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复梦第五十六回结朱陈李宫裁聘妇续秦晋桑奶子遂心

红楼复梦第五十六回结朱陈李宫裁聘妇续秦晋桑奶子遂心

第五十六回 结朱陈李宫裁聘妇 续秦晋桑奶子遂心

  话说宝钗听见柳绪有书子寄来,心中甚喜。梦玉赶忙接着拆开,里面另有两封。宝钗见信面上写着:内信二函乞梦玉弟转交荣府琏二哥收启。宝钗先将他的书子同梦玉开看。上写着道:

  萍水相逢,千秋契合。舟中联袂,江上分帆,离合之情至今肠断也。别后几遇风惊,几遭盗险。幸皆托庇得以生全,已于秋初抵里。三径就荒,数椽萧索。赖闺中人善为经理,稍有头绪。七月之望,将先人祔葬祖茔。诸凡粗毕,绪则下帷谢客,静读父书;妇则躬亲井臼,奉萱亲以乐朝夕。荣国之恩,实同再造矣。第不知贾家恩母曾否南归?琏哥暨宝、珍两姐可曾把晤?绪之所遇,皆天壤多情,闺门豪杰,非世俗中之寻常儿女也。寸心千里,不尽所言。秋水伊人,伏惟珍重。三年之订,定不有负前盟,勿念为嘱。老母命笔致好,身体安和,毋烦远念。惟望保摄自爱,是所切祷。江干分袂至今念念也。并致阖潭万福。

  梦玉弟手足中秋后一日兄绪拜启。

  宝钗同梦玉念完,见内中尚有锦笺二幅,展开见是柳大奶奶的书子。宝钗念道:

  江干分袂,为千古别离之最,至今想之,犹黯然神往。不知玉弟苏时其将何以为情也?念甚,怅甚!风波之险异乎寻常,而又继以盗贼,幸包勇一身是胆,独当强暴,九死一生得归无恙。琏哥恩义,刻骨难忘。途中遇薛家恩母,继余为女,更名宝书,与宝、珍两姐是骨肉手足。倘若晤时,望吾弟勿以泛泛视之,实为深感!三年之约,谅必如心,断不改舟中面订也。

  玉佩一枝,为珍姐相贻之物,万勿遗去。匆匆判别,遗却手帕一方,想吾弟定必收去。祈嘱诸妹代为收之,俟相见时,掷还可也。今因风便,率此寸衷,以慰相忆。

  梦玉弟手足愚姐薛氏宝书拜启。

  太夫人暨诸叔婶及姐妹辈,望呼名俱道万福。

  宝钗念完,海珠们道 :“宝书三姐很该入我局中。”梦玉 道 :“柳哥一并算在里面。”九如笑道 :“这个倒是新闻。你的哥哥是咱们的大伯子,你听见古今来有几个弟媳妇同大伯子换帖子的古典没有?”众人一齐大笑。婉贞道 :“我倒有个主 意,柳大爷是宝姐姐、珍珠姐姐的兄弟,咱们认这门子弟兄姐妹,既避掉了大伯、弟媳妇的名分,又可以弟兄姐妹亲热。不知我这主意是不是?”陶姨娘道 :“婉姑娘倒说的很是。”宝 钗道 :“竟依着婉妹妹,这倒很好。”梦玉道 :“绪哥还有一幅字,咱们看了再说。”紫箫接着展开。众人围着看那上面是一首词。紫箫念了几句,不甚顺当。秋瑞道 :“这是《金楼曲》, 等我念与你们听。”随念道:

  拂槛江帆渡,把羁人,一片伤心,唤将归去。妒杀石榴裙一色,萱草妆成眉妩。侬做了,红楼倩女。燕颔封侯姑少待,判深杯浇向刘伶墓。愿醉死,相思蠹。长江最是销魂路。况凄然分手瓜州,解维芳渡。唱彻骊歌江岸晓,蓦见乱潮腾舞。知此际,那人何处?千古多情惟我辈,盼秋风归钓鸳鸯渚。君见柳,当思绪。

  右调《金缕曲》,瓜州分袂写此寄怀。

  秋瑞念毕,叹道 :“柳郎风致不减张绪。”芳芸道 :“真不愧为梦玉之兄,怪不得要拉咱们换帖。”

  荆姨娘道 :“咱们吃饭罢,这天也不早了。”海珠吩咐点 烛斟酒。除四位姨娘正坐外,以下都是叙齿而坐。梦玉、秋瑞、芳芸、紫萧四人不饮酒,吃着果子,说说闲话。姑娘、嫂子们轮班上菜,十分有趣。掌珠笑道 :“今日是四姐姐与六姐姐的 东家,咱们坐下,连谢也没有谢一声就一路的大吃。”秋瑞、九如道 :“什么东不东的,不过是大姐姐同十四弟、十七、十 八两妹都是暂时相聚,姐妹们怀酒言欢,相依无儿,怎么说到谢字?”宝钗道 :“咱们来这几日,太太呢,在介寿堂搅了几 夜,大嫂子在梅大姑姑屋里,琏二嫂子娘儿三个在三婶儿屋里,我妈妈、三舅母、月姑娘都抱不安,我又承诸位妹妹不弃,这屋里那屋里整夜的谈心。虽是主人好客,连各处的姑娘们也多情见爱。但我心中自觉讨嫌,不安之至。”

  汝湘、修云正要说话,梦玉忽然放声大哭。那慧哥儿正吃着东西,倒吓了一跳,也跟着大哭。赵奶子连忙过来抱着。四位姨娘同秋瑞们一半骗着慧哥儿,一半忙问梦玉道 :“你是为 什么,好好的说着话忽然大哭,也不管骇了人家的宝贝儿子。”

  紫箫问道 :“你到底为的是那一条儿,哭的这样伤心?” 梦玉总不答应,握着脸放声大哭。婉贞道 :“玉哥,你说明白这 缘故再哭也不迟。”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劝了好一会,梦玉才慢慢止住哭声,说道 :“宝姐姐,你怎么说出这些话来?自从那日相见后,我不知道宝姐姐是外人,还想着这一辈子总在一堆儿的。方才听了这些话,才知道我不是你,你不是我,怎叫我不要伤心?”宝钗听梦玉这一番说话,顿起无限酸心,止不住纷纷落泪,说道 :“兄弟你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梦玉道: “姐姐,我当初怎样?”宝钗笑道:“不该相见。”修云道: “宝姐姐同咱们相去不过三百多路,时常可以见面,又何必说 这些哩根儿拉根儿的话。”梦玉叹道 :“我深悔不该收拾金陵 住屋,早知道就住在这里岂不好吗?”芳芸道 :“宝姐姐这半 天也没吃点东西,尽着说闲话,吃完了饭,咱们还要上介寿堂去呢。”掌珠道 :“拿两样菜,叫赵奶子去喂慧哥儿吃饭罢。” 梦玉对翠翘、金凤道 :“姐姐你们去照应着,别要多给他吃。” 金凤道 :“我叫赵嫂子抱哥儿到咱们院里去了 。方才绿儿来说,丹桂、碧霄同江苹们都在咱们院里。”九如道 :“既是这 样,你们都去罢,照应着别叫他乱吃东西。”金凤们答应去了几个。

  这里姨娘、奶奶、姑娘、爷们虽不行令畅饮,但彼此谈心,很觉亲热。起更时候,众人散席都到介寿堂来。祝母们也刚才散席,一箍脑儿在屋里说笑一会,直到半夜方散。宝钗被修云拉到瓶花阁去,一宿晚景无词。

  次日,是老太太请诸亲相会,给桂、贾、王、薛四位饯行。

  早饭之后,各家男亲女眷纷纷到齐。外面是祝筠、梅白、鞠冷斋、桂廉夫同着郑清涟、薛有春、江芷香、程江村、汪又纶、周序光、柏子图、林有声、顾自天、金映玉、石宝光、周明卓、莫开正、吴枫江、王香谷、钱春岩等这些至亲太爷们。还有祝筠的远族弟兄祝边、祝桐、祝茹、祝片都在意园下棋看牌,斗吊唱曲,说闲话,各随其便。那些家人、小子是每日宾客盈门,伺候惯常的,奔走甚不费力。垂花门以内各家太太、奶奶、小姐们也是常来常去,并无客气,随处可坐。

  此时,介寿堂十分热闹,坐中都是亲戚本家,别无外客。

  王夫人姑嫂、姐妹住在祝府,同郑、周、江、汪、顾这些各亲戚太太们情如姐妹。江芷香的夫人与李宫裁更称莫逆,彼此亲热。平儿见李宫裁同江夫人相得之处,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暗地与石夫人商议。石夫人连连点头,说道 :“这倒很好。”原 来平儿与石夫人朝夕相处,彼此亲爱,已订为姐妹。刚才所说的心事,是要请石夫人作媒,将江秋白说与贾兰。石夫人听说甚喜,当着众人对祝母道 :“今日是大会亲,难得都聚在一起。 还有一件喜事,必得请老太太做了更为全美。” 祝母笑道 :

  “什么喜事必得我做?”石夫人道 :“珠大太太同江二姐姐两个人很说得上来。老太太何不做个月老,将江姑娘说给他们兰哥儿,结了这门亲倒不好吗?”众位太太都说 :“甚好。”祝 母笑道 :“我倒忘了,果然不错。他们兰哥儿我虽未见,但已 年少登科,江姑娘配他真是佳儿佳妇。但不知他两人意下如何?

  “江夫人、李宫裁俱赶忙站起,说道:“咱们都很愿意,只是 不好启齿。”宫裁道 :“此事还须太太作主。”王夫人亦站起 身,对祝母道 :“若是江二姐姐不弃我家寒素,愿求婶婶作伐。” 江夫人道 :“倘蒙不弃小女陋质 ,愿遵老太太之命。”祝母们无不大喜。王夫人先与江二太太拜亲,又是两亲家见礼,一同拜谢老太太。众位太太们彼此道喜。祝母吩咐着人出去通知江二老爷。

  此时,众小姐都在海棠院,正谈的高兴,只见吉祥、宾来、宜春 、芍药四个人笑嘻嘻走进来,众人起身让坐。吉祥道 :

  “咱们且道过喜再坐。”海珠问 :“给谁道喜?”芍药笑道:

  “给江姑娘道喜。”宝钗道 :“芍药姐姐你且不用说,等我猜一猜。”紫箫道 :“我也猜着几分。”宝钗道 :“你猜着什么?

  “紫箫道:“我猜着不知是不是,只怕同你吴越一家。”宝钗 笑道 :“我也想到这儿,不知是不是?”吉祥笑道:“有点因 儿,江姑娘给了兰大爷。”众人听说大喜。宝钗拉住江秋白,笑道 :“你到咱们家也叫我姐姐,若是叫二婶子怪砢碜的。”

  九如道 :“连咱们今日都升了一级。”奶奶们你一言我一语笑 作一堆。

  宝钗忽想起仙人楼上之言,谅必有因,且到介寿堂去相机而行,再作道理。想定主意,问众人道 :“你们有谁同我到介 寿堂去逛一会儿再来?”汝湘、九如道 :“咱们陪你去。”众 家姑娘们都说 :“咱们也要到瓶花阁去逛逛,一同走罢。”江 秋白、顾玉书拉着婉贞道 :“我不到那儿去,贞妹妹同咱们在 这儿说话。”修云道 :“那不能,要去都去。”各位姑娘不由 分说,将他两个拉着一同出海棠院,走上甬道,真是郁郁菲菲,众香发越,犹如一堆碎锦。东西廊下,那些执事姑娘、嫂子们往来络绎。怡安堂卷棚下坐着几个听差、该班值日的姑娘、嫂子,瞧见各位奶奶、小姐上来,都远远站起。宝钗、汝湘、九如同众姐妹在台阶下分路。

  不言海珠、修云、宝月众人到瓶花阁去。且说宝钗三人来到介寿堂,见大院子里都是各家太太跟来的姑娘、嫂子们,三个一攒,五个一堆彼此说笑。卷棚下又皆是伺候该班之人,瞧见三位奶奶过来,连忙掀起门帘,宝钗三人走进屋去。祝母同众位太太都坐在菊花屏下,瞧见宝钗,祝母笑道 :“正要来请 你同江亲家见礼。”宝钗答应,向着江太太见礼道喜,又给祝母、王夫人、三舅母、自家母亲、李宫裁、平儿、梅姑太太们道个喜儿。众位太太也给宝钗道喜。彼此坐下,祝母对王夫人道 :“咱们这宝姑娘真是个巾帼中的何平叔,令人可爱。怨不 得你大妹妹继他做女儿。他的两个宝贝女儿我只见着一个 。”王夫人道 :“珍珠福薄,不能沾老太太的慈爱。”祝母道 :

  “只可怜梦玉做了你个挂名女婿。”梅秋琴道 :“他在金陵给你收拾房屋,我听说就很大的出力。”竺太太道 :“府上的宅 子全行翻盖,里外一新,我是深知道的。”王夫人道 :“珍珠 这一死,不但我梦玉空出一番苦力,还空负了我大妹妹的一片苦心。”

  宝钗道 :“珍珠无福,此时说也无益,倒是空负妈妈的一 片苦心,这是真的。我自到这里来,见梦玉兄弟同咱们太太竟像母子,依依不舍,与我又像是同胞手足亲热异常,真是舍他不得。我倒有个愚见,不如求太太将友妹妹给了梦玉,仍旧不失亲亲之谊。”王夫人点头道 :“我早有此意,原要等你妈妈 回来商量,还不知老太太要友梅不要?”祝母道 :“我也早已 想到这层,恐你不肯,不好出口。既是我孙女儿给兄弟作媒,这真是全美。”汝湘道 :“若是友梅妹妹给梦玉,真是便宜不 落外方人。”祝母同众位太太不觉大笑。桂夫人道 :“既是这 样,同大姐姐一言为定,别无更改。”王夫人道 :“我已许定, 并无更改。”桂夫人、石夫人连忙拜谢。各位太太们又道了一会喜。

