的。”

  默士说:“那个自然。”这回鸣乾因要笼络默士,不让他疑心,格外待他客气,特地留住他,命人叫点心来请他吃了,才放他走。默士好不乐意,暗想天下有钱人都有这种瘟脾气,从前我待他毫无贰心,他倒瞧我不起。现在我要弄他的头颈,他反待我客气了。可知为人在世,良心决不能放在居中,忠心待人,多遭烦恼,还是没良心的适意呢。他又听鸣乾说,二千五百块钱,已预备在家内,等他们去拿,内中不是有八百三十三元三角三分,是自己的名分吗!所以默士越想越快活了,走在路上,也是眉花眼笑的,心中估量有了八百多块钱,又好令阿招欢喜欢喜,我也不必多给她的,剪几件衣料送她,还有她失却的一对锡方供,也由我买副新的赔她,这一来至多不过一百元左右,倒可以看她几个月好面孔呢。自己也可以手头轻松几时,期内若再做得交易,发财就在眼着。不料遇着毕三麻子,虽然起初大触霉头,到如今反受他之惠,古语吃亏就是便宜,这句话真正一点不错的。回到家中,见阿招又在那里打骂丫头,他便上前相劝说:“你时常发脾气做什么?丫头们多打不得,多打打疲了,以后遇着打,就当作家常便饭,不以为意,那时一辈子教不好咧。”阿招的脾气,发火须让她自熄,若有人压熄她,她倒反要冒出火来的。”

  默士本来知道,只为眼前就要发财,买衣料送她,他以为有这一桩功劳就有劝她熄火的资格。但立功还在后来他又没预先通知阿招一句这几天中,要送她衣料,所以阿招也不知他肚中的念头,见他一回来,就替丫头出场,不由怒上加怒,大骂:“放你娘的狗屁,我打丫头,干你什么事?丫头是我花了钱买的,我心中要怎样,便怎样,别说打几下,就是弄杀了,也没人可以干预。你是什么人,一日三餐,吃了我的饭,不替我把丫头教好了,由她们贪吃懒做,现在我自己教训教训,你反来替她们出场,好好,你越出场我越打,看谁的手势大。”说罢,又将那丫头痛打几下,默士也不敢再做声,缩在旁边,鼓着嘴看她作威作福。阿招到晚,不曾睬他。直到夜间,两人上了床,才说话的。默士急于告诉阿招,明儿我有一桩买卖,倘若成功了,很有几个钱回佣好赚。我打算买几件衣料给你,不知你爱绸,还是爱缎?爱浅色,或是爱深色的?阿招笑说:“衣料我倒不须,这几天在小姊妹处叉麻雀,钱输得利害。清和坊老三,已在别处买了人,我这里那一个不要了。七十块本钱,又要搁杀起来。你这回做的什么买卖?有多少钱好赚,除你自己留十块八块钱零用之外,其余都干折给我罢,衣料也不要你买咧!”

  默士一听,暗道不好,她又是老脾气连根拔。幸亏我不曾告诉她数目,不然又是替她白忙一场了,因就不敢再讲实话,推头说替人经手的地皮交易,分下来大约有百十块中人钱,拿到手,如数给你就是,我又没用钱之处,还要扣什么零用。阿招听了,自然欢喜。这夜二人大为恩爱,做书的不用絮絮。到第二天一早,默士有事在身,急急起来,跑到机关部中,见毕三麻子,早已在那里了。默士还以为美良调他来看房屋的,故对他点点头说:“你好早。”不意毕三睬也不睬。默士吃了一惊,再看美良等三人,也都冰霜罩面,眼露凶光,大有恨他的意味。默士情知不妙,惊问诸位为何如此?美良冷笑道:“你还问我们呢,你不是说替我们调查打听的,为何你自己也不知道。”

  默士更不明白,看着他们发愣。毕三私将他衣裳拖了一拖,招呼他到旁边,告诉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默士方如梦初觉。原来毕三夜间宿在燕子窠中,开燕子窠的老板,大都是有脚力人物。毕三那个居停,便是某处的探伙。今天黎明,他正在烟迷时候,听得旁边榻上有人讲话。毕三朦胧中,似闻他们话内,带着讨逆军司令部名目,这可是他衣食饭碗,不由分外注意。细听之下,方知杜某人因接到一封具名讨逆军借饷的书信,托了包打听设法,昨儿杜某人已自己设计,哄那班吓诈党今天早上派代表前去接洽,一面知会包探,一早打发伙计们,埋伏在他宅子四周,准备那班人来时,一鼓成擒。此时他们正在调兵遣,将。毕三于默士要敲他哥哥竹杠这件事,虽未搭入股份,却也颇知其详,听了大为吃惊,暗说默士素称精士,这回几乎钻进他哥哥的圈套,我昨夜若不在此过宿,不听得这些言语,只恐连美良等几个,也被他们一网打尽,真正是千钧一发,危险已极。事不宜迟,我须赶快知照他们,不可出发,免落陷阱。当时他不敢再睡,假装小便,掩出后门,拚命奔到机关部中。美良等都没起身,毕三就在床面前,告诉他们这些话。他三人也都一怔,说道:“好险。”

  楚雄粗胚,大声道:“这一定是杜默士掉我们枪花,也许他受了侦探们买嘱,假意拿他哥哥作饵,哄我等前去上钩,实在可恶之极。少停他来了,让我一手枪打死他。”毕三慌忙替默士分辩说:“他哥哥素来奸恶刁钻,弟兄不睦,此番想必是他哥哥要陷害兄弟,所以下此毒手,我可以担保他弟兄二人,决不通气的。”美良、复汉二人也说:“看情形默士不像有诈,也许是他哥哥一人的奸计。”楚雄始无他话。但他们三人,两日来眠思梦想的一千六百余金的好处,可又变成空中楼阁,怎教他们不怨不恨,所以默士进时候,他们不高兴的神气,乃恨好处不得到手,并不是怨默士做了汉奸。倘有这个念头,楚雄早已请他吃手枪了。现在毕三告诉他这篇道理,默士也好似冷水浇头,身凉半截,对着大众,先表白自己并不知情,只是受人之愚,险败大事,乃是我的过失,听凭诸位处罚。美良道:“我等罚你则甚?不过你那哥哥如此刁恶,我们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借军饷肯也由他,不肯也由他,为什么串同侦探,下此毒手,欲将我们一网打荆此仇此恨,非报复不可。”

  默士也恨极鸣乾,说:“列位随意判断,哪怕将他粉身碎骨,我也赞成。”楚雄点头称好,说:“这才是朋友。古来英雄豪杰,谁不是大义灭亲的。”复汉说:“你别只顾讲空话,报仇也是很危险的举动。依我之见,还是再写信封给他,措词格外激烈些,问他洋钱到底肯借不肯借?并将他今日的阴谋揭破,说他日后若敢再用这种手段,我们就要用十二磅的炸弹轰毁他全家,届时玉石俱焚,莫怪言之不预也。”楚雄听说,鼻子管里哼了一声道:“你十二磅的炸弹在哪里?还说我讲空话呢!自己信口吹牛,倒是实话。除非那姓杜的是个呆子,不然一见你那十二磅炸弹这句话,就看出你是虚言恐吓。毫没能为的了。因十二磅的大炸弹,只有行军攻城开山可用,决没人用他轰毁人家住宅的。凡人作事,须要能说能行,只说不行,还是免开尊口为妙。”

  复汉被驳,涨得耳根都红了。欲与楚雄顶嘴,美良慌忙相劝,说:“自己人休闹意见,现在对外要紧。我意思复汉的话,却也不错,再写封信给姓杜的,措辞须要激烈,不用十二磅炸弹,卫生丸也不妨写上去,仍向他要五千块洋钱,交款另换一个方法,务须令前途不同我们收款的人觌面,那才万无一失。倘也置之不理,我们不妨弄一个东洋空心炸弹,吓他一下,然后再慢慢设法对付他便了。”楚雄听美良主意如此,也就没话再说。美良令默士回去候信,我们事情办有头绪,再来通知你便了。默士怏怏回家,阿招还以为他送钱来了,看见他非常欢迎,说:“你清早出去,点心吃过没有?”

  默士晓得阿招的心理,那好意思回答,惟有点头含糊过去。阿招又问:“前途字可曾签好?你的中人钱拿到没有?”默士被问,急得满头流汗,喘嗫道:“这件事现在决裂了。”阿招惊问怎样决裂的?默士道:“我也不知为何,约的今天签字,买主忽然打发人来,回头不要了。很好的一桩交易,就此打散,实在令人可惜。”阿招不语,见他默士如此恐慌,谅非虚诈,晓得交易不成,非他之过,逼也徒然,不如赦了他。但默士却以为一顿骂又逃不过,故此硬起了头皮,预备受骂。岂知了等好久,不闻碰台拍凳的声音。偷眼看阿招,已在那里处分别事。方知今朝大总统下了特赦令,不由心中欢喜非凡,慌忙脱却长衣,帮同丫头们揩台抹凳,挂菖蒲剑,洒雄黄酒,因这天正是端午节,他家大小都很忙碌的缘故。饭后阿招出去赌钱,他便在家看屋。一连二日,没出大门。到第三天早上,他同阿招二人,正吃着早饭,门口忽然来了包打听的伙计,要找默士讲话。默士怀着鬼胎,那敢出去。阿招问他外间干过什么事来?默士到此时候,不敢隐瞒,但通同美良等写信这句话,他也未肯承认,只说自己哥哥,接到了革命党的索诈信,托我设法挽人前去疏通的。我因同人相熟,未有回音,大约为着此事,他们寻到我头上来了。阿招怒道:“那有何妨,又不是你写的信,这样为好,替他打听打听,就要套在自己身上,普天之下,还有谁肯替朋友帮忙。你放心出去,有我在此,不用害怕。”

  默士仍觉胆怯,阿招见他没用,便放下饭碗,自己出去。那两个探伙,都认得她,见了叫她老板娘娘,原来这里是你府上,我们都不知道,不然还要进来给你请安呢。阿招说:“你两上小鬼,大清早起,到这里来干什么?”探伙道:“我们要找一个姓杜的,不知可住在这里?”阿招道:“姓杜的是我朋友,他果住在我家,你们找他何事?”探伙道:“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适才头儿吩咐我们,来此请他到茶会上去讲句话。”阿招说:“我知道了,他在里面吃早饭,少停我陪他到茶会上来就是,你们先走罢。”探伙不敢不依。他们走后,阿招回身进内,指指默士说:“你这不中用的东西,枉为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我一出去,三言两句,就把他们撵走了。他说,他们老总要叫你茶会上去讲话。虽不说明什么意思,大约就是你适才讲的那件事上串出来的枝节。我答应少停茶会上去见他的,你休害怕,那老总我也认得,仍由我陪你同去便了。”

  默士听阿招肯陪他去,胆也壮了几分。他晓得阿招虽是个女子,外间很兜得转,流氓包探,大半相熟,有她保驾,自己谅不吃亏。两人草草吃罢早饭,默士等阿招梳头装扮停当,她今天穿得格外考究,崭新的衣裤,浅色花鞋,紫丝袜,茉莉扣条,珠环钻戒,香气袭人。默士身穿旧黑绉纱长衫,跟在后面,仿佛一个开堂子的本家,带着个管账相帮,往那里讨嫖账相似。两人叫黄包车,径到包探茶会上。你道今儿包探为何无端差人来寻默士说话,皆因端午节前一天傍晚,他方得鸣乾的报告,说那班敲诈党,约在明天早上,到我家去拿钱,据说共有三四个代表,所以请你务必多派人马,方不疏失。那包探头儿,因明天刚是节期,几个正手,家内都有事,抽不开身,只得到燕子窝中,调了许多三光麻子,前往守候。岂知自早至晚,并无形踪。鸣乾还以为上了默士的老当,邀了这许多人来,不免赔却数十元东道。心中正在懊恼,忽然又接一封讨逆军具名的书信,说前备给你的信,并无切实回覆,现闻你有串通侦探,布密圈套,欲诱我代表落你奸计等情,令人可恨,照例须要军法从事,将你执行枪毙。姑念上天亦有好生之德,罪人岂无赎死之条,限你明天午后三点钟,将钞票五千元,如数丢在某处弄口的垃圾桶内,不问有人无人接收,送到为度。照行者前怨一笔勾销,否则不但请你本人吃卫生丸,还须用炸弹煅你全家,日后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也云云。鸣乾看了,吓得魂魄俱飞,薛氏也因有炸弹轰毁全家一语,不免大起恐慌,问鸣乾你打算如何办法?鸣乾说:“从前若预备和平解决的,早应该送钱去,不必托什么包打听,这冤家也免得结了,现在既已认真办理,接了这封信,忽然变得前踞后恭,岂不被他们耻笑。所以我说还是交给包探去办的为妙。”

  薛氏虽然怕事,但听说要花五千块钱,未免也觉肉痛,妇女器量小的居多,听鸣乾要叫包探去办,她也不曾拦阻。当夜这封信,又到了包探手内。他见信上有将钞票丢在垃圾桶内这句话,情知他们必有人派在近处,守着拿钱的,不觉心生一计,次日先叫一个探伙,守在信中所指的弄口,另派一个,拿些乱纸,打了个包扎,像五千元钞票模样,令他三点钟时候,坐黄包车送到这弄内,丢在垃圾桶中,须要原车回转,不可停留。此人领命,带纸包送到弄口,见那同伴正靠着墙壁吸香烟。两人相见,不免笑了一笑。此人疾忙进弄,将纸包丢在垃圾桶内,退出来又对那同伴歪歪嘴,意思东西在里面了,你留心捉人罢。彼此并未交言,也是头儿的命令。弄口共停着两部黄包车,一部便是那人坐来的原车。还有一部,见有生意,慌忙拖车过来,问先生哪里去?这人不睬他,跳上自己的原车。那车夫见生意失却了,便问这车夫哪里来的?这车夫一面起步,一面答应了一个地名,那车夫仍把空车停在弄口,见那伙探还在,问他要车不要车?探伙对他笑了一笑,也没理睬他。车夫见不是生意,便在踏脚板上坐下,摸出一支纸烟,燃火吸着,跷腿伸腰,看他好不适意。吸完一支,又是一支,一共吸了三支香烟。探伙见了,颇觉奇怪,心想此人好大烟瘾。猛记着自己还有正事,别贪看车夫,误了要公,慌忙奔进弄内,揭一垃圾桶盖,见纸包仍在,方才放心。回出来看那车夫,竟伸伸懒腰,倚着车厢打盹了。探伙口内不言,心中暗想,这班拉车的真是懒骨头,化了租钱租了车来,不去兜生意,却在此地瞌睡,岂非浪费铜钱。然而自己站立多时,两腿酸痛,倒不及他适意呢。一时颇有些羡他之意,但路上偶有人叫车,见他睡着,也没人肯唤醒他。探伙又颇替他可惜。这样挨到黄昏时候,只见人开桶到垃圾,却没一个向桶内取那个假纸包的,心知又和那日一般,空守了一天。正待回去,恰巧那车夫也一醒转,揩揩眼睛,拖车要走。探伙便欲搭他的车,车夫问他哪里?探伙告诉了地名,车夫摇头说:“来不及交班,不去了。”探伙只得另雇别部车,回到头儿那里去覆命。头儿闻报,拍案道:“这班贼坯坏极了,他回回哄我们白起劲的。”

  其实美良等何尝哄他们来,所说那个黄包车夫,就是毕三假扮。看官们都是聪明人,想已一望而知,只瞒过那个探伙罢咧。他们那天打发开了默士,便同毕三商议,因默士太不中用,打算撇开他,自做这桩买卖,由复汉写信,仍交邮局寄给鸣乾,大意已在上文表明,我且不用烦絮。第二天鸣乾预备送钱前去,故找一个拉车的,包他一天车钱,借他的号衣空车给毕三装扮起来,果然活像一个蹩脚黄包车夫样儿,叫他把空车停在那条弄口,有生意也假充兜兜,不过讨价比别人加倍转弯,还有谁肯坐他的车。他从两点钟起,到那里已看见探伙在彼,东张西望。大凡做包打听的,皆有一种流气。久住上海的人,都很容易辨别。况毕三两眼何等利害,一见之下,已觉此人形迹可疑,故此加倍留意。后来又见一个送纸包来的人,对他挤眉弄眼,毕三已一目了然,这是做成的圈套,他岂肯自投罗网,所以假充兜生意,探知其人的来踪去迹,更知他是包打听茶会上派来的无疑。本来他此时就预备回去覆命,因要看看这探伙究意有什么能为,那纸包内到底是钞票不是钞票,故此假充打盹,暗下却是监察他的举动。可笑那探伙竟未识穿,然而识穿也没凭据可以捉他,因黄包车夫,虽是苦力,拉客不拉客,却是他自由之权,没人可以干预的。所以吓诈党派出的间谍,都是扮黄包车夫和包车夫的居多。因有部车停着,那怕候一天一夜,也没人注意呢。临了探伙走时,他还设计问出他的住址。待他去远了,毕三方把自己足上一双草鞋脱下,走进弄内,揭开垃圾桶,取那纸包。他也预备好的,设有人抓住他,他只说赤脚踏在石子上生痛,寻寻垃圾桶内,可有旧草鞋,那也无关禁例,这是他预先存下的主意。及至见那纸包内,一叠叠都是旧报纸,不觉暗暗好笑,心想两方面忙了一天工夫,原来都为这点东西,当时他便拖空车回转机关部报告,美良等都十分痛恨,说这杜鸣乾软不就硬不怕,我们若就此罢了,日后如何再做生意,此番非下辣手不可。同时鸣乾也到包探家中讨取回音,方知前途并没人去拿钱,鸣乾料定又和那日一般,泄漏风声,被他们得知,先作准备,不来上当。只恐他们第三次毒极了,当真用炸弹轰他,可就性命危险,因此非常恐惧,求包探替他设法。包探笑他胆怯,说:“这班人口中虽说炸弹,其实哪有什么炸弹,都是信口吹牛,吓你们外行人罢了,你们尽可不必害怕。待他们到你家来时,你差人来给我报信,我包你将他们一个个捉住就是。”

  鸣乾一想,这倒很像做官的口吻,你如其上衙门报告,前后门有形迹可疑的人,常来探看,恐有盗劫,他们一定回头你,若有强盗来抢,你快唤巡捕捉就是。他不想到强盗进了门,还让你唤巡捕么?这就做叫打官话,上下一例,古今相同。鸣乾见他不肯帮忙,只得重重许他谢意。包探笑说:“谢意倒不须的,你且把前后情形,再讲一遍我听。”鸣乾遂又将接信起,到默士来家回音止,重说一番。包探留神而听,忽然拍手道:“有了!你兄弟默士,既然居间传话,他便是个线索,不知他住在哪里?”鸣乾道:“从前他轧着个姘头,住在某处,现在不知搬了没有?”

  包探牢记在胸,次日早上,遂叫伙计按图索骥,找默士到茶会上来问话,打算默士若不吐实,他们便预备用敲贼的手段做他。现在阿招陪他回来,那包探可认得阿招是个女流氓,流氓怕包探,包探也怕流氓,而且女人格外难打发,有她保驾前来,那包探也不敢十二分难为默士了。阿招进去,先对他笑了一笑,说声:“久违。”拉张凳坐了,也不等他们开口,先自发话道:“请问你找我这朋友,为的公事还是私事?”包探笑道:“没甚公事,我想打听他一句罢咧。”

  阿招哼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也不值得打发伙计传话,就是大驾亲临一趟,也不要紧。难道贵人多忘事,舍间小地方,你记不得了么?从前某某等不是同你来过了吗?哦,我晓得了,你老人家近来几年高升了,常言说:贵人不踏贱地。我倒没想着这点,请你休得生气。”包探笑说:“那是什么话,我委实没晓得这位就住在你府上,早起倒惊扰了你,实在对不住,”说时一眼见默士还立着,忙道;“这位也请坐呢,请问贵姓是不是杜?大号可是默士两字?”默士没答应,阿招已代他回答道:“是的。”包探说:“还有个杜鸣乾,不知可是令兄?”默士点点头。包探道:“这样他接到一封党人借军饷的信,想必你也知道了。据说你还曾替他传话,约定两下端午节相会付钱,这件事有没有?”同你接头的这个人是谁?住在哪里?请你现在告诉我,或者带我们同走一遭好不好?”

  默士被问,心内突突乱跳,但他已打定主意,要紧地方,绝对不认,所以定一定神,回言道:“你问的话,我有些不明白,皆因那一封信,我哥哥果然给我看过了,他还托我,外间可有民党中人相熟,打算托个人设法疏通,减去半数。我因光复时候,曾有几个民党中人相识,不过已久不会面,未知生死存亡,当时答应他代为调查,明天回音的。第二天因那班人并未遇见。恐他在家盼望,故又去告诉他,不能性急,须要缓缓设法。不料他十分急促,定要明日早上会他们付钱,我亦未曾答应。这天恰值过节,我在家事,不曾出门,也没去回音,至今未曾见面,后来如何,不得而知。你问我同什么人接头?接头的就是我哥哥一人,他现住在某处,你们要去,我倒可以引导的。其余什么人什么事,我一概不知。”说罢,包探晓得他是推头,冷笑说:“你知道的就只这点么?”

  你哥哥告诉我,你实与党人接洽定了,还说共有两三个代表同去,为何现在你都推头不知道呢?”默士说:“我委实不知道。”包探更欲盘问,阿招岔口说:“既不知道,多问则甚!他除却两次出去望他兄长之外,一向在家操作,我可以做见证。既不出去,哪有同什么人接头的道理。须知他兄弟二人,素来不睦,也许做哥哥的趁此机会,要害兄弟,这也说不定。常言道:公门里面好修行。别人丧尽天良,你们应该从中和解,不能为虎作伥。要晓得冤枉好人,十分罪过。他所有晓得的话,都已告诉你,你再要问他时,他肚子内没有了,可不能撒谎你听。况你叫他来,原为打听说话,不是公事,现在话讲完了,我们还有别事,不能奉陪,再会了!”说罢,站起身,对默士嘴一歪说道:“走!”

  默士应声离座,跑在前头,阿招跟随在后,还袅袅婷婷,显出非常有样的走相。那包探同他一班伙计们,都眼睁睁的,看着他二人出茶会而去,没法拦阻。当夜鸣乾又来找这包探,包探对他只顾摇头,说:“你那位令弟媳,真了不得,我们都没法制服她,除非你有你令弟通同吓诈党的凭据,我们方可讲正式的牌票,捉他进来研究。那时公事公办,就不怕他女的撒泼。否则我们竟不能碍他一毫一发。”

  但鸣乾何来默士通同歹人的证据,所以也无可奈何,回家同薛氏商量,薛氏道:“我听说革命党都是不怕死的,他们前一回约了日子,不敢来问你见面,这一回说了地方,又不敢去取洋钱,这般畏首畏尾,照我看来,也许是流氓冒名诈钱,不是真正民党,想必炸弹手枪,也是纸上空谈,大言欺人罢了。我们索兴不必睬他,倘说是你那好兄弟串出来的话,今儿被包打听叫去吓了一下,谅他肚内早已明白,你这哥哥不是好惹的,日后料他也不敢再惹你了。你自己若怕危险,不妨躲在家里,日夜不出门,想他们炸弹手枪,放也你不着,但你休又当我霸住你,不许你走,你要进城,尽顾去就是。倘要顾全性命,还以少走为妙。”

  鸣乾笑道:“宝贝,你别又说醋话,我哪肯离开你,进城也为支配开消,不得已而走一遭的。你现在叫我不走,我就日夜守着你,不下楼就是。”薛氏道:“放屁呢!谁高兴同你们吃醋,我也不叫你不下楼,你家的醋也轮不到我吃。”鸣乾大笑,抓住薛氏双手,说:“我偏要给你吃呢。”这时候将炸弹手枪都丢在九霄云外去了,心中转的什么念头,我也无从得知。过了一会,听扶梯上脚步声响,晓得有人上来了,鸣乾慌忙放了薛氏的手,坐在床对面椅子上,看上来的不是别个,就是薛氏的二小姐秀英。薛氏问她,你早上出去,怎到这时候天黑了才回来?秀英说:“我又没到别处去,就在隔壁白奶奶家里叉麻雀呢!”

  薛氏问哪个白奶奶?秀英说:“就是上回王妈陪来的那人。”薛氏说:“不是那个又矮又胖,很有些像半橛东瓜似的白大块头么?”秀英答道:“正是。”薛氏说:“此人两眼乌珠骨溜溜,很不正气,你休多同她往来。”秀英笑道:“又来了!娘专门靠不住人,白奶奶待人非常和气,我适才在她那里叉麻雀,赢了十五块洋钱,她叫我明天再去,我明天还得去呢。”说着,把身边十五块现洋摸出来,放在鸣乾面前,说:“杜先生替我看看,可有夹铜的,马上还来得及掉呢。”鸣乾一一看过,说:“都是好洋钱,没有夹铜。”秀英说:“这样谢谢你,换三张钞票给我,现洋钱放在袋中重得很。”薛氏笑道:“痴丫头,谁叫你一起放在身边的呢。”

  鸣乾懒于下楼,便在自己身旁摸出十五元钞票,掉给秀英。秀英拿着钞票,跳跳舞舞,奔回自己房内去了。薛氏看着她只是发笑说:“她一味孩子气,只恐东跑西走,被别人引坏了,下遭还得管管她。”鸣乾走过来,和她并肩坐下,说:“女孩儿终是别家人,由她去就是。”薛氏推他走开些,说:“秀英就要过来的,看见了成何体统!”鸣乾笑道:“那有何妨,难道你从前同老板在一起的时候,也避她们的么?”薛氏骂道呸。正是:堪嗤阿母歪邪甚,怎得女儿端正来。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八十八回甘言易入弱女移家孽报难逃恶奴结局

  过了一夜,鸣乾遵着薛氏的教训,躲在家中,不越雷池一步,果然未有危险。一连三日,形响俱无,连信也没有了。鸣乾以为真应了薛氏的说话,这班人只有虚言恐吓的能力,炸弹手枪,都是纸上空谈,并无实际,因此将他们丢开度外,城里城外,出入如常,行所无事。薛氏因有言在先,也不阻止他的行动。然而他路上委实未遇什么形迹可疑之人,就是百子鞭也没听得人放过,别说炸弹手枪了。鸣乾至些,恐惧之心,完全消为乌有。但美良等那肯就此干休,他们于默士被侦探吊去盘问一节,并未知道,因阿招深知默士为人,他那天在包探茶会上,虽然竭力掩饰,已被阿招看出他无私有弊,深恐再盘驳下去,不免要露出马脚,故而硬出头,将他带着跑了。一到家里,免不得臭骂一顿,说:“我没叫你多管冰事,你打算惹出祸来害我不成?自此之后,我不叫你出去,你休想出这里大门一步。”命他将长衫脱下,置在自己箱子内,一把锁锁了,只让他穿一套破布衫裤,说:“你若怕冷,不妨把我的外国纱单衫罩在外面。若要出去,就这样的出去便了。”

  默士身上穿着件女衣裳,如何再能出门,只得蛰处家内,机关部中,也不能再去报告。不过美良等,已知默士探不到鸣乾那里的真实消息,有其人同没其人一般,因此决意将他撇在旁边,自与毕三等单独进行。纵使无钱到手,那一击之威,也必试他一下,并不是与鸣乾有甚深仇宿恨,皆因言已出口,同做生意一般,不能实践,便失却信用。为着顾全日后买卖起见,不能不下一次辣手,以保后来名誉。他们处心积虑,就预备送一个炸弹到鸣乾家里,令他发一个大大的声音,不论伤人不伤人,明日登出报来,大众知道,他们的目的就算达到了。又因鸣乾为人,颇藏机诈,两番对付,手段已见一斑,算得是个劲敌,自己岂敢大意,料他日内必有准备,有意暂捺几时。挨到一个礼拜之后,方才预备进行。他们所用炸弹,无须自造,专有班外国浪人,制就了买给他们应用。小的只能发声,大的方能伤人,然而也没外国小说上虚无党用的炸弹,力能坍墙倒壁那般效用,不过是东洋甩炮的变相罢了。价钱也极其公道,自数角至一二元不等。今儿他们因要做出牌子,所以买了个一块多些钱的中号响弹,装在枇杷篓子内,上在盖些枇杷,教毕三扮作送礼的模样,送到鸣乾家里,又恐他们见来历不明,退还不收。因此天才发亮,就去叩门。他家的娘姨也刚起身,开了门问他做什么?毕三说:“我们航船上来的,有篓枇杷送给这里杜先生。”

  娘姨回说:“杜先生还睡着呢,你倒来得不早。”毕三笑说:“我们乡下人,天亮了就起来,天黑了就睡,不懂早不早晚不晚,多谢你搬进去。少停我来讨回片罢。”娘姨以为讨回片就是要送力,因此深信不疑,说:“你放下就是。”毕三递在娘姨手中,眼看她端了进去,方欢欢喜喜的回去,听候消息。合该鸣乾倒灶。他昨夜因秀珍、秀英姊妹两个,都在家里。他对着秀英,有时候当孩子一般,不甚回避。但秀珍年事已长,有她在旁,虽然彼此了如观火,终不免有点儿碍眼,所以遇着秀珍住在家里的时候,恭氏便不许他楼上过宿,因此鸣乾竭力劝薛氏不必管束女儿,好遂他自己的私愿。现在外间秀珍小房子愈借愈多,一月中难得回家几次,鸣乾也大为得意。然而他暗里头的罪孽,可造大了。这天恰值秀珍回家,他便宿在楼下厢房内。娘姨搬枇杷篓进去,见他睡兴很浓,随手放在账桌底下,也不唤醒他,自己仍到外面操作去了。又隔多时,鸣乾起身,看见枇杷篓,问娘姨这东西哪里来的?娘姨回说:“一个航船上人送来的,少停还要讨回片呢。”

  鸣乾问他可有什么书信留下?娘姨回道没有。鸣乾又问:“他可曾告诉你什么人教他送的呢?”娘姨也不知道。鸣乾大笑,说:“你两个倒是一对糊涂虫,怎么送东西不留姓名,教我算收了谁的人情呢?且待他来讨回片再说罢。”不意小大姐替鸣乾打脸水,看见桌底下有篓枇杷,小孩子都有一种脾气,自己看见了爱吃的东西没得吃,便喜欢告诉别人,仿佛别人吃了,自己口中也适意的。因此她等到秀珍姊妹起来梳头净面时候,口中再也熬不住了,告诉她说,底下杜师爷,有人送枇杷来给他。这一对姊妹原也是孩子脾气,听了枇杷,就想吃枇杷,打发小大姐下楼去要。小大姐奉着将军令,急匆匆奔到楼下,那时鸣乾正在厢房中记零用账,小大姐叫声:“杜师爷,大小姐二小姐要吃枇杷呢!”

  鸣乾笑道:“我这篓枇杷,还不知谁的主人呢!既然小姐们要吃,你自己台底下去搬就是。”小大姐听了,就此蹲下去拿枇杷,她因鸣乾没叫她连篓搬上去,只得拣大的拿,心中巴不得,多拿一点是一点。倘使两位小姐吃不下了,多的便是自己口福。所以她手中拿不下,便用衣服来兜。岂知搬了一半,忽然搬出个香烟罐头来,小大姐还舍不得就此了结,故而举起手,将洋铁罐置在账桌上,说:“杜师爷,这里头还有一听香烟呢。”说时出空手,仍在那里拣枇杷。鸣乾听她说枇杷篓中有罐纸烟,不觉一怔。又见这洋铁罐已被小大姐置在台上,他见上面并无什么标识,原来平常吓诈党送炸弹,上面都写明小心炸弹字样,有时洋铁罐里面实些泥沙,也写这种名目,所以谓之吓诈。但这回他们因预备发一个大大声音,利在收的人自己触发,故而并未粘有签条。

  鸣乾虽没想到这罐内就是炸弹,然而也晓得枇杷篓中吃出洋铁罐,决不是好东西。又被小大姐放在他面前,不由格外着慌。他恐里面或者是镪水,和在枇杷中,吃了就要毒杀的。现在搬在台上,深恐镪水流出来,烧坏别的东西,急于要将这罐头抛弃。说时迟那时快,他也来不及吩咐小大姐,这枇杷是吃不得的,先要紧拿起这个洋铁罐,开了玻璃窗,望天井中一抛,真好比代他们掷了个炸弹一般,顿时轰天价一声响,屋宇摇动,楼上楼下,玻璃窗都被震碎。鸣乾头颅正靠着窗,碎玻璃直陷脑门,虽未致命,两耳膜被大声所震,脑筋昏乱,当时即滚到地下,不省人事。小大姐虽和他在一间房内,幸得她蹲在台底下拣枇杷,面上没被玻璃划着,而且隔着一层墙,炸声也未直接攻入耳膜,故没和鸣乾一般晕倒,然而已震得七荤八素,枇杷滚了一地,连身子也软瘫在地上,站不起来。

  楼上秀珍秀英姊妹二人,正在揩脸,大声发作,她们的面盆也翻了身,碎玻璃乒乓劈拍,跌将下来,更急得她两个没处可躲,各个抱着根铜床柱子,叫喊母亲救命。薛氏还在头上,自睡梦中惊醒,听四面碎玻璃声响,不知道房子坍得怎生模样了?打从床上,一跃而起,哪里还不得及穿鞋着袜,赤了双足,开房门夺路奔逃,心慌意乱,奔到扶梯口,一失足便由楼上直滚到楼下。他家还有个娘姨,正在灶下烧早饭,一闻声响,谁不要命,幸得后门开着,她便带着根火夹,逃到街上,嘶声喊救。四邻八舍,也都听得炸声,纷纷出来观看,见娘姨叫喊,争问她里面什么声音,娘姨倒又张口结舌,回答不出了。马路上的巡捕,也听得声音,过来查看。有几个好事者,已由后门中拥到里面观看,巡捕也进去了。娘姨见人多了,胆也陡壮,随众入内,先将薛氏由楼梯底下扶起,可怜她已跌得鼻青眼肿,粉脸增光。娘姨要扶她客堂中坐,薛氏看见这许多人,吓得置身无地,哪里还敢露面,叫娘姨出去照顾一切,自己忍着痛,重复回到楼上,躲在房中,紧闭着门,不管他底下天翻地覆。

  秀珍姊妹,也奔到娘房中,问母亲究竟怎么回事。薛氏可回答不出。三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没一个做声得出的。楼下巡捕,已将大小姐自账桌底下拖了出来。问她如何起头,她也无从得知。不过鸣乾斜七竖八,倒在地下,已同死的相差无几。看看他虽然满头流血,却是碎玻璃所割,身上有无伤痕,巡捕不敢解他衣裳观看。房中硫磺气息颇重,不过并无物件炸损的痕迹。忽然外间这班瞧热闹的鼓噪起来,原来他们在明堂内,寻到了几片炸毁的洋铁皮,地上还有两尺见方一块焦痕,于是众口同声,说是炸弹。小大姐也想起了枇杷篓中那洋铁罐,即对巡捕说知,巡捕再打电话报告捕房,一时来了许多包探人等,先将闲人驱逐一空,然后在客堂厢房四周察看多时,盘问娘姨大姐,也都有头没尾,只晓得有篓枇杷,是个不明来历的航船人送来的,洋铁罐也在这里头拿出来,如何炸发,没人知道。包打听又问受伤的是这里什么人?娘姨不能实说,只得推头是宅里请的账房师爷。包探要见见主人,薛氏哪敢出来,却教大小姐秀珍代表下楼。包探问她事前可曾接到什么书信?可巧秀珍已十多天没回家了,对于这事,一概不知。包探问她,她便回头没有,因此变成了个大大疑案。包打听又告诉秀珍,你们那个师爷,伤势颇重,恐有性命之忧,你们可愿意送医院否?秀珍一听有性命之忧,暗想不送医院,死在这里算谁的账,自然巴不得早为出松,一口答应他们送医院。于是巡捕包探,七手八脚,将鸣乾扛上一部黄包车,送往医院中去了。

  秀珍始上楼告诉娘,杜某人已送医院。薛氏吃了一惊,她原没有晓得鸣乾受伤,此时深悔自己不曾亲下楼去,看看他伤势如何。又因秀珍擅作主张,将他送往医院,她想医院中那有家内请医生看的仔细,而且外间要避嫌疑,自己又不能时常去望他了,这岂不是一桩大大的错处,都是秀珍这孩子冒失坏的,为何她不先问我一句,再送医院呢。心中虽这般想,口内却不便抱怨她女儿,只说:“你为何自由自主,将他送入医院,倘有长短,如何是好?”这句话秀珍可受不下,她一想原来你还不舍得将他送医院呢,但为何不早对我说一句,现在人已扛着走了,她倒说出长短这句话来,不过听他们说伤势颇重,恐有性命之忧,设或死在医院中,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此言还得预先说说明白。因道:“母亲若不愿意将他送医院,马上去追回来就是。我也为巡捕说的,不送医院,恐有性命之忧,所以才答应他们送的。女儿又不是娘肚里的蛔虫,怎晓得娘的心肠怎样?现在医院中救得好救不好,还没一定,娘有什么主意,须要自己早为打准,别耽误了,说是女儿的错失,女儿可不能答应。”

  这也是平常薛氏纵她女儿过甚,因此秀珍出言吐语,自己也不觉得轻重。但薛氏听了,那有不惹气之理,更兼她适间跌得头疼牙痛,满身是伤,一肚皮的苦处,完全闷在腹内,怎禁得再加上女儿的奚落,不则的气得她脸也青了,连声说:“你讲得好,这是女儿对娘说的话么?”说到这里,心中一阵苦,鼻子一酸,眼泪就流将出来,慌忙拉手帕拭泪,也不再开口了。秀珍也晓得娘生气,不过话是自己得罪她的,出了口收不回来,觉得站在旁边,亦颇没趣,加以适才受了吓,惊魂未定,愈觉家中一刻不能再留,幸自己辫子早已梳好了,只须换一换衣裳,便可出去。当即到自己卧房换衣服。秀英跟着进来,说:“你可是又要出去了?”秀珍道:“不出去在这里守死不成?”

  秀英听话头不对,她见了姊姊,素有几分惧怕,因此不敢再同她多话。看她换好衣裳,对镜子薄薄扑上一重粉,方对秀英说句我去了,也不再走娘房中经过,开了旁边一扇门下楼而去。走到楼下,见娘姨大姐还在客堂中谈论说话。秀珍唤娘姨开门,自己也跟着出来。不意门一开,两人都吃一吓。只见门外挤得人山人海,各人都张大眼睛,向她这里望着。见门开了,更齐声呐喊说:“门开咧!”这班人也同看西洋镜一般,脖子伸得更长了。原来早上这里炸弹爆发的风声,传出之后,四路八方,有许多爱瞧热闹的人,闻风前来观看。虽然大门闭着,外间毫无痕迹,他们也仿佛有景致似的,站着不散。有些过路的看见这里好多人站着,他们连什么事都还不曾缠清,两腿也跟着站定了,因此看的人愈聚愈多。秀珍见了这许多人,也不由心惊胆战,忙教娘姨闭上门,自己定一定神,想前门不能走,后门也许没人,因又转到后门口。果然看的人略较前门稀少,而且都是邻舍人家的男女。秀珍硬着头皮出来,看见有部黄包车走过,慌忙叫住他,也不说什么地方,一脚踏上去坐了,仿佛听得旁边人切切谈论,说出来的就是那女人的大小姐,秀珍也不理会,指挥黄包车夫拉她走了。娘姨闭门进内,随即上楼去告诉薛氏,说大门外有多少人观看。薛氏命秀英开洋台门看看,也吓得她逃了进来,说:“不好了,马路上黄包车也走不过咧。”

  薛氏闻报又急得六神无主。恰巧这时候,她家隔壁邻舍白公馆的主人白大块头,得知她家炸弹伤人,她因秀英方面的关系,慌忙过来慰问。看前门不能走,便敲后门进内。仗着自己是熟识的,一脚走到她们楼上,叫了两声二小姐。秀英出来,看见是她,忙邀她房内请坐。白大块头与薛氏只见过一次面,但现在她竟同熟识的差不多,见面非常亲热,说:“奶奶你受惊了。阿呀呀,面上也受着伤,不知可是炸弹炸着的?现在这班杀千刀,真是该死,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动不动就送炸弹,人家和他们无仇无恨,却要弄得人家家口不宁,不知是何居心!听说这里的师爷也受了伤,不知可碍事否?”薛氏听她提起师爷受伤,可异常触心,说:“是呢,伤势听说很重的,我也不曾目睹,现在已送医院咧。讲我乃是跌伤,倒还不打紧。只是两只门牙疼得很,还有些摇动,只恐要落下来了。”

  白大块头听说,就替她看牙齿,说:“这是跌伤,不碍事的,隔一天倘若痛得利害,我有个很好的牙医生相熟,不妨陪奶奶同去看看。”说罢又道:“这里前后门看的人挤满了,实在讨厌得很。”秀英接口说:“不知他们明天可肯散呢?只怕他们一辈子同瞧西洋镜一般,进进出出可不受累么!”说得薛氏笑将起来道:“痴孩子,停一回他们见没有甚么好看,自然要散的,何用等天明天。”白大块头也笑道:“二小姐就是这点讨人欢喜,一样一句说话,在她口中讲出来,就觉异常受听。”

  薛氏听白大块头赞她女儿,也不觉笑逐颜开,连痛苦都忘却了。白大块头晓得薛氏受马屁功,于是更大拍之下,赞她如何贤慧,两位小姐又这般美貌,真的是大人家闺秀,到底和平常人家不同的,拍得薛氏母女都笑口大张,合都合不拢来。白大块头乘机说:“这里玻璃都炸破了,一时恐不容易配好,那倒还在其次,只恐这班送炸弹的杀胚,心还不死,再干什么别的花样,可不又是很可怕的么!”此言一出,不由薛氏欢肠冰冷,愁上眉头,说:“这便如何是好?”

  白大块头道:“依我之见,常言说: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既然有这班人在内作梗,若要平安,此地可就不能再住,但搬场也不是容易之事,况房屋收拾得这般精致,也颇费点心思,无缘无故退掉他,岂不可惜,所以照我想来,搬也不必搬了,只消奶奶同小姐二人,暂时住到亲眷朋友那里,避他几时凶焰,过了十天二十天,再搬回来,倒也是一法。” 薛氏道:“此言甚是。不过住在别人家,哪有自己家内便当,吃什么和洗换衣服,人手也周折得很。”白大块头道:“这个自然,我还有个法儿在此。奶奶倘嫌我们舍间龌龊,倒很可请到我那里暂住几天,横竖那边有个空房间很宽敝的,你母女二人尽住得下。就是大小姐回来,也有睡处。这样吃的用的,和洗换的,以及人手,都同在自己家内一样,不过多跑几步路罢了。而且奶奶若愁寂寞,我们那里小姊妹淘很多,叉麻雀要凑搭子,十分容易,二小姐是去过的,只恐奶奶嫌我们那里地方龌龊,不肯赏光罢了。”

  薛氏听了,暗想若果在到她那里去,彼此贴隔壁,要什么打发用人跑一趟,就自己过来拿拿,也不妨事,烧饭洗衣裳,都可在家里端整好了送过去,委实同自己家内差不多。就是再有炸弹在彼轰发,隔着壁谅无妨碍。平常一切事情,也照应得着,为计果然莫妙于此。只是同白奶奶还是初交就要去惊扰她彼此客客气气的,未免难以为情罢了。今听白大块头说,恐她嫌地方龌龊,不肯过去,忙道:“这个请你不必客气。我常听小女说的,你们尊府比这里清爽多了。只是我们无故要来惊扰你府上,教我如何过意得去呢?”白大块头听薛氏话中已有允意,不由喜上心头,忙道:“奶奶说哪里话。常言远亲不如近邻。遇着为难,礼该帮忙,彼此扶助的。奶奶如若不弃,让我先回去,教他们收拾干净,再来请奶奶二小姐一同过去便了。”薛氏说:“这样又要劳你脚步,教我们更不过意了。”

  白大块头笑道:“奶奶若不过意,隔几天多请我吃两顿大菜就是,我的嘴很馋呢。”一边说,一边笑着下楼而去。薛氏心中很感激白大块头的美意,但秀英却晓得她别有用心。然而与自己有利无害,故也乐观其成。母女二人也不须怎样的预备,只各抹一把脸,掠掠鬓脚,隔一会,白大块头又来相请,薛氏命娘姨留心门户,自己锁了房门,带同秀英,三个人出后门到她家内。白大块头将这里最考究的一间房,让给她娘儿俩居住,薛氏看她家的布置,果然十分精致,简而不繁,雅而不俗,着实是个善于布置房间的老手,心中暗暗钦佩。私下问秀英:“这白奶奶的丈夫,究竟作何买卖?秀英回言也不十分仔细,听说是个书画家,不过住家并不在此,所以未曾会过。薛氏点点头,恰值白大块头又来敷衍她们,因此不便多讲。这天白大块头出空身子,竭力应酬她母女两个,到晚又邀了何奶奶,同另外一个女友来家,陪她们叉了半夜的麻雀。麻雀散场,用了夜点心,何奶奶等各散回家。白大块头始带笑告诉薛氏说:“不怕奶奶笑我,我们老爷的公馆,并不住在这里,这里系我同另外一个朋友借住的所在。现在这朋友出门去了,我因撇不了他待我的一片情意,所以这里房子至今没肯退租。说出笑话,我家的老爷年纪虽老,脾气还同少年人差不多,我们老夫妻两个,非常恩爱,老头子没一天肯放我宿在外面不回去,我也没一天肯让老头子独住在家的。故此我今天虽然请了奶奶小姐到此,夜间仍不能奉陪,待明天一早,我再来问候你们。奶奶晚间若要什么,不妨随意使唤这里底下人去拿,彼此切勿客气。”

  薛氏听了,连说怎敢,现在时候夜深了,你要回府,不妨请便,我们扰了你已过意不去,怎敢再拖你在此相陪。白大块头笑道:“我耽心奶奶寂寞,所以很舍不得离开你呢。”薛氏也笑道:“那有何妨,我在家时候,不是也同这里一般的么!”白大块头始笑着,对她母女道了声明朝会而去。薛氏因心中记挂鸣乾的伤势,这夜颇难安枕,秀英却适适意意做了一夜好梦。第二天早起,薛氏打发人到自己家内,唤那娘姨过来,问她可晓得杜师爷现在什么医院内?娘姨说:“听他们昨儿搬他出去唤黄包车的时候,叫什么济医院,不知在甚地方?”薛氏一想,上海有济字的医院最多,如公济、仁济、广济之类,究竟不知是哪一处,但以情形而论,也许在仁济医院内,不如与秀英同去跑他一趟,因命娘姨快去寻走梳头的,来替我梳头。一面催秀英赶紧洗面梳头,陪我一同出去。秀英问她何往?薛氏不答。秀英已猜出她娘的心事,颇欲回头不去,又恐娘听了不免生气,只得向薛氏要了钥匙,回转自己家中,教小大姐梳辫子装饰定当,自己换了衣服,并将娘的衣裙,也带出一套,锁上房门,回到白大块头家中。

  薛氏的头也将次梳好,本来她有个脾气,梳好头还喜欢摸摸掠掠,一个人对着镜子,要弄好半天工夫。今儿有事在身,居然也肯草草了事咧。换好衣服,又将粉扑在面上薄施一层脂粉,方能出门。母女二人,也不带娘姨大姐,合坐一乘黄包车,径往医院,果然被她一寻就着,鸣乾正在这里。院中人听他们来找炸弹炸伤那个人的,便指引他们到病房中。原来鸣乾由捕房直送医院,没自己人前去关切,因此医院中位置他在三等病房内,乃是统房间,除他之外,还有许多病人,不免有种种药水气息。薛氏母女鼻中闻惯了香水气,到此那里忍耐得住,只得用手帕掩着鼻子,看鸣乾满面用药水棉花橡皮布绊着,只露两眼孔口鼻在外,那里还像人的模样。兼之仰面朝天而卧,两眼乌骨溜溜,更为可怕。薛氏唤他鸣乾,秀英叫他杜先生,他一睬不睬。

  薛氏大惊,看他又不像睡着的,不过两眼发定,和往日情形不同。正要问医院中人什么缘故,院中人已告诉他说:“此人外伤,只被玻璃划破了皮肤,并无大碍。不过脑筋受伤很重,据医生的推测,此人从前一定耗费脑筋,操心过度,脑中本已受伤,这回陡受重大的炸力,出其不意,常人或当得住,甚者不过耳朵震袭罢了,此人却因脑筋空虚之故,受不住这种激刺,以致神经系知觉力已失效用。所以昨儿我们将他救醒之后,他言无伦次,忽哭忽笑,完全成了神经病,睡时两目不瞑,醒后便狂呼乱闹,力大无穷,妨害这里病人的安宁不校现在光景是睡着的,你们看他直同醒的差不多。早上医生已有命令,调查此人的家属,着他们前来领回去医治。如若不愿领回,我们可不得不转送疯人医院。治得好的治好,治不好只可幽闭终身的了。你们可是他的家属,得信来领他回家的吗?”

  薛氏母女摇头不迭。你道薛氏昨天还抱怨女儿秀珍,将鸣乾送了医院,没留他在家诊治,现在医院中既肯让人领回去医治,她为何又忽然推手了呢?却也有个缘故。薛氏起初以为鸣乾受的外伤,没甚大碍,故此愿意留他在家。现在听说他已成了神经病,便是个痴子,自己所希望他者,乃是管账和一切帮助她的事务,既然人已痴了,便不能再为帮她,她还要这废物何用。二来弄一个痴子住在家中,岂不吓杀。所以听医院中问她,恐他们要吃住她领人,慌忙摇头说:“我们并不是他家属,他乃是我家用的账席,闻他受了伤,故而来此探望的。”正说时,忽听鸣乾在床上一声怪叫,举起一双手,掩住自己的眼睛,身子乱抖,连床也格格震动,口中一阵喘息,颤声叫喊:“钱老板,我不曾昧你良心,你休要扼我的喉咙,饶了我一条狗命罢。”

  医院中人听了,不知他说的什么,彼此都呵呵笑将起来。但薛氏母女,却晓得他喊的钱老板,便是如海,不由毛发悚然。这也是神经上的作用,呜乾所作所为,对于东家钱如海,着实昧点儿良心,虽然是如海自己为恶之报,但鸣乾心中,常虑着如海的阴魂,要来取他性命,久而久之,这理想深印在脑筋上,此时他喉际本有一处伤口,用橡皮布裹着药水棉花,呼吸自然微有不便,在他脑筋淆乱的当儿,就仿佛如海在那里扼他的喉咙,不觉直喊出来,倒也并不是冤魂作祟。神经病言语无度,都与其人平日思虑上大有关系,这也不是作者理想之辞,医学界中,大概都明白这层道理。但薛氏母女,那有医学上的知识,她们只当是如海的阴魂,在彼索命,都吓得毛孔直竖,冷汗横流,意欲托故逃走,免得在此受怕。这时候又闻外间哭声大作,有个人直着嗓子,一路喊将进来。薛氏忙回头看来者何人,却原来是个矮胖妇女,蓬头不整,面目可憎,后跟着一个老娘姨,眼泪鼻涕,一路哭喊进来,听她口音,仿佛是绍兴人,嘴内不住叫唤家公,不知是人名呢,还是什么。医院中规矩,病房内不许大呼小叫,听她这般吵闹,院中人都向她摇手,叫她轻声。吓得那妇女就此不敢哭了,低声问伴她来的一个人道:“我的家公在哪里呢?”