  王夫人道 :“我两件心事去了一件,还有一件,也是丢不 掉的心事。”祝母问道 :“还有什么丢不掉的心事,说出来咱 们帮着商议商议。”王夫人道 :“我到这里几日,自老太太起 无不相待甚好。梦玉兄妹以及奶奶们都是朝夕不离左右。这些姑娘、嫂子们一个个殷勤周到,无不相得甚欢。内中惟婉贞姑娘很像我侄女儿凤丫头。不但面貌相似,连声音笑貌、举止动作处处神肖。每晚与我同榻,十分亲热。我三嫂子同薛二妹妹都丢他不下。只可惜他是周嫂子的儿女,不能离开,我又舍他不得。这孩子将来总有好处,断不落寞。我这一段爱他的心肠,竟有些丢他不掉。”祝母道 :“这孩子本来与众不同:性格聪 明,齿牙伶俐,兼之心高气傲,举止大方。当初周惠家的生他那一晚,梦见一位体面美人,手中抱着几部经卷,忙忙的走进来,对他说道:‘我全亏这几部经卷救了出来,有人要来抢去,我到那里躲他一躲?’道言未了,只见后面一个后生男人,骨瘦如柴,手中拿着一面小镜子,飞奔赶来,口里嚷道:‘你躲到那里去?快些还我命来 !’周惠家的上前阻拦,被那人将镜 子打开,猛然惊醒,就生下婉贞。我也最爱这孩子,只恐其无寿。”

  王夫人、平儿、宝钗听说,甚为叹息。王夫人叹道 :“原 来尚有因果。此人要老太太格外疼他些儿。等我下回来商量出一个道理,不要将这孩子糟掉了,十分可惜。”桂夫人道 : “明日姐姐回去,将他带到金陵逛几天,再跟着同来。等着过 了年,我给姐姐想个道理,要了他去。”王夫人道 :“这倒很 好。”平儿道:“且叫周嫂子来问问瞧,不知他肯不肯?”桂夫人道 :“他也没有什么不肯。”命丫头们去叫周惠家的来伺 候。姑娘答应,赶忙出去传话。听差的刘嫂子不多一会同着周嫂子进来。祝母道 :“贾姨太太要将婉贞带去逛几天,十月间 同来,问你肯不肯?”周家的答道:“姨太太心疼他,要带他到金陵去逛逛,奴才没有什么不肯。只是夏间给他算命,先生说他秋间月令不好,不要出门,交了冬月才得平安,这两个月防有灾难;说他的命好,将来很有点儿福气。不然就叫他跟了姨太太去,因为这二十七,是他姥姥的七十岁生日,昨日他哥哥钟晴来接家去住几天。奴才正要上来告假。”王夫人道 : “也罢,等我下一磨儿来,再带他去罢。这孩子很有出息。” 周家的道:“蒙姨太太疼他,这几天一会儿也丢不下,总想要跟着姨太太,真个是前世的缘分。”

  王夫人尚要说话,见李姨娘进来回道 :“酒席已得,请老 太太示下,摆在那里?”梅秋琴道 :“依我说,竟摆在景福堂 是个正理。”祝母道 :“我有好一程子没有出这院门儿。”郑 太太道 :“就在这儿很坐得下,何必又跑到那里去呢?”祝母 笑道 :“我听谁的话呢?”金夫人同桂夫人都说:“就在这儿 赏菊倒也很好。”祝母点头。桂夫人命李姨娘 :“介寿堂摆设 六席。各家小姐们的摆在秋水堂。”

  李姨娘答应,出去吩咐各项执事姑娘、嫂子们知道,介寿堂同秋水堂两处坐席。众人答应。一切应摆应办,各有专司,亳不费力。设席之后,祝母领着依次而坐。今日都是至亲本家,别无外客,彼此畅谈饮酒。

  宝钗姐妹都在秋水堂,更为热闹。正谈的高兴,只见莲儿拿着一个纸条儿递与梦玉,芳芸瞧见连忙接在手内。梦玉、紫箫都挤在一堆来瞧。上面写道:

  今晚各堂执事姐妹公备酒果,设于瓶花阁,为宝、友、蟾、巧四位姑娘祖饯,乞留各位小姐奉陪,作竟夜之欢。

  此致

  玉大爷

  兰生

  梦玉看毕,喜的大乐,叫道 :“妙极,很好!”修云笑道: “又是什么妙事?说给众人听听,别叫你一个人喜欢。”芳芸 道 :“你们瞧这字条儿就知道了。”四五桌的人都走到一处来 瞧。宝钗同蟾珠道 :“仔吗的要众姑娘们费事,这是何苦呢!” 梦玉道 :“各堂执事的姐姐们,都将宝姐姐们待作自家的姑娘 一样,这才见他众人的亲热。”宝钗道 :“我必定领情,别叫众姐姐们说我不识抬举。”各家小姐也有愿在这里的,也有必得回去的,纷纷商议。汝湘道 :“你们都不必推三阻四的,就 是他们众人夜间无此一举,也得在这里同宝姐姐们相聚一宵,明早同至江干送行。岂有相聚这几天,临起身也不送送。”掌珠道 :“明日谁不去的,咱们就罚谁。”各家小姐道 :“一会儿等太太们散了席,咱们再定。横竖明日早上总赶得上送行就完了。”宝钗道 :“我不过数月就可见面,何必送行。倒是桂 家兄妹有数年之别,不可不送。”芳芸道 :“大姐姐说的很是。” 众人说得热闹,席上已高烧银烛。此时正是金风瑟瑟,玉露零零,四壁寒蛩,鸣声唧唧。众姐妹到起更才散。

  听说介寿堂老太太们正在叙谈,意园的老爷们亦未散席。

  垂花门口,有跟随各家太太的嫂子、老妈们,出出进进,往来不绝。谁知桑进良不知多会儿偷到他干妈的院里来。原来这桑奶子那日撵出之后,无处栖身,只得向竺、鞠两位太太再三求老太太开恩,仍准他进来,与桑进良彼此隔绝。今日瞧见,就如得了个宝贝,且不说话,两个人先做了一回好梦,然后慢慢的喝酒谈心。桑奶子道 :“秀姑娘惦记着你,他要你想条道儿 跟着你去,对我说过几磨儿。提起你来,就出眼泪。他为你丢人伤脸,遭了多少饥荒!你该给他想个主意才是。”桑进良道:

  “我这会儿就为这件事来同你商量 。我已找了一个地方,不拘是谁也寻找不着。趁今儿晚上垂花门口出走的人杂,叫他偷着空儿跟着我一走就完了。他的衣服、行李都用包袱捆好,我已请了几位朋友,在他的院子东半拉墙上撩过绳子来,将包袱拴上,拉过墙去。你去照应着,收拾完结,趁着空儿同他混出垂花门来,我领他出去。你推个不知道。设或要在你身上要人,你就撒起泼来,寻死上吊的,就着势儿,还可以生发他们几两银子。过十天半月,约你到城外接引庵来,我在那里候着见面,同你家去做个长远夫妻。”桑奶子听说十分欢喜道 :“事不宜 迟,你快些去料理,我也就帮他去捆包袱。”桑进良点头,赶快站起身来一同出了院门。在黑影里,远远看见垂花门口出进是人,往来不绝。桑进良大着胆子三不知的溜了出去。

  桑奶子走过内厨房,来到后面院里。这院子很宽大,系祝府里浆洗衣服之所,有十几间群房,都是些专管浆洗的老妈儿住处。这地方是个辛苦淡薄之所,整年的也见不着太太、奶奶的面。凡遇垂花门以内各堂执事姑娘们,有犯偷盗、行凶、干犯等事,俱发到这院里洗衣服。三年五年后,有娘家的发还娘家,追还身价;没有娘家的,交媒婆领去嫁人。

  这秀春自从那日闹出事来,发到浆洗院里,平日的各堂同伴姐妹们,并无一人来往,倒同这些浆洗老妈们十分相得。惟有桑奶子不常进来瞧瞧。此时秀春一切饮食起居,那里如得当日。吃晚饭之后,正同几个老妈儿在院子里石条上坐着说闲话,见桑奶子走了进来说道 :“怪凉的,这会儿还坐在院子里。” 秀春道 :“屋子里怪闷的慌,倒是这里爽快。”桑奶子道 :

  “我来找你说句话。”秀春站起身同他走进屋里。桑奶子附耳 低言,将桑进良的话说了一遍。秀春又惊又喜,心中小鹿儿登时乱跳。桑奶子道 :“我帮着你快些动手,休要误事。”秀春 此刻两手冰冷,身麻心跳,毫无主意。桑奶子先将他的被单铺开,替他收拾。秀春定了一定神,才帮着动手,除掉粗硬箱柜不要外,余下的尽用包捆起。

  两人直闹了半夜。那些老妈儿都早已安睡,院子里静悄悄的并无一人。桑奶子同他走到靠东的墙边,见有十来条粗绳子挂在墙上。原来这墙外就是围墙的夹道。桑奶子瞧见,赶忙同秀春到屋里来,将大包小包都搬到墙下,将绳子头拉了下来,捆缚结实。外面早已知道,一件一件拉了过去。桑奶子同秀春将东西送完之后,尚有两三条绳子,共拴在一个小包袱上拉了过去。外面会意,不复再丢绳子过来。

  秀春同着桑奶子走到厨房门口,只见灯烛还点的亮腾腾。

  尚有两三个女厨子在那里打发下人吃饭。那些打杂的老妈正在喝酒吃饭,十分热闹。他两个一路混了出来。刚走出厨房院门,正遇着三子同有儿说说笑笑走进院门。有儿看见,赶忙叫道:

  “秀姑娘那里去?”三子见是旧主人,问了一声:“姑娘好啊 !”同着有儿脚也不住往厨房里去了。秀春看见三子如此光景, 不觉又臊又悲,纷纷落泪。桑奶子拉着他往外就走。来到景福堂,瞧见桂夫人们送各家太太、奶奶出来,后面跟着一大阵外来的姑娘、嫂子、老妈们。桑奶子拉着秀春混在那些各家跟随人内,一齐出了垂花门去,自有桑进良接应着,将秀春混出大门,一同逃走。接下不提。

  且说各家太太、奶奶们原要等着明日送行,因王夫人、金夫人两家力辞,沈夫人、薛姑太太又再三辞谢,只得各将小姐们留下饯送,各位太太们因此散去。王夫人同众家姐妹一齐送出垂花门,看着上轿完毕,方才进来。此时只有石夫人、秋瑞、芳芸、紫萧、梦玉因有服,不便送客,各归苫筚。沈夫人们走进景福堂,宝钗说道 :“咱们就这会儿给老太太辞了行,赶天 不亮上船,倒省了多少事。不然叫梦玉知道,缠住着又去不了。”

  薛姑太太点头,上来回答。金夫人忙说道 :“我也想到这层, 竟依着宝姑娘的主意倒很是。”梅秋琴道 :“也罢,明日是上 好吉日,宜用寅时,桂三姐姐是恭喜荣任,贾大姐姐是锦衣归里,都是喜事。省得叫梦玉那傻子缠住闹的哭哭啼啼,倒怪不好的。咱们再到介寿堂去,同老太太说明白了。你们四姐妹竟拣着寅时一同上船罢。”王夫人道 :“大妹妹说的很是,不知 老太太这会儿睡了没有?”桂夫人道 :“只怕还等着你们呢。”王夫人对李宫裁道 :“取一百两银子,赏荫玉堂徐忠、赵 禄,谢他两个在金陵给我收拾房屋;另拿五十两赏荫玉堂大小家人;拿二百两银子,交给这边门上查、槐两老管家,按着执事散给大小家人;再拿二百两交垂花门查、槐两管家婆,散给姑娘、嫂子、老妈们;另将三百两交给陶姨娘,分送各堂执事的姑娘们。”用手指道 :“留一百两,给我这孩子。”婉贞流 下泪来,说道 :“姨太太、大奶奶、琏二奶奶不知给过我多少 东西,连巧姑娘又送了我好些衣服、首饰,这会儿又给我银子做什么?” 王夫人拉着他的手道 :“你留着自家买个针儿线儿,等着我下一磨儿来,再给你做衣服。”婉贞道 :“下回姨 太太来,我不知见得着见不着?”话未说完,不觉泪如泉涌。

  平儿同巧姑娘也很觉伤心。王夫人含着眼泪笑道 :“傻孩子, 快别乱说,倘老太太听见不喜欢。”沈夫人、薛姑太太亦俱重赏。桂夫人道 :“姐姐送了我们好些东西,又赏丫头、媳妇们 的衣服首饰,这会儿又赏他们这些银子做什么?”王夫人们笑道 :“咱们姐妹们还说什么客话。”

  众位太太们一面说话,不觉已到介寿堂。老太太尚未安寝,王夫人同各位太太 、奶奶、姑娘们又纷纷进去。祝母笑道 :

  “咱们的房子固然深远,你们的走路也忒慢,那里送客都送上 半夜,再不来我可坐不住了。”梅秋琴道 :“咱们知道你老人 家今日喜欢,多吃了点东西就睡不得,故意慢慢的走,要你老人家多坐会子。”竺太太们一齐笑起来。

  桂夫人走上前去,将王夫人们寅时上船的话说了一遍。梅秋琴不等老太太开口,赶着说道 :“桂三姐姐是夫妻上任,贾 大姐姐是衣锦荣归,咱们不便相留。又恐梦玉拉拉扯扯的,倒难为情,不如让他们去罢。”祝母点头道 :“你贾大姐姐、沈 四姐姐回去个数月就可见面。桂三太太们要去三年五载的才得见面,我要留他再住几时,又恐误了凭限。”金夫人道 :“我 去三两年要送女儿来完姻,那时候在老太太这里住一年半载,住的老太太讨嫌了,咱们才去呢。”竺太太们都笑起来。老太太问五福道 :“找点儿东西送太太、奶奶们的,找出来没有? “五福、吉祥一齐应道:“俱已齐备,请老太太示下。”沈夫 人姑嫂姐妹、金夫人都说道 :“老太太已经赏过好些东西,怎 么又要费心?”祝母道 :“那天因你们送我东西,自然我也该 回个礼儿。今儿是我送的程仪,也算不了什么礼。”王夫人对沈夫人们道 :“咱们不用推辞,竟领了老太太的赏罢。”薛姑 太太道 :“咱们辞过行,再谢赏。”于是,王夫人领着李纨、 平儿、宝钗、友梅、巧姑娘、慧哥儿、毓哥儿俱拜辞道谢;沈夫人、薛姑太太、宝月拜谢叩辞;金夫人领着桂堂、蟾珠也拜辞道谢;桂夫人、石夫人、梅秋琴、竺、鞠、郑各位姐妹亲家以及众奶奶、姑娘、各家小姐彼此拜了好一会。