  薛氏看这妇人,面不相识,倒也不以为意。岂知那妇人却认得薛氏,原来她就是鸣乾的元配戴氏,素居在城内红木店中,今天早上,医院中探知鸣乾有家眷住在城内,故着人进城去通知他们。戴氏得信,如丧魂魄,连头也来不及梳,急忙带着个老娘姨,随来人同到医院中。一进门,想起丈夫活泼泼地的出去,几天没回来,就遭着这桩横祸,听来人说他已发了痴,不省人事,自己见了他,不知还认得不认得?心中一阵苦,就不觉将哭起来。现在丈夫没看见,先看见了薛氏,她二人虽然从来没觌过面,但鸣乾有时候藏着薛氏的照片回去给老婆观看,因此薛氏虽不认得她,她却认得薛氏。而且她常听鸣乾说话之间,仿佛同东家娘姨有点儿关系,这也是男子汉嘴不紧的坏处,言者无心,听的人岂不存了意思,此时她见薛氏倒比她先来了,不由酸从心上起,醋向口边生,觉丈夫同自己不对,都是她从中作梗,今朝在此相见,真是千载一时的机会,不妨拿别的事情丢开,先同她讲一讲道理。因此也不再找家公,却挺胸凸肚,跑到薛氏面前,对她眼一瞪说:“东家娘娘,你倒大有情义。我家老公有病,难为你来看他。不过他昨天在你家受了伤,你虽然是他的主人,但伙计只能帮你干事,你不能当他没有家的一般,一切都由你做主。受伤的当天,为甚不教人来通知我?却要今儿医院中派人关照?倘若在你家中,被人谋害死了,你也不声不响,将他葬了不成?请问你,他到底是你的家公?还是我的家公?”

  她讲的是一口绍兴白,瓦长瓦短,薛氏虽不能全懂,却也听出几分意思,心知这就是鸣乾的绍兴老婆,看她直逼上来,势头甚盛,不由的面红耳赤,两脚向后倒退,口中说:“你是何人?做什么做什么?”戴氏见她退后,就一步步逼紧说:“你还不认得我么?我是何人”你再看看。”薛氏见她愈逼愈紧,急得她有口难开,嘴唇泛白,手足冰冷,紧抓住秀英的手。秀英也惊得浑身发战,目定口呆。两个人都向后退,看看快要贴着墙壁,后无去路了。幸医院中人,见戴氏神情可怕,恐她动起粗来,惊坏病人,这是章程上不许的,故而一齐上前喝阻。戴氏不服,又同院中人吵闹。薛氏便趁此机会,带着秀英,一溜烟逃出医院,坐上黄包车,心中犹自突突乱跳。秀英便抱怨娘不该到此来的,自取其辱,岂不难为情杀。薛氏一面安慰女儿,教她不可声张,自己也垂头丧气,十分失意,回到白大块头家中。白大块头业已出来,迎着她二人笑说:“你两个倒好早啊!我以为你们此时还没起来,我到这里,正好唤你们起身,顺便在面馆内叫了点心,不道到此一问,你两上早出去了。我正愁点心来了没人吃,现在恰巧你们回来,点心还不曾送到,也是我的运气。”

  薛氏道:“又要费你的心,教我们如何过意得去。”白大块头笑道:“你客气杀了罢。倘在这里住一年,不知你待怎样,方能过意得去呢!”说罢大笑。移时点心送到,乃是三碗鸡丝面。薛氏母女,都吃不下,各人有半碗剩头,都被白大块头一个人并入自己碗内,连汤呷光。这天仍和昨儿一般,白大块头竭力敷衍她们母女。吃过中饭,又去邀了几个女友来家,陪她们抹牌闲谈。一连数日,起初白大块头邀的还是些女客,后来偶然插入一两个男子,但也不是外人,都是白大块头的子侄辈,和干儿子之类。薛氏见惯了,也不再避嫌疑。有时男女混杂在一桌上,也不妨叉麻雀,果然很不寂寞,比家内乐意多多。但薛氏因借住别家,终非久计,约摸过了半个月光景,见家中并无别的动静,仍复搬回家内。

  白大块头也不强留,不过在她家中认识的一班男女,因熟不避嫌之故,也常来薛氏家中叉麻雀玩耍。有时白大块头家中要凑搭子,常着人来唤秀英过去,每每天明了才放她回家,薛氏也不疑心。因她家内也有人伴着叉麻雀,并不寂寞之故。常言有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薛氏入了白大块头一流,结果如何,我也不忍细说,看官门会心不远,想必自能领悟。不过当其时薛氏还有些记挂鸣乾,自己虽不敢再去探望于他,却打发娘姨到医院中调查之下,方知他就在戴氏同她吵闹这天,搬回家内医治去了。薛氏又着她进城,不敢向鸣乾家直接探问,却向他左右邻舍打听,据说鸣乾的疯病,已入膏肓,无法可治,医生回绝,现在家中人恐他惹祸,锁他在空房中,听其老死而已。

  娘姨回去复命,薛氏只得绝了这条念头。但鸣乾当初吞没如海四十万保险费,这笔银子,分文未用,都存在一家德国银行内。支银的图章,虽由鸣乾随身佩带,那存款划条簿,却放在薛氏家楼下厢房中的账箱内。自薛氏回家之后,她曾翻阅一过,因她不识洋文,当是没用的外国账簿,拿她同隔年黄历,破旧账册,一并束置高阁,厢房间改作会客碰牌之用,这数十万银子存款的凭据,也就任他虫蚀鼠咬,无人过问。不几年德国甘为戎首,与世界各国称兵,我国也发表对德宣战,于是德人所办的银行商号,都私将现银运出,账据藏匿,即有余留,亦被政府没收,此款就不知落于何处,其来不正,其去异常,真应了来无影去无踪六字。中间只可怜如海、鸣乾等,用了千般心思,万钧力气,还害了好些人的身命幸福,到底仍旧不名一钱,赤手空拳而去。所以为人在世,金钱不可强求,富贵穷通,都是前生注定,非分谋来,反容易遭丧身之祸,如海、鸣乾二人,便是世间贪多务得的殷鉴。正是:万事俱由天作主,一身都是命安排。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八十九回藏头露尾莫测妖狐侠骨冰心决除害马

  鸣乾同薛氏母女,书中已无再记的必要。但害他们以致于今日地步的李美良同毕三麻子等一班人,现在也并不适意。其时毕三麻子已进了外国牢间吃太平粮饭。美良等三人,也亡命日本,然而并不关于鸣乾一案,其中另有缘因。大凡不安分的人,纵然徼幸漏网,但怙恶不悛,无有不一败涂地的。他们自那日着毕三麻子送炸弹到鸣乾家中之后,次日便看见报上有炸弹爆发的新闻。他们见目的已达,随也丢开不问,另寻主顾。美良等虽然暴乱成性,杀人如儿戏,那毕三却还入伙未久,送炸弹也是破题儿第一遭,所以得悉鸣乾身受重伤的消息,常觉心怀惴惴,深恐被包打听寻着了,可不免要送镇守使衙门枪毙,损人并不利己,还虑性命不保,想来不胜后悔。走在路上,也常仿佛有侦探跟随着他,时时东张西望,遇有形迹可疑的人,对他多瞧几眼,他便吓得魂灵出窍。在他固然是做贼心虚,不得不分外留意。

  不期这时候,竟有一个人暗下监视他的行动,而且藏头露尾,常被他亲眼看破,你教毕三怎不惊恐。那人天天候在美良机关部的附近,有时掩在小弄内,有时同摆水果摊的长谈,见了美良等三人,他急忙掩掩藏藏,避出他们视线之外。惟有时遇着毕三进进出出,他却异常注意。因毕三贪机关部中有现成吃饭,自己上饭店吃饭,每一顿至少也须要花一两角小洋。他两条腿本来很闲,所以宁可多赔些脚步,午晚两餐,终得往机关部中吃饭。一日出入数次,被那人看得很熟。毕三起初还当此人是住在附近的人,后来越看越觉得形迹可疑了。因他穿的衣裳,有时洋装,有时中国装束,颇为漂亮,不像是下流人物,缘何天天站在马路上?有这一层疑点,毕三便虑着就为鸣乾一案,来了什么侦探。看他双目灼灼,亦颇注意自身,因此更觉惊恐。

  那一天他吃罢饭出来,又看见这人在对面水果摊上吃嗬兰水,因那时天气已热,久站马路上,不免口渴之故。毕三见了他,慌忙低头疾趋。那人也看见毕三出来,忙将嗬兰水一饮而尽,玻璃杯还给水果摊主,自己也拔脚跟在他后面。毕三见他赶来,吓得心胆俱落,急急放开脚步,拚命狂奔。那人见他逃走,也就止步不追,可把毕三吓出一身冷汗。奔了一段,回头不见那人,方将惊心放定。一路喘息,到燕子窠中,害他多吃了好几角钱鸦片烟。这夜他想想有些胆怯,竟不敢再到机关部中晚餐,躲在燕子窠中,买碗光面充饥。次日他欲将这事告诉美良等知道,所以午饭时候又到了机关部。美良等见了他,都同他取笑说:“毕老三,你昨儿怎肯漏却一顿夜饭的?”

  毕三便将如此这般,一情一节,告诉他们听了,美良等都各一怔,忙问此人何在?毕三说:“他每天吃过饭,一两点钟时候,一定在这里左右小弄口,和对面的水果摊,隔壁的烟纸店几处。”美良等闻说,也就纷纷议论,猜度情由。或因他们敲诈手段,忒杀胆大妄为,已被官府得了消息,故派侦探在这里秘密调查,承机拿办,想来颇近情理。若说单为鸣乾一案而来,据毕三说,此人发现以来,已有一个月光景。鸣乾还是三五天前头之事,日期不符,决非同一问题可知。不过自己的巢穴,被他们知道了,倒也是一桩很危险的事情,惟有迁地为良。于是彼此又商议搬场的方法。因那人日常掩伺在此地弄口,搬时要逃过他的耳目,却也很不容易。议了多时,未有结果。吃完饭,毕三想赶在那人来的前头走,免得再被他碰见,因此不敢停留,放下饭碗,嘴也不抹,就此出来。不意还没出弄,又看见那人从马路上经过。幸他眼望别处,自己没被他看见。毕三慌忙缩回屋中,告诉美良说:“此人又来了。”

  美良连称可恶,问复汉、楚雄三人,你们可敢出去看看,此人究竟是谁?为何跟着我们作对?复汉、楚雄听了都摇头不敢出去,说:“别的不打紧,只恐今日面貌被他认熟了,以后搬场,仍容易给他找着,还是不睬他的为妙。只消我们几时拣一个清早,神秘搬了出去,连左右邻舍都休让他们得知我等搬往何处,料他也打听不出了。”美良点头不语,他心中颇欲认认这人是谁,不过自己也虑危险,不敢露面。听复汉等都不敢出去,他也没法想了。忽被毕三一句话提醒他道:“这人已在弄口守候一月有余,难道你们出出进进,没有被他看见的日子么?要认得也早认得了,出去看看何妨。而且一回见过,日后遇着他,也好自为留意。不然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认得你们,你们不认得他,岂非反为不妙。”

  美良、复汉听了,同声道是。但他两个口内虽然答应,四只脚却不曾移动一步,仍旧没人敢出去探看其人是谁。单有楚雄是个直心人,当时就自诉奋勇说:“让我亲去观来。”又教毕三同他出去,指点他看。毕三虽有些胆怯,但素晓得楚雄脾气不好,触犯了他就要吃嘴巴的,因此不敢不依,两人掩掩藏藏的,走到弄口,毕三低声告诉楚雄说:“对面炭店门口,那个吸香烟的就是。”楚雄一眼看见此人,失声道:“咦,原来是他这混账忘八蛋!”那人也看见楚雄出来。慌忙背转身躯,闪入旁边一条弄内去了。毕三忙问楚雄:“你认得他么?”楚雄不答,一脚奔回机关部,对美良、复汉说:“奇事怪事,你道这人是谁?原来就是那个混账忘八蛋。”美良等听了,都不懂这忘八蛋是谁,问楚雄究系什么人?楚雄顿足说:“该死,你们连忘八蛋都不晓得了。”美良大笑说:“忘八蛋是你自己心中的忘八蛋,别人怎晓得你什么哑谜?”

  楚雄也觉这忘八蛋三字,果然是自己的心理,并没正式替那人上徽号,无怪他们不知,因道:“就是尤仪芙这厮。”美良惊道:“他来做什么?”旁边复汉冷笑道:“何消说得,又是想得我们的赏格无疑。”楚雄一闻此言,怒气填胸,大骂仪芙贼子,如此忘恩负义,屡图倾陷我等同志,今日不拿手枪打杀他,誓不为人。美良、复汉都教他轻口,这里不是独家村,若被左右邻舍听得了,岂不惹祸。毕三听了,方知这人乃为他们三个而来,与自己并无关系。又听他三人互相计议,说:“此人不除,后患无底。现在他既到这里,决不安逸,一定就要出花样了,我们必须设法离开这里,或者令他离开我等,方是道理。要我等离开他,除非秘密搬场,逃过他的耳目。只恐他同猫捉老鼠一般,嗅着味道寻来,我们可不能一日三迁的,舍此惟有令他离开我等。但脚在他的腿上,他要来,我们不能教他不来。要他不来,除非将他幽囚,或者挑断他的脚筋,弄瞎他的双眼,爽快些索性将他杀却了事,倒也是一法。但恨这厮乖尖了头,恐他不肯就我们圈套罢了。”

  毕三听他们讲的,尽是茹毛饮血的话,不由毛孔直竖,那敢再听下去,就此走了出来。仪芙见了,又跟他好一段路,看他意思,似欲同毕三攀谈说话。因毕三见他有些惧怕,急于滑脚逃走,因此不能开讲。但屋内美良等三人,正聚精会神,讨论对付仪芙之策。复汉说:“他生平最欢喜的,惟有财色两事,要他入彀,非此不兴。他现在注意我等,无非欲得政府所出的赏格,卖掉我等生命,也是为财,将计就机,惟有以身作饵,另串一个人出来,假意同他联络,合计诱我等入彀,暗中却用倒脱靴一法,将他诱入我们的范围,那时要他死要他活,就可由我们发付。”美良点头道:“此计甚妙,但不知那一个可当与他联络之任呢?”

  复汉道:“我们三人,没一个可以去得,除非弄一个第四人出来,此人眼前只有毕三,或可胜任。”美良摇头说:“毕三不兴。一来他面貌已被仪芙认熟了,二来他胆量太小,以前只送了一回礼,至今还在那里担忧,大事焉能胜任。三来他本是个下流人物,替我们跑腿,无非想得几个钱好处,设或同仪芙谈论之后,许他更大的利益,他两个人当真联络了,我们还等他倒脱靴,不知不觉反被他诱入圈套,那时后悔何及。”复汉听说,却也没话再讲。只问美良:“依你怎样?”

  美良道:“我也未有主意,人心翻覆,智者难知,若非深交,何能共图大事。现在除我三个人之外,并无患难相共的朋友。所托非人,宁可不托,不知舍此还有什么别的法儿没有?”汉良道:“除些之外,惟有用女子去勾引他。但照你这般说,男人尚虑其翻覆,妇人女子的脾气,更捉摸不定了。”美良低头无言。楚雄说:“你们自有这许多周折,依我想来,他天天掩在这里附近,我们只消出其不意,捉他进来,随心所欲,收拾他就是,何必用什么饵不饵呢!”美良、复汉都笑说:“你以为马路上没有人来往看见的吗?”楚雄鼓嘴不语。美良忽然想起一件事,叹道:“惜乎我们现已不住在国魂家里,不然他兄妹两个,很可以替我们出些力呢。”这句话却将复汉提醒,说:“国魂虽与我们久未相会,但他的宗旨,素与我等相同,也是嫉恶如仇的,我们何不同他去计较,想他兄妹从前也曾吃过仪芙的大苦,现在我们发起,除此孽障,谅他亦有同情,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美良道:“只怕他现在和我等疏远已久,不肯帮我们的忙,岂非白买一个面子。”复汉道:“你就是神经过敏的不好。我们又没得罪他,焉知他是否同我们疏远。我们别管他成不成,且去找他试一试再说。”美良亦无别话。于是他两个,命楚雄守门,二人一同出来,果然见仪芙老远站着,一见他两人出来,又闪躲不迭,情形可笑。美良等也不睬他,径自雇车到国魂处。现在国魂果已改了脾气,闭户读书,不问外事。他妹妹汉英,也在家学习音乐,钢琴一曲,趣味颇浓。旧日同志,也没有来看他们的,今朝美良、复汉两个,突然惠顾,不啻空谷足音,国魂兄妹,颇为欢迎。复汉说明来意,国魂听他们要他帮助干这犯法违条之事,心中未免不愿,说:“我想仪芙这人,品行果然不好,但念他与我们多年同学,革命以来,当年许多同志,死的死,逃的逃,沦落天涯,风流云散,眼前只这四五个人了,现在他的行踪虽然可疑,但并无倾陷你们的凭据,你们何必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咧。”

  当下美良、复汉听他一口回绝,不觉面面相觑,颇悔虚此一行。旁边汉英女士,忽对美良挤一挤眼睛,美良心知必有缘故,忙道:“国魂兄此言甚是有理,他不惹我们,我们也不惹他便了。”国魂颇喜。美良乘间问汉英道:“女士近来作何消遣?”汉英笑道:“我现在新买一口披哀拿,踏得很好的外国调儿。只是我哥哥很怕我,说我闹得他头脑发涨。我想二位一定欢迎我,踏一曲你们听听的,请到我的音乐室中来罢,这里让我哥哥看书,他是欢喜清静的,你们休得闹他。”国魂听说,不觉笑了。原来汉英现将从前美良等做卧房的这一间,改作音乐室,内藏中西乐器,他们熟不避嫌。美良、复汉二人,便随同汉英过去,国魂却仍在自己房中看书。汉英既引了美良等二人,到她的音乐室内,方问他两个:“你们现在究竟打算将姓尤的作何处置?”

  美良道:“他目下虽然未有什么发展,但伺候在我们寓处旁边,已有一月有余,我们料他一定存着什么目的,所以打算先下手为强,无奈你哥哥不肯帮忙,真令人没法可施。”汉英道:“仪芙这厮,金钱主义,惟利是图,将同志的性命,当他的买卖品,前回我哥哥也被他栽赃诬陷,几乎断送性命,想来令人可恨。不过我哥哥的脾气,近来变了,他从前不是也和你们一般,喜欢烈烈轰轰,干一番事业的么!现在经过几次失败,变得心灰意懒,满肚子消极主义。从你们搬出之后,姓尤的曾写过一封信来赔罪,说那天寄包裹这件事,乃是受人之愚,事后方才知道,心中抱歉非凡,意欲登门谢罪,因恐拒不见纳,故此先写信来,请赐回音等情。我当时便对哥哥说,此人反复无常,十分可恶,我们正恨没法摆布他,现在他自投罗网,我们何不将计就机,哄他到这里来,闭上大门,打他一顿,杀杀水气,也是好的。我哥哥便怪我女孩儿家,岂能存这种暴烈性气。常言道:“逆来顺受。宁使天下人负我,莫使我负天下人。他虽不义,我们不可不仁。这种人我们何必同他一般见识,不去睬他就是,还值得惹是招非,弄他来家打他呢。便打了他,你我有何好处?倒反结下一个冤家,甚不值得。你们想我同他商量,他还如此回答,适才你们要他帮忙,他如何肯答应呢。所以我使眼色给你,教你们休多话了,说也徒然的。老实说,这种事,还是找我商量的好呢!”

  美良喜问女士有何妙法?汉英笑说:“可笑仪芙这厮,写信给我哥哥,未得回信,后来又连写给我两封信,无非说他自己的疏忽,现在追悔莫及,要我在哥哥面前,帮他说好话。我自然不去帮他,不意他写信写顺了手,从此就三天一信,五天一信,富贵不断头的写来,我虽不理他,他却自得其乐。几天前头,他来信说,自己现借住在什么女学堂里头,目下学堂放暑假,有一班女学生在彼,设了个暑假音乐研究会,教我也去入会。我于音乐一道,本极欢喜。只为有仪芙那厮在内,心中就觉不高兴了。昨儿他又来一封信,问我肯去不肯?你们若要收拾此人,我倒可以牺牲一下子,为同志谋一桩小小公益。不过有句话,你须记着,你们不下手便罢,若要下手,决不能再留此人在地球之上,只恐冤怨相报,永无了的日子。所以我先问你们,若有这个胆子,我方可以替你们尽力。如若畏首畏尾,临时惧怯,我也不干,免得被人留一句话柄。”

  美良听说,暗服汉英大有肝胆,出言吐语,不像是个女子。心想适才复汉说,用女子勾引仪芙,乃是最上之策,只愁妇女心肠翻覆无定,有汉英肯替我们出力,还愁何事不成。看复汉也对他以目示意,两人彼此心照,同声说:“我们决非胆怯之辈,大丈夫作事,须要能说能行,此人现在狠毒已极,我等不取他的性命,只恐他也要取我们性命来了。所以我们不能得他到手便罢,如女士能设法将他哄入我们的范围,我们决不让他生回故土,不知女士用何方法,可以哄他入彀?”汉英笑道:“方法不难,现在未便宣布,临时自知分晓,你们休得性急,也不可在我哥哥面前露甚口风。多则十天,少则一个礼拜,再来听我回音便了。”

  美良等大喜称谢,汉英笑道:“讲了半天浮文,把正事忘了。我不是说请我们到此听琴的么?二位请坐,让我踏一支外国调爱与战你们听。”说罢,开了琴匣,就此坐下去踏琴。踏罢琴,又弄别的乐器,也不再提仪芙的说话。不多时国魂进来了,他们更难启齿,到黄昏时候,方辞了国魂兄妹出来。走在路上,复汉对美良说:“谈女士的话,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她不该戏弄我们。若是真的,她为何同没这件事一般?说过了就踏琴游戏,毫不放在心上。就教你我生平干过多少大事,倘遇这种重大责任,也不免要上心事,何况她是个娇怯怯的女子,所以我心中很疑惑的,恐她有意弄我们开心。适才本欲再提她一句,又被国魂闯了进来,不便多说,你看谈女士这件事,究竟能作准不能作准?”

  美良道:“谈女士的脾气,我很知道。她与寻常女子不同,说得到一定做得到。不听她适才还敲我们一句,可有胆量,这岂是儿戏之辞,我们休管她准与不准,且待一礼拜之后,去讨她回音,一定有个交代的。”不表二人回去,再说汉英当夜就写一封回信给仪芙,说:“你的来信,我知道了。音乐会我很赞成,请你替我先报名,隔一天我还得来参观参观呢。”

  仪芙喜出望外,一面又写信给她,约汉英参观的日期,自己也不再到美良等机关部门首站岗去了。原来他天天守候在他们机关部附近,倒也并不是要转美良等三个人的念头。他晓得这一带地方,常有党中人出入,意欲看准瞄头。弄他一两个回去,卖给政府,得几百块钱赏银适意适意,因此不惜工本,在彼守候。他最注意的,便是毕三麻子,见他獐头鼠目,烟容满面,料他是个跑腿的脚色,不是有名人物,打算同他攀谈熟识了,走他的脚路,再去转一班大人物的念头。所以几次三番,跟在毕三麻子背后,就是预备同他搭话的意思。不期毕三见了他,先自心虚,避走不迭,仪芙不敢十二分逼紧他,只得一天天前去等候机会。幸他本是消闲的身子,无拘无束,尽有工夫,做这巡捕事业。他见了美良等,便急欲藏躲,也并非为惧怕之故,只因彼此熟识,恐露风声。而且有过从前一回事,现在也觉见面难为情,所以预先避开了,免得两下觌了面,招呼也不好,不招呼也不好的缘故。却不料被他们误解其意,顿起了谋害之心。也是仪芙自己宅心不善,损人利己,才自招杀身之祸。这是后语,我且慢提。先表汉英接到了仪芙的回信,自己也不告诉哥哥知道。到了那天,换一套白纺绸衣裙,脚上也是白丝袜,白帆布高跟皮鞋,手携一只白缎绣花外国钱袋,收口的丝绦,挽在她一弯羊脂白玉似的手腕上,仿佛天仙下降一般,令人眼为之眩。汉英今天,有意打扮得十分娇艳,好教仪芙急色儿,见了她六神无主。她出入不惯带底下人,独自一个,按着仪芙信中地扯,寻到这女学堂内。仪芙相候已久。原来所说的音乐会须要傍晚时候,方才聚集。汉英去时尚早,仪芙便请她宿舍中暂坐。汉英也不避嫌,竟随他到宿舍中。仪芙掇凳倒茶,忙得他不亦乐乎。汉英见桌子上有封信摊着,眼梢带着,下边仿佛署名是卫运同三字,正欲看信中有何言语,仪芙已将他摺叠好了,藏在身边。汉英问他什么信?仪芙说:“这是家里催我回去的信。”

  汉英晓得他不是实话,也不再问。仪芙见汉英今天穿的一身白,有如白衣大士一般,坐在对面,讲话时,吹气如兰,这般风光,生平未曾消受,还疑身在梦中。看看眼前东西,都是日常见惯的,拧一把大腿,也觉皮肤生痛,方知并不是梦,但颇疑惑,既不是梦,缘何今天汉英这般宛转可人,浑不似从前的倔强脾气,实觉奇怪?也许是我尤某的福气来了,意中人就我范围,心中不胜欢喜。再看汉英,也花颜带笑,星眼流波,面如出水芙蓉,眉若初生新月,真有形容不出的妙处。仪芙看得呆了,张口结舌,连一句攀谈的说话,也说不出口。汉英游目四盼,有意让他饱看。两人呆对多时,汉英想这样闷坐,岂不被茶房人等生疑,因问仪芙道:“你并不在此教书,缘何可以寄宿这里?”仪芙说:“此间教习人等,同我相熟的颇多。值此暑假期内,宿舍中很有空榻,他们邀我在此暂住几时,闲来讲话作伴,待开学之后,仍须搬出去的。”

  汉英点头称是。她问这句话,也有意思,因恐仪芙在学堂中,执掌什么重要职权,自己不便能轻易调虎离山。现在晓得他实是一个闲人,颇喜容易措手。仪芙也问汉英,现在国魂兄作何勾当?外间同志人等,可还有往来没有?汉英岂肯告诉他实话,说哥哥现在朋友越结越多了,孙中山也同他十分要好。我家常往来的,还有许多有名人物,我一时也记不起来。他们起初拿我家当作机关部,常来议事,后来我恐又要惹事,对哥哥说了,才往别处去聚会的。仪芙一听这句话,由耳朵中直钻进他的心内,忙问:“中山先生,同你可曾见过?”汉英道:“岂止见过,还很熟识呢。”

  仪芙大喜,他晓得孙中山现今在政治上大为活动,自己便打算托汉英介绍,得与他们联络了,日后一定有个好好的位置。万一不能如意,那里有名的革命党人很多,我也可以设法弄他一个,买给运同,他已来信催我好几回了,若能在那边拣选一个,谅必比美良处高出万倍,极少也可卖三千二千银子。心中存了这个主意,所以急同汉英商量,说:“女士可以介绍我同中山先生,和他一班同志相识否?”汉英微笑道:“那也未尝不可,但必须让我先对中山说了,他若赞成,方可以带你同去见他。若不先取他的同意,只恐临时被他拒绝了,倒反难以为情,你道是不是?”仪芙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不知在哪里可以见他?”你府上行不行?”汉英一想,若到我家,岂不当面戳穿,忙道:“我家里去不得。一则你要见中山必须到他办事处,或公馆里头,方见得尊敬。若在朋友家里,便同出于偶然一般,太不郑重。二来我哥哥现在交着一班新朋友,常说从前那班老朋友,都没能为,没本领,纸上空谈,不成大事,你若前去,他一定不肯让你同这班人见面,所以事前决不能给他知道,宁可后来再告诉他的。讲那见的地方,且待问过了中山,再定便了。”

  仪芙问几时可得回音?汉英说:“此事不能性急,极快也要三五天之后,方有回报。”仪芙颇喜,两人又闲谈了片刻。汉英说:“你们这音乐会开得太迟,我没工夫等了,也许明后天得空再来,我要走咧。”仪芙请她来,也不是专诚为要她入音乐会的目的,所以并不强留。汉英回去,不动声色。国魂竟不知他妹子今儿出去,掉下天大的枪花。汉英天天依旧踏琴唱歌,外貌非常镇定。但那仪芙自被她一番惠顾之后,弄得神思颠倒,寝食不安。他因汉英说过,明后天也许来看他们的音乐会,因此不敢跑开,天天在宿舍中老等,连美良机关部旁边,也不去守候了,以致他们一班人,都颇奇怪,说:“这忘八蛋怎么几天不来?光景暑热天气,晒在太阳底下,发痧死咧。这也是要钱不要命的结果。”

  可巧这时候,接到一封书信,说前日所谈之事,刻已准备进行,你们速去拣乡间僻静之所,租一间房屋,须要如此这般的布置,限五天内完工,余言面叙。下无具名。美良已知是汉英的来信,与复汉、楚雄等看了,都不明白她是何用意。因限期颇迫,只得打发复汉出去寻房子,如法行事。自己却仍到汉英处探迅意见,汉英并不告诉他怎样经过,只问我的信,你接到没有?美良说接到了。汉英又问:“可曾照办?”美良说:“已交代复汉前去办了。”汉英说:“已办了很好。你再过三天到这里来,我有话告诉你。”

  美良还要问别的话,汉英又嘻嘻哈哈的去踏洋琴,国魂也进来了,美良不免仍旧抱着个闷葫芦回去。只样过了两天,汉英瞒着国魂,又私自出去探望仪芙,可怜仪芙已望眼欲穿,见了她,恨不能一口吞下肚去,免得放她走开之后,又要望穿秋水。但汉英却落落大方,真有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之势,所以仪芙也不敢十分轻亵她。坐定之后,仪芙问汉英前途见过没有?汉英说见过了,他很赞成会会你,不过这几天没工夫,须待三天之后,方能见客。仪芙闻已答应,不觉喜出望外,说:“就是三天之后便了,但不知怎样的去见他?”

  汉英笑道:“你休耽心,我可以带你同去的。暂时相会的地方,也未定呢。不过你须守着秘密,不可对第三人说起。因现在政府里头,派着许多人,在上海打探中山的行动,暗地报告北京,所以他的办事处,也不让局外人知道,恐怕泄露风声,你须仔细。”仪芙口内不言,心中暗想:“我便是政府侦探的耳目,你自己对我说了,还要教我瞒人呢。”听汉英又说:“我到此很为不便,而且他那里会客也极早的,每日只有早上六点到八点,两个钟头,这时候恐你们这里茶房人等,还没起身,我来敲门,岂不被他们唾骂。况你也是借宿在此的,彼此都有未便。所以隔三天之后,你每天早上,可到外黄浦滩的草地上候我。我得了前途的回音,就到这地方找你同去。每天六点钟起,到八点钟为度。我八点钟不到,你明儿再去,横竖那边天天早上,外国人吸新鲜空气的很多,你也无妨学学外国派便了。”

  仪芙诺诺连声,现在别说教他起几天早,就是给狗屎他吃,他也愿意。汉英见他容易着道,心中喑喜。但仪芙的希望,还不止要她介绍同革命伟人相识,心中更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目的,所以趁汉英和颜悦色的时候,问他女士今天不知可有什么正事,我打算陪你同出去游玩游玩,不知可好?汉英明知他不怀好意,但自己晓得自己不是随波逐浪之人,对于男子,何须害怕,况我现在正利用他的野心勃勃,方可使他自投罗网,这一回也不必拒绝他了,遂即欢然应允。仪芙喜不自胜,他这几天,因天天预备汉英前来,故就不出门,也穿着洋装,打扮得干干净净,在家恭候。此时无须更换衣服,拿一顶草帽戴了,就和汉英一同出来。仪芙素知汉英不爱逛游戏场,故此请她坐汽车,往西乡一带兜风。

  两个人都是差不多年纪,并肩坐在汽车中,招摇过市,怎教仪芙不魂灵儿飞上天去。汽车开得风驰电掣,他也如腾云驾雾一般,不知身子落在那里。一双色眼,望着汉英,面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不知怎样才好。汉英看他丑态百出,就请十八个画师,也难描摹他这副嘴脸,心中又气又是好笑,暗想他死在临头,自己还不知道,犹自痴心妄想,天鹅肉岂是你这种友谊全无之人吃的。照他这般举动,自己本愿不再陪他坐汽车了。不过前天已答应美良,为替同志除害的缘故,情愿牺牲自己的色相,故也不得不由他轻保有时仪芙手足偶触在她身上,她只自己让开些,始终微笑无言。仪芙更如醉如痴,只恨汽车夫在旁,自己不敢造次。

  坐汽车坐到傍晚时分,仪芙要请汉英吃大菜,汉英也不推却,他拼着今天把自己这个身子,除却侵犯之外,别的由他指拨,料他从此以后,永无再戏弄我的日子,这是为同声受辱,不足为我清白之玷。她的心理虽然如此,但仪芙方以为佳人有意,乐不可支。吃大菜时候,忽对汉英慷慨言道:“我尤某幼习诗书,少壮留学东洋,得识许多革命同志。近年以来,奔走国事,卧薪尝胆,家事久置不问。回想白发双亲,无人侍奉,心中常抱不安。四书上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像我飘零湖海,今年二十三岁,犹未匹配妻室,不但无以慰父母于堂上,更何以对祖宗于地下。因此我久欲物色一个才德兼备,像女士一般学问容貌的女子,结为夫妇,倘得如愿以偿,我也不愿再做这浪迹天涯的游子勾当,决意伴我意中人,回转故乡,奉养父母,我也就地开设学堂,致力教育,每日天伦欢聚,岂非人生至乐,但不知何日能遂我的一腔心愿罢了。”

  汉英听罢,微微一笑,也不接他的口。仪芙默然半晌,叹了一口气道:“人身上有耳目口鼻,世界上也有声味色香,于是入于目者谓之色,入于耳者谓之声,入于鼻者谓之香,入于口者谓之味,但口除辨味以外,还有说话的能力,于四者之中,独占优胜,其奈有时心中有要说的话,口中竟讲不出来,这口岂非仍和眼耳鼻一般无用么!”汉英听了,依然笑而不言。仪芙不觉大窘,他见大菜将次吃完了,想我今天错过之后,不知几时再有说话的机会,因此急于一言,吐露自己的心事,此时如何再能延捺,只得硬一硬头皮,对汉英说:“我还有句话,请女士不可见怪,因我属意女士已久,不知女士可能见许,嫁我这穷酸否?”汉英不料他竟出求婚之言,到底女孩儿家面嫩,不由她红潮晕颊,羞愧万分,暗骂贼子该死。正是:胡言信口人堪鄙,横祸临头自不知。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九十回设陷阱疑云障雨泄命案远走高飞

  可笑仪芙还涎着脸等她的回答,汉英想马上拒绝了他,他一定要心中不乐,日后进行,未免为难。但也答应不得,闺女婚姻,怎可轻口许人。虽然行诈之时,无妨权宜答应。不过汉英的心思,甚为别致,以为调戏虽可由他,口上便宜,我自己决不送给他讨的。所以她定一定神,正色对仪芙说:“你讲什么话?我倒不懂了。你不是说要结识中山等一班人,干他一番大事业吗?这方不愧英雄志气,怎的一时又变了儿女心肠,令人不解?”仪芙听了,觉她讲的话,大有古侠女大义规夫子意,一时心中又非常钦佩,倒也并不因汉英没一口答应他,有甚不乐之心,自以为书中的侠女,往往责男子以大义,但若能依她而行,日后功成名就,女的她无有不委身相从的。所以他把古书当作蓝本,心中反愉快非常,口中诺诺称是。吃完大菜出来,仪芙要送汉英回去。汉英说:“我今天同你相会,本瞒着哥哥,被他遇见,只恐反要见怪,你也不必送了,三天之后,别忘记黄浦滩草地上会我就是。”

  仪芙没口答应。今宵回去,他可真的是心满意足到十二分了。但汉英却颇懊恼,想自己本是个清白女子,今朝无端受仪芙的侮辱,岂不可耻。再一想都是为同志除害的缘故。俄国女虚无党,虽以身殉党而不惜,自己岂无他们的志气。况我现在还不过被他占了些空便宜,何足道哉。一念及此,精神又奋发起来。踏了一套琴,始写信约美良,明天来家讲话。那时美良已遵着汉英的命令,在西乡赁好房屋,丢了定洋,但不知汉英预备作何用度,因此尚未安排一切。现正等候汉英的回音行事,接到信,见发信之日,还在昨夜,约的今天相晤,慌忙赶到谈家,免不得先同国魂敷衍数语,然后再到汉英的音乐室中。汉英不说别话,先问他这几天可见仪芙到你们那边来了?美良说已多天不曾见他踪迹。汉英笑道:“何如?这就是我辈的颜色。”

  美良只当汉英已将他们要暗算仪芙这件事说穿了,因此吓得他不敢再来,暗想这一下子,怨仇岂不结得更大,面容颇为失色,惊道:“女士可是将我们的计划,告诉他了不成?”汉英笑道:“我又不是痴的,为甚告诉他这些话,自然另有别的计较。”随将自己怎样计哄仪芙,现在他利禄薰心,要见中山谋取位置,我约他隔几天侵晨前去,所以你们的房屋,须要赶紧借好。美良说:“已借好了。”汉英问:“布置完备没有?”美良说:“尚未布置。”汉英便抱怨他,为何不去布置?美良笑道:“女士并没告诉我作何用处,教我们怎生的布置呢?”汉英皱眉道:“你这人呆笨极了,布置那有一定,你只消放些椅凳桌台,看上去像一份人家,不像是间空屋模样,就算数了,难道还要教我画地理图给你不成?”

  美良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很觉惭愧。汉英又道:“你那里椅台桌凳,想必都现成的,不必再花钱去买,只须搬几件过去,掩掩旁人耳目就够了,但房子在什么所在,必得带我亲走一趟。因有些地方,我也好看看熟,隔一天同他来时,就不致寻找不着了。美良点头称是,忽然问道:“不知女士打算将仪芙弄到之后,将他如何处置?”汉英道:“这事我不管,我只能担承哄他到你们哪里,交代你们之后,我就走了,一切生死存亡,悉由你们处置,与我无干,我也不来问信。”美良听了颇喜。汉英又道:“事不宜迟,今天五点钟,你在弄堂口守我,我要同你去看一看房子呢!”

  美良说遵命。汉英道:“这样你走罢,别让哥哥进来看见你我长谈,又要疑心我们鬼鬼祟祟,议论什么了。”美良听汉英下逐客令,当即告辞出来,回转机关部。胡、吴两个,正伸长脖子等他的回音。见了他,忙问事情怎样了?美良即将汉英那里听来的话,传给他们知道。他两个都吐出舌头,说道:“好利害,看不出她一个年青女子,竟有这许多计较。幸亏你我从前住在她哥哥那里的时候,没敢妄想好处,不然还不知要被她卖到哪里去呢!”美良说:“谈女士有言,将那忘八蛋哄到我们手中之后,一切悉听我等处置,她不问信。但你我还该想他一个处置的法儿呢,现在岂是讲空话的时候。”胡、吴二人听了,又各献议论。楚雄说:“爽兴一手枪打杀了就是,也用不着什么旁的手续咧。”

  复汉摇头道:“不兴不兴,你的话未免太残忍了。仪芙虽然可恶,但究与我等有同学之谊,常言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等何忍就将他置诸死地,依我之见,还是弄个地方,将他幽囚起来,令他静中悔过,痛改前非,日后末尝不可再为我党效力。自古失一个人才容易,得一个人才烦难呢。楚雄大笑说:“你今日之下,还讲仁义道德吗?这班做侦探的忘八蛋,犹如毒蛇猛兽,你若不取他的命,他可要了你的命,记否从前他请我们坐汽车和寄那个包裹的时候,他何尝有一点儿同学之谊,请你这种慈悲心不必发了。”复汉同他争说:“你预备打杀了他,尸首藏在哪里?开手枪岂不怕邻舍和过路人等听得声音吗?”

  楚雄还欲有言,美良忙对他摇手说:“你两个不必空言争执,我想复汉幽囚这句话,是办不到的。一来没这个所在。二来我们也没有工夫来监守他。俗语有所说,缚虎容易纵虎难。这回弄了他,日后放他,岂不危险。所以不干则已,既干一定要制他死命。谈女士也曾说过,她甘冒不韪。替我们出力干这件事,我们必须做得干干净净,不可连累着她。就是我们肯饶仪芙一死,恐谈女士也不肯答应。不过楚雄说要用手枪打杀他,声音不小,恐未免如复汉所说,被左右邻居和过路人等闻声起疑,这也不可不防。好在我们共有三个人,他只一个人,常言双拳难敌四手,对打也打得他过了,不如捆住他,再设法将他处死,弄杀一个人不患没有方法,适才复汉说尸首藏在什么所在,倒是一个大大关节。因死人不比死猫死狗,搬来搬去容易,若丢在家里,门角内疴失,须防天亮,所以我们现今只消讨论解决这一层问题,其余可不必争论了。”

  现在三人中,美良算是主席,有他一言,二人也不再争执。楚雄说:“提起藏尸之法,有何难哉,你不见戏文中的杀子报么?整个人儿虽大,割开了就小的,把他装在瓮头里,埋了也可以,丢了也可以。”复汉连连摇头说:“野蛮野蛮。他虽然罪大恶极,但取了他的命,也就够了。何致将他凌迟碎割,这不是惨无人道么?”楚雄又要驳他,美良忙对他以目示意,楚雄方不言语。复汉又道:“我想那边房屋又不是长借下去的,丢定洋时候,也没告诉真姓名,原预备这件事干好之后,至多花一个月房租,就要退掉他,爽兴拆他一个烂污,我看那边楼下铺的地板,都是广漆洋松条子,我想客堂中动不得,楼梯底下却不妨事,不如撬开几块,下面挖个深坑,铺些石灰炭屑,当棺材般的将他葬了,上面仍将地板钉好,岂非毫无痕迹。”

  美良拍手称妙。楚雄听他出的主意,果比自己简便爽利,随也不同他无谓相争,彼此意见一致。美良又说:“谈女士催我们速去布置,免得临事张惶,启人疑窦。”当即将家中的器具,搬出一半,教胡、吴二人押车送去,连楚雄的卧床,也拆了过去,以便睡在那边,一来夜间可以动手工作,二则租了屋子不住人,也要惹人疑心的。自己却等候汉英到来,陪她同往。汉英并不失约,五点钟果来找寻美良。美良早在弄口守候,他已锁了房门出来,大门有底下人看守,无虑妙手空空,转他们的念头。故而会见汉英之后,也不再回家内,交待一切,就此唤两部黄包车坐了,同向那新借房子的所在而来。这房子相离极远,汉英一路默记经过的路名,到门首下车。汉英看这地方虽已落乡,倒也是住宅式的堂屋,共有一二十份人家,左首临田,右边靠河,去电车路并不甚远。近旁没有巡捕,竟看不出算在租界以内,还在租界之外,房子还是新造的,两上两下石库门,左右没租掉的空屋甚多。这屋子恰界于两间空屋中间,果然拣得颇好。进门小小一个天井,客堂中他们已搁了一张西式小圆台,本是房间内用的东西,现在他们权作客堂陈设。好在客堂的开间并不甚阔,所以看上去尚不难。旁边两张圆凳,别无他物。厢房中只有四张穿藤小靠椅,一张半桌,似乎空的地位太多了。上楼见客堂楼上,也有一张半桌,四只靠椅。汉英便说:“这里用不着摆家伙,可以搬在下面厢房中去。”

  此言一出,楚雄、复汉两个,就七手八脚,将家伙搬下楼去。汉英又到隔壁厢房楼上,见里面更无陈设了,只有一副棕榻架,儿块铺板,一个铺盖,还没打开。另有一张茶几,上安面盆、漱口碗、洋蜡烛台,闹钟等类,都堆在面盆里面,有一条褥单盖着,倒是洁白的。汉英见了,忽然生出一个主意,教美良将这几块搭铺的板,替我搬到楼下去。美良不知她是何用意,只得照搬。汉英自己拿着那条褥单下来,看他们已将两张半桌,拚成一张方桌,四面放着八张靠椅,仍旧不成模样。汉英教他将半桌拉开,拿铺板搁上去,用褥单在上面一罩,外观宛如一张大餐台模样。再将靠椅两面分开,顿时气概十足。楚雄第一个怪叫称好,忽然说:“啊哟,这是我们的床,你把来搭了大餐台,教我们睡在那里呢?”

  美良笑道:“笨贼,白天搭台,到晚你们不好仍旧拆作床用么?”楚雄听说,自己也笑起来了。汉英见墙脚边有斧头、凿子等物,说:“这里还有木匠人等,装修什么?”美良笑道:“非也,乃是我们预备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汉英听了,口内不言,心中也觉他们残忍,不过自己已答应他们出力,不得不全始全终,故此亦无别话。看罢出来,胡、吴两个,便留在这屋子中,闭门工作。美良伴送汉英到她家门首方回。第二天,美良再到那边屋中时,雄楚等的工程,已在昨儿一夜间赶完了,彼此商量买石灰炭屑等物,因系死人入殓所用,无故买此,恐不免惹人生疑,故而决意不用。忽然这里看巷的,来找美良说话,因他答应过两块大洋开门钱的,昨儿问楚雄要时,非但不给,还打了他一拳,因此要与美良理论。美良忙慌摸两块钱给他走了,对楚雄说:“我们现在拼命的想秘密安分,不让别人触眼,你为何还同这种小人闹气,多一事何如少一事,两块钱有甚希罕,况是应该给他的。”

  楚雄笑道:“我不是有意要打他的,皆因昨天你们去后,我同老胡正闭上门,打算撬开地板,美良教他低声,防有别人窃听,楚雄便低声说,不意那看巷门的敲门来要什么开门钱,我教他明儿来拿,他偏喜欢噜不休,所以我赏他一拳,教他晓得利害呢。”美良摇头说:“你就是惹事招非的坏处。”楚雄一笑。这一夜美良也不回家,三个人都不曾睡,坐着闲谈了一夜。因汉英约仪芙的第三天,就是次日早起,他们恐睡失了,不及措手,故此秉烛达旦。黎明时候,早已埋伏停当。同时仪芙也衣冠整洁,出了寓所,管门的问他何往,他推头送朋友上火车,所以他一去不回,人也当他被朋友带着走了,因此不曾寻找,这是后话,表过休提。再说当时仪芙出了门,深恐汉英比他先到,即唤一部黄色车,坐到黄浦滩草地,兜了一转,不见汉英踪迹。知她尚未到来,便在露天椅子上坐候。不多工夫,汉英也坐着车来了,看见仪芙,一笑嫣然,仪芙也心中欢喜无限,站起身向汉英鞠躬为礼。汉英更不多话,低声说:“时候不早,我们走罢。”

  仪芙应道很好,当即戴上草帽,与汉英并肩行走了好一段路,始唤两部黄包车,坐上去不讲价钱,也不说地名。汉英一部,当先引路,仪芙的在后相随。看他抄英界,穿法界,走过了好些马路,地位渐次落乡,农民三五操作田间,住户只有一二外国人的洋房,散列在农田之中,颇觉幽静宜人。仪芙因汉英有言在先,革命伟人的办事处,设在秘密之所,侦探眼光不易窥到,所以地方愈落乡,他愈深信不疑。况汉英又是个妙龄女子,料无危害自己生命之处,真是祸患临头。他还不知不觉。一会儿到一处所在,乃是新造的中国式住房,仪芙暗想,这地方可是我生平不曾到过的。前面汉英的车,已在弄口停住,他的车也跟着停了。仪芙见汉英正拉绒线口袋,要付车钱,自己慌忙跳下去,抢给她付钱,一面说:“原来这般远的路,我早没知道,不然应该叫部汽车来的,路上快得多呢。”

  汉英微笑,两人进弄,见那看巷门的正低头扫地,见有人来,慌忙让开一旁。汉英也不向他问信,径奔美良等租的这间屋子叩门,原来虚掩着,被汉英一推而进。仪芙见客堂中并无好陈设,他也晓得革命伟人,有钱都贴在公家用了,私家拮据的为多,故此并不怀疑。汉英让他进内,随手拴上门,引他到厢房内,见摆着一张大餐台,雪白的台布,两旁八把小靠椅,有个穿洋装的人坐在靠里末一张椅子上,两手高擎一张报纸观看,头面为报遮蔽,看他不出是谁。那人虽听得有人进来,却也并不理会,仍看他的报纸。汉英命仪芙在那人对面坐了,低声说:“中山还在楼上,你坐一会,我去唤他下来。”

  仪芙点称好。汉英便转入屏门背后,里面有美良、楚雄二人,正屏息以待。汉英见了他,歪歪嘴,使个眼色,意思人已来了,现在外面,又低声对美良说:“你来开后门放我出去,现在我的公事完了。让我走后,你们再干第二步手续。”美良点点头,先送汉英出了后门,始回进去了他的公事。汉英出来,看巷的地还不曾扫完,见她忽来忽去。两个人进,一个人出,面上颇有诧异之色。汉英恐被他认出面貌,低头疾趋,跑过他的旁边,方觉心安。出得弄口,见适间坐来的两部黄色车还在,看见他,抢欲拉她。汉英恐被她认出来踪去迹,故而一部不要,情愿一个人步行了好些路,方见有辆空黄包车拉过,唤住了坐回家内,芳心中犹觉震宕不已。横了片刻,也睡不着,暗想现在时候,大约仪芙的性命已结果了。果然不出所料,美良自送他出门之后,便与楚雄计议,分路夹攻。一个由厢房屏门背后出来,一个转到客堂中,进厢房的这扇门进内,里面有复汉接应,三个人恰成三鼎足之势,料仪芙插羽难飞。楚雄还抓了一把斧头,作为军器。里面仪芙因汉英上楼半晌不下来,心中未免怀疑。暗想革命首领的办公室,陈设怎的如此简单,何以当差的也没有一个?客人来了好久,没人倒茶。楼上若是卧房,汉英一个女子,便不该耽搁这许多时候,大约他肚中还有点酸溜溜呢。又因对面那人,不知是谁,怎的一张报纸,老看不完,放下来也好让别人消遣消遣,心内不胜纳闷,忽见屏门背后,有个人探头张了一张,仪芙以为汉英出来了,正要问时,又见对面那人的报纸,也徐徐放下,露出本来面目。仪芙一看,不觉大惊,原来不是别个,就是他当年的同学好友,现在的冤家对头胡复汉。仪芙暗道不好,心知落了别人的圈套,即忙跳起身,意欲夺路逃走,只见来时那扇门口,站定一人,便是李美良。说时迟那时快,美良见他回头,已一跃上前,搿住仪芙双臂,说:“你这忘八蛋,也有今日。”