  此时,只有梦玉、秋瑞已回荫玉堂,并不知道。其余祝府内外大小人等,俱给四家太太谢赏。吉祥、五福将老太太送回家。礼物俱用长条盒摆置妥当,抬到介寿堂分摆两边炕上。贾、桂、王、薛四家太太、奶奶们各人吩咐得用的姑娘、嫂子彼此收拾。祝府的姑娘、嫂子们,亦各有同伴之赠。桂廉夫进来拜辞道谢。祝筠邀了出去,同着各位亲家在春晖堂饮酒话别。

  时夜已四鼓,众人劝老太太安寝。王夫人们都到怡安堂来,只见宝钗的姑娘荣贵来说 :“本家两位太太、四位姨娘、三处 奶奶、瓶花阁二姑娘、梅姑太太、郑、江、竺、鞠四位亲家太太、各位小姐、各家亲家太太连各堂执事姑娘们,都送有礼物。

  每分礼都各贴礼单名字,一总汇齐装了几大箱子,已送上船去了,请奶奶回声太太。”宝钗听说,连忙回了太太。王、薛、桂府的嫂子们,也上来回过这件事。四家太太又向众人谢了半日。

  正在热闹,介寿堂听差的洪嫂子来回桂夫人道 :“老太太 派了张彬、金映两家媳妇同吉祥、宾来代老太太送回家太太到金陵,叫来回太太,内外多派几个人送去。”桂夫人听说,吩咐陶姨娘 :“各堂拟派两个媳妇、两个侍女。开了单子,上来 斟酌。”陶姨娘答应,下去不一会,开了单子来。桂夫人接着,看那上面不知是怎样派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王夫人衣锦荣归 桂太守扬帆赴任

  话说陶姨娘下去,将应派各堂的姑娘、嫂子们,拟开了个名单送来,请太太斟酌。桂夫人接着,看上面开着:

  怡安堂拟派:

  赵升媳妇黄开媳妇

  侍女江苹芍药

  承瑛堂拟派:

  余芳媳妇蒋应媳妇

  侍女红菊银儿

  荫玉堂拟派:

  唐春媳妇郭顺媳妇

  侍女采菱荷露

  海棠院拟派:

  金凤雁书

  瓶花阁拟派:

  双梅彩鸾

  桂夫人看了点头道 :“倒还派得公道,就将这单子发交垂 花门,赶着传齐伺候。荫玉堂去传人,休要叫梦玉知道。”陶姨娘连连答应,拿着单子出去办事。桂夫人吩咐 :“摆上果碟, 等我姐妹们再叙谈一会。”海珠道 :“各堂执事姑娘们公备酒果,在瓶花阁给宝姐姐、蟾妹妹、友妹妹、巧姑娘饯行呢 。” 石夫人道 :“这是他们的雅意,不可拂众人之心,都同着宝姐 姐去罢。”各位奶奶、姑娘们一拥而去。

  此时,里面是怡安堂、瓶花阁,外面是春晖堂,三处饮酒。

  正是欢娱嫌夜短,不觉已金鸡三唱矣。桂廉夫催促要行。里面两处亦皆席散。大门外轿马早已齐集伺候。祝筠派了老家人赵禄,带同周惠、杨华、钱富、茗烟,再拣几个闲散家人,一同送桂老爷、贾太太至金陵,候着桂舅老爷起身赴任,方可回来。

  这些家人无不踊跃。老家人槐荫备了祝筠名帖,亲自到总镇衙门禀请东门匙钥。那姜大人立即传了令箭,差中军官带几十名兵开放东门,直至江口一带巡察;又差一员干总带着名帖,候送桂刺史暨贾太夫人、王相国夫人。一会儿工夫,这五条街上一直至江口,灯笼火把,人马喧腾,十分热闹。惟有桂夫人姑嫂两个,难解难分。还有修云、蟾珠、桂堂三人,更有一番说不出的景况,彼此一言不发,相对而泣。倒是巧姑娘还扎挣着不好流泪。王夫人再三催促,金夫人只得硬了头皮,姑嫂两人哭拜一番,彼此辞别,你拜我拜的闹个不了。

  周婉贞拉着王夫人不舍就走,哭的不能仰视。梅秋琴道:

  “早知离别如此之难,一月之前就该哭起。”宝钗听秋琴这句 话,虽是趣语,倒有意味,因对王夫人同母亲、舅母道 :“为 怕梦玉知道,拣着一早起身,我瞧着这光景,只怕有些去不了。”

  平儿道 :“宝妹妹说的很是,咱们赶着走罢 。”外面桂廉夫也着人进来催逼要走。四家太太们只得硬着心肠,对海珠们说道 :“梦玉起来,可为我们致意,嘱其节哀珍重,转眼之间就 可相见。秋侄女俱为道谢,把晤有期也。”海珠们连声答应。

  王夫人拉着婉贞对汝湘、九如、修云这一班人说道:

  婉贞亦是你们一会中人,他的来路,惟我同宝钗知道,说也可怜,惟望你们格外看承,等我下一磨来,还要继他为女。”

  修云、掌珠们一齐说道:“我们一向原不以资格待他,况且日下又将他邀入会中,订为姐妹,更加亲热。今蒙太太再三谆托,自当加意护持,以副垂爱。”王夫人含泪点头,又向桂夫人、 石夫人、梅秋琴们俱一一托付。诸位太太一面说话,已来到垂花门口,查、槐两个管家婆领着合宅姑娘、媳妇们站班叩送。

  内中只有石夫人、芳芸、紫箫有服不送。陶姨娘、荆姨娘、海珠、九如俱带着身子不便远送,至垂花门而止。余外太太、奶奶及各家小姐俱送至江口。

  此时,贾、桂两家船上,男男女女,无处非人。看看天色将明,王夫人同桂廉夫两边力辞,各船上登时鸣锣启橛。正要开船,接着文武大小衙门,也有自到,也有差官送行的,码头上挤了个热闹。桂廉夫父子应接不暇。王、沈夫人这边差周瑞、鲍忠、梁贵等分头登答辞谢。时东方大亮,各家送行的都纷纷上轿,只听见锣声振耳,贾、桂、王、薛四家十余号大船一齐开去。

  桂夫人将各家太太、奶奶、小姐们又俱邀到家去。祝筠就便到各衙门拜谢。又因连日病中,至亲好友都来看望,顺便就往各家拜谢。还有表兄蒋春岩又是七十岁的生日,必得亲到。

  祝筠坐着飞轿,穿街过巷,忙个不了。桂夫人们回到家中,知道老太太昨夜睡得过深,尚未起来,将各家太太们邀在怡安堂另摆早茶。

  各位小姐道 :“咱们到荫玉堂去看秋瑞姐起来没有。”众 人答应,走出怡安堂,刚来如是园门口,听见后面有人招呼,众人站住,回头一望,见是修云,后面跟着文来,走到面前说道 :“我正要去找玉大爷,恰好遇着你们,一路同走。”汝湘 道 :“你找梦玉说什么?”修云道:“叫他去劝劝。婉姑娘在我那里哭的两眼通红,伤心了个使不得。凭你是谁也劝不来,必得玉大爷去劝解劝解才好,不然尽着哭,也不是个事。”紫箫笑道 :“玉大爷还不知要谁去劝呢!”海珠道 :“咱们且到荫玉堂看梦玉的光景,再做商量。”众人都说 :“甚是。” 一路说着话,走米山堂后身,随弯抹角来到荫玉堂门口。

  把门的老妈们一溜儿站着,让奶奶、姑娘一群过去。进了垂花门,赵大奶奶领着众家媳妇赶忙迎接,说道:“上屋里刚才开门,该班的嫂子们上去不多一会。”海珠道 :“咱们去闹他两 个起来,已交辰初,岂有宴然高卧!”众姑娘俱觉好笑,一齐转过宝书堂走上甬道,远望安和堂卷棚下站着一堆的姑娘、嫂子们,在那里指手画脚的说话,瞧见奶奶们,都赶着过来说道:

  “大奶奶才起来,尚未梳洗,大爷还睡着呢。”该班的嫂子 掀起帘子,让奶奶们进去。众人走进秋瑞屋里,见他坐在妆台前,正梳着乌云,两旁站着贴身的姑娘服侍。看见众人连忙站起,笑问道 :“想来你们是一夜无眠。”汝湘道 :“固虽一夜无眠,断不是来找梅精。”众人一齐大笑。

  梦玉在套间里正在酣睡,被这一阵燕语莺声猛然惊醒,问道 :“宝姐姐在这里吗?”翠翘答道:“诸位奶奶陪着各家姑 娘们来了好一会,都在外间屋里。”梦玉命将帐子挂起,请奶奶们进来。轮班派来的杜鹃、香萍赶忙将帐子挂起。翠翘出来请海珠们进去,各家姑娘向不避忌,也都同着进来。芳芸道:

  “日高三丈,犹然高卧,客来尚在梦中。”梦玉笑道 :“你们每日此刻亦在黑甜境上,今日偶然早起,就会笑人,想宝姐姐也未必起来。”海珠道 :“咱们且坐下慢慢再说。”汝湘对梦 玉道 :“你起来去劝劝婉姑娘,真真可笑,坐在瓶花阁哭的鼻 歪眼肿的,凭你是谁也劝不过来,错了你去劝他,别人竟不中用。”梦玉笑道 :“又不知你们是谁枢急了他,央我去说合,也要同我讲贯讲贯,我才去呢。”海珠笑道 :“咱们且将他哭 的缘故对你说了,你去劝好了他,咱们今日公分请你如何?”

  陆春漪道 :“你们公分,少不了咱们出个分子。”梦玉笑着, 一面穿衣起来,说道 :“你们且说这缘故我听听,凭他什么难 解的事,横竖我有法儿去劝他,准定要吃你们的东道。”

  九如笑道 :“我对你说,就是为宝姐姐、蟾妹妹同着两家 太太起身去了,他在那里伤心,你道为什么别的事吗?”梦玉听说,赶忙问道 :“宝姐姐同太太们去了吗?”紫箫答道 :

  “贾家姨妈同宝姐姐们都叫对你说,且去一半月料理料理,赶 着就来,叫你不要惦记。”芳芸道 :“你的宝贝干儿子,咱们 都替你送了好些东西。姨妈同宝姐姐很喜欢,连三舅舅同舅母、蟾妹妹们上船时候也都喜欢,再三叫你不要惦着,自家保重。

  不过三两年,舅母送蟾姑娘姐弟来完姻。”汝湘道 :“咱们众 姐妹跟着各位太太,直送他们出了江口,看着去远了才回来。

  他们的船至少也过了燕子矶,你很可放心。”海珠道 :“你快 些洗了脸去劝婉丫头,就是为的这件事,你说不是可笑吗?”

  海珠同着众小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梦玉睁着两眼,不觉出了神去。九如见他眼角上含着两点眼泪,莹莹欲坠,笑道:

  “咱们今日只怕要赢东道。”

  汝湘正要说话,只见兰生往外面匆匆进来,说道 :“快别 说闲话,还不去瞧瞧,老太太在那里大动气,普里普儿都得了不是,你们还在这里乐呢!”海珠忙问道 :“老太太为什么动 气?”兰生道 :“真真可恨,谁知秀春跟着桑进良逃走了。这 浪蹄子,他不要脸罢了,叫咱们都打尽了嘴,怨不得老太太动气。”众人听说,都吓了一跳。芳芸道 :“既是如此,咱们且 不用说别的,快着到介寿堂去听个信儿。”紫箫道 :“这倒都 是。咱们到瓶花阁拉了婉丫头一同都去,又省了他一个人尽着伤心。”汝湘道 :“其说甚是。”众人站起身来,拉了梦玉赶 着梳洗,一同往瓶花阁去相约婉贞,同往介寿堂听老太太处分秀春之事,这且慢表。

  且说王夫人们同桂府四家船只离了江口,正值顺风,不过两日已到金陵。将近码头,早有贾环叔侄同着几个族中男女,并王宅的各房内侄、凤姐的姐妹叔侄,一齐出城迎接;又有些老家人们的妻儿老小,都来迎接。这边桂府上亦有亲族来迎。

  四家船到码头,十分热闹。珠大奶奶娘家李宅里,也有些男女来接,彼此应酬不暇。林之孝率领大小家人、仆妇俱在码头伺侯。一切人夫轿马俱已齐备,王夫人命贾环至桂廉夫船上先请上轿。金夫人们隔船相让一会,彼此纷纷一同上岸。那码头上约有一二百乘轿子络绎进城。

  沈夫人、薛姑太太俱到贾府,将已天黑。王夫人们轿子一直抬到大厅,下轿看见厅堂房屋焕然一新,收拾得十分体面,不觉喜极而悲,想夫念子,止不住纷纷落泪。吩咐林之孝、周瑞们先发桂老爷家行李。此时出进人内外灯烛辉煌,比京中荣国府中还加几倍的体面。王夫人邀着三舅太太、薛姨太太、金夫人、奶奶们,周围看了一遍,不住口的赞叹梦玉。吩咐珠大奶奶住在东院;琏二奶奶住西院;薛姨太太、月姑娘住正房西屋;宝二奶奶同友姑娘住上房后身;前面客厅上请桂老爷居住;垂花门外两溜群房,命家人、媳妇们分着居住。分派已毕,随领着李纨们应酬这些来的男亲女眷,并各本家内亲。沈夫人送到之后,回冢宰第去了。桂廉夫夫妻儿女,各处去拜望亲戚本家,又赶着上坟。两家直闹了十来日,稍有头绪,王夫人才给桂廉夫、金夫人们,又是接风,又是饯行。请三舅太太同诸亲各戚相会,大摆了几天筵席。

  桂廉夫同王夫人们在冢宰第欢叙两日,势难耽搁,择日起身。王夫人吩咐林之孝给桂老爷预备船只,料理供应,送了多少程仪礼物。又命宝钗写书子寄与柳太太母子媳妇,每人俱有礼物。平儿也托宝钗写书致意,诉说别来近况并贾琏出家之事,也寄些东西与柳家娘儿们。薛姑太太亦有书信礼物。宝钗忙了两日,才将各书写就,交与金夫人收好。此时,桂府上同王夫人就如亲姐妹一样。蟾珠姐弟两个同宝钗、宝月们好似同胞手足,亲热异常。因要跟着父亲上任,娘儿们难舍难分,哭个不了。王夫人、薛姑太太同金夫人再三相订:三年后送儿女来完姻,休要爽约。平儿也不住的叮咛嘱咐,金夫人连声应允。巧姑娘到家半月以来,同桂堂也十分亲热,真说不出的满腔离恨。