  仪芙知道性命危险,拚死命用尽平身之力,摔开美良。美良哪里是他对手,早被他摔跌在地,幸亏复汉已自大餐台上跃过来了,见美良仆地,他便接上去,搿住仪芙,大有奋不顾身之势。怎禁得仪芙力大无穷,只几挣,复汉已东倒西歪,看看就要做美良的第二。那一旁楚雄也提着斧头,过来相助,他恐仪芙摔倒了复汉,夺门逃走,一想横竖迟早要送他归阴的,何必拉拉扯扯,多耽搁工夫了,因即举起斧头,向仪芙夹脑门砍下,恰值仪芙与复汉互扭之际,身子游移不定,这一斧下去,非但没砍着仪芙一点,斧锋以带着复汉膀子上,裂开寸许长一条口子,血流如注。复汉大声呼痛,也不能再同仪芙相斗,用手护自己的伤口不迭,口中连嚷阿哟。仪芙得此机会,便欲拔脚逃走,不期地上的美良,还没起来,见他滑脚,滚上前使两手抓住他一条腿,向怀中一拉,仪芙哪里站立得住,仆的跌倒在地,楚雄看准他脑袋,第二斧又劈将下来。这一下可没有复汉替他挡一挡了,斧头同人头相碰,谁强谁弱,立见功效,仪芙头上,已多开了一张大口,大约是预备吃天鹅肉的,血花溅了楚雄一脸,美良身上也有溅着。楚雄犹恐他不死,在他身上,横七竖八,一阵乱斧,仪芙已成了个红人儿摸样,不过没真的红人儿活动罢了。楚雄料他已死,丢下斧头,喘息不住,那时他身上也溅满了鲜血。美良看他下手残忍,惊得目定口呆,站在旁边,索索乱抖。复汉却因膀子痛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别的都不管了,口中只喊阿哟阿哟。楚雄顿足道:“你低声呢,别让外间人听得了。”

  复汉方不喊叫,此时幸亏没人进去,不然真的大有可观。血泊中横着个死人。三个活的,两个周身头面都溅着血,一个半条膀子都变红了,血还滴个不住,战场上也没这般可怕。胆小的见了,准得惊失魂魄,三个人都同机器一般,适才开足马力,此时停机不能再动,只有汽管内放汽,便是他们口中的喘息。呆对了半晌,美良惊魂略定,始对楚雄说:“这死尸摊着,被人见了,如何了得,你我先把他收拾了罢。”楚雄也拉衣袖揩一揩额角上的血汗,说:“自然要收拾的。”又对复汉说:“老胡别装死腔了,快帮忙揭棺材板去。”复汉哼哼道:“亏你还教我帮忙呢,我这条臂膊被你粗心砍了这一斧子,光景要残废了,现在痛得要死,别说教我用力,就立也立不住呢。”

  楚雄骂他不中用的东西。复汉本来要回嘴的,只因膊子上痛得利害,只得忍气吞声,不发一语。美良命楚雄休捺工夫,快去搬开地板。楚雄即到客堂背后扶梯底下,将他们昨夜预先撬开的地板,原来虚搁在上,搬开两块,并不费力,于是重复回转来,与美良二人,扛头扛脚,将仪芙的尸体,扛到这地坑旁边,丢了下去。他们经过之处,地板上都有血迹。楚雄便拿一身血衣裳脱下,开一桶自来水,先将地板上血迹洗去,幸系漆过的地板,水洗之后,不留痕迹。美良也将血衣裳脱下,帮同揩洗。洗过之后,这两套衣服,他们也不要了,就丢在地坑之内,然后仍将地板盖上,拿钉子在原眼里钉下。一桶血水,倒在阴沟内,开自来水一阵冲,便无血的影踪。他们索兴拿冷水,将头面手足,洗一洗干净。楚雄本有衬衫裤,带来换洗,拿两套与美良一同穿了。复汉皱紧眉头,坐在椅子上,看他们忙乱,也不凑一凑手。楚雄说:“你倒过意得去的。”

  复汉仍不言语。美良四周看了一看,见别处已无痕迹,只洁白的墙壁上,有四五个指顶大的血迹,对楚雄说了,又打算用水洗涤。美良慌忙拦阻说:“洗不得,一洗之后,痕迹更大,非唤泥水匠重粉不兴。我有一个妙法在此,你只消弄几个烂膏药来,贴在上面,就使后来住的人,撕开见了血迹,也只当生疮用的膏药所遗,都是疮疖上的浓血,决疑不到别的上去。”楚雄拍手赞好。美良说:“你也声音放低些罢。时候不早,弄内有人出入咧。”说时见复汉半条膊子,还是鲜血淋漓的,不觉失声道:“阿哟,你何不把血衣裳脱下去呢?”复汉没回话,楚雄接口道:“我晓得的,他预备我们两个替他大殓时,换衣裳呢。”

  美良喝住,不准胡说。复汉带着哼,有气没力的说:“不打紧,我身上都是我自己的血,况我膊子受伤,可以说是自己割开的,别人见了,也不妨事。”美良说:“不兴,平时尽你不妨,现在可是要紧关头,不能有毫厘之差,被人看出一点痕迹,日后就要闹出大事来的。所以你这件衣裳,必须换下去,手臂上无论如何疼痛,也不能露在面上,出出进进,须像平常一般,不可愁眉苦脸,大丈夫断头沥血,尚非所惧,何患一点小伤。”

  复汉被逼无奈,只得上楼更换衣服。他犹欲将血布衫留作纪念,美良说:你昏了,可是怕没杀人的凭据,留此作为证据么?”复汉还争说:“是我自己流的血,不干杀人之事。”美良道:“呆子,你的血签着名字没有?”复汉始不能再同他违拗,把血衣用自来水冲洗干净。美良又帮他将伤口缚好。复汉问:“我们几时可以搬回去?”美良说:“暂时不能就搬,极少也须住满一个月,方不被人生疑。”这夜美良回家,仍留楚雄、复汉二人睡在这间屋内。白天还好,到夜静更深,他两个想起早上仪芙的死况,现在他血淋淋的尸首,就在楼下扶梯旁边的地板下面,不知他的冤魂,可要出现?兼之屋中未装电灯,点的一支洋烛,火光如豆,热天开窗而睡,风吹进来,烛光摇舞中,仿佛仪芙就立在他们床前一般。楚雄虽然胆壮,至此亦觉心怯。复汉更不必说了。二人都惊魂丧魄,一夜未能安睡。次日美良来时,他两个都拖住他,要他晚间睡在这里作伴。岂知美良的胆,比他二人更校就白天上楼,走过仪芙埋尸之处,也心中惴惴,哪敢住在这里,推头那边常有事情接洽,所以我不能不回去。这里有你二位,已尽够足用了,何必要这许多人。二人说他不过,没奈何这夜又耽了一夜的惊怕。到第三天,他们胆也吓大了,晓得人死之后,是没有能为的,到晚居然一觉睡到天明,果无鬼祟,二人方觉心定。

  不期扶梯底下,突发一种臭气,其味无穷,比之淘东溷更觉难受,二人都说与卫生有碍,抱怨美良,从前未买炭屑石灰,致有此臭。美良到这屋中,也觉臭气难熬,想再逼他二人住在这里,自己也说不过了,于是心生一计,对看巷的说:我们要出门游玩,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回来,前后门自己上了锁,托他留心照顾。三个人都回老家居住,遗下些硬头家伙,他们也预备不要的了,所以说出门半个月回来者,皆因欲待半个月之后,屋中臭气已散,就被管门的斩关落锁进去,也不妨碍之故。他们自以为仇家已死,从此便可高枕无忧,尽力干他们敲诈的勾当,不期他们胆大妄为,写信要向一个本地绅士借银子,落着自己通信地址,这绅士便把原信投报捕房,捕房着包打听调查真相,幸亏信上写的不是真名姓,美良一口赖绝,说我们并未写过此信,况也不是我等的名字,左右邻舍,都可调查的。包探见信中只注重借钱,并无激烈恐吓之辞,虽然明知他们形迹大有可疑,觉信上没有什么重大凭证,故而面子上却假装不得要领而罢,暗地派了几个伙计,专门探听他们平日所作所为,窥察他等举动,一得凭证,马上就预备抓他们进去重办。

  这风声又被毕三得悉,慌忙前去报告,美良等得知,一时都大起恐慌,皆因门口既有探伙监察,他们便不能再做敲诈买卖,生计岂不断绝。正没主意间,岂知祸不单行,一时又来了桩更比这件事失意的消息。原来他们谋死尤仪芙,弃尸屋中,逃回来之后,管巷门的因他们有言在先,出门半个月就要回来,况前后门又由他们自己关锁而去,房钱并不短缺,自然没他的事。可巧这间屋左右,本来都是空房,新近借了房客,他们一到楼上,便觉臭气难闻,彼此都找看门的吵闹。看门的自己也闻着了臭气,寻其来源,分明出自美良等借的这间屋内。因门被他们锁着,自己不敢进去,便对房客说:“这间屋的主人,出门游玩去了,家内无人。也许便桶遗着未倒,被猫儿碰翻,因此臭气难闻。他们临动身时说的,至多十天半个月,就要回来,现已差不多有半十月了,光景马前马后就要回来的,请你们熬一熬,待他回来开了门,再为收拾,免得擅入人家,日后少了什么,落一句怪头呢。”

  众邻舍听了,都很不服说:“你怕吃埋怨,我们可耐不住这种臭气。你若不进去收拾,我们可要唤铜匠来开他们的锁了。”管门的被逼无奈,只得唤了铜匠,打开他家门锁,进去四处寻觅,并无所谓便桶的踪迹,觉臭气惟楼梯底下最重,还有许多金头苍蝇,也嗡嗡飞集在地板之上。有几个跟着他一同进去的房客见了,都说地板下面,大有可疑,要教管门的撬开地板看看。管门的不肯,说这是新房子,撬坏了东西,岂不吃房东的埋怨。众人不由他做主,自去唤了木匠,撬开地板,西洋镜马上拆穿。但见蛆虫钻动,臭气四溢,仿佛是个死人模样,看的一班人都吓跑了。管门的此时,势不能再将地板盖上去了,只可报官请验,尸身早已腐烂,认不出是何面貌,骨节上验有刀伤,决定是桩谋杀重案。

  管门的口供,说这屋子乃是三个少年男子合借的,只两个住在这里,一个住在别处。搬进来的第二天清晨,有一男一女同来,不到三五分钟,见那女的独自一人,匆匆而去,男的没有出来。后来走不走,未曾留意。还有租屋的几人,住了三四夜,就告诉我要出门游玩,一去至今未回,是否他们所杀,我不得而知。至于这三人的面貌,我却记得很为清楚。有一个粗长大汉,甚为凶狠。其余二人,倒颇文弱,像读书学生模样。还有一男一女,因来去匆匆,所以记不清了。这件事登在报上,美良等见了,知道东窗事发。别的还不打紧,倒是管门的记清面貌一语,颇令他们胆战心惊,自觉地位危险,彼此一商议说现在巡捕房一方面,也在寻我们的事。加上这桩命案一破,看来上海地方,再也站不住了,惟有远走高飞,另找立脚之地。楚雄意欲往广东投效。美良说:“我不多几天前头,还接广东朋友的来信,说那边投效的党人,其多如鲫。军政府中,那有这许多位置,所以现在狼狈不堪,客栈钱没出产处的人,不知凡几。我们若投奔过去,不是自投绝地吗。所以我想还是往日本的好。”

  楚雄、复汉都说:“往日本不是花费更大了么?从何觅取进款?”美良笑道:“你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可晓得现在富家子弟,赴东留学的很多,我们叫名头也是老于东洋的人物了,一切社会情形,何一不知。从前我们留学界中,有钱财的往往被别国人诱嫖诱赌,现银子被他们哄光了,有时连行李铺盖,都带不回去,现在我们便可用这一种方法,本国人哄本国人,一定格外容易。而且我们还可手下留情,行李铺盖,必须让他们携带回国。这样于我们留学界中,岂不大有功德么。”复汉、楚雄二人听了,都笑说:“你这句话,真应了俗语,猫哭老鼠一片尽是假慈悲罢咧。”美良大笑。当下计议已定,一面急急预备动身,从此严守秘密,就在毕三面前,也没泄漏一字。因他们原不把毕三心腹看待,所以暗杀尤仪芙这件事,他也毫无所知。美良因毕三天天来此吃饭,行动上颇为碍眼,意欲打发开他几天,故同胡、吴二人商议。楚雄说:“此人跑了好几个月腿,只吃了我们几飧白饭,好处并未得到多少。我倒很为他可惜的。因重要消息,都是他来报告,其功非小,可惜我们没钱多了,不然应该赏他几十块钱的。”

  美良道:“这是不相干的话。我意思,少停他来时,我们推头欲往普渡山游玩,一礼拜回来,给他两块钱饭钱,教他隔一礼拜再来吃饭,你道好不好?”复汉点头称妙。惟有楚雄却一语不发。忽然一跃而起,在床底下网篮中,抽出一杆手枪。二人都吃一惊。正是:才欲销声作逋客,忽惊无故起戎机。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歇浦潮 (合集完) 海上说梦人著

  第九十一回作恶人难逃法网可怜女大受折磨

  当下美良、复汉二人,惊问楚雄,你拿手枪做什么?楚雄笑道:“我想你们只给毕三麻子两块钱,岂不太少,赏罚不均,士卒焉肯用命。我们若往日本,行李中决不能私带手枪,不如送了毕三,有人要买,极少也可买四五十块钱呢。”美良听了说:“亏你想得周到,我打算动身时候,丢他在阴沟里的。”过不多时,毕三又来吃饭。美良便将适才预备的话,对他说知。又给他两块大洋,毕三信以为真,接钱在手,心中颇为欢喜。楚雄又说:“我们那杆手枪,带在行李中,颇为不便,丢在家里,又恐被人偷出去惹祸,请你替我代为收藏几天,等我们回来还我。”说时将手枪递将过去。毕三不疑有他,接了塞在裤腰带内。吃过饭因身边有着两块钱,又急急奔到燕子窠中适意去了。

  美良等知他有几天不来,于是放心收拾一切物件,并向房东那里退了租,将硬头家伙,卖给收旧货的。诸事停当,又写信通知汉英,只说有事离沪,不言所往。汉英前几天曾看见报上,牵涉自己在内,深虑美良等不谨慎,被人缉获,这场祸可惹得不小,今见他们来信通知走了,不由心中放下一块石头,这时候美良等早已上了轮船,一帆风顺,直抵三岛。这班人犹如白露时节的雨,到一处坏一处,他们赴东之后,自然又有许多离奇光怪的事迹,不过与我《歇浦潮》中无涉,我也何用烦絮。当其时只有那毕三麻子,还以为他们往普渡山游玩,多至一个礼拜就要回来的,所以天天盼望一礼拜期限圆满,因他所得两块大洋,白饭未吃,早已喂了黑饭。此时又东挨一餐,西挨一餐,吃饭很觉为难。有时划策了几个钱,也要预备作黑饭资本,白饭倒不在他心上。楚雄寄给他的一杆手枪,并无别处可以安放,只能塞在裤腰之内,带着他出出进进,很为危险。好容易挨到一礼拜期满,奔到机关部中,只见屋在人非。问那看弄门的,方知美良等已在数日前,将屋中物件,变卖一空,出门不知到那里去了。毕三此时,始知上了他们的老当。幸亏楚雄有杆手枪寄给他,还值到几十块钱,不然真替他们白忙一场了。于是毕三便有出松这柄手枪之意。无如燕子窠乃是包探伙计出没之地,这手枪如何能让他们见面,岂非自讨没趣,因此迟迟不敢出脱,

  那手枪也一天天在身边带着。讲他先前有那机关部可吃白饭,自己只须照顾一顿黑饭,或偷或摸,或拆或借,却还兜头得转。现在要他一个人顾全黑白两顿饭,未免支持不住了。毕三便想出一个极主意,不耽搁燕子窠,改住客栈了,而且天天换新鲜,得便时候,被单褥子枕头套随心所欲,拿来围在裤腰里,跑出来,质了钱吃饭,居然颇为顺手。有一天毕三想,每日出手,所得只够一天的用度,若有时不能得手,便要挨饿,一般用了心思,何不上大客栈,多捞些儿,也好多挨几天开锁。因此他便往一有大旅馆中借宿去了。毕三没想到自己身上这套衣裳,和那副嘴脍,不像是住大旅馆的人。茶房们接着他,初以为是代别人来定房间的,后来听他说自己居住,彼此都觉奇怪,要他先付房钱。毕三并无难色,连小账也一一照付过了,于是茶房们不得不让他居住

  毕三这夜,将两床绉纱被面,一齐拆下,当束腰带围在身上,把拆下的被里,向上摆着,触眼并无破绽。天明他唤茶房打脸水,净罢面,丢给他两角小洋,摇摇摆摆的出房而去。茶房终不能无疑,待他一出门,即将床上的被头掀开,果已没面目可以对人了。当下他便在窗口上,叫唤账房中人,不可让下来那人逃走。那时毕三刚下扶梯,被他们拦住去路。茶房也赶了下来,一搜身上,两条被面,贼证俱在,裤腰中还搜出一柄手枪。本来旅馆中人,意欲打一顿放他走的,现在搜出手枪,势不能不报巡捕,于是毕三的官司,也吃定了。第二天,捕房将他解公堂审问,只因证据凿实,又是身藏凶器,租界上这几天,正闹着盗案,办理不能不格外从严。堂判下来,五年西牢监禁。做书的脱稿时候,他还未曾出狱,所以书中也无再纪他的事迹之处。现在关于杜鸣乾吓诈一案诸人,所余只他令弟默士一位,还屈服于姘妇阿招势力范围之下。阿招将他呵来叱去,并不当他男人看待。但丢开他,却又很舍不得。因有时候,大有用得他着之处。如买卖人口,出进的笔据,若请别人代书,机关岂不泄漏,惟有默士,同她有连带的关系,守口如瓶,万无一失。现在阿招家中一班小丫头们,陆续都已卖去,只剩得金宝一个。阿招因她面目颇为齐整,不肯贱价卖掉,意欲卖她在堂子内,多得数百元身价。不意金宝年纪虽小,脾气却古怪异常。她一听堂子两字,抵死不肯去,哭道:“爹爹对我说的,好人家儿女,不愿卖在堂子里,所以将我卖在这里为婢,我情愿打杀苦杀,决不肯到堂子中去的。”

  买的人听了她这些话,自然都吓得不敢要了。阿招虽然软哄硬吓,说做丫头操作,何等劳苦,到了堂子中,摊开手吃现成饭,怎样的适意,年纪长成,得嫁做官的,便是官太太。你看马路上坐汽车来来去去,身上穿绸着缎,金刚钻亮晶晶,珍珠圆溜溜的女人,一大半是堂子出身。你现在听我的话,到堂子内去了,日后便和她们一样。你若不听我的话,现在做一个丫头,日后嫁一个车夫,到老来也和这里的烧火老娘姨一般,多大年纪,还要劈硬柴,洗锅洗碗,何犯于着。而且你不听我的话,我还要打你,打杀了也没人可以出场的。”

  金宝哪里肯依,阿招竟奈何她不得,气得肝气大发,恨恨不已,对默士说:“我这几年来,被一班小东西气够了,以后无论如何,决不再买丫头。清和坊老三,约我下节合铺房间,买两个小的做做。她手下客人很多,我想还是吃堂子饭,适意多了,你也可以帮着写写局账,生意好些,拆半份下脚给你,也好零用零用,你道如何?”默士若是有志气的男人,自然不肯答应。但默士倘有了志气,早已不挨在阿招的家里了,所以一听说有半份下脚折给他,一时喜上颜色,没口怂恿。于是阿招也决定主意,同清和坊老三商量合伙。默士便预备做乌龟了。但阿招家中,那金宝丫头,留着没用,带往堂子内,恐她不肯,惟有转卖与人。于是再托荐头打听,若有人要买婢女,价钱多少不论,能早出松一天好一天,省得留在眼面前惹气。那荐头说,新马路赵公馆中,要买丫头,价钱倒很肯出的,只是没人肯替他们搭嘴。阿招问为何缘故?荐头道:“皆因他家从前买过几个丫头,有一个死了,其余都是逃走的,听说他们那位奶奶,人材十分齐整,相貌同观音菩萨相仿,不过心肠异常狠毒,手段也同夜叉小鬼一般,打丫头没有头脑,死的乃被她打死,逃的自然受苦不过,所以逃了。但逃走之后,她还找来头人说话。我们一班人,一来怕造孽,二来恐日后纠葛,所以不敢搭口了。”

  阿招听了,甚得意,说:“别个丫头,恐防打不起,我家这个小货,越打她越适意,不打倒反要作梗的,我正愁没这样一份合式的人家,现在既这赵公馆要买丫头,真是再巧不过,多烦你替我带她去看看罢。”荐头摇头笑道:“我怕作孽。”阿招道:“有甚作孽?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也许她去了就不打呢。而且丫头原本是买来卖去的,你们做荐头的,要怕造孽,还吃什么荐头饭!至于你怕日后纠葛的话,这孩子颇有志气,打死她也不肯逃走的,你倒可以放心。”讲荐头不肯搭口,原本是欺人之谈,他因赵家女主人脾气太坏,深恐日后卖主晓得,要肉痛小孩子,所以预先做这一个套头,以免日后口舌,这便是三姑六婆的本领。于是阿招便命金宝跟荐头出去,给赵公馆主人观看。那金宝也晓得主人要开堂子,自己正愁日后跟她去的好,还是不跟她去好?听现在欲将她转卖在一个什么公馆内,心中颇以为幸,岂知吃苦就在眼前了。当时荐头带领金宝,到那赵公馆内,见这奶奶还不满三十岁年纪,正穿着件梳头马甲,在那里梳头。见了荐头,一笑嫣然,百媚横生,比之阿招对人狠眉狠眼的,天差地远。金宝心中以为这奶奶品貌如此,一定很和善的了。荐头道明来意,那奶奶又对金宝看了一看,说:“他们要买多少洋钱呢?”

  荐头一口讨价二百块,那奶奶笑道:“二百块钱,在内地可以娶一个姨太太了,我看一百二十块洋钱罢。”荐头说:“一百二十块,他们是不肯卖的,奶奶你可再加些,不加我带她回去了。”那奶奶恐他当真要走,便十块五块的,加到一百五十元撞顶,生意讲定,那奶奶叫他将丫头留下,你向前途去写了纸头来拿钱便了。金宝在旁,听得真切,她也晓得自己父亲得到七十块钱,将她买给阿招家的,现在住不到半年之久,就被她卖了一百五十元,赚到八十块钱,父亲养了我十多年,只拿七十大洋,唉,你为何不再多养我半年,那八十元也不让人赚了呢。心中转着这个念头,眼泪几乎流将出来。荐头将她交给赵公馆中一个娘姨,自往阿招家中写纸头去了。以后金宝只见荐头又来过一次,带了钞票回去,也没叮嘱她什么说话,所以她于内中的交接,毫不知道。现在的金宝,已不比新卖到阿招那里时候模样,般般不懂,究竟学了几个月,也可同娘姨妈子做做对手了。兼之这赵公馆中的奶奶,大有新箍马子三天香的脾气,起初几天,很爱惜这个金宝。连重话都不肯说她一句。金宝见她性气比阿招和善,不觉自庆得所。岂知过不几时,有一天奶奶唤金宝倒茶,金宝见壶内茶已倒空了,忙换新茶叶,向老虎灶内泡得茶来,即斟一满杯,送到奶奶面前。奶奶因口渴要茶,等她出去泡了回来,已觉冒火,又见刚冲的茶,茶叶尚未泡开,颜色淡淡的,碗面上又浮着几粒粗碎茶叶,不由心中大怒,拿起茶杯,连杯夹茶,向金宝脚上摔去。金宝冷不防,避让不及,这一碗刚泡来的滚水,都泼在她脚背上,可怜她又没袜子穿的,赤脚挨烫,更为利害,茶杯也碎了。金宝烫得嚷又不敢,眼泪从眶子内直滚出来。奶奶还骂她:“死货,这种茶可以教人吃的吗?还不替我倒一杯浓的来。”

  金宝忍泪熬痛,拾去了地上的碎碗,另拿一只茶杯,再倒一杯茶,可早已浓透了,奶奶见了,亦无他话。金宝站在旁边,两脚背浑如针刺一般,其痛无比。低头看看,见一双脚,红肿得同烂桃子一般,高一块低一块,大约是起的水泡。金宝只觉一阵阵火辣辣的,好不难受,见奶奶没甚使唤,即忙掩到楼下,开了一脚盆自来水,将两脚浸在冷水中,方觉略为适意。不意楼上又高声唤她了。金宝无奈,只得揩揩脚上楼,可怜她热过了冷水一浸,再要走路可真比割了她的双足,更为难熬,同爬的一般上楼,踅到奶奶旁边,奶奶问她:“我命你站在这里,你为何背着我下去?”只说这一句话,并无别的差遣。

  金宝可不能不站定了,其奈脚痛难熬,身子摇摇欲倒,只得靠墙头立着,眉头紧皱,口中嗖嗖有声。奶奶未尝没有听见,她却只当不知道的一般,仍理自己的花样。原来她今天忽然兴发,欲为老爷做一双拖鞋,拿出花样包,拣了有两点钟工夫,还没拣出一朵中意的花样,身子倒觉得有些乏了,于是做拖鞋的热心也变冷了,将花样推开一旁,命金宝收拾过了,自己便横在沙法上打盹。金宝待她睡熟了,方敢重掩下楼。娘姨们见她行路不便,问其所以。金宝说明原委,算他们要好,替她弄一瓶玉树油,揸擦伤处,幸未溃烂,痛势也减轻不少。这一回开了头,自此奶奶便旧病复发起来。金宝若有一点儿不合其意,她开口就骂,动手就打。幸亏她从前在阿招那里,苦头已吃惯了的,这点儿家常便饭,倒也不觉得十分难堪。

  不意有一天,他家的老爷有事上南京去了,说要三天方能回家。于是奶奶到夜间,十二分的不舒服,又是睡不着,又是浑身骨头酸痛,横在床上,教金宝掇一张小凳,坐在床面前,替她捶腿。捶了一阵,她方能阖眼。但金宝两手骨骱,又不是装机器配铰链的,时候捶久了,不免膊酸筋麻。况她白天操作竟日,别的不必说,就上下扶梯,也足有一二百次,身子非常疲乏,那禁得深夜不眠,还要两手一起一落,轮流不息的替奶奶捶腿。奶奶睡熟,她也渐渐倦极欲睡,两手不知不觉的搁在奶奶腿上,举不起了。可怪这奶奶又同小孩子一般,拍拍唱唱,方能安睡,不拍她就睡不着的。两眼睁开,见金宝垂着头,同拜菩萨般的,一颤一颤,不觉十分动怒。看床面前没甚别的东西,便发髻上抽一支黑钢针,看准她臂膊肉上,狠刺一下,金宝阿呀一声,痛醒了,慌忙捶腿不迭。

  奶奶命她自己去拿一根鸡毛帚来,放在枕头旁边,倘或她贪懒欲睡,便夹头夹脑的打将下来。这一夜不知吃了多少鸡毛帚,直到第二天黎明,奶奶方许她回房去睡。但九点钟时分,娘姨又唤她起身倒马桶了。这时候起身之后,自此休想再得睡的工夫,到晚仍旧替奶奶捶了一夜腿,天明方得脱身,中间又不知挨了多少回打。老爷出门三夜,可怜她便做了奶奶三夜间的消闲出气之物。到第四天,老爷回来,奶奶方不要金宝捶腿了,也许老爷用别的东西替她捶过的,不然她怎能睡得着呢,言之可笑。这位奶奶在三夜中,领略过金宝捶腿的滋味,觉得她落手不轻不重,十分适意,闲来便时常要叫金宝捶腿,于是金宝又得了一桩很好的差使,但棒头也吃的更多了。

  这奶奶的脾气,又极古怪,不高兴时候,打人算出气。高兴时也打人当作乐的。以致金宝体无完肤,头面时常有抓破的血痕。金宝虽甘心吃苦,但一班底下人,却大大的为她不平,暗地劝她逃走。金宝想起自己的苦楚,大半为着无故受责,奶奶如此横暴,自己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果然以逃为妙。但逃了出去,两眼漆黑,哪里有得饭吃,活活饿杀,还不如在此受苦活着了,因此仍不敢逃走。那一天奶奶有人请她看戏,她预备吃过了晚饭去,故此预先各式打扮停当,连催底下人快此开饭,自己却早坐在桌子旁边等着了。一个娘姨手捧大木盘上来,盘中四五式小菜,金宝帮同将盘中一碗碗菜,搬到台上。内中有一碗蛤蜊炖蛋,刚从饭锅上拿起来,碗口碗边上热度还了得,金宝不知,以为同别碗菜一般的,所以两手捧起,到得手中,方觉其烫灼肤,金宝熬不住痛,不觉两手松开,这碗蛋汤,顿时也跌到地上,碎了还不打紧,油水有些溅在奶奶脚上,偏偏奶奶脚上这双花鞋,颜色非常娇艳,还是第一次上脚,丝袜也是新的,此时被油汤溅着,势难再穿着出去看戏。若要重换,一来没第二双称心的鞋子,二来她自知脾气很缓,换一双脚,往往要摸一两点钟工夫,看戏岂不太迟。被金宝一失手,杀了她这个胜会,心中怎得不怒,当时气得她饭都不要吃了,教娘姨仍旧和盘收下去,替我拣一根细而结实的硬柴上来。

  金宝晓得这是打她的刑具,吓得呆在旁边,转动不得。娘姨不敢违命,带上一根树柴,奶奶抓在手中,不问头脑,先将金宝一阵乱打,打得她鼻青眼肿,头破血流。奶奶怒犹未息,无奈自己的手膀也打酸了,又因就要去看戏,还得更换鞋袜,不便多耽搁工夫了,因命娘姨开了一间堆箱子的空房间的门,将金宝锁在里面,不许她吃夜饭,钥匙拿来给我自己收藏,待我有工夫时,再同她算账。娘姨主命难违,只得依法行事。奶奶亲自监督她锁上门,将钥匙袋在自己身畔,方另换一双鞋袜,出去看戏。见别人脚上穿的绣鞋,都同自己适才被金宝弄脏的那双一般鲜美,现在自己换了一双深色的,比上去未免逊色多多。虽然脚在裙的底下,坐着没人留心,她却异常失意。散戏馆回来,闷沉沉的就此睡了。

  那金宝幽闭在空房间内,钥匙没拿出来,也没人可以开她。第二天吃饭时候,奶奶还没起身,谁敢唤醒她要钥匙开金宝出来吃饭,只得尽她在空房间内挨饿。你想她还是昨天吃的中饭,经过了一顿晚饭,一顿早饭,再加一顿午饭,怎教她挨饿得起,不然她还要难堪呢,因这箱子间内,并无净桶,她饭虽可以不吃,那肚子内排泄出来的东西,却不能阻止她不出来的,幸亏有一个破口的外国尿罐,弃在箱子底下,居然免却她一场封锁港口之苦。但饥渴两件事,也是很难熬的。金宝身上既痛,肚子又饿,夜间蹲在箱子旁边过了一夜,身上十分寒冷,这箱子间,就是奶奶卧房背后的亭子房间。因此金宝更不敢高声哭喊,恐被奶奶听得,又要拖她出去受打。一个人在内吞声饮泣,凄苦不堪。

  到此时吃饭时候,还没人来开她出去,她以为奶奶这一回,真的要饿杀她了,心中好不着急。只觉饥肠雷鸣,口渴如焚,再也熬不住了。幸后面临街一扇窗未被箱子堆塞,还可启闭,金宝想开窗看看,下面若有娘姨人等走过,央她抛些东西上来充饥。不意一开窗,就看见对马路的李公馆中,正在吃饭。原来这李公馆主子,乃是上江人,吃饭须搭面点。金宝见他们大包子夹肉,热腾腾的向口内送着,不由涎往下淌,伏在窗口上,看得呆了,被李公馆的少爷瞥见,说对面有个丫头,看我们吃饭。众人听了,都看着她发笑。金宝便伸出手,向他们乞食。李少爷随手取一个馒头,向这边抛来。究竟隔着条马路,一臂之力有限,约摸离金宝的窗口还有一丈多路,就掉下地去。金宝两手接了个空,李公馆中一班人见了,都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马路上一个行人,此人非别,便是这里奶奶包着走梳头的娘姨,她此时正预备到这里来替奶奶梳头。将到门口,忽见半空中掉下一物,看是个馒头,又听顶上笑声大震,一抬头见金宝伏在窗口上,对面楼窗口,也有几个男子,对这边拍手狂笑,梳头的每日替奶奶梳了头就走的,故并不晓得金宝昨儿晚惹祸这件事,现在见她隔窗口同男子玩笑,还以为小丫头不规矩,暗说现在的时势反了,这般拳头大的小鬼,就和人家混闹,无怪上海滩上,越弄越乌糟糟咧。

  一边唧咕着,一边敲开了门,直上奶奶房中。刚值奶奶一醒转。梳头的倍口说:“起来罢!主人睡晏觉,丫头不入调,还成个人家呢!”奶奶惊问哪个丫头不入调?梳头的便把马路上看见的情形,讲给奶奶听了。奶奶大怒说:“这小鬼昨夜泼翻小菜,弄脏了我的鞋袜,我将她锁在箱子间内,还未得工夫处治她,她倒敢同对面人家玩笑,真是该死。”忙唤娘姨快拿钥匙去开门,拖这小鬼出来,让我细细的同她算账。梳头的至此方知就里,深悔自己失言,害了小丫头。奶奶的被头风很为利害,一起身就要寻人的事。今儿金宝准有一顿受用,心中懊悔不迭。果然娘姨将丫头带到旁边,她一见奶奶的面,就身子索索抖个不住,奶奶还说她装腔作势,你有心同对面人家玩笑,人小心不小,好一个贱货,我今天有心超度你,打杀了你,让你早投人生,到野鸡堂子花烟间内去做娼妇,尽量的适意罢。说完话,咬牙切齿,又是一阵柴鞭,可怜金宝昨夜打的捧疮,还未结疤,怎禁得伤上加伤,皮破血流,嘶声哭喊。

  旁边梳头的也看得不过意了,竭力劝奶奶住手。奶奶怒犹未息,蓬着头走到后房中,开了窗,直对李公馆大骂之下,李公馆的主人不懂苏州话,唤了个当差的做翻译,方知骂他们调戏了他家的丫头。这李老爷颇讲情理,抱怨自己的儿子,不该惹事招非,一面闭上楼窗,不睬她,由她叫骂,给她一个阴乾大吉。奶奶骂了一阵,没人对口,大获全胜,也就奏凯班师,回转堂楼上,梳头吃饭。金宝幸得梳头的多嘴,开出来打了一顿,前事勾消,饥渴之难,居然免过,这件事已不成问题。单有李公馆中的少爷,无故受他老子一顿埋怨,心中气不能平,蓄意守一个机会,报此仇恨。

  有一天见金宝出来泡水,慌忙唤住她,问她头上怎样青肿的?金宝说被奶奶所打。又问你手臂上缚着布,可也是被奶奶打开的吗?金宝回说正是。李少爷便说:“你既然被她这般虐待,为何不上捕巡房去告她呢?”金宝听了捕巡房三字,一吓就逃回去了,以致还有许多说话,没讲得成,只可再守机会。那一天又见金宝出来冲茶,李少爷拦住了,问她这几天奶奶可曾打你?金宝说:“大打没有,嘴巴是常吃的。”李少爷便说:“你常受她这般虐待,心中可愿意吗?”

  金宝没话回答,眼泪却直淌出来。李少爷晓得她肚子里实有一腔悲苦,正是自己的很好复仇机会,便说:“你不见我家银珠,同你差不多年纪,她也和你一般做丫头,在我们这里,便同做小姐相仿,既没人打她,做活也不像你们那里劳苦,和你比来,真正天差地远了。起初你父母卖你的时候,怎不替你拣一个好好人家,为甚送你到这恶鬼窟里去呢?”金宝不听犹可,一听这些话,止不住心如刀割,泪若泉涌,她心中未尝不明白投错了主子,但在卖她的时候,怎得由自己做主呢。此时被李少爷触惹痛处,恨不能放声痛哭一场,惟有吞声饮泣。李少爷却徐徐劝她说:“你不要哭,这原不打紧的,你现在的主人太凶恶了,就换她一个何妨。女人嫁了丈夫,不合意尚可离婚改嫁,何况帮人家吃饭,日后你家奶奶倘若再要打你,你不妨逃走到我们这边来,大不了当初她花几个钱买你,我们加利还她就是。现在你出来多时,快些泡茶去罢。”

  金宝听李少爷讲话听出了神,忘却了自己所干何事,现在被他提醒,方觉自己是出来冲茶的,奶奶还等着解渴呢。耽搁这些工夫,一定又要受打了。心中想到,好不着急,疾忙奔过去冲了开水,三脚两步赶回家中。果然奶奶手执硬柴,恭候已久,见她进来,咬牙切齿骂道:“你还想回来吗?为何不死在外面了。泡茶要耽搁这许多功夫,就等着冷水烧起来,也滚透了。你在马路上做什么的?”说罢夹头就是两下,额角上血也出来了。金宝忍痛,不敢做声。奶奶说:“你头上的皮好厚,打你不痛。便拿硬柴打她的手,这可是奶奶自己不好,因她没照顾金宝手中有一壶热茶,还未放手,捧打下来,茶壶如何再捧得住,一脱手可又闹了第一回挨打时候一般故事,但第一回烫金宝脚上,这一回热水,可泼到奶奶的金莲上了。

  也是天理循环,报施不爽,奶奶天生嫩皮肤,怎禁得滚汤泼水,况她脚上又不止穿一双丝袜,衬袜之中,还有衬袜,外加假脚趾头棉花之类,这都是时下小脚装大脚,少不得的材料,现在层层湿透,其烫不堪。奶奶手中打人的柴,也丢脱了,倒退几步,坐在椅子上,双手护着脚,口中呀呀嚷痛。一面恨恨的对金宝说:“小鬼你要死了,你有心拿滚水烫我,好得很,今天我准得要你的命,不怕你逃上天去。金宝晓得自己惹了滔天大祸,惊得呆若木鸡。旁边娘姨见了,慌忙过来帮奶奶脱袜套头,众人乱作一片,没工夫来抓金宝。金宝忽然灵机一动,暗想站在这里,少停必然有死无活。前回只在奶奶鞋袜上溅了些油汤,痛打之后,还几乎活活饿杀。这一番烫了她的脚,祸比前遭闯得更大了,只恐等她动起手来,性命不保,还不如赶紧脚底下明白。适才李少爷答应我,有事可以躲到他家去的,他还肯向奶奶这里赎我出来,何不逃往他那里去。心中定了主意,趁众人忙乱之际,她便一溜烟下楼,出后门径往李公馆而来

  。但所说那个李少爷,乃是个十七八岁的童子,他方才对金宝讲的话,也是信口之言,无非哄金宝吐露真情罢了。现在见金宝当真要他收容了,可不免面有难色,因他上有父母,自己做不得主。此时只得告诉他老子娘,对门那家的丫头,因主人要活活打杀她,所以逃走到我们这里来,求我们收容。我想横竖家中一个丫头不够使唤,不如向他们买了下来罢,也可救她一条性命。这李老爷听说是对门那家的人,吓得脑袋乱摇,连说:“使不得,你不记得日前抛馒头那件事么?她家女主人,撒泼无比,你还不怕,今天岂可收留她家的人。就使你有钱买她下来,焉知她们肯卖不肯卖,这都是一厢情愿的话,你快替我教她回去,休再惹事招非了。”

  李少爷好不为难。李老爷夫妇,也见金宝哭得很为伤心,又见她两手和头面上伤痕狼藉,问知都是主人打的,不免心中可怜。问她现在惹了什么祸事,以致不敢回去?金宝一一说知,李老爷夫妇也料她回去了,一定不得了的,但留她又有所不敢,彼此都没主意。李少爷说:“他们虐待婢女,租界上章程是不许的。我们留了这丫头,设或她来闹时,我们何不拖她往巡捕房去控告。”一句话提醒了李老爷,说道:“有了!常言先下手为强,慢下手遭殃。趁这丫头伤痕尚新,不妨教她先到捕房中去控告虐待的。”金宝一听巡捕房,就吓软了,那里还敢答应去控告主人。李老爷又没法可施,他少爷说:“不妨事。我门口认得一个巡捕,不如令他陪伴前去。”

  当下他便奔出来,找着这巡捕,告诉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巡捕说:“那是我们应得干预的。他倘在自己家中,没出门口,可不在我们权限之内。现在她已越过马路,跑到你家,经过了我的地位,我不妨报告,说在马路巡见的,由我带进去,手续上也便利多多。”李少爷大喜,但金宝犹觉胆怯,经众人百般劝哄,方肯随着巡捕在捕房而去。这时对面屋中,也正乱哄哄的找金宝,因奶奶脚上,幸亏袜子穿得多,烫虽烫,却没烫出泡来,此刻换了鞋袜,预备收拾金宝。岂知四面找寻,不见她的所在。奶奶十分动怒,骂娘姨们放走了她。娘姨们都叫屈道:“我们因奶奶受烫,帮同脱袜子拿脚盆,没工夫照顾着她,不知她怎样的走了。”

  奶奶骂道:“你们难道不晓得,这小贱人惹下泼天大祸,还不抓住她,锁在空房间内,让她安然逃走,不是你们故意放她的么!现在没有别的话,快替我把这小贱人寻回来,万事甘休。否则你们一个个给我滚蛋。”众娘姨无奈,只得做一会子侦探队,分头兜捕这小强盗。他们都以为金宝决不跑远,因先前他们也曾劝她逃走,她执意不允,此时谅必为着怕打之故,掩在附近几条弄内。后来一条条都寻遍了,还无她的踪迹,彼此都不免着起慌来,说道:“死丫头,该跑的时候不跑,不该跑的时候,她倒跑了。只恐为了她,还要断送我们的饭碗呢。”正议论间,忽见金宝自那一条马路上,向这边走来。众人一见,如获异宝。同声说:“来了来了!”

  有一个王妈,最为卤莽,她洒开大步,奔过去就想抓住她。不意金宝背后,还跟着一个巡捕,一个包打听,见这王妈冲过去抓人,不觉勃然大怒,慌忙起手格住了,还有一只手,看准王妈橘皮脸上,拍拍赏了她两个嘴巴,打得王妈昏天黑地。有几个娘姨看势头不对,都逃进屋内报信去了。王妈也打算滑脚,不意已被那巡捕夹胸抓住,休想脱身得了,急得她大哭起来。正是:虎威扮就凶还狠,怪态装成哭与啼。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九十二回上公堂奶奶求救抄小路太太遭疑

  巡捕抓住王妈,问她闯上来做什么?王妈带哭说道:“这丫头是我们主人公馆内逃走出来的,奶奶着我寻她,倘然寻她不着,便要歇我们的生意,我们没法,才出来寻的。适才看见了她,我打算带她回家去见奶奶,不意触犯了巡捕老爷的大驾,谢谢你,饶了我罢,下遭我决决不敢再冒凶你了。”巡捕问她:“你们主子公馆在那里?”王妈指点了门口。他道:“很好,你们逃走了丫头,何必寻找,我们看见,自然要来还你的,现在你且领我们进去,见见你家奶奶,我们还得将这丫头当面交给她呢。”

  王妈信以为真,引他们进了门,巡捕方肯松手,问她奶奶在哪里?王妈说在楼上。巡捕便命她快去请她下来,王妈不敢不依。他两个也不进客堂内坐,却带着金宝,在天井中立等。那时奶奶已得报,金宝被巡捕捉了。王妈过去拖她,也被巡捕打了两个嘴巴,一并抓去,不觉吃了一惊。后来又听巡捕进了大门,不由她心中发跳,正待着人去问何事,王妈也上来了,奶奶问她怎样被巡捕捉去的?王妈一一说了。并说巡捕告诉她,他们本来要送金宝回家的,现已到我们楼下,要请奶奶下去,当面交给你。奶奶一想,自己什么人都见过了,巡捕却从未会过,见面怎样称呼,不觉面有难色道:“既然他们送这丫头来了,留下就是。要酒钱你拿两块钱去给他们便了,何必要我亲自下去见他。”王妈道:“他们很客气的,奶奶就亲自见一见何妨。”

  奶奶一听,便晓得王妈讲的鬼话,适才还说巡捕打她两下耳刮子,此刻怎又变作客气了呢?王妈怂恿奶奶亲去见巡捕,不为别故,乃是预备自己卸责之意,现在奶奶偏要叫她回头巡捕,留下丫头,又给他们两块钱酒资,王妈无奈,只得带着洋钱下来,对巡捕如此这般说了。巡捕道:“酒钱我们是不要的,要留丫头,非见你们主子不可。主人若不出见,我们惟有仍带这丫头回去。”王妈大窘,在天井中高声唤奶奶:“巡捕先生一定要见了你,方肯留下丫头呢。”奶奶无奈,只得在楼窗口,伸出头来,问他们究竟什么回事?巡捕抬头看见了她,指指金宝说:“这使女是不是你们这里逃走出去的?”奶奶答道:“正是。”

  巡捕道:“她在我们写字间控告,被主人凌虐,头儿着我们伴她往医生那里验伤,如果有伤的,明天早上解公堂,你们有人自己去一个,免得出传单来传时周折。”奶奶一听,吃惊不小,忙道:“且慢且慢!你们容堂内请坐罢。”又唤王妈上来。巡捕回言:“我们有公事在身,不能耽搁了。明天一早,你们预备上公堂罢。”说完这句话,仍带着金宝出门而去。奶奶要留他,也留他不住,一时慌得没了主见,反问一班娘姨:“你们可有什么法想?”娘姨们都面面相觑,不知怎样回答。”

  奶奶好不着急,想想没别的法子,惟有请老爷回来商量。幸得老爷今天出门的时候,曾告诉她,在清和坊王宝玉那里碰和,她便打发王妈,带了车钱,火速去请老爷回来,说家内出了天大的事情,要他马上回家,不可迟延。王妈领命出来,坐车赶到清和坊,问明白王宝玉的房间,找将进去。外面相帮的,若见男客进门,例应叫唤,不过王妈是女人,所以他们不以为意,由她揭门帘直入房中。岂知房内并没人碰和,只见他老爷坐在烟榻上,怀中拥着个妓女,正唧唧哝哝在那里情话,王妈进去,他们还当是房间中的娘姨人等,故连头也不回。王妈站在旁边,倒不好意思呼唤老爷。此时房间内若有娘姨大姐在旁,见王妈面生的,问他什么人,倒也可使他老爷听得声音,回头见了他,自然可以回话。可巧房中一班人,因他两个话得投机,都各自知趣,躲到小房间接龙去了。所以让王妈独自一人,在他们旁边站有半点钟工夫,只见他两个或说或笑,老不回头。王妈忍无可忍,想家中奶奶霹雳火箭似的,老爷又迷汤惯得酥了,再不给他点儿信,只恐到明天这时候,他们还讲不完呢。于是重重咳嗽了一声。老爷一回头见了她,不觉吃了一惊,一时脸都涨红了,心也突突跳个不止,原来这王宝玉乃是他自己的相好,一向瞒着奶奶,今天推头朋友请碰和,其实却是自己请客,趁早前来捣一会子鬼,以免客人到来,应酬没工夫之故。现在见王妈突如其来,只道奶奶差来捉破他鬼话的,心中焉得不惊,慌忙放下宝玉。问王妈:“你来什么事?”王妈说:“奶奶请你回去,家中有事。”

  老爷问什么事?王妈不便明言,只说奶奶着我来的,我也不知甚事。老爷听了,以为一定是自己的鬼话穿绷了,心中好不担忧,欲跟了娘姨走时,又因今天是自己主人,客人来时,教谁招呼?若不回去,奶奶怎肯干休?一时倒有左右为难之势。想想这里不如叫宝玉暂为代表,奶奶那里是了不得的,因与宝玉附耳说了两句话,宝玉对他抿嘴一笑。老爷穿上马褂,和娘姨一同出来。他还道奶奶守在外面,一出门方知只王妈一个人来的。问她来有多少时候了?王妈说:“有半点钟工夫了。”老爷一想,半点钟工夫,自己和宝玉许多丑态,怕不都被她瞧在眼内么?心中一阵子害臊,不由脸上火热。他恐王妈将眼见的情形,回去告诉奶奶,忙在身边摸出两块大洋给王妈,叫她回家不可多说。王妈会意,落得赚这一个外快,也算补报她适才枉吃两个嘴巴的损失。弄堂口有他自备的轿子马车,老爷坐上去,王妈便吊在后面,两人隔着一层玻璃,老爷想要问她,奶奶究为甚事,着她出来找寻,其奈难以交谈,只得罢了。然而心中却十拿九稳,以为一定是为他说鬼话穿绷的缘故,所以十分提心吊胆。你道这老爷因何如此怕他奶奶?原来他就是官银行监督赵伯宣,那奶奶便是从前魏文锦的如夫人,因与伯宣私识,被媚月阁揭破隐情,下堂出来,跟伯宣的。虽然也是个姨太太,但伯宣因他很适意的日子,为着自己出来的,故将他大妇般相待,不敢丝毫得罪她。此刻自觉内愧,一路怀着鬼胎。幸亏马车走的很快,不多时已到公馆门首,王妈先下来,等小马夫开了车门,伯宣下车,她方从头告诉,为的小丫头逃走这件事。伯宣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说:“你怎不早讲,这是什么大事!”

  王妈道:“她在巡捕房中控告我们奶奶将他虐待,现在已送医院验伤,巡捕房来人关照,明天解公堂,教我们自去投案呢!伯宣也觉吃惊,说:“这丫头好大的胆,只怕有什么人在其中播弄呢。”说时上了扶梯,奶奶已等得心焦不堪,说:“你们为何挨了这些时候方来?”王妈得了两块钱的贿,不便说老爷同妓女淘情,只可推说自己认不得字,摸错地方,所以迟了。奶奶骂她饭袋,自己又对伯宣道其所以,问他可有法想?伯宣摇头道:“外国人的事情,很不好办。我原教你打丫头不可过分的,你不听我话,现在果然闹出祸事来了。”奶奶顿足道:“你还想抱怨我,这岂是怨张怪李的时候,你快替我想想,可有什么法子呢?”