  因想到当年几乎上了舅舅王仁的当,失身为妾,又要说给刘姥姥的亲戚,幸而未成。如今幸蒙继母作主,聘与桂郎终身得所,虽要再隔三年方完花烛,较之当初嫁非心愿者,竟有天渊之别。

  想到其间,转觉一段离愁,差堪自慰。

  桂廉夫见王夫人们亲情甚笃,感激之至,诸凡事务也不敢过于谦让。时已秋尽冬初,霜寒风冷,择于二十八日吉时起身。

  至二十七日晚上,王夫人、薛姑太太、三舅太太、平儿将桂宅夫妻两位请在上房,畅谈竟夜。桂堂姐弟同宝钗们也絮絮不休的相叙一宵。二十八一早,贾、王、薛三家率领着李纨们都送至江口,彼此依依难舍。又兼着祝府的这些姑娘们,也拉着蟾珠哭做一堆。桂廉夫见他们哭得并无休歇,只得赶着同王夫人们拜别,吩咐一面开船,又谢了祝府差来的家人们。王夫人们说不尽无限离情,看着桂府官船扬帆而去。

  那些祝府的姑娘、嫂子、家人们,都向贾、王、薛三家太太叩辞回去。王夫人知道赵禄是监修房子的老管家,另外酬谢。

  余外都有重赏。又因江萍、芍药这些都是有体面的姑娘,不便以丫头看待,格外送礼。宝钗、友梅同金凤们又住了半个来月,打火的十分情热,彼此难舍。金凤们硬着头皮,拜谢了贾太太,众位奶奶、姑娘,同着赵嫂子、黄嫂子们一齐下船回去。王夫人将茗烟叫至上房,吩咐道 :“你伺候祝大爷就如同伺候宝二 爷一样,须要小心勤谨,将来自有好处。”茗烟跪在地下,泪流满面的说道 :“奴才深受太太同宝二爷恩典,未曾报效,因 宝二爷不知去向,奴才情愿上天入地去找,一心总要跟随旧主。

  谁知找着了祝大爷,看见声音笑貌、举止行为活与二爷一样,奴才稍觉自慰。今太太业已回南,奴才情愿在太太这里服侍,求太太恩典,准奴才回来。”说毕,伏地呜咽不已。王夫人同宝钗不胜伤感,悲戚了一会,宝钗道 :“你不在这里,太太还 有丢开的时候,若是你再回到宅里来,太太就要时刻伤心,倘若想出些病来,就是你的大不是。况且祝大爷是太太的干儿子,又是女婿,你在那里伺候他,就同在家伺候二爷一样。”李纨道 :“他们都等着你开船呢,快去罢,别耽搁了。”王夫人也 再三吩咐,茗烟不敢不遵,磕了头含泪而去。

  祝府的众人正等着开船,看见茗大爷来了,赶忙搭跳。茗烟刚走到中间,谁知跳板未曾摆稳,身子一晃,掉下了江去。

  众姑娘、嫂子们的船刚才开离码头,金凤们站在窗口看着茗烟下去,众人大惊,忙招呼赶紧捞救。两边船家、水手一齐慌乱。

  只见茗烟一头冒起来,正在金凤们窗口,看着又要沉了下去。

  金凤着急,大叫道 :“快些抓住船帮子!”一面急将身上的一 条松花双围湖绉长汗巾解下,自家接着一头,赶忙丢下水去,嚷道 :“快些抓着汗巾!”茗烟正在危急,看见丢下汗巾来, 急忙抓住。金凤一人如何带得住,江苹、雁书一齐帮着拉住。

  两边船上看见,这才放心,赶忙七手八脚的将茗烟救了起来。

  到得船上,有些贾府二爷们都过船道惊。茗烟赶着梳洗,换了衣服靴帽。管船的领着众水手在舱门口给茗大爷磕头陪罪,茗烟将搭跳板的水手骂了一顿。众人劝解完结,赶到间壁船上,拜谢三位姑娘救命之恩。这边船上先已开离码头,因茗大爷掉下水去,因此又帮了拢来。茗烟走过这边来,有赵升、黄开、余芳、蒋应、唐春、郭顺的这些媳妇们给他道惊,茗烟俱各道谢。走到官舱里,对着金凤、雁书、江苹道 :“承三位姐姐救 命大恩,请坐着让茗烟拜谢。”金凤笑道 :“都是府里同事, 分应相救,茗大哥何必多礼。”江苹、雁书亦再三谦让,茗烟那里肯依,定要拜谢。金凤们不得已,只得四人同拜。又请了芍药、红菊、银儿、采菱、荷露、双梅、彩鸾过来道谢,彼此谦虚几句。

  茗烟辞了众人,刚走到船头上,见旁边拢过一只船来,舱门外也站着好些家人、小子,内中有几个很有些面熟。渐渐拢近,望那官舱里坐着一位穿素服的后生,竟是宝玉。茗烟看了大惊。那位后生目不转睛的将茗烟看了一会,也很惊异。那船已帮住码头,只听见那舱里叫进人去,问道:“那船头上站的可是茗烟不是?”茗烟听得明白,也不等他们来问,跳过船去,口里叫道:“二爷!奴才正是茗烟。”说着,竟往舱里就走。

  有两三个往舱里出来,仔细一看,叫道 :“茗烟兄弟,你怎么 在这里?咱们大爷正要叫你问话。”茗烟抬头细看,才认得是甄宝玉的旧人张才、傅升、陆保这几个人。茗烟问道 :“张哥, 这舱里是你们大爷吗?”张才答道 :“正是咱们大爷,你且进 去见过,咱们再说话。”茗烟跟着他们走进官舱,看见甄宝玉坐在小杌子上,见了茗烟,笑着问道 :“你怎么回到金陵来了 ?你家太太可安好?珠大奶奶、宝二奶奶都好吗?环三爷同兰大爷想在家用功。我自从丁忧回来,这两三年不通音问,也很惦记,今日遇着你,正要问问太太们的近况。”茗烟赶忙给甄大爷磕头请安,起来站在一边,就将自家离府以来,直说到方才下水,得见甄大爷的缘故。甄宝玉连连点头,又惊又喜,说道 :“原来我出京时,到太太那里辞行就不瞧见你,谁知你去 找主人,可敬可敬。今日若不遇见你,如何知道你太太已回金陵。那礼部尚书祝大人是我的老师,谁知已经仙去,深为可惜。

  祝大爷我虽未曾见面,久仰他的丰采,一半天到镇江去吊纸,可以见面,你去先为我致意。我在家这几年,刚完结了我家老爷、太太的葬事,正要进京起服,谁知大奶奶又一病不起,又闹了半年,前几天才将大奶奶的葬事了结。我在坟上足住了两三个月,今日才得回来。因大奶奶不在了,不拘大小事务,都要我经心料理,闹得我实在心烦意乱。如今太太回来了,我可以常去请安。还住在那老宅子里吗?”茗烟道 :“就是那老宅 子。已重新修造了,门上是林大爷同周瑞、张贵。”甄宝玉点头道 :“既是这样,他们等你开船,你竟去罢,先为我致意大 爷。”茗烟答应,辞了甄大爷出来,到得头舱,看见甄府的家人、小子们都伺候着大爷上岸,要搬行李。茗烟匆匆的同他们说了几句话,赶着上船,辞谢了贾府的这几个旧相好。两边等着开船而去。

  不言甄宝玉回家,贾府的二爷们回去覆命。且说祝府的两号大船,因为开船甚迟,走不多路,直到第三日早间方收江口。

  姑娘、嫂子、家人们都赶着到宅里销差。祝府里因桑进良拐带秀春逃走之后,将桑奶子送官究追发落,这些门上老家人及垂花门管家婆俱皆责处。自此所有一切男女出入俱要严行查验。

  这会儿姑娘、嫂子们到大门里下轿,进了外宅门,赵嫂子领着姑娘、嫂子们来见查、槐两位大爷。查本将他们点验明白,开了名单,差人知会垂花门照验,转报各堂姨娘查核、销差。金凤笑道 :“咱们出差回来,要费这些事,东也报西也查的闹个 不了。”江苹笑道 :“像这样累赘,就要逃走也有些费事。”众人一路走着说笑,不觉已到垂花门。该外班的照验明白,放进垂花门去。接着是槐大奶奶、周大奶奶照单点过,知会各堂姨娘。一面叫廖大奶奶带着嫂子们一班、姑娘们一班,先往介寿堂销差请安,再带着往各处请安。廖大奶奶答应,将他们分作两班,排齐人数。姑娘们是江苹领头,媳妇们是赵嫂子领头,一齐过了景福堂,来到怡安堂甬道上。那些姑娘、嫂子们看见,人人亲热,因为没有销差,不敢说话。到介寿堂来都在卷棚下齐集站着。这几天是许招的媳妇该班回事,对着赵嫂子道 :“老太太方才还提起你们怎么不见回来,不知三舅老爷们 起身没有,贾太太到家不知身子可好。正在惦着,垂花门送进大太太寄来起身书子说,出月可以到家,老太太放心。”赵家的问道 :“不知大太太是几时起的身?”许家的道:“我听见 书子说,八月十六至二十开了五天吊,说很热闹。满朝文武大小官儿,没有一个不到,全亏了贾三少爷的丈人兵部员外张老爷,他是大老爷的门生,又是梅姑老爷的表弟,是咱们家至亲。

  他一人料理,还有些门生故旧,同贾府上的珍大爷、蓉大爷帮着照应。我听见说是八月二十六上船起身,又说是料理内里事务,全是芙蓉姑娘一个,不辞劳苦。老太太正在这里不住口的赞他呢!”金凤笑道 :“总比咱们出色,将来又是荫玉堂的一 个脑儿赛。”

  众人正在说话,只见长生出来,看见彼此问好,说道 : “你们为什么不上去销差?”雁书道:“许嫂子说,老太太接 着大太太的书子,在那里说话呢。”长生道 :“这会儿说着闲 话,很可上去。”许家的听说,赶忙上去回老太太道 :“送贾 太太同桂太太去的丫头、媳妇们回来了,请老太太安。”祝母点头道 :“叫他们进来。”许家的答应,赶忙出来传话。廖大 奶奶忙着江苹们这一班姑娘在前,许家的带着赵嫂子们一班在后,一齐进去。看见老太太坐在旁边小榻子上,桂夫人同梅秋琴坐在左边杌子上。廖大奶奶领着姑娘、嫂子作两排一齐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又跪下请安。江苹、金凤将贾、桂、王、薛四家太太请安道谢,并桂太太们临起身时嘱咐的话,一件件回个明白,站在一边。江苹跪下给蟾珠、桂堂寄请老太太安。金凤亦给贾府的奶奶、姑娘们呼名请安。赵家的们又回了贾、桂两府的家人男妇都请老太太安。祝母问了一会两边事务,吩咐他们下去,各回本处办事。众人齐声答应,退了出去。都到怡安堂等着桂夫人下来,请过安,这才一处一处去销差请安。

  梦玉、婉贞都因离别之感,伤心成病。婉贞更甚,已多日未曾出房,在家闷睡。梦玉这病,全亏了汝湘、九如一班姐妹们终日同他鬼混,稍觉宽解。

  这一晚,众奶奶们都在瓶花阁挑灯夜话。梦玉又说起平山堂景致,因而想起林黛玉,将给他添土之事,说到梦中见那冒名的丑妇。海珠们不禁放声大笑。梦玉道 :“林姐姐真是千古 多情,不然如何肯将音容、手泽赠我。”修云道 :“那日匆匆 未及细看,何不将林姐姐的小照请出来,咱们再细细的瞻仰一番。”梦玉听说甚是,忙叫翠翘去取来。汝湘道 :“咱们用小 针儿将林姐姐小照儿钉在这幅山水上,才看得仔细。”众人忙了一会,对着小照赞不绝口。梦玉道 :“既对知己,不可不焚 名香。”掌珠道 :“还得煮佳茗。”秋瑞笑道 :“只可惜夏间花露未曾一供此君。”海珠道 :“虽无荷露,修妹妹所藏之梅 花雪,亦不亚于琼浆玉露。”梦玉赶着对修云道 :“妹妹将梅 花雪开一坛,供供知己。”修云道 :“既是这样,咱们不许去 睡,焚香煮茗,清谈一夜。”众人都说 :“甚是。”秋瑞们也 十分高兴,夫妻姐妹们直说笑了一夜。次日早间,众奶奶们请过早安,正同梦玉说话,只见碧霄笑嘻嘻走了进来。不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竺九如失言生嗔 老寿母施恩遣婢

  话说碧霄笑嘻嘻走进来,说道 :“出差的都回来了,廖大 奶奶带着东走西走,倒像化斋的和尚。”梦玉笑道 :“咱们去 瞧瞧热闹。”碧霄道 :“不用去瞧,也快到这里来了。”海珠 道 :“金凤们不知不觉也是半个来月,宝姐姐们不知怎样惦着 咱们呢!”汝湘道 :“下一磨儿宝姐姐再来,咱们回了老太太, 不叫他回去,横竖有的房子随他拣,爱住在那儿就是那儿。”

  众人正在说着,见廖大奶奶领着姑娘、嫂子们一大阵来请安,说道 :“各位奶奶屋里去请安,听说都在瓶花阁。”廖大 奶奶道 :“见过奶奶同二姑娘,你们各归职事。我回垂花门办 事。”众人答应。梦玉拉着金凤问道 :“宝姐姐怎么不来?” 金凤笑道 :“他才到家,连屋子还没有认熟,怎么就来?贾太 太在道儿上原说到家三两天要去上坟,这会儿倒过了半个来月还没有提到上坟的那一条儿。你想,多年没有回家,这些亲儿眷儿来还少吗?一天到晚来来去去,只见是人。宝姑奶奶们直到半夜里,偷着空儿同咱们说两句话,那里还有工夫睡觉。倒是前日来的时候,贾太太们再三说,叫大爷不要惦记,叫致意诸位奶奶、修姑娘帮着劝劝,别要想出病来。说等着大太太到家,赶着去通信儿。贾太太们要来给大老爷送葬。又是桂老爷、桂太太、堂大爷、蟾姑娘也都叫宽心,不用惦记。”雁书道:

  “横竖各家太太、奶奶将咱们这些人都嘱咐了有几百磨儿,说 了有几车子的话,拢共拢儿一句总话是叫大爷保重身子,不要惦记。余下的话也不是一会儿说得完的。”秋瑞道 :“你们才 到,也要各人去收拾,等着慢慢再说罢。”

  金凤同赵嫂子们都去应酬一切同事。刚出了瓶花阁,又有芳芷堂朱姨娘处听事的嫂子来知会各堂职事姑娘们 :“明日是 十月初一,应更换棉帘子、棉铺垫。各堂开具颜色、件数清单,至芳芷堂去领。”双梅答应。听差的又往别处知会。文来赶着进来请姑娘示下。修云道 :“现俱有服,除我内室这几处房门 上用松花、水绿、月白湖绉棉帘外,余下尽用青绸的罢。这两处炕上用程乡茧绣三蓝花同月白章绒的炕垫。”文来等俱答应着出来开单。海珠、汝湘都道 :“二姑娘拣的很是,咱们也照 着你的一个样儿倒也罢了。”于是,都咐各人职事姑娘,俱照瓶花阁的铺垫,各人答应。

  正要出去,见有垂花门一个听差的老妈儿,手中拿着一张字纸,来找瓶花阁的姑娘,说道 :“垂花门传下来的,叫姑娘、 嫂子们瞧瞧。”这院里闲散丫头,赶忙接着递与双梅。看上面写着道:

  垂花门为知会事:本日枣桂堂荆姨娘面奉老太太吩咐:今年事务较繁,内外大小家人、丫头、仆妇均能伺侯无误,驱使勤谨。现在已交冬令,天气寒冷。伊等月钱工食不敷添补。其有职事之人,不分男女,各赏银十两;闲散无事各人,赏银四两;丫头、小子赏银三两;各家人子女,每人赏银四两,周婉贞不给;各处老妈们,赏银二两,棉花三斤。为此,知会各堂职事、闲散人等,都于初一日辰刻至介寿堂院子里磕头谢赏。

  无误此知。

  双梅看毕,送与修云同大爷、奶奶们瞧了一遍。海珠道:

  “这真是老太太的恩典。你们明日都要多磕几个头。” 梦玉道 :“怎么婉妹妹又不给他几两,这是个什么道理? “九如道:“婉妹妹是老主太另眼待他,不在众人之列。若依 你的意见,连芳丫头、紫丫头也领一分才是呢。”梦玉着急道:

  “我不过白问问,你好端端的又拉上他们两个,他们那里敌 得上你这千金小姐呢!”九如自如失言,又被梦玉抢白了几句,当着众人脸上大下不来,不觉放声大哭起来,说道 :“你既瞧 不起我,就不该娶我回来。我这穷知县的女儿,那里配得上你这尚书的公子呢!我妈妈才吃了几天的饭,你就瞧他不起,还想你什么养老送终吗?我去对妈妈说,早些离这门子,免得将来看脸看嘴的受气。”九如数落着哭了一场,站起身来往外就走。修云、海珠们笑作一堆,赶忙拉住。梦玉闹的没有法儿,只嚷道 :“拉住他,别叫他跑掉。” 自家也过来拉着九如的一只手,笑道 :“我说句玩话,你也值得这样的动气,别嚷的叫 老太太知道,又要发烦。快别动气,好姐姐,你拣着我的身上不拘那儿你咬下一块肉来,消消气。”汝湘笑道 :“九丫头, 你千急看着咱们姐妹面上,若是要咬,总拣着他上半截身子咬。”

  汝湘未曾说完,海珠们不觉哄然大笑。九如听了也觉好笑,将哭止住。梦玉赶忙将块白绸帕子替他揩抹眼泪,笑道 :“尚书 的儿子给知县的女儿抹眼泪也就罢了,你再要动气,真个算不懂交情。”九如总不理他。海珠们你一言我一语劝不住口。

  只听有人问道 :“又是谁闹了乱儿?咱们来作个和事。” 众人抬头,见是芳芸、紫箫同着婉贞一路进来。汝湘笑道 : “来的凑巧,错了你们,这件事准下不来。”芳芸道 :“什么事九姑娘动气?”九如忙说道 :“叫海姐姐们对你说,看是谁 的不是。”紫箫笑道 :“夫妻姐妹们说闲话,谁也没有不是, 咱们也不用问是为什么事,大家一笑拉倒。有谁不依的,众人罚他个大东道。”众人都道 :“紫丫头说的甚是。”梦玉笑道: “这场故事,都是老太太惹出来的。”芳芸道 :“罢呀!你们斗气,又拉在老太太身上。像咱们这样老太太,真个是个佛爷转世。方才吩咐荆姨娘,合宅男女都赏银子过冬。刚说过这话,接着周大奶奶上来回:闰梅姐姐的韩大妈同疏影姐姐的林大妈,都要来回赎女儿家去,自行择配。老太太恩典,准他们去,不要身价,准他们各人所有的东西带去。还吩咐荆姨娘:‘今日赏的十两银子,照着一体赏给他们 。’像这样的佛爷老太太, 那里去找呢?”梦玉问道 :“他们两个姐姐几时出去?”婉贞 道 :“听着老太太对我妈说,准他们明日出去。又吩咐太太, 叫传各堂效力的姐姐们,挑补这两个缺。”修云道 :“怨不得 方才听见他们唧唧的借褂子,借裙子,原来为的这件事。”

  梦玉道 :“你们且慢些说话,九姐姐还没有同我讲和呢。” 九如道 :“谁有工夫同你怄气 ,总是咱们不是就完了。”婉贞道 :“罢呀,好姐姐,都要同玉哥和和气气的,再别为一点 半点的怄气。明日我死了,你们再闹也不管我事。”九如道:

  “妹妹说到这话,我们再说别的,真不是你的知己。但以后再 别这样混说,叫老太太听见了不喜欢。多大点子年纪,什么死啊活的混说。”婉贞道 :“自从贾太太同宝姐姐们去后,我这 几天掉魂失脑子的,只觉耳热眼跳。昨日夜里梦见琏二奶奶拉着我大笑,又拿一大张红纸儿,粘在我身上。落后宝姐姐又笑又拜,我坐着不动,忽然来了几个人,将我抬到一个大炕里埋着,我使劲的一挣,醒转来出了一身大汗,听咱们院里正打三更。我想这梦做的很不好。”梦玉笑道 :“这是你想宝姐姐们 过于心切,乱梦颠倒做的梦,连一点儿理也没有,说他干什么。”

  海珠道 :“咱们说别的罢。”掌珠道 :“拉了二姑娘同着咱们一堆儿到海棠院吃晚饭,顺带着去瞧姨娘们的热闹。”紫箫道 :“我方才到枣桂堂,瞧见他们正在那里封众人的月钱、 工食,还有老太太格外赏的银子。我看他们都忙不过来,谁还有工夫说话!”修云道 :“本来今年多了几件大事,怨不得四 位姨娘要忙。还带着明日是十月初一,各处上坟,各庙拈香,家里又要祭祀上供。横竖明日这一天,比一年的事情还多,咱们竟到海棠院说闲话去 ,别耽搁他们的工夫。”众人都说 :

  “甚是。”

  梦玉同着众姐妹俱到海棠院来。甬道上那些嫂子们领着打杂的老妈儿,都在芳芷堂领了各处铺垫,往来不绝,十分热闹。

  梦玉们刚到海棠院门口,瞧见廖大奶奶进来说道 :“茗烟请大 爷安,他有话面回。”梦玉道 :“茗烟是我得用的人,比不得 别的,大嫂子去带他进来。”廖大奶奶答应去了。梦玉们来到院里,见蝶板、金凤看着些老妈儿正在那里换铺垫。梦玉道:

  “你回来也没有歇歇,就赶着办事。”金凤、雁书笑道 :“咱们去了半个月,叫翠姑娘们加倍辛苦,今日回来了,怎么还要劳动他们?”秋瑞道 :“真个的,这几天翠姑娘们过于劳苦, 不但两边照应,还添出许多事务。我那荫玉堂同这海棠院,除了你们姐妹四个,别人也办不过来。”

  秋瑞正在说话,廖大奶奶带着茗烟进来,给大爷同奶奶们请过安。对大爷回了贾太太同奶奶们吩咐的说话,又将甄宝玉的话也回明白。梦玉道 :“我知道老爷有个得意门生,叫做甄 宝玉。我正想着怎么可以见他见个面,谁知他丁忧在家。等着他来吊纸,回了二老爷留他在咱们家里多住几天。不但我同他是世弟兄,他同贾府还是亲戚。”茗烟答应 :“大爷说的很是。” 梦玉道 :“你以后有话不必叫垂花门传递 ,拣直叫他们带了进来见我。等我一半天回过老太太,再知会垂花门,就可以随你出入。”茗烟听说,两泪交流,赶忙跪下,说道 :“奴才受 大爷知遇深恩,竭尽犬马亦难图报,垂花门内除了几个亲信办事的老总管们可以出入外,其余从不准出入。今奴才既蒙大爷格外恩典,赏给抬举,奴才敢不实心报效 。”梦玉点头道 :

  “你起来,以后凡有我的事务,总交给你办。” 茗烟连声答应,站起身来对着海珠道 :“前日在金陵上船 时,奴才掉下江去,正当着急溜。性命呼吸之际,蒙金凤姑娘们赶着丢下汗巾抓住,又承雁书、江苹两位姑娘帮着拉住,众人才将奴才救起。奴才回过各位奶奶,要给三位姑娘磕个头,谢谢救命之恩。”汝湘、九如们说 :“江姑娘在怡安堂,不便 去谢。你就谢了他们两个罢。”金凤、雁书赶忙说道 :“前日 船上已经谢过,何必多礼。”茗烟不等说完,对着他们跪了下去。急的金凤、雁书忙着回礼。梦玉、海珠们看着不觉大笑。

  翠翘笑道 :“咱们院子里,男女对面磕头,自有生以来真是头 一磨儿瞧见。”惹的海珠们大笑不止。金凤、雁书被他们笑的满面通红。茗烟谢过,辞了出去。

  金凤道 :“这个人是个傻子,他也不想想,当着大爷、奶 奶们在院子里磕头,像个什么样儿?”蝶板笑道 :“你的意思 要叫他到屋里去磕头不成?”金凤登时变下脸来,说道 :“为 什么我叫他到屋里去?我有些什么长儿短儿落在你眼里?你拿这话来支我。还亏着大爷同奶奶们都站在这儿瞧着,若是没有人瞧见,你又不知要造出些什么谣言?”蝶板不过顺口戏言,被金凤抢白了这一顿,因变羞成怒,满面通红,说道 :“我造 过什么谣言?你说出一两宗儿我听听。我又没有拿汗巾儿拉人,还怕谁说我个什么?”金凤、雁书听见,急的哭起来,一把拉住蝶板,说道 :“我同你去回老太太,你瞧见我们拉过几个人 ?”说着拉住就跑。海珠、梦玉这一班人都赶过来,拉着说道:

  “快些放手,别叫老太太知道 。咱们这院子从来没有人闹过事,别叫人笑话。好姐妹们说玩话,也犯不上翻脸。”翠翘过来说道 :“三位妈千急赏我个脸儿,别闹了。你们也不想想, 有几位奶奶们身子不便,在这里拉拉扯扯,设或闹出点儿别的原故,倒比你们汗巾儿拉人的饥荒还大呢。”蝶板听见,说道:

  “翠姐姐说的很是。咱们那一天不说几句玩话 ,谁知金姑奶奶们今日就这样动气。”修云笑道 :“今日是劝闹的日子,走 到那里就是劝闹。”九如笑道 :“让我作个和事,快些姐妹们 赔个不是拉倒,谁有不依的,咱们罚他。”海珠道 :“咱们站 着腿酸脚疼的,到屋里慢慢再说罢。”金凤们也不敢多说,只得照旧办事。

  海珠们来到屋里,吃了一会茶。雁书进来说道 :“凝秀堂 来知会明日上坟。老太太吩咐海棠院两位奶奶不用去。”海珠道 :“就是咱们不去,还有谁不去的?”雁书道:“只瞧咱们 这里,别处不留心瞧,不知写着去不去。”婉贞道 :“不管别 的,我明日在这里陪你们一天,后日同我妈告假,要到姥姥家去做生日。初四生日,初六七才得回来。”梦玉道 :“很好。 明日在这里作个伴儿,等咱们晚上回来,畅谈一夜。”婉贞笑道 :“又不远别,那里要说一夜的话。”众人都觉好笑。 话休烦絮。到了次日初一,是祝府的年例上坟祭祀,又兼着内外家人男女领工钱,并齐至介寿堂谢老太太的恩赏,直闹了一早上。接着伺候老太太,合宅出城拈香上坟,整整忙了一日。赶晚进城,到了宅里,祝母领着儿子、媳妇、孙子、孙媳妇、孙女到致远堂祀祖上供。祀过祖,就在景福堂吃晚饭,直到二更才散。

  祝筠夫妻儿女跟着老太太至介寿堂就请了晚安。祝母瞧着婉贞,说道 :“你今日倒不跟我去看看野景儿,那些树叶儿, 叫霜染的通红,比春天的花儿还要热闹。怨不得古人说的’霜叶红于二月花’,真是一点儿不错。”婉贞道 :“那些树木都 沾着老太太的恩典,知道老太太今日出城,在那枝儿叶儿上又添了多少光彩。明日人瞧见那树,都知道老太太出过城,树枝上还沾着老太太的光呢!”祝母听了不觉大笑,说道 :“婉丫 头这张小油嘴儿真是会说话,怨不得贾太太喜欢,要他作女儿。

  明日等贾太太来了,我作主给了贾太太,谁敢不依?你肯不肯?”