  伯宣道:“这件事惟有托倪俊人设法,他今天也在王宝玉那里。若要寻他说话,我惟有再出去一趟了。”这倒不是鬼话,果然今天他也请着俊人。往时奶奶遇伯宣回家之后,便不许他出来,今天可要催他走了。幸亏马车还未回却,伯宣也急欲到王宝玉处招待客人,因此匆匆出了公馆,仍坐马车,回到清和坊王宝玉处。俊人早已在彼,还有施励仁也先到了,正同一个做手娘姨名唤老阿宝的长谈。俊人见了他,笑道:“阿哟,内务部紧急命令,传你进京,你又怎能够脱身出来的呢?”伯宣笑了一笑道:“我正在话同你商量。”

  因即拉他坐到僻处,细将自己奶奶惹的这场祸,一一对他说了,问他有无法想。俊人想了一想道:“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就使到公堂上,也不过罚几十块钱,便可了事的,何必别找脚路。况巡捕房外国人的事,不十分好干,依我之见,由他解公堂之后,再想法罢。”伯宣道:“依我的意思,最好不解堂呢。”俊人道:“那是没法想的,或者如此这般,解堂之后,也许可以从轻发落。”伯宣点头称是。其时又来了客人,乃是魏文锦、詹枢世等几个。伯宣见了文锦,不便再和俊人谈这些话,彼此绝口不题。文锦问他们:“琢渠今夜可曾来过?”伯宣道:“尚未。”文锦道:“也许他今夜不能来了。”伯宣问为什么缘故?”文锦道:“听说今夜媚月阁动身上天津,她家奶奶不免要亲送上船。我晓得他内务府办差忙碌,自然没工夫来了。可笑琢渠虽然处处精刮,有这奶奶替他丢冤枉钱,也是循环报应。不过那媚月阁一生积蓄,都断送在一个唱戏的身上,未免太犯不着,这一回摆碰和台,听说都是琢渠夫人垫的本。无奈时运不济,又蚀却二千多块钱,还拖了一屁股的债,现在她预备上天津去做生意。我恐她这种脾气不改,到底做不好的呢。”

  他一边说着,伯宣的脸却逐渐红将起来。文锦陡然想起媚月阁曾跟过伯宣,这些话不该在他面前说的,一时颇悔自己粗心,只得岔开去用别话搭讪道:“我们几个人,真算得是老姘头了,没一次筵会不叙首的。这一年来少了个钱如海,起初几月,我们好生不舒服,现在到也惯了。但以后不知轮到谁死?死了之后,光景大家又要少兴呢。”俊人笑道:“你这胖子,永远没好话讲的。提起如海,听说现在他两个女儿,都不十分规矩。有个朋友,亲眼目睹她们在白大块头的台基上走动,真把老海死后的面光都扫尽了。”

  伯宣道:“我还听得如海的夫人,也和一个账房先生有了来往,真所谓上不正下参差,一家门弄得昏天黑地了。大约如海生前作点儿孽呢。”文锦道:“如何不作孽,吞没许多人的血本,死后还重要害人,该得这个报应。”众人听了,都又想起当初富国保险公司这件事来,彼此不免嗟叹了一阵。忽见琢渠跄踉奔入,还带着一个朋友。俊人见了他,笑说:“琢渠来了,适才老魏料你不来的呢。”琢渠道:“为何不来?”文锦道:“你们今晚不是送媚老二下船么?”琢渠笑道:“她又不往长江,要半夜开船。她趁的天津船,在午前十点钟时候,早已开出去了。”文锦猛然道:“哦。”众人都又笑他糊涂。琢渠同来的朋友,大众都不认识。琢渠代他们介绍说:“这位便是齐观察的八少爷。”

  众人一听齐八两字,就知他是个有名的嫖客,心中暗佩琢渠结交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却也大不容易。枢世、励仁更争先向他问讯。励仁道:“八少爷大约认不得我?贱姓施,名唤励仁,从前老太爷在日,同敝老师张文襄公很要好的,所以我们还算得世交呢,一向失于问候,今天有眼不识泰山,尚求八少爷原谅。”枢世也含笑上前道:“贱号詹枢世,当初曾在老大人幕府供职,文字之间,颇蒙赏拔,名虽分乎宾主,谊实等于师生。那时候已闻八少爷天资绝世,仪表超群,惜未得瞻丰采,今日相遇,何幸如之。”

  齐八听他两上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自己素昧生平,也不知怎样回答他们方好,只可点头含糊而罢。你道齐八的声名,因何令他们倾倒若此?原来齐八单名一个麟字,他父亲死后,分给他的遗产,也不过是些房屋田地,总数不到二十万银子。他的名望,却由他姨太太身上而来。因他的姨太太,名唤玉玲珑,便是前书初嫁刘道台,后从君如玉,最后又跟小松这个宝货。隔不几时,她觉小松那里挥霍,未能遂心,又出来重操旧业,得遇齐八,意欲娶她回去。她敲齐八的竹杠,要他买十万块钱金刚钻,方肯跟他。齐八哪有这许多现款,不得已将产业做押款,押了十万元买金刚钻,以遂玉玲珑的要求,于是玉玲珑答应嫁他。齐八的阔名气,也就此出了。

  不意玉玲珑的身子,早日遭蹋过甚,究竟是血肉之躯,不比铁打的,所以暗地已种下痨瘰的根子。自嫁齐八之后,又不肯节欲养身,渐渐的咳嗽咯血,露了病状。齐八虽替她请医服药,其奈病根深固,不是药方所能挽回的,未几就玉陨香消,魂归瑶岛。可怜她争天夺地,向齐八要来的十万金刚钻,仍不免撒手还了他。但齐八正当两下心热似火的当儿,怎不心如刀割,痛裂五内。起初意欲就将她遗下的十余万饰物,变价治丧,大大的阔他一场,后被人家朋友相劝,说办丧只须不落人后,大家看得过,就可安慰死者于地下了,无谓的阔绰,实是浪费银子,有钱何不多为她请僧道超度超度,岂不更有益处。齐八依他们之劝,虽不尽数办丧。然而出殡这天,就仪仗一项,也化却数千银子,以致大出丧哄动远近。齐八的名气,也格外开阔了。事后家人恐他悼亡心切,在家郁出病来,故劝他出来游玩散心。不知怎的被琢渠巴结上了,现在伴他到王宝玉处,众人都已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彼此未识丰采。励仁、枢世两上,更滔滔不绝的与他叙旧。但齐八乃是个纨子弟,哪顾着老子作官时的许多事迹,被他们缠得好不难堪,自己又无言答对,恨只恨已进了房门,不能脱身逃走,一张脸却只顾红起来。伯宣知趣,慌忙邀他上坐,同他叙些久仰幸遇的话。詹、施两个见有主人攀谈,他们也不便岔口了。移时排开台面,齐八不肯坐席。伯宣说:“我们神交已久,请坐何妨。”

  琢渠也殷勤相劝,齐八情不可却,只得坐了。他不肯坐,就为怕励仁、枢世两个。但这二位仁兄,偏偏喜欢挨在他旁边,主人进酒,他二人便一个捞瓜子,一个送杏仁给他,弄得齐八答了这个礼,答不了那个礼,爽兴不答他二人了。他两个还以为齐公子一见如故,自鸣得意,又将齐观察生前遗泽在民,滔滔不绝的大发议论,将阖座的谈风岔断,齐八为之大窘。幸亏不多时,他们叫的局来了,弹的弹,唱的唱,方把二人的话头止住,两排局散,齐八也不敢再坐的了,对琢渠使个眼色,琢渠会意,招呼伯宣,附耳讲了一句话,说要告辞了。伯宣说:“此地有烟,何不这里吸了!”

  琢渠笑道:“老八不惯用别家的烟具,故而必须要走的。”伯宣不便强留,琢渠陪齐八同来,现在仍伴他同去。伯宣亲送到门口外边。可笑励仁、枢世两个,也跟着送出门口方回。到了席上,又盛称齐公子慷慨好客,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俊人见他两个胁肩谄笑,丑态百出,在齐八未走之时,已看得牙痒痒地很觉难熬。现在齐八走后,他们还说长道短,仿佛齐观察的一生行径,他们都熟悉得很,然而所论的又大都文不对题,缠七夹八,口中再也忍耐不住,冷笑了一声道:“照二位说来,齐观察生前,大约他同你们十分要好的了。”

  詹、施二人听了,都笑逐颜开的道:“这个何消说得。”俊人笑了一笑道:“因何那老八见了你们,都同不认识的一般呢?”二人听说,不觉脸都红了。励仁强笑道:“那时候光景他年纪还小,不懂时务呢。”俊人哈哈大笑道:“这般说,老八今年已有二十开外年纪,你说他不懂的时候,至少也在十五六年以前,你说老齐升任两广巡抚时,曾在他幕府办事,这句话还不到十年,那时候你们不是在康中丞公馆中当记录么?”励仁等本是信口开河,现被他当面盘驳,未免太没下场,只得强辩道:“这是你记错的。”幸亏有此一驳,他二位就此不敢再吹牛了,直到终席,台面上安静许多。酒后开场牌局,共坐两桌。俊人轧出局外,伯宣拖他吸烟,两人对横着,又提起他奶奶打丫头这件事来。伯宣说:“诸事拜托你费心。那丫头解公堂,我们自己可不到堂了。堂上判决罚多少钱,和律师费,一并向我算就是。”

  俊人点头答应。散时候,伯宣又千叮万嘱,要教俊人竭力。俊人不敢负他之托,出了清和坊,便打算替他弄一个律师,做堂面上的代表,这是少不得的。他今天并没坐包车,便唤一部黄包车坐了,没着大新街朝北。刚走到垃圾桥面上,忽见对面也来了部黄包车,车中坐着个女人,用线毯兜着头,只露出一张面孔,两眼半开半掩,仿佛要睡去光晃,坐在车上,也前仰后合。俊人一见,吃惊非小,原来这不是别个,就是俊人的二姨太太无双。她虽然睡眼朦胧,没瞧见俊人,然而俊人岂有瞧她不见之理。

  这几天俊人因卡德路姨太太身子不甚舒服,所以无双那里,已好久未曾去了。今天忽见她深夜出来,不带一人,又头兜着线毯,这般模样,怎教他不大起疑惑。即唤黄包车夫掉头,跟在无双的黄包车后面,转弯抹角,亦步亦趋,直跟她过洋泾浜,到法界沿大马路朝西,到宝昌路一条弄口停车。俊人的车,也跟着停了。正摸车钱间,不意无双并未下车,仍命车夫拖进弄内。俊人已跳下车,势不能仍坐上去相从,只得赶紧给了车钱,拔脚跟进弄内。遥见无双已下黄包车,在一家石库门前叩门。俊人不敢上前,远远站开,见那石库门开了,无双进内,接着门又砰的闭上,黄包车退出弄口,俊人方敢上前,仔细看这宅子,是一上一下的石库门,明明是个小房子模样。

  俊人此时不由醋火中烧,气往上冲,意欲闯进去,当场捉破他们。又恐里面人多,自己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倒吃了他们的眼前亏。但这种事,惟有眼不见的为净,倘若亲眼目睹了,无论你怎样的大气量好耐性,未免都有些酸气勃勃,面红眼赤,这是心理学上的作用,做小说的可说不出原理来。此时俊人站在门外,心中好似虎邱山上的吊桶,在里面七上八下,又气又急,不知怎样是好。暗想我自娶无双以来,整数的不必说,就是零碎的也用不少,那堪我花了钱,却让她在这里同别人借小房子,这件事教我自己也未免对自己不住了。现在天网恢恢,她的奸情,已落在我眼内,我焉能再饶放她,况已跟到这里,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敲门进内,当面捉破他们,好在我自己不是没有势力的人,就使闹出事来,打到巡捕房,我也不致吃亏。他们乃是奸夫淫妇,做贼的先要心虚,听得我进去,一定吓得魂也没有了,还敢同我抵抗么!主意既定,正待敲门,猛然间里面哭声大作,又听得有人顿足哭骂,是个女人的声音。俊人不觉一怔,他没听仔细谁的哭声,以为自己姨太太,被人欺侮着了。俗语说,臂膊都是朝里弯的,他一时又心疼起来,恐无双受了别人的委曲,急于奔进去相救。忙把大门一阵子乱敲,惊动里面的人,不知何事。一个娘姨出来开了门,看见俊人,怪声怪气说道:“咦,原来是倪老爷。”

  俊人却认她不得,但以为无双小房子内用的人,自然认得我的,更觉十拿九稳。厉声问道:“倪公馆的太太在哪里?”娘姨回说在楼上。俊人听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直闯上去。娘姨弄得莫明其妙,呆呆看着他,开口不出。俊人走上扶梯,那一上一下的房子,原没多少曲折,扶梯尽头,便是房门,俊人此时早已横字当头,如无人入之境,预备见男的打男,见女的打女,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方泄胸中之恨。所以一见房门,就火往外冒,揭门帘直闯入内。岂知刚跨进房,见里面黑压压的,有许多人在内。和他自己意料,只一男一女的相反,虽有一个男的,却坐在墙脚边,垂头丧气,其余都是女人。一个女的正在地中间顿足号哭,许多妇女都从旁相劝。虽然也有无双在内,却在相劝之列。俊人见了,情知自己看失眼。这不是无双的小房子,也许是他朋友家中。欲缩脚时,可已不及。房中一班人,都已看见了他。有几个认得他的,齐声道:“咦,这不是倪家姊姊的老爷么!”

  俊人听他们叫穿了,如何再退缩得转,真是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进既不能,退又不能,好生窘迫。无双也看见了他,心中不胜骇异,慌忙奔过来,问他何以来此?俊人自然不能再说,今儿做侦探,特来捉破你的小房子这句话了。幸亏他足智多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假说我适才回转公馆,听他们说你刚到这里来,所以我特地找你来了。无双一听,暗觉纳罕,自忖这里地方,家中没人知道,缘何他倒晓得了?当着人前,不便明言,只可含糊答应。里面那哭的女子,和那垂头丧气的男人,此刻见有客来,倒也不能不揩干眼泪,强打精神,过来邀俊人房内请坐。俊人可认不得他们,无奈半个身子,已跨进了房,就此缩出来,未免太没意思,得他们相邀,也就趁势进内,坐在椅子上。那一班女子,有几个怕生的,都缩得老远去偷看俊人。还有几个老口的,却围住俊人,叫他:“倪老爷,幸亏你来了,这里老五和小老二淘气,哭的不得了,我们大家没法子劝住她。幸得你一来,她才自己住了哭。你若早来一刻,更可省却我们劝她多少话呢。”

  俊人看看她们,没一个认得的,不过他可是一个色中饿鬼,见了这许多女人,莺声燕语,环绕着他,不由心中乐极,大张着口,笑得同庙里的弥陀菩萨仿佛,浑忘自己身子在那里了。但这里的一男一女,两个主人,被俊人无缘无故,突如其来,而且身入重地,直闯进他们的内房,所为何事,始终没有说出,彼此都异常纳闷,又不便当面相问。两个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无双也心中诧异,看俊人如此模样,倒像是特地来寻他们开心的,不由心中不受用起来,气鼓张嘴,对俊人说:“我们回家罢。”

  俊人也想起自己是一个不速之客,这里主人的姓名,还没知道,如何可以再在他们房中盘踞不走,若无自己的姨太太在这里,那无故侵入人家的罪,也犯定了。于是慌忙站起身,对众人笑了一笑,无双也向这女主人老五和他男的小老二点头告辞,再与众姊妹道一声明朝会,夫妻两个,一同下楼出门。无双仍用线毯裹头。俊人问她:“这里究是谁的家里?那老五是谁?你为何半夜三更,这般模样出来?”

  无双不睬他。俊人只得跟着她出弄口,唤两部黄包车坐了,一先一后,仍和来时一般模样,不过来的时候暗地追随。去的时候,变作明中保护罢了。俊人经此一个打岔,老实说,伯宣托他之事,已不在他心上。现在陪着无双,势不能不送她到爱而近路公馆中。无双无端被丈夫逼回家去,当着许多小姊妹面前,未免坍台不下。所以坐在车中,已自哭起来了。俊人可不曾知道,到得家中,方见她两眼水汪汪的,面上也有泪痕,晓得事情不妙,赶紧笑脸上前,问她路上可冷?你有大衣,因何不穿?却拿线毯披着。这个老五,究是何人,为何我从来没见过呢?无双仍不言语,只见她嘴唇一瓢,两眼一挤,就是两颗珠泪,滚了下来,俊人好不心疼,拍拍她的背,抚抚她的头发,连声叫她:“宝贝,你今天为何生气呢?莫非我亲自来找你,找错了吗?我因多天没见你了,心中记挂你,知道你不在家中,所以到那边去找你回来的。这是夫妻要好,爱情深笃的缘故,你为何倒反生气呢?”

  无双一听这话,倒也像的,心中十分怒气,顿时消却八分,此时也不肯再给他阴乾大吉了,一边哭一边说:“我又不逃走,我又不干什么私事,姊妹家中,难道去不得的,要你跟紧着我做什么呢?”俊人笑道:“这是哪里话,我难道还不相信你。无论到哪里去,我也放心得下的。今儿实为记挂着你,所以来寻你的,别无他故。”加上这一句迷汤,又把无双的二分余气也消完了,揩揩眼睛,对俊人道:“照你这种男人真是世界上少有少见的。不来时候,可以丢我一两个月不来问信。一来又这般性急,一刻工夫都等不及的,不知什么脾气?”俊人哈哈一笑,这场淘气的问题,就此告终。俊人又问这老五是谁?看上去颇为面善,一时意想不起来了。无双道:“难怪你要不认得她,连我也有许多年没同她见面,还在一个月之前,同她来往的。初会时候,我也几乎想她不起,你道她是什么人,就是当初我在生意上,和我同院的林红珏,他住楼下房间,你不是称赞他们唱小曲很受听吗!这句话光景有十多年了,你一时哪里记得起来。”

  俊人一听,拍手道:“对了,她不是一共姊妹两个,都是很爱喝酒的么!听说她嫁了个做律师翻译的袁伯良,适才你们叫他小老二的男子,又是什么人呢?”无双笑道:“就是他丈夫了。”俊人摇头道:“不对,那袁伯良我也有一面之识,是个长大汉子,那人身材细小,像是个拆白党模样,怎说是他丈夫呢?”无双笑道:“原来袁伯良你也相识的,说来话长得很呢。原来那林红珏大约看官们还耳熟能详,讲这小老二,却也不是生客,即前书中徐润生便是。红珏自与他私识以来,异常亲爱,所说红珏有个前欢,名唤吴筱山,因恋爱红珏,失业回家,受尽艰苦,后来路过上海,欲与红珏相会一面,红珏忍心不见,以致筱山饮恨而去。这件事有他们借小房子所在的二房东,心内明白。因现在她同润生住的小房子,便是从前筱山所借,一切床铺家具,无一不是筱山置办,如今鹊巢鸠占,在这方面固然快乐,但那二房东却深恐筱山衔恨在心,到她这里来寻她们报仇雪恨。别的不打紧,惹出大乱子来,自己这一件红衣裳,如何脱卸得下。因此时常劝红珏搬常红珏被她噜苏不过,只得搬了一处所在,虽然仍借一间楼面,却是很干净的弄堂,前后楼窗相对的两家,也是堂子中倌人和恩客借的小房子,平时颇为清静。红珏和润生两个,都甚乐意。

  那润生家中虽有一个哥哥,和他老母,究竟小户人家,房间那有这里小房子内布置整洁。润生得居天堂,就此乐不思蜀,成日的在小房子中窝着了。红珏心如火热,见润生住在这里,自己怎舍得不陪伴他,除非遇着伯良回家的时候,她方归去。伯良一走,她又来了,仿佛家中是她和袁某借的小房子,小房子倒反变作自己住宅了。好在家中那个老娘姨,是她十几年的用人,还在她做生意的时候,帮到现在,吃过堂子饭的人,都善于随机应变。有时伯良回来,不见红珏,她自有一种花言巧语,哄得他豪不疑心。所以伯良始终不晓得她女的有了外遇。也是伯良外间应酬太忙,身子常在妓院内周旋,回家的时候甚少,所以由他老婆外间胡作乱为了。现在伯良在堂子内,又有一个时髦倌人肯嫁他,伯良颇觉为难,因他娶红珏的时候,答应不再纳妾,如今又要讨小,恐红珏不肯答应。

  那倌人名叫王巧林,年纪近三十了,资格颇为老练,手中也着实有些。她想嫁人,倒不是惚浴主义,因见伯良也是个精明人物,况已相好多年,自料嫁了他,日后不致吃苦,所以才发生下嫁的问题。伯良想,这是一块淌来肉,固然落得吃的,失之可惜,因此不免左右为难,只可在巧林面前,含糊答应。对着红珏,又虚心不敢开口。巧林是何等人物,见他迟疑不决,已知他怕的红珏,自己故作不知,三天两头的问他,可曾打定主意,伯良更为难了。有一夜他回去时,红珏尚未来家。老娘姨说:“奶奶才走出去,不到十分钟呢。她只当少爷要回家吃晚饭的,所以特地烧了一只鸭,后来等不耐烦,才用的饭。小菜一个人吃不下许多,剩的都给我们吃了。垃圾桥杨公馆请她吃半夜饭,她深恐你少爷回来,所以挨到现在才走的。不意她一走,你倒来了,让我去唤她回来罢。”

  伯良道:“这倒不打紧的。”娘姨即忙坐黄包车,到垃圾桥杨公馆中唤红珏,但她究竟是不是在杨公馆内,伯良既然相信了,看官们大约都能会意,也不须做书的替她戳穿西洋镜咧。伯良靠在榻床上等他奶奶,自己心中却在那里盘算,今天欲早些回家的,因被巧林留住了,不得脱身。我原晓得红珏在家要等我的,现在她等不及走了,少停回来,一定又要做面做孔,那句要紧话,又没机会可以说了。一方面巧林又几乎逼杀我,真教我难做人呢。转着念头,呼了支雪茄烟,红珏回来了。一上扶梯,就听她的声音嚷道:“你好你好,今朝还想到回来呢,人家恭候你回家晚膳等够了,杨家请我吃半夜饭,我刚到那里,屁股在他们凳上,还没坐热,你们又来逼死逼活,逼我回来了,真是什么路道。”伯良听了,免不得笑脸上前,博她的欢喜。正是:欲藏水性杨花迹,故把蹊跷模样装。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九十三回中难言懦夫泄愤下堂求去荡妇无情

  红珏见了伯良,板起面孔说:“你为甚这般时候才回来?”伯良不敢说在王巧林那里盘桓,推头今夜律师请新衙门老爷吃酒,所以时候晚了。红珏冷笑道:“不要脸,吹甚牛皮!我常听你说,请新衙门老爷吃酒,新衙门老爷肯赏你的光吗?”伯良笑了一笑道:“相信不相信由你罢,我又不能带你同去见他们的。”红珏也不扳驳,问他半夜餐吃过没有?伯良本在巧林那里吃了夜点心回来,听红珏问他,不敢说吃过了,只得回答道尚未。红珏道:“我在杨公馆中,半夜餐也没吃得成呢。”一边唤娘姨今儿可有什么菜?娘姨笑答道:“奶奶剩的鸭子,都给我们吃完了。”红珏一想,原来还有鸭子,也就笑了一笑道:“你们的嘴也太馋了,不留一点给少爷吃半夜餐的。”伯良忙道:“小菜不打紧,随便买些什么吃了就是。”

  于是红珏便叫娘姨留神,倘门口有馄钝担子挑过,唤住他,别叫跑了。娘姨答应晓得。其实红珏肚子也并不饥饿,两个人各戴着一副假面具。伯良心中还要把王巧林这件事,同红珏商量。因巧林今天对她说:“有个姓金的客人要讨我。还有房间中一班人,都劝我跟这姓金的。我因一心要嫁你,所以一口回绝。现在这姓金的,和他一班朋友,都不来了,十四这天,拆下脚账,算下来比较前一期,少了五十来个花头,以致房间内许多人,啧有烦言,说我这般做法,要弄断户头的。又说姓袁的未必要我,我还在这里做梦。我现在不同他们说什么,且待日后争口气他们看。偏偏你又是这般阴阳怪气,说了话不能作数的。若使你果然应了他们的话,我还有甚面目见人,只能到杭州去做尼姑了。所以这件事,再也不能多耽搁日子,必须早同红珏商量定当了,方是道理。”

  今天看红珏并无同他讨气的意思,便欲乘机将此话脱口,免得日后又难候着机会,故此有意问红珏:“前天我买回来的白玫瑰酒,你可曾吃完没有?如其还不剩着,我们俩对酌几杯,杀杀酒瘾如何?”红珏本极念杯,几天前头的酒,若在平时,早被她喝完的了。现在所说她当这里同小房子一般,在此只有应酬伯良的工夫,那有喝酒的时候,所以伯良买回来的四瓶酒,还原封未动,听他提起,倒不便说未曾吃过,答道:“大约还剩一瓶了,娘姨你替我去开了拿来罢。”

  娘姨便去开酒。伯良恐没小菜,又唤车夫买些酱鸭酱肉回来下酒。红珏在那一边,虽然也有酒吃,无奈润生因她多饮了酒,不免说话噜苏不休,故而不许她多饮,怎能杀得红珏的酒瘾。今番听伯良叫她吃酒,不免笑逐颜开,两人你一杯我一盏,好不乐意。伯良笑说:“我看现在一班吃堂子饭的人,着实可怜得很。她们没一个不要嫁人的。想我自从讨你以来,别的没有什么可说的,惟有我们俩爱情很好,义气深重,这名气倒传了出去。有个王巧林,大约你也认得的,她放着很好的客人不肯嫁,却慕我的虚名,一定要嫁我,你道奇怪不奇怪呢?”

  红珏本已有了几分酒意,听罢此言,冷笑一声道:“有她这种人,当你是好东西呢,我看你连半文钱糖都不值,你有什么义气?你讨小老婆不是打算做第二个诸荷生么!可惜世界上没第二个贾宝玉,肯落你们的圈套了,你却自以为自己的阴谋诡计,都藏在肚内,没人看你得出呢,真的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今朝我索性对你说明白了罢,在当年我预备嫁你,还未进宅的时候,你这里出来的那个姨太太,曾亲到我那边,告诉我你的所作所为,一生行事,真是丧尽天良,无情无义,作践了别人身体,装出一副假仁假义的面孔,哄得人东西交给了你,你便反眼无情,借题发挥,撵人家走路。所有的东西,你也可吃没干净。若说打官司,你横竖是律师翻译,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谁也不是你的对手。这就是你们独一无二的好手段。在我跟你之前,入你圈套的,也有好几个了,谁不是如此下场,我幸亏得了她的警告,所以跟你之后,贵重东西,没一件交给你收藏,却花了钱在银行里租一只保险抽屉,寄在那边,就为此故。你还当我猜不透你的大才,常哄我说,夫妻的东西,分甚你我,叫我把贵重首饰,向银行中起出来,交你收藏,免得年年出保险费。打算又行故智,难道我不明白么!只可笑你自己还痴心妄想,装出这恩爱来敷衍我,我也落得和和你的调,横竖身子已跟了你,就是假要好,也很消遣得了日子。讲到要我的东西,劝你今生今世休想这个,就待我两眼泛白了,两脚挺直了,我还有个女儿,也未必轮到你的份头。我晓得你这几年来,工夫已用却许多,心思也耗费不少,所以不肯丢却我者,皆因舍不得娶我时候的一千块钱身价,白丢了这几年的开消,念头转我不着,心中未免不甘,所以留我在此,慢慢的设法。老实说,照你这种心计,我本来自己也打算跑的。只为外间一班男子,也同你差不多,有良心的很少,所以不愿意再受别人委曲,守着这点东西,谅你转不着念头,也不敢待亏你,我也借此同你做一下子长久夫妻了。你现在大约因想不到我的好处,另用方法,居然有这王巧林着了你的道儿。我只消顾全了自己就是,也管不了别人之事。不过有句话对你说,普天之下,有个鞍儿配条马。你除我这外,家中还有一个女人,只一个男人,有了两个女的,还以为不足,现在又要讨第三人,这未免太不平等了。你若娶她之后,休怪我外间也要去弄一个男的消遣消遣,彼此谁也不管谁的账。今天一言为定。”

  她滔滔一片议论,说得伯良面涨通红,无言回答。讲红珏今天一半却为酒后失言,说话之间,未免令伯良难堪。但一半却因她与润生情热似火,颇以丈夫来家,便要丢却那边,回来敷衍他为苦。明知伯良并不是真心爱她,实为贪图她的首饰物件,此时听他提起要讨王巧林,便打算开诚布公,对他说个明白,以后彼此分道扬镳,各干各的正经,并不是说的醋话。但伯良却以为触动了她的醋意,不觉说话尖刻,乃是自取之辱,只得含羞带愧,向红珏连赔不是说:“你休得生气,谁打算讨什么小呢,我不过告诉你,王巧林意欲嫁我,我又没答应娶她,这何用生什么气呢。来来,我们干一杯酒,前言作罢。”这一夜就此没别的话头。到了次日,红珏依旧往小房子中去陪伴润生,醉生梦死,早把昨夜那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不过伯良见了巧林,可很没意思交待了。偏偏巧林又立逼着讨他的回音,伯良恐说出红珏不答应,被他们耻笑自己无能,拗一个女子不过,只得推头家中老太太面前,还没讲妥。巧林听说,抿嘴一笑道:“原来你府上还有这般严紧管束儿子的老太太呢,你肯听她的教训,真正是个孝顺儿子,实在难得。但不知你家共有几位老太太?你是不是这个老太太生的?”

  几句话似嘲非嘲,伯良被她说得面红过耳,好不难以为情。意欲辩驳她一句,却又期期不能出口。巧林看着他,嗤嗤只顾发笑。伯良格外窘了,巧林不觉哈哈大笑道:“看你倒也长得长长大大,像煞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怎的不怕罪过。同你一张床睡的,难道就算是你的老太太么?你虽然承认了,只恐你父亲不肯承认呢,岂非笑话。老实告诉你,你还当我是痴的,我什么都知道了,你现在是不是怕你家的老五?大约她不答应你,你就拿老太太推托,亏你不怕天打。我本来并不是要给你的,只为同你几年以来,交情还算不薄,眼看你清清白白一份人家,现在弄得颠颠倒倒,外边天翻地覆,你还睡在鼓里,不知不觉,所以一片热心,想替你整顿整顿。既然你自己畏首畏尾,不敢答应,我也落得不管你们这笔闲账了。”

  伯良听她话内有因,欲问她的下文,巧林却只顾笑而不答。伯良心痒难熬,嬲巧林说出怎样的颠颠倒倒,巧林笑道:“这句话有关你老太太的名誉,我告诉了你,你回家去得罪了她,岂不累你身担不孝么!”伯良说:“你还要取笑,究竟怎么回事?请你快快说罢。”巧林又笑了一笑道:“我不说了,告诉你别的倒不怕,只恐被人传说开来,明白的固然晓得你我交情深重,不忍令你暗地受人欺侮,被亲戚朋友背后耻笑,只恐不明就里的人,只当我存什么吃醋的念头,背地说人坏话,想得你家的好处,这名义我可担当不起。”伯良着急道:“你为何这般多虑,我可以罚咒你听的,倘我袁伯良今天听了你的话之后,泄露于人,罚我天诛地灭,雷打火烧,永不超生何如?”

  巧林慌忙止住他,休得罚咒,只消你听了我的话,不告诉别人就是咧。原来红珏同润生新迁那个小房子所在,对楼窗几家住户,前书不是说过也都是堂子内时髦倌人,同恩客借的小房子么!其中便有巧林的小姊妹在内。红珏未曾用心,加以他们色胆如天,一切举动,不虑旁人触眼。天热时候,两个人浴,大开着楼窗,鸳鸯戏水,常被对窗的人家,看在眼内。红珏并不是无名小卒,伯良又是有名的嫖客,堂子中人,很有几个晓得红珏是袁某人的姨太太,现在伯良正同巧林十分要好,这小姊妹自然要将目睹一切情形,去告诉巧林知道了。今天巧林却诚心搬这个是非,然而他口内却不肯承认搬是非的,所以未言之前,先对伯良说:“你若不问我,我是决不告诉你这些事。现在被你逼紧了,教我也没法可施,因此才说的。你家的五太太,她虽然管紧着你,不许你再讨人,可晓得她自己已相与了别的男人,小房子就借在某处,没日没夜,窝在那边,两下里好不恩爱,浴都舍不得分开,两个人合一个浴盆,一对儿大有可观呢。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同去看一下子。”

  伯良听她一边说,自己的脸上,却只顾一阵阵臊将上来。皆因巧林讲这句话,并不是两下暗地捣鬼,乃是当着房内许多人的面前而说,叫伯良面子上如何下得落台。看着巧林,恨不得叫他娘了,请她别再说下去罢。但巧林只当不知,仍问伯良:“你可相信我的话?不相信马上陪你去看,光景这时候你出来了,你的替身也上工咧。”伯良顿足说道:“你还取笑什么!谁高兴同你去看什么鸟把戏,请你别放屁了。”巧林犹说:“你还骂我放屁么?我好心告诉你,你倒狗咬起吕洞宾来了。我还有一个凭据,可要我说出来?”伯良急得对她打恭作揖说:“多谢你的好意,我感激你不尽了,请你住口罢。”

  巧林恐他老羞成怒,遂也不再多言。伯良此时,心头仿佛鹿撞一般,面色也气得红中泛白,垂头丧气,坐在榻床上,一语不发。巧林反上前安慰他说:“你休得动气呢,是我多嘴,告诉了你,别人虽然不怕你晓得了,心中惹气,我却生愁你气坏身子。老实说,你府上的五太太,现在也未必有工夫来服侍于你,我又不能到你府上来服侍你的,真个大大犯不着呢。”

  伯良无言,巧林又灌了他好些迷汤,伯良气在心上,终觉闷闷不乐。这夜他本不是红珏那里的班头,现在听了巧林之言,却有意要去闯他一闯。偏偏红珏不争气,早又上小房子中去陪伴润生了。伯良按住一肚子火,问娘姨奶奶何往?娘姨不防伯良今夜回来,所以没预备言语对付,被他问及,呆了多时,始说她和杨家三小姐一同出去看戏的,至今尚未回来。伯良摸出表来一看,说:“现已一点多钟了,戏馆都已散净,她为何还不回来?”娘姨道:“这个我却不知。少爷若有要紧话,可要我到杨三小姐那里唤她回来?”

  伯良明知她掉的枪花,说往杨三小姐那里,一定是到小房子中报信,意欲不让她走,看红珏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又一想她晓得我今夜不回家的,自然也一夜不回来了,我一个人岂非白熬这一夜,有气没出处,还不如让娘姨通信给她,回来当场发付的为妙。定了主意,即对娘姨说:“我有极要紧的事,你替我唤她马上回来,耽搁不得。”娘姨答应出来,坐黄包车赶到红珏小房子中。说也可笑,红珏在自己家中,极早也须摸到两三点钟,方肯安睡,现在一到小房子内,不知如何她的瞌睡虫儿,也就提早钻进她的鼻孔内了。这时候还没到一点半钟,他们俩已早睡觉。娘姨敲开门,红珏从帐缝中伸出头来,问她什么事,这时候还来叫唤?娘姨道:“少爷回来了,他问起奶奶,我说同杨家三小姐一同出去看戏的。他说有要紧事同你讲,叫我出来寻你,马上回去呢。”

  红珏怒道:“他有什么屁的事,今夜况又不是我的班头,要他寻死寻活,寻到我那里去做什么呢?你回去对他说,找我不着就是了,我不去咧。”娘姨急道:“奶奶这个使不得的,我看少爷面上,有惊惶的颜色,也许有什么大事,要同奶奶商量,奶奶如何可以不回去呢!”床上润生也说:“娘姨话儿不错,你还是回去一趟的为妙,别误了大事。”红珏被他们两个人一说,没奈何只得穿起衣裳来,摸一摸发髻,说头也困松了,如何再能出去。润生说:“不打紧,用刨花水掠一掠就好了。”

  红珏依言,掠好鬓发,润生叫她不可就出去,开水瓶内有着热水,倒出来抹一把脸,再呷一杯热茶出去,外边风大呢。红珏说:“我理会得。”这样她摸了又摸,离娘姨来的时候,又不觉耽搁了一点多钟工夫。伯良一个人在家,等得好不心焦,况他贮着一肚子的冤火,没处发泄,更不免焦灼五内,好容易等到钟鸣三下,方听得黄包车拉进弄堂的声音,接着一阵子敲门,果然是他这位太太回来了,亏红珏还装出满面笑容,跨到楼上,对伯良说:“你等心焦了罢,我只当你今夜不到这里来的,所以和杨老三一同看完了戏,又到武家玩耍,他们留我吃半夜餐,我们本打算今晚叉一夜麻雀的,却被娘姨先找到杨家,没遇见我,又挨家问到武家,居然被她寻着了。不过好好的一个牌局,就此被你们拆散咧。请问你究竟什么事?半夜三更,吓杀了人,找我有何话说呢?”

  她这句话,原是坐着黄包车回来,一路上盘算好的,所以说得很为圆转,不着漏洞。但伯良若在平时,或可瞒得过去,现在他已得巧林的报告,听红珏这些话,愈显得是她做作之辞,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也顾不得平时的恩爱,举起手掌,不问情由,先给她一个嘴巴,打得红珏五官冒火,七窍生烟,两脚向房门口直退过去。一手护着脸说:“你你你打我做什么?”

  伯良怒道:“你自己做的事,难道还不明白,值得假痴假呆的问我什么。”说罢,抢上前,换只手又给她一个嘴巴。红珏自出娘胎,也没受过这个苦头,虽然伯良说她自己做的事,但究竟什么事,却始终没说明白,她也万不料与润生的私情事,被伯良调查出来的,惟觉没来由受他两下打,心中冤苦,便放声大哭起来。娘姨本跟在红珏的后面,见此情形,吓得她不敢走进房里来了。躲在马桶旁边念佛,因此没人上前相劝。但伯良正当盛怒之下,劝也劝不下的,他手指红珏,大骂:“淫妇,我娶你以来,那一件待亏了你,你不该背着我干这无耻的勾当,把我一生名誉,被你葬送尽了。你自己不顾廉耻,教我有何面目见人!你干的事,也忒阔了,连我一班朋友都知道的,还教我自己去看,你说我坍台不坍台!贱人啊,我今天非要你的命不可。”说完这些话,又将红珏几拳几脚。红珏此时,方知东窗事发。身子虽然受打,但倒一声也不哭了,口中哼哼道:“你打你打!你除非今天就把我打杀了,我倒情愿的。你说我背着你干的什么事,你自己亲眼目睹了没有?”

  伯良说:“自然有人亲眼目睹的。”红珏道:“原来你自己仍没亲眼目睹么?他们叫你去看,你为何不自己去看呢?”伯良说:“我听到这些话,羞也羞杀了,还要自己去看什么,看了岂不要将我活活气死吗!”红珏啐了一声道:“你自己若去看了,倒也爽快多咧。”伯良更怒说:“你指望我死是不是?”红珏道:“你怎能就死,不过你看见了,便可爽爽快快,一刀两断,这种虎威,也可以免装的了。”伯良怒道:“你原来预备和我一刀两断的了。”

  红珏恶声答道:“岂敢岂敢!我原本不情愿跟你的,只为被你百般缠扰,情不可却,才勉强随你到这里来的,也没出凭据给你,你也没办酒请客,算不得做了你家的人。那一千块头,也是你填着替我还债的,并不能算是身价。我本来是自由之身,要怎样是怎样,你别睡昏了头,把我当你袁家什么人。我和你从好里说,固然是和你在一起,从坏里说,不过姘头罢了,我也没权柄管你,你也不能管我。现在你在外边狂嫖滥赌,几乎连家也不顾了。我虽然不是你家的人,这种情形,却也瞧不上眼,昨天亏你还问我要娶王巧林那句话,这是你的家务,与我有何相干。不过你这种人不情不义,狼心狗肺,要转人家的念头,就存心不善,想吞别人的首饰,幸亏我两眼没瞎,看出你生平伎俩,不曾落你圈套。不过我自己今年也三十多岁了,不能不顾着后来,同你这种人姘着,岂非自讨苦吃,所以我早已预备,同你一刀两断的了。你说我外间轧朋友,这句话果然有的,我也用不着瞒你,彼此一般都是姘头,谁也管不了谁的账。况那人也就是我从前的老客人,论交情更比你深得多呢。现在既有你的好朋友告诉了你,那是再好没有,本来迟早我也要告诉你的。常言说,千年无不散的筵席,好聚不妨好散,你今天这般的打我,究竟什么名分?我要请问你了。”说时声色俱厉。

  讲伯良今儿责打红珏,原不过是杀杀水气罢了,心中指望红珏哀求几句,自己再惩戒她一番,令她下次不可再到小房子去,也就此罢休的。现在听红珏倒反挺撞上来,还口口声声说与自己是私姘的。他究竟做了多年的律师翻译,肚中有点儿资格,晓得红珏此言,大有用意,自己果然娶她时,没有立过笔据,也没办酒请客。当其时彼此原为着不欲招摇起见,却不料她现在作为私姘的口实,幸亏她还硬气,那一千块头身价没赖掉,不过变作替她填出来还债的了。说这句话,便有不受约束之意,颇出伯良意料之外,不免又气又急,两眼瞪着红珏,开口不得。红珏唠叨完了,忽又放声大哭道:“我夜深回来,你不该无缘无故的打我。你仗着做了律师翻译,便可无法无天,将人欺负了么?我明天到你写字间中,请你们律师讲理去。”说时顿足大哭。

  伯良好不着急,无奈翻转了脸,一时调不回来,不能自去赔一个不是。看红珏又大声唤娘姨:“滚进来,你倒底是我用的人,为什么掩在门背后看戏,还不快替我把我的衣裳物件,归在箱子内。还有我买的东西,也替我另外放开。你自己的家私,也收拾收拾。等到明朝天亮了,好走路让他娘,。伯良听话头越说越紧,越不对了,急道:“你打算怎样?难道你自己干了这种事,我怪你几句,怪错了不成?”红珏答道:“目下文明世界,男女平等,我有我的自由之权,轮你不着开口,你今天打了我,休想我同你善罢干休。”伯良说:“有话好讲的,你何致于马上就要搬出去呢!”红珏道:“孽缘完了,饭缘满了,我没福气做你家的人,不出去挨在这里做什么?”

  伯良道:“我且问你,今天到底是你错还是我错?不说别的,教你做了男人,我做了你,问你动气不动气?冒火不冒火呢?”红珏不睬他,叱令娘姨赶快收拾。伯良看着她们忙碌,自己又不好意思去拦阻她们,不许收拾的,心中只有干着急。但十分中还有七分估量红珏是恐吓他的手段,未必致于当真搬出去呢。暗想由你们去做鬼戏,现在时候不早,我明儿还有堂期,非睡一下子不可,因爽兴尽她们去栗六,自己倒在床上睡了。但红珏同那娘姨,却当真忙乱了一夜,到天明还不曾舒齐,两个人都手脚疲乏极了,坐在椅子上假寐休息,伯良醒来,见她两个人靠关椅子而睡,暗笑她们闹把戏闹乏了,自己也不唤醒他们,叫车夫泡水净罢面,自去办事,预备公事做完,再来敷衍于她。夫妇反目,本用不着和事老的。岂知红珏待伯良一走,又唤娘姨一同整理各物。究竟一份人家,匆促之间,怎能分割得开,因此她将伯良所买的东西,自己心爱的,便都拿了。还有自办的物件,笨旧而无用的,也就丢下给他。直到吃饭时候,方得草草收拾定当了。红珏本已决心同伯良割绝,并不如伯良所料的,为着恐吓之故,当下命娘姨快去叫一部大车来搬。娘姨虽然帮着红珏收拾,却也不料她当真要走的,听说颇为诧异道:“奶奶打算搬到什么所在去?”

  红珏道:“自然搬到徐少爷那里去了,你打算我搬往何处的?”娘姨摇头道:“我看奶奶从这里一出去,就搬往徐少爷那里,恐有不便罢。奶奶虽然不怕这里少爷,但也要为徐少爷顾着一点。设或这里少爷,告徐少爷将你拐逃,你人和物件都在他那里,教他赖得掉这个罪名么?”红珏原没料到这一着,今被娘姨提醒,一时倒呆住了,紧皱蛾眉,说:“这便如何是好?”娘姨道:“奶奶就使要出去,这里少爷也未必肯让你走的。现在他上写字间去了,少停回来,必有一句说话,他若自己认了不是,我劝奶奶还是仍旧住在这里罢。有句话说:衣裳是新的好,人却是旧的好呢。”

  红珏道:“什么话!我计决不再同着他过日子了,你昨夜没看见么?我有生以来,亲父母都没舍得打我,他胆敢将我那般毒打,这种日子,教我如何过得。你别同我噜苏,我是一定要走的。”娘姨见她意甚坚决,晓得一个人在色欲昏迷的时候,万万劝她不醒,便也不再多言,说:“奶奶若使要走,必须找一个要好的小姊妹处,落一落脚。皆因少爷见你走了,他一定不肯就此罢休的,日后终得有一番口舌。若在小姊妹处,便可说是借寓的。倘和徐少爷同住,跟人逃走这句话,可就有口难分了。”

  红珏一想此言倒也不错,看不出娘姨倒比我有见识。其实她自己未尝没见识呢,就是老古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意思了。当下红珏心中盘算了一阵,想想自己几个小姊妹中,新近惟有杨老三相交最为知己。而且自己和润生相与这件事,她也知情,小房子中常相来往,润生亦与她相熟,借住她处,极其合宜,因她晓得润生苦知她出来了,免不得要亲来探望的。若借住在别个不串通一气的人家,润生就不便来了,可见她虑得周到。娘姨也说:“住在杨三小姐家很好,但愁她那里堆不下这些零碎罢了。”

  红珏道:“这倒不用担心,因她家楼下住的房客,新近搬了出去,尚未搬进别的房客,我去恰可填她们的缺呢。不过若到她那里去,还得我先行通知她一句,不然凭空送了许多箱子物件去,不叫她奇怪煞么!我现在坐车先走,你押了大车随后来罢。”娘姨领命,红珏也不梳头洗面,下扶梯看见二房东的女人,便告诉她自己和少爷反目,现在决意出去了。二房东还劝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你们也是多年老夫妻了,少爷一向待你不错,这一番也是一时之气,奶奶何必如此。红珏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还当他是好人么?”说时又讲了伯良许多坏处,二房东心中暗想,你别只顾讲丈夫的坏话罢,自己偷着汉子,夜夜不宿在家内,这种事瞒得了别人,瞒不得我呢。但当面却不便点破她的,也只可随口敷衍她几句门面话。红珏出来,坐黄包车直到杨老三处,那时她还未起身,红珏直闯进她房中,将她唤醒。老三见红珏一脸油汗,蓬头不整,神色张皇,心知必有缘故,忙问:“你因何这般早就出来了?”红珏便将昨夜这件事,一往从头,告诉老三知道。老三也觉惊奇,问她究定什么主见”

  红珏说:“我没别的主见,决计出来就是了,不过要惊扰你几天,我想借你楼下这间房暂住几时,待姓袁那边纠葛了清之后,再搬出去。所有你这里的房金,照数认还。我先来通知你一句,箱笼物件随后就要来了。”老三一想,他出来住在我处,日后伯良知道,岂不要将我怨恨,本不犯着结这个不相干的冤家。但若拒绝了她,眼前她的冤家可不免结得更深了,况少停箱子等件,车来了也不能听她退回去的,所以心中虽不情愿,口内却不能不答应一句:“那有何妨。”红珏听她允了,心中大喜,又说:“我别的物件,自己都有着,不敢拖你的,只少一张床,还得借你后房间那张木床一用。”

  老三自然答应。红珏更喜。此时老三也不便再睡了,慌忙穿衣裳起来,唤娘姨车夫,将楼下房间打扫干净。不一时箱笼等物也车来了,免不得有一阵乱忙,因系暂住,故而草草堆放,也不相度地位。红珏开发了车钱,叫娘姨往学堂中去带小姐到这里来,别让她再到那里去了。原来红珏有个女儿,便是他前夫小杨的遗种,早起往学堂中读书,还没知道她们搬出来呢。娘姨走后,老三便命人开饭出来,和红珏同吃。我且按下不题。再说伯良这天,公事办完,回转家中,见房门锁着。他家房门上装着弹簧锁,伯良身边也有钥匙,开进去一看,暗暗叫得一声苦,只见里面只剩些硬头家伙,自己的衣裳,都乱堆在床上,箱子搬完了。伯良此时方知红珏昨夜说要走这句话,并非恐吓,竟是真的了,心中后悔无及,连连顿足。又不知红珏现往何处,只得把二房东唤上来盘问,据说奶奶没言明何往,惟有娘姨车箱子时候,仿佛听她说过一句,往杨家去的。伯良想杨家大约就是她们常说的杨老三家了,但不知在何所在?一问车夫,却知其处。伯良便打发他去探看探看,见了奶奶,只说我请她回来有事,听她如何答付。车夫应声去了。

  伯良一个人坐着,越想越觉懊悔,不该动手打她,闯祸时候容易,现在要平她这口气,可大大的为难了,暂时没法可施,惟有听车夫的回话,再作道理。不多片刻,车夫气急吼吼的奔了回来。伯良一见,问他奶奶在不在那边?车夫喘息着说:“在可在那里,她见了我,问我去做什么?我对她说:“少爷要请奶奶回去。看她很为动气,叫我回复少爷,休要梦想,她不是豆腐干,可以还汤的。出了这里的门,决不再进来了。杨家三小姐倒也劝她不必执之一见,可以罢休的,还是罢休了罢。奶奶决意不从,还催我快走。我不过说了句少爷一个人在家等候,请奶奶务必要回去的,若不回去,岂不叫我没有交待。她听了勃然大怒,骂我杀千刀放屁,谁给你去当什么东西交待人吗?还有许多话我不敢讲,可真是难听得很呢。”

  伯良晓得红珏决无好话,也就不盘根结底了。自己呆了多时,想这件事闹大了,若只打发车夫去,可是万万不行的,惟有自己前往,也许她回心转意,丢开前事,随我回家。不过今天正在她的气头上,去也徒然,不如暂捺一宵,待明夜再去,料她现在杨家,也未必致于远走高飞呢。主意既定,仍将房门锁上,托二房东照顾一切,自己另往别处晚膳,却叫车夫:“再往杨家一走,知照奶奶,说我明天也是这时候,有话同她相谈,叫她不可走开。”

  车夫当即往红珏那里通信。红珏得报,同老三两个人计议,都猜不透伯良明夜亲来,是何用意?若说赔罪的话,极该当夜就来,何以要挨此一夜,莫非伯良三句不离本行,预备法律解决,今夜端整起诉的手续,明儿便可请出提票,前来提他不成?老三更为胆小,一念及此,就此恐慌起来。红珏虽然胆泼,不怕打官司,但自己一无防备,设或被他先下手为强,自己措手不及,公堂之上,究竟不是儿戏的事,因此也不免着急。但为时已迫,要请律师也来不及,况又没知道伯良是否告她私逃,设或他倒预备和平了结的,自己请了律师,岂非浪耗银钱。因此左右没法,想他明儿来时,无论如何,他是男我是女,两对手焉能敌得他过,必须要个人保驾才兴。杨老三太没能为,虽有若无,还得请一个有势力的小姊妹保护,令伯良见了,不敢放肆才好。但哪里有这样合式的人呢?红珏搜索枯肠,居然被她想起一个多年不相来往的姊妹,便是倪俊人的二姨太太无双,和她还是生意上熟识的,现在她果然颇有势力,但不知可肯助我一臂罢了。正是:事急何妨抱佛脚,势穷务必靠牌头。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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