  婉贞眼圈一红,答道 :“恐丫头没有这样福气,空负老太太的 恩典。”祝筠道 :“老太太今日辛苦了一日。这会儿夜已不早 了,请安歇罢。”老太太点头,命祝筠先散。桂夫人们伺候着安寝。祝母吩咐荆姨娘给婉贞做一套棉裙袄,再做一套皮的,花样颜色令其自选。荆姨娘答应,婉贞赶着磕头谢赏。众人候着长生、五福放下炕幔,这才纷纷散出,各人回房安歇。婉贞被秋瑞拉去作伴。一宿晚景不提。

  到了初二早晨,垂花门来传各堂听使的姑娘们:十五岁以上的都到介寿堂伺候。这些姑娘们听见这信儿,人人妆扮,匀调脂粉,换上新鞋,借些新鲜裙袄,各就着脸嘴身材极意的装束,都到介寿堂伺候。不一会,又传各堂职事姑娘伺候。海珠们赶着到怡安堂请过安,齐到介寿堂来。只见院子里站着有八九十个姑娘们,远望去竟像一堆碎锦。老太太正在用早点心。

  海珠们上去请安,接着就是石夫人领着芳芸、紫箫上来请安。

  祝母道 :“昨日我领着二媳妇同这三房的众媳妇们在老太爷坟 前磕头,比上清明坟更加闹热。老太爷阴灵瞧见,也不知是怎样欢喜,保佑着祝氏子孙兴旺。”石夫人道 :“子孙俱赖祖宗 荫庇。又是老太太这样慈祥仁厚,培植后人,我祝氏子孙自当繁衍昌盛。”祝母点点头对着海珠、掌珠、秋瑞、汝湘、九如、芳芸、紫箫这些孙媳妇道 :“你们做人,都要学我才好。”海 珠们齐声答道 :“敬遵老太太慈训。”只见丫头们打起帘子,桂夫人同着秋琴、梅春进来请安,石夫人彼此见礼,祝母吩咐坐下。婉贞过来请安,就站在旁边。陶姨娘们也趁空儿上来请安,同婉贞站在一排。对面是吉祥、五福、宾来、长生四个姑娘,都是一色的打扮。

  祝母对桂夫人道 :“疏影、闰梅两处比较起来,自然是朱 姐儿这边事务繁于集瑞堂。咱们这两边丫头一半是新补的,都还能办事。余下的几个,又是用熟的,难以更换。”桂夫人道:

  “效力丫头里面很有才能出众的,且挑出两三个,老太太再 酌量着调补。”老太太道 :“我也想着,且将效力的挑两个斟 酌斟酌。”桂夫人吩咐 :“将丫头们分班带着进来。”伺侯的 嫂子们赶着传话出去。见宜春带着十个丫头进来给老太太请过安,一溜儿站在左边。老太太细瞧一瞧,问道 :“那第八个叫 什么?”那个丫头赶着走上来,跪下说道 :“丫头叫杏贵,今 年十七岁,在绣花处当过五年差使。”桂夫人道 :“杏贵在绣 花处当差年久,又最安静。”老太太道 :“我常听见有个最穷 的丫头,每天静做针线,从不多管闲事,就是他吗?”桂夫人道 :“正是杏贵。他平日从不同人一处玩笑,各堂的丫头也不 同他往来。”老太太点头笑道 :“曲高和寡,自古皆然。你知 道而不早言,几令真才屈抑,其过在你。”桂夫人忙站起来,说道 :“媳妇不早言,实在不是。”海珠们都赶着站起。老太 太道 :“就将杏贵补了疏影的缺。”桂夫人连忙答应。杏贵磕 头,站在一边。老太太道 :“不用挑了,你们知道谁好的,再 说一个,叫来我瞧瞧就是了。”桂夫人道 :“媳妇身边闲散丫 头采菱往金陵出差回来,人很去得,办事也不辞劳苦。”祝母道 :“这就是很有出息,叫他上来我瞧瞧。”桂夫人忙吩咐: “带采菱来。”不一会,芍药带着采菱上来给老太太请安,同 杏贵站在一处。老太太看了说道 :“两个都差不多的年纪,倒 有些儿福气,就叫他顶了闰梅的缺罢。”采菱赶着磕头,谢老太太恩典。桂夫人命众丫头们都各归职事。杏贵、采菱各去上档子办事,芍药们带着下来。

  周大奶奶带着疏影、闰梅上来辞谢。老太太见他两个是用熟的人,心中倒觉不忍,不觉眼圈发红,说道 :“你们在宅里 多年,也很勤谨出力。今你们父母都因无子,要招个养老女婿。

  我听了也很喜欢。你们都要各尽孝养,做堂客们的总以勤俭端正为要,断不可爱穿件新衣服,爱吃个嘴头儿。我最嫌这样的人。”疏影、闰梅跪在膝前,感激涕淋,依恋悲切,磕头答应。

  周家的回道 :“疏影、闰梅两家母亲,面见磕头谢赏。”祝母 道 :“不用谢了,就叫他们各人领了家去罢。”疏影们涕泪纵 横,给太太、奶奶、二姑娘磕头叩辞,一齐退了出去。

  周家的回老太太道 :“后日是奴才的母亲六十岁生日,要 带着婉贞回去作生日,求老太太恩典赏三天假。”祝母点头道:

  “你母亲小我十岁,看他光景,觉着比我还像老些 。”婉贞笑道 :“蒲柳之资,怎么敢比松柏?”祝母答道:“小油嘴儿 很会说话,就差你给我带分礼儿去送送,得的赏钱买东西带回来请我。”婉贞道 :“得了赏钱买股高香,在佛爷面前祝赞, 愿老太太康宁寿考,福泽绵长。”祝母点头笑道 :“我有这些 福气,自然要分些儿给你。”对着朱姨娘道 :“备分礼交他带 去,婉丫头是要体面的,多配几样,别鬼鬼祟祟的一点儿 。” 朱姨娘连声答应。婉贞娘儿两个赶着磕头谢老太太赏。外面众人都在院子里等周大奶奶娘儿们下来后,这才散去。

  疏影、闰梅到各堂叩谢,并拜辞同事的姐妹,彼此十分难舍,有好些都送到垂花门口。内中最难分手的是梦玉大爷。一手拉着一个站在门口,尽着流泪。疏影、闰梅也最舍不得是这个多情的祖师。六只眼睛相对而泣,被两家的母亲拉着出了门去。梦玉只得硬了心肠,刚转到景福堂,见婉贞跟着几个嫂子们出来,手中都抱着东西。看见梦玉,说道 :“老太太、两位 太太、梅大姑姑都赏了我姥姥的东西。怎么玉哥你同众位姐妹们又给上这些?虽是给我做脸,未免过费,倒叫我心里过不去。”

  梦玉道 :“这又算什么,你还值得说这些客话。你们今日去, 明日去?”婉贞道:“这会儿就去,明日是我妈妈在甘露寺给姥姥做斋拜忏,就请这些男亲女眷在寺里吃素面。后日在家里做生日。”梦玉道 :“我不是有服,也去拜生日,瞧热闹。” 婉贞笑道 :“那也不敢当,我回来再谢罢。”说着,一直去了。 梦玉甚觉闷闷不乐,走到海棠院来。海珠知道他不乐缘故,同着他到汝湘院里吃过早饭,讲文写字以消烦闷。

  不提梦玉之事。且说婉贞同着母亲到了钟姥姥家已是上灯时候。钟姥姥瞧见大姑娘同着外孙女儿回来,又是祝府里自老太太起至奶奶们赏的礼物,堆满一炕,心中十分欢喜,口中不住念拂,感谢不尽。叫孙子钟晴同他妈赖氏将礼物收起,就在炕桌上摆了几个碟子,娘儿们坐着饮酒闲话。钟姥姥道 :“你 哥哥今日到甘露寺替你张罗妥当,明日一早咱们就去,倒是家里叫谁照应呢?”周大奶奶道 :“婉贞这几天很不舒服,留他 在家照应倒很放心。外面也得留下一个才好。”钟晴道 :“明 日我在家收人家的分子礼物。还有家伙铺里也是明日送来。只要留下赵妈同他儿子赵旺在家帮我照应,余下的都跟着到甘露寺去。那里客人多,去的少了不够张罗。家里交给我同婉妹妹,横竖错不了。”钟姥姥笑道 :“你同婉妹妹在家倒也罢了。” 正说着话,只见婉贞舅舅钟大才走进来,见妹子问了好,婉贞也给舅舅问好。大才道 :“怎么妹夫又不同来?”周大奶 奶道 :“他宅里还有事,那儿丢得下。后日来给妈磕头。”大 才道 :“磕头不磕头倒没有什么要紧,来了咱们一堆儿热闹热闹。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他说说。”周大奶奶道 :“什么事?” 大才道 :“刚才打甘露寺回来,因道儿上滑,碰翻了一担砂锅。 他不说他不让道儿,倒拉着我不依。我那儿受得,将他没有碎的砂锅砸了个稀糊脑子烂,还狠打了他一顿。因遇着宅里几个朋友,将我劝了回来。我正要去找妹夫,叫他拿个帖子,将那杂种送到县里去,打顿板子才出我的气。”周大奶奶未曾回答,婉贞笑道 :“舅舅碰翻他的担子,砸碎他的砂锅,又打了他一 顿,还要送去打板子。想来打过板子,必得还问他个剐罪。若说我父亲在宅里当了多少年的差使,蒙老爷恩典派在门上管事,别说是打,连骂也不敢混骂人一句。若是舅舅的这番话叫我父亲听见,也不用说,一辈子再别想见面。”周大奶奶恐他哥哥脸上磨不开,笑道 :“你妹夫近来越发胆小,因老爷管的严, 不许家人们在外闹事。我听见说,若是家人们的亲儿眷儿在外倚势欺人,还要加倍治罪呢。以后哥哥再别倚势欺人,闹出事来,你妹夫是靠不住的。”钟大才一肚子的得意,被妹子同外甥女儿说了一个冰冷,也不言语,竟往屋里睡觉去了。这里娘儿四个又吃了一会子酒,各人安歇。次日早起来,赶着梳洗收拾完结,一家都往甘露寺去做寿日。单留下婉贞、钟晴、赵妈、赵旺在家照应。

  不言钟姥姥们往甘露寺款待亲戚十分热闹。且说这钟晴早已看上婉贞,因碍着眼目,难以下手。今日有此机会,心中无限欢喜。吃了饭后,将赵妈娘儿两个指使开去,一直来找婉贞。

  刚走到钟姥姥房门口,只觉着一阵冷风,有些血腥味儿扑面吹过,钟晴全不理论。走进房门,瞧见婉贞睡在他奶奶炕上,脸儿向外。原来婉贞一人坐在屋里,只觉得心惊胆战,神思困倦,不知不觉歪下身子躺在炕上。这是冤家狭路相逢,难以躲避。

  钟晴见婉贞睡着,越显的标致,正是色胆如天,欲心似火,转身将房门轻轻关上,赶着自家脱去小衣,又脱去外面长袄,悄悄走到炕前,将婉贞的绣裙掀开,正要去解裤带,婉贞惊醒。

  钟晴恐他动身,急忙倒身下去,将他紧紧抱住 。婉贞嚷道 :

  “你要仔吗?”急待挣持,无如两手被他压住,动弹不得。钟 晴笑道 :“好妹妹,我想你这几年,总不能到手,好容易今日 有这空儿,你做个好人,了了我的心愿。”钟晴一面说话,一面将右手给婉贞解开裤带,将小衣褪去半截。婉贞又羞又急,将两只小脚乱蹬。那小衣不用脚蹬压在身下,一时难以去掉。

  此时婉贞心乱情急,使轻乱蹬,意欲挣起身来,谁知自家倒将小衣蹬掉。钟晴满心得意,不由分说,使劲的分开两腿。婉贞到此地位,身不由己,泪下如雨,说道 :“晴哥,你既爱我, 压的我气也喘不过来,两手垫在身底下疼的要死,你将身子松一松,我再没有不依你的,只要你别误了我的终身。”钟晴看他的模样儿,又听他这番说话,心中不忍,将左边身子一松,婉贞忙将右手褪出。想起早间给他姥姥上带子使的那把大剪子还在炕沿几毡子下,赶着摸在手内。他口里说道 :“晴哥,你 再松松身子,让我睡平些儿,实在埂的。”钟晴满心欢喜,刚将上身一动,婉贞就势的一剪子,照脸搠去。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周婉贞毕命守身 贾珍珠去蕉得弩

  话说周婉贞被钟晴压住身子,又将小衣蹬下。钟晴就势行强,几乎不保。婉贞急中生智,说道 :“晴哥,我有心嫁你, 只碍着自家不好启齿。你如果真心爱我,真是我知心的好人,只要你日后别误了我的终身,你要仔吗,我总依你。”钟晴听说,满心欢喜,不住口的亲妹妹 、好妹妹叫了几十,说道 :

  “你好好的同我成了美事,我就死也不忘你的大恩。”婉贞点 头道 :“我同你是夫妻,身子就是你的,快将身子松一松,让 我睡平正些儿。”钟晴赶着将上身松起,让出婉贞手来。不提防他将炕沿儿的一把大剪子拿住,使劲的照着钟晴脸上一下扎去。钟晴很快,忙将身子一闪躲过。婉贞就势挣起,照耳门又是一剪子。钟晴将头一避,那剪子正扎在肩膀上,幸而穿着小棉袄,不能扎到肉里。钟晴正欲来抓,不防婉贞使着劲儿在钟晴赤条条的大腿上一剪子扎去,搠了个结实。登时鲜血直淋,钟晴疼极,将身子一缩,滚到炕里,忽纵身站起,将一片惜玉怜香之念,变成一段杀人放火的心肠。瞧见婉贞满脸恶相,拿着剪子又往腿上扎来。钟晴忍着疼,飞起腿来,一脚正踢在婉贞手上,只听见“当啷”一响,那剪子早已掉在炕下。此时钟晴有杀神附体,跳下炕去,赶着拾起剪子,见婉贞正下炕来,急忙照脸一捶。婉贞仰面倒在炕上。纵身过去,使劲往下一扎。

  二十来岁后生 ,正是膂力强壮的时候 。只听见婉贞大叫一声“哎哟!”口里直喷鲜血。那剪子由嗓子上,直搠通到脖子后面。钟晴将剪子拔出 ,还要再搠,瞧见婉贞面如金纸,眼睛 翻上,两脚一蹬,已经呜呼哀哉了,脖子里的血往外直淌。

  钟晴将剪子丢在地下,坐在炕沿儿上,将手摸了一摸,已冷而且硬,心中想道 :“为这冤家,再不想今日闹出这条人命 来。横竖总要抵命,到底要还了我的心愿,我死也甘心。”想毕,走到婉贞身边,将他两腿分开,看了一遍,不觉淫心大动。

  正要将身子扑在婉贞身上,见他两眼瞪的多大,又披散着头发,张大着嘴,十分凶恶。不知不觉,将一团欲火掉下水缸,翻身又坐在他身旁,将两只小金莲看了一遍,顺手脱下一只满花红缎鞋揣在怀里。又将手在婉贞下身摸了一会,忽然笑道 :“你 不肯给我,我也不叫你带去。”站起身来,走到抽屈桌边,将抽屈内有他奶奶吃斋切素菜的一把小刀拿在手内,蹲在炕前,将婉贞的一个下体割了下来。不管血水淋漓,取块手帕包好,也揣在怀内。又在抽屈内找出祝府里陶姨娘给他奶奶的风气膏药,拿一张贴了大腿的伤处,擦了擦血,穿上小衣并外面的大棉袄,扯开房门出去。

  外面静悄悄并无一人,钟晴赶着将房门拽上。走到厨房里,见赵妈倒在炕上正睡的甜美,折转身走到院子里,在棚底下踱来踱去。正想主意,听见外面敲门甚急,大大的吓了一跳。走出开门,见是赵旺领着家伙铺里送桌椅板凳来,摆了一院。钟晴等着挑家伙的去后,对赵旺道 :“天也快黑了,你瞧着门, 我到厨子家去照会句话来。周大姑娘身子不好,在老太太屋里睡觉呢,别去惊动他。”赵旺道 :“城外的快来家,你又跑了 出去。”钟晴一面走着说道 :“你别管,我去去就来。”一直 出门扬长而去。

  赵旺跟着来关门,只见间壁裱糊匠李可范的儿子招儿因下了学回家,知道周大姑姑同婉姑娘来家做生日,过来瞧瞧。刚到门边,看见几乘轿子远远而来。赵旺瞧见对招儿道 :“你到 屋里叫婉姑娘同我妈出来,说老太太们回来了。”招儿听说飞跑进去,到钟姥姥房门口叫道 :“婉妹妹,老太太们来家了!” 连叫几声无人答应。赶忙推进门去 ,只见一人仰面睡在炕上, 揸着两腿,动也不动。招儿也是十六七岁的小子,未免心动,走近炕边定睛一看,不觉惊慌失措,一跤栽倒炕前,浑身发颤,赶忙挣扎起来,往房门外飞跑。刚到院子里,遇着钟姥姥娘儿几个笑着进来。瞧见招儿慌慌张张,身上带着血点,用手指道:

  “快些去瞧!”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钟姥姥娘儿们笑道 : “你瞧瞧这孩子,话也不说一句,怎么就跑掉了?”一面说着 俱进到屋里。

  众人瞧见一齐大叫 “哎呀!”周大奶奶一句话也说不出 口,尽剩了发抖。钟姥姥瞪着眼叫了一声 :“我的宝贝呀!” 咕咚一跤栽倒地下。周大奶奶也顾不得他妈跌在地下,扑到婉贞身上惊天动地的大哭大叫,就在炕上碰头寻死。钟姥姥叫众人扶了起来,也到炕上大哭大碰。钟大才夫妻两个魂都吓掉,又急又苦,大声嚷道 :“你们且慢些哭,拿住凶手,赶着去通 知妹夫,商量报官才是个道理。”钟姥姥道 :“凶手不是别人, 就是招儿这伤天害理的忘八羔子!你们快些将他拿住,别叫他跑掉了!”

  钟大才叫赵旺到祝府去通知周大爷,叫他即刻就来。一面气冲冲跑到李可范家里来。正值招儿在院子对他妈说这缘故。

  钟大才赶上前去,不由分说照脸一个大嘴巴,说道 :“你杀了 人,倒在家里受用。你跟我来罢!”一把抓住胸口,往外就走。

  这招儿刚才吓的未定,又被他打了一掌,抓着就走,吓得面如土色,口噤难言,只是发抖,听他一直拉了出来。他妈不知就里,只急的大哭。李可范又去裱糊新房不在家,赶着央人去叫。

  这里钟大才拉着招儿到家。钟姥姥同周奶奶瞧见,恨不得吞他下去。娘儿两个抓住,又掐又撕又咬。招儿身不由己,只有大哭。

  众人正在热闹,只见周惠飞马而来,一下牲口,不及说话,跑到屋里抱着女儿放声恸哭 ,直哭的死去活来。钟大才道 :

  “你且不用哭,咱们商量报官才是。”周惠止住哭声,说道 :

  “刚才赵旺来说,我就赶着上去回了老爷同老太太。合宅知道 都哭了个翻江。老爷吩咐赶着报官,休要放走了凶手。我先来瞧一瞧,就叫总保去报。”钟大才道 :“地方早已知道,只怕 已经报了官。咱们且将凶手捆起,出去商量料理。”周惠点头,找了两条粗绳子将招儿捆起。又劝住钟姥姥同他奶奶 :“俱不 用哭,等着官儿来验过再哭不迟。”说毕,同着钟大才出去。

  此时,门口挤满的是人。周惠正要去叫地方总保,只见走进两个衙门人来,问道 :“那位是周大太爷?”周惠道:“只 我便是,不敢动问二位是那个衙门的先生?”那个有年纪些的躬身答道 :“学生姓史,名叫史德潜。这是敝伙计卜耀命。我 们是本县的刑房,因方才瞧见报呈,知道是大太爷的姑娘被害,因此学生赶着过来见大太爷。不知是托那一位料理照应?”周惠道 :“既是刑房先生,且请坐下,咱们商量。”忙叫赵旺倒 茶,一面说道 :“二位不弃,先来光降,我倒很过不去。但不 知二位的意见是个怎么办法,倒要请教,我再无不奉托之理。”

  史德潜道 :“若是大太爷尚未托人 ,这件事交给学生去办,横竖总叫大太爷过得去。” 卜耀命道:“咱们先说行款,再定 数目。招稿、承行、跟随、签押、执事、值役、轿班、茶房、门子、仵作,这几项断不可少。还有大太爷的代席、刑房的纸笔费,都是要的。”周惠道 :“拢共拢儿要几个钱儿?”史德 潜笑道 :“大太爷又不是外人,咱们白效个劳,一个钱儿也不赚。大太爷拿出千吊钱来,里外全有,总叫大太爷万安。像府上的姑娘,比不得别的,脱得精光,翻过来,掉过去,像个什么样儿。咱们花上几个钱,叫仵作子不用脱衣服,只要致命处看了一两处就算了,叫姑娘省好些翻腾。也就值这几个钱 。” 周惠道 :“我的孩子被人杀也杀了,别说翻腾又算了什么事。 既是二位光顾,看着金面,我拿出二百吊钱来,一包在内 。” 史德潜笑道 :“大太爷是祝府上有体面的大管事,也好意思拿 出这几个钱来。”周惠道 :“既是这样说,我出三百吊钱,诸 事奉托,结了案,格外奉谢。” 卜耀命道:“大太爷既如此说, 一箍脑儿在内,全不用管,拿出四百吊钱来,咱们哥儿两个白效个力儿,等完了事,喝大太爷一杯酒儿罢。”周惠看这光景难以再说,只得点头应允。二人欢喜说道 :“我们赶着就去料 理。等太爷相验过了,晚上到这里来取钱。”周惠应允,二人告辞而去。

  周惠送出门口,只见一群轿马飞奔而来。周惠细看,是大爷同奶奶们的轿子,赶忙对钟大才道 :“快些去叫妈同你妹子 出来,说府里的大爷同奶奶们来了。”钟大才飞跑进去,一路大叫。钟姥姥领着媳妇、女儿,三脚两步的跑到大门口。周大奶奶瞧见梦玉同秋瑞们下轿,他忍不住的放声大哭。梦玉拉着周惠往里就跑。祝府的奶奶、姑娘们约有四五十,还有跟来的嫂子们,将钟姥姥家屋子、院子挤了个老满,人人都要看婉姑娘的光景。秋瑞们走到屋里,正是梦玉抱着婉贞在那里大哭大叫。周惠站在旁边,极力狠劝。这些奶奶、姑娘们,无不伤心惨目,一齐纵声大哭,十分伤感。周惠夫妻恐大爷同奶奶们过于悲切闹出事来,不住口的力劝,请大爷同奶奶们在院子里暂且歇息。祝府里来的众人,看着婉贞这模样,无不伤心切齿。

  此时天已昏黑,内外尽点起灯烛。周惠夫妻两个再三哭劝,请大爷、奶奶,众姑娘、嫂子们回宅里去。梦玉们无限悲切,被周惠夫妻苦劝不过,只得领着众人含悲而去。这一夜来去不断,都是周惠的朋友亲戚。

  那李可范听见儿子闹出事来,料想跑不掉的。夫妻两个抱头而哭,也只好听着儿子去抵命而已。到了次日,县里来检验明白,将凶手带去,一面吩咐本家将尸身收殓。这李招儿带到堂上,惟有伏地恸哭,说不出一句口供。县官审的动气,打了几十个嘴巴,又套上夹棍,将个招儿夹的叫屈连天,死了去几次。此时,堂下两旁站着看审的何止数千人,都交头接耳的说,这凶手真是了不得,年纪轻轻的倒会熬刑,实在可恨。

  按下衙门里坐堂审问之事。且说钟姥姥们一到家里就哭的要死,那里还记起钟晴,直到夜间才找起他来。赵旺说 :“相 公去催厨子,总不见回来,不知又出了什么矿?”钟大才的女人听说十分着急,叫赵旺点着灯笼四下去找,并无影响。将个钟姥姥急的走进走出,闹了一夜。

  谁知钟晴离了家门,慌慌张张混走了一夜,来到一个土地庙门口,只见婉贞站在一家墙边,用手招他。钟晴打了个寒噤,觉得昏昏沉沉,如醉如痴,走了过去。婉贞将他扯住,说道:

  “我同你去看热闹。”钟晴点头道 :“妹妹你到那里,我也愿意同去。”说毕,跟着婉贞走到一处地方,见有好些人在那里说话。婉贞将钟晴拉着拣直走上前去。正在走的高兴,耳边只听见人声吆喝,已被人抓住。

  钟晴定睛细看,并非婉贞。上面坐着一位官府,旁边站着满堂书吏、衙役,将钟晴抓住,跪下。那官儿问他是什么人,钟晴答道 :“婉妹妹同我来看热闹的。”那招儿夹在地下,苏 了过来,高叫道:“钟晴,你杀了人,怎么拉着招儿抵命?我在这里听着,你快些直说!”钟晴听见是婉贞声音,知道阴魂缠住料难逃避,只得将杀婉贞的始末根由详说一遍。县官大惊,赶着先将招儿放了夹棍,一面将尸身的证据、指实逐件细问。

  钟晴又细细对答,并将怀内的一只红绣鞋及手巾包的一块割残的香体,都当堂呈验。县官看验过,叫尸亲周惠上堂认明鞋子可实是婉贞脚上所失之物,并将脚上的那一只也取来相对,真是一色无二。这才将钟晴上了刑具收监。鞋子一只存库,余交尸亲领出。

  只见招儿朝着县官拜了两拜,跪下去磕头说道 :“谢太爷 明察,不至无辜负屈。”拜毕,起来向着周惠道 :“女儿蒙爹 妈教养成人,未曾报答,今不幸夭折,骤违膝下,望爹妈不必悲念。”此时堂上堂下都知是阴魂附在招儿身上,无不肃然起敬。周惠扯着招儿正哭的伤心,招儿道 :“我要去了。”说毕, 一跤栽倒在地。县官知阴魂已去,叫李可范上来,将招儿领去。

  一切无干省释。县官退堂去同师父商量,看了供招,拟定罪名,办他个拟斩立决。又将周婉贞详请旌奖。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钟家今日才知是钟晴杀的,此时恨也无及。赶周惠到家,将李可范一家子请了过来,夫妻两个给他磕头赔罪,又送了招儿二十两银子。李家夫妻本来要不依钟大才,因看着周家面上,又感激周姑娘阴灵显应,救了招儿的性命,因此倒走在婉贞棺材边哭的伤心。周大奶奶很过意不去,将招儿过继为子,李家十分欢喜。祝府的老太太们深恨钟家,叫将婉贞灵柩移到接引庵去,念经开吊。周惠也恨极了钟晴。将婉贞挪出城去,把钟家打了个雪片。周大奶奶又寻死上吊的合他嫂子不依。钟姥姥又要同他儿子拼命。倒是李家夫妻带着招儿再三苦劝,这才各人走散。自此以后,周、钟两家断绝往来,不通闻问。

  周惠夫妻在接引庵住了几日,给婉贞念经超度。祝府的老太太暨桂夫人、石夫人都给他做一天经事。梦玉同海珠们每日出城哭奠。还有各家小姐并祝府的姑娘、嫂子们,俱给他广做经事,一直闹了半个来月。举殡之日十分热闹,除了老太太同太太们不到,其余姨娘、小姐、奶奶、姑娘都来送殡。镇江合城之人,无不赞婉贞节烈可敬。周惠夫妻完结葬事,赶着到宅里来磕头,又到各处叩谢。这些太太、奶奶都因他生好女儿,从此俱另眼待他夫妻两个。

  梦玉自婉贞不在之后,悲伤成病,每每对空咄咄自语。海珠姐妹深为以忧,多方解劝,总觉举念皆悲。这日正是十月中旬,月凉如水。梦玉请过晚安之后,老太太吩咐各去安歇,随将海珠这些姐妹都邀到荫玉堂去闲话。进了垂花门,刚走到宝书堂的台阶上,秋瑞将梦玉拉着道 :“你们看,那边站的不是 婉妹妹吗?”众人吃了一惊,一齐站着定睛细看,很像是婉贞站在那大炕旁沿儿。九如胆量最好,抢着走上前去 ,叫道 :

  “婉妹妹,你也舍不得咱们,回来瞧瞧吗?”赶到面前并无影 响。

  众人十分叹息,四围看了一遍,寂无影响。走到上房安和堂来彼此坐下议论,都说分明是他,忽然不见。梦玉道 :“怎 能够接了他来,问问可有去不下的心事?”芳芸道 :“除了神 仙,别人也找他不着。”秋瑞笑道 :“我虽不是神仙,若要找 他来,也还容易。”梦玉笑道 :“只怕未必有这样手段。”汝 湘同九如都说 :“三姐姐从不说谎,想来有这本领,何不试演 试演。”梦玉道 :“好姐姐你真有法儿,将婉妹妹叫来说说话, 咱们明日公分请你。”秋瑞笑道 :“叫他来倒容易,要说话是 不能,只好彼此见个面儿。”梦玉道 :“就见个面儿也是好的。” 秋瑞笑道 :“这事可一而不可再。千记别叫老太太知道。”海 珠们都说 :“偶一为之,以后再不烦你就是了。”秋瑞应允, 叫众人都尽一边坐着,对面放一张合几,摆设几样花果,点上一对蜡,焚起一炉沉香。吩咐姑娘们站在门边,不许放人进来。

  用笔墨画了两道符,在烛上点着,梦在香炉里面。走过来同众人坐在一处,看着那炉里的香烟结成一片,慢慢升起,就如一段白云罩在香几。那两只红烛也不甚光亮。那片香烟冉冉散开,只见一人站在香几旁边,全身皆露。众人定睛细看,真是婉贞,面貌如生,惟胸前烂然皆血。众人瞧见无不伤心,掩面而泣。

  梦玉那里忍得住,高声叫道 :“婉妹妹你死的好惨!”一言末 了,放声大哭。那烛光忽然大亮,婉贞寂然不见。秋瑞忍着伤心将梦玉再三劝住。姑娘们赶着撤去香几,收掉一切花果、香烛,又给大爷同众位奶奶倒茶。

  海珠姐妹正骗着梦玉说话,只见李祥的媳妇走了进来,笑道 :“奶奶们都在这里热闹,叫我到处好找。”秋瑞道 :“老太太叫咱们吗?”李家的道 :“老太太同太太们正看着牌呢, 是我来找大爷同奶奶们说话。”梦玉道 :“找咱们说什么?” 李家的道 :“今日凝秀堂在垂花门要了派收租各家人名单,内 中有陆进告了假,给素兰姑娘去料理下葬,单子上倒将他开上。

  李祥因昨日不舒服,睡了半天,又没有什么大病,倒不开上。

  我这会儿见李姨娘,央及他将李祥添上。他说门上开进来的单子,是不能添改一个的,有垂花门的图书记号,比不得别的单子随便写过。只好等着有别的差使,再将李祥开上罢。大爷想,李祥遇着苦差使,再也少他不了,什么事都干,倒也不知赔过多少钱。略好点儿的差使,就不派他,真也太不公道。我这会儿来见大爷同奶奶们,看顾我夫妻两个,等着明日太太派人的时候,说个情儿,将李祥派上,还求个大庄子才好。等他收了租子回来,带点儿屯里的东西孝敬孝敬。”梦玉笑道 :“这很 容易,不拘大小庄子,总派他一处。我可以想着法儿去求老太太。若是要拣着方向那断不能。屯里的东西全然不要,只要他多带些倭瓜子儿回来,请众位奶奶罢。”李家的满口应允,谢了又谢。惹的海珠们都觉好笑。梦玉道 :“李嫂子,你到垂花 门去传话,叫茗烟进来,我有话说。”

  李家的答应,出去到垂花门对徐大奶奶说 :“大爷叫茗烟 进去说话。”徐大奶奶道 :“茗烟今日是那边的班,你要到怡 安堂的垂花门去传话,他才知道呢。”李嫂子听说,赶着走如是园到怡安堂的垂花门,对廖大奶奶说 :“大爷在安和堂叫茗 烟进去说话。”廖大奶奶赶着传话出去。不一会,茗烟进来。

  廖大奶奶给了他一盏垂花门的灯笼,叫他就走如是园过去。茗烟拿着灯笼走过景福堂,低着头一直往如是园去。

  此时,桂夫人尚在介寿堂未散,祝筠亦未进来。怡安堂卷棚下及两边廊下,都点着挂灯、壁灯,映在那凉月之下,寒光闪烁。来往的姑娘、嫂子们亦复不少。茗烟不敢站住,一直进了如是园。走不多路,见一个丫头提着白纱小西瓜灯,照着一位姑娘,冉冉而来。茗烟低头站在一边,让他过去。那灯笼刚到面前,只听见燕语莺声的说道 :“大爷等着说话,怎么这会 儿才来?”茗烟抬头见是金凤,穿着月色绸羔儿皮袄,外罩着青绸面儿灰鼠马褂,有一尺二三寸的大袖口;下系着青绸棉裙;额上戴着一指宽的青缎包头,上面沿着一圈儿板金,中间锭着黄豆大的一粒珠子;手中抱着一个毡包。茗烟问道 :“姐姐从 那里来?”金凤道 :“才送衣服去给大爷,换了回来。我听说 等着你去说话呢,快些去罢。”说毕,扬长而去。

  茗烟不敢怠慢,赶着过来,走进荫玉堂到垂花门口。徐大奶奶瞧见,派了听差的张嫂子领着走宝书堂一直进去。刚到安和堂甬道上,瞧见梦玉一人站在台阶下望月。茗烟赶着上前给大爷请安。梦玉吩咐张家的回去。等着茗烟站在面前,梦玉低声说道 :“我听见陆进告假给素兰姑娘安葬,不知是几时,你可知道?”茗烟道 :“奴才听见陆进说,这几个月山向都不宜 做坟。原要将素姑娘且厝在庙里,因和尚要翻盖屋子,又兼着那日接着太太起身信息说,总在月底准到,以后没有一点空儿。

  瞧历书上十八日子还可以使得,就给他埋葬,完结了一桩心事。

  那天正是周姑娘出殡,大爷们都不在家。陆进领着管坟的老盛来回过老爷,准他赶着就去料理。第二天老太太知道了,吩咐陶姨娘照常例外多赏十两银子给他念经。昨日是老太太们赏的经,今日是四堂姑娘们公分念经,明日是陆进给他念一天经,后日下葬。”梦玉叹道 :“怎么我竟不知道,你去对陆进说, 明日让我给他念经,我一早就去拈香。你再给我备一桌供,多买些楼库银锭,不拘多少钱,只要体面热闹,拢共拢儿我还你银子。”茗烟连声答道 :“大爷放心,奴才明日一早去办。” 梦玉点头道 :“很好。这几天金陵可有人来?贾太太们不知可 安好?我很记念。”茗烟道 :“周姑娘不在之后,奴才原要写 个禀帖去通个信儿,因那两天跟着大爷天天出门,没有一点空儿。直到前日才寄了一封禀帖去请安,带着说说周姑娘的事。

  只怕一半天宝二奶奶有书子给大爷同奶奶们呢。”梦玉叹道:

  “贾太太同宝二奶奶听见周姑娘的信儿,不知要怎么样一个伤 心呢!”茗烟道 :“月色甚寒,大爷请进去罢。”梦玉道 :

  “我换了衣服甚不觉冷。也罢,你且出去,明早办妥,进来给 我个信儿,我同你去拈香上饭。”茗烟答应,辞了出去。

  梦玉转过身来,看见海珠们一大群,都站在台阶上卷棚下,忙问道 :“你们几时站在这里的?”汝湘笑道:“自从大爷上 供拈香的那时候 ,咱们就在这里伺候到这会儿。”掌珠道 :

  “我知道大爷的东西是要避妇人的,想来说话也要避妇人,因 此不敢惊动。”梦玉同海珠们不觉大笑,一齐走进屋来。海珠们因梦玉连日悲伤多病,姐妹们无分疆界,到处为家。差人送修云回瓶花阁去,余外都与梦玉作伴。

  不言次日梦玉偷着空儿,到后门土地庙去给素兰上供念经,十八日又偷着到他坟上抚棺一哭,以了一宵恩爱。且说珍珠自到清凉观与惜春相遇以来,已阅两月。彼此情如手足,形影相随,十分亲热。珍珠每日无事,不是演习画戟,即是舞剑,倒比在荣府中与宝钗相对作针黹时,添了许多兴致。这日同惜春在院子里,看着小道姑儿打妇落叶。惜春道 :“西风瑟瑟,甚 觉冷气侵人。”珍珠笑道 :“地狱中安得有此和风?我想尤二 姐同凤姐姐已脱离苦海。只不知来旺的嫂子,自从桥边一见之后,杳无踪迹,可怜又不知作何境界,令人怅怅。”惜春笑道:

  “我的’携蝗大嚼图’不及给刘姥姥一见,殊为恨事。”珍珠 道 :“恨事甚多。大观园那只仙鹤,未得携来;琏二哥一去不 回,不得一见佳婿;柳绪夫妻远在万里,音问难通;给林姑娘修坟人不知姓氏。这几宗都是恨事。”惜春一面笑着用手指道:

  “我那几棵芭蕉,被霜萎折,黄败可怜,也是恨事。” 珍珠猛然想起一件心事,说道 :“你不提起芭蕉,我意忘 了孙夫人所赐之物。”对入画道 :“你去叫两个老道婆带着铁 锹子来,我有用处。”入画去了一会,同着老道婆们进来。珍珠叫他们傍着芭蕉开将下去。不到三尺来深,底下尽是方砖,又将方砖启开,只见里面皆是些弩弓,并无别物。珍珠叫老道将弩弓取出,下面依旧用砖砌好,将土掩上。惜春道 :“你怎 么知道芭蕉下有这些东西?”珍珠道 :“这是周郎赤壁之后, 诸葛先生无所用之,埋于此间。日前蒙孙夫人指示,并传授用法,说日后自有用处。今日想起取出,以领夫人之意。”惜春点头道 :“姐姐所见甚是。”

  入画笑道 :“咱们院里得了弩弓,就同方才那些钓鱼的, 在咱们观门口桥下钓起一面破琵琶来,都是怪事。”珍珠忙问道 :“那琵琶在那里?去要来我瞧瞧。”入画道 :“我又没有出去,听见厨房里老道说丢在堤上柳树根下,谁去要他?”珍珠大喜,说道 :“好妹妹,你快些叫老道去取了来,我要瞧瞧。” 入画笑着飞跑出去。珍珠等了一会 ,不见进来,意欲出去找 他。刚到院子门口,只见入画笑嘻嘻走了进来。不知琵琶可曾取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桑奶妈失身遇鬼 陶姨娘弄玉生儿

  说话珍珠等了一会,心中发烦,打谅着自家出去瞧瞧。刚到院子门口,瞧见入画笑嘻嘻走进院来,手中拿着一面绿茸茸的琵琶,说道 :“叫他们去找了来,上面尽是青苔,用水刷洗 了半日,总洗不掉这绿颜色。”珍珠忙接了过来细看:制度精巧,轸亦完全,颜色苍古,别有风致。心中大喜,赶着进了云房,将琵琶供在桌上,焚起一炉好香,拜谢湘妃厚赐。惜春笑道 :“这又是个什么缘故?”珍珠道:“这琵琶乃王嫱故物。 当年出雁门关时,将他沉之于海,为湘妃所得。日前在孙夫人处,蒙湘妃将这琵琶面赐,不期至今日始得到手。方才是拜谢湘妃,因此焚起一炉好香。”惜春听说,将琵琶细看一遍,叹道 :“真是一件绝妙古董。当年沉海之时,原不知尚有今日。 物本无知,而遇合之期,早已定于千古。青冢有灵,当不能不望琵琶而三叹也。”珍珠点头道 :“就如我同你,日后也总有 一个归着。”惜春道 :“你自然定有归着。我已跳出假境,与 流水浮云相为始终,心如槁木,久不作红楼春梦矣。”珍珠笑道 :“数之所定,身不由主。即如我自大观园分手之后,沧海 桑田,变迁不一,又何曾想到今日与你相聚云房,同衾共枕!

  你虽此日跳出假境,但将来总要归到真地。流水浮云,终非了局。”惜春笑道 :“果有真地,我当老于是乡。只是浮生碌碌, 何处逢真?”珍珠道 :“数到其间,自有真境,我同你亦难以 相强。”

  惜春点头正欲答言,听见院子外铜环声响,架上鹦哥远声相唤。入画出去开门,见是李行云同着一个二十来岁体面堂客走进院来,对入画道 :“这是我的亲妹妹,要往镇江去,路过 这里上来瞧我,领他进来见见观主。”入画道 :“他姓什么? “李行云道:“他姓吴,妹夫叫吴顺,是湖广节度使松大人衙 门里的大总管。”入画道 :“原来是吴大奶奶,失敬了。”彼 此在院子里见过礼,对着吴大奶奶道 :“我家观主的脾气,想 你令姐也对你说过。他不拘见谁,总不为礼,还带不喜同人说话。如今有他的姐姐来了,比他很和气,诸事倒觉好些。你若进去相见,倒要谦虚些儿。”吴大奶奶道 :“我因姐姐对我说 观主姐妹两个长的很俊,我要瞧瞧,不知可比得上我家小姐,不然我也不去见他。”

  入画点头,领着他们来到云房门口,先生进去通报。惜春听说,叫李行云同了进来。珍珠同惜春坐在碧纱厨里相对谈心。

  入画领着他们走进云房。珍珠见那堂客倒也大方端正,赶着同惜春站起身来。吴大奶奶一眼望去,见两个美人站着相迎,差不多的身材,又是一般打扮,飘飘袅袅不亚蕊宫仙子。心中赞道 :“好两个美人,真与我家小姐不差上下。”赶着上前施礼, 珍珠、惜春亦俱答拜。李行云亦过来稽首。彼此坐下,珍珠问道 :“听说路过此间,特来探望令姐,手足相聚,自然亦要多 住几天。”吴大奶奶道 :“因奉我家太太之命,往镇江祝府去 候着迎接大太太扶柩回来。听说是九月初间起身,这二十左右可以望到。我也不敢多耽搁,等着回去时,再到这里多住几天,搅扰二位观主。”珍珠笑道 :“我非观主,亦不过权且枝栖。 此间乃令姐行云之所,何言搅扰,今日相逢亦是三生之幸。我听见你家彩芝小姐日常多病,不知近来可好些儿?”吴大奶奶道 :“姑娘怎么知道我家小姐名字,又知道多病,是谁说的?”珍珠笑道 :“我同你小姐是个神交知己,他的一切景况我 最知的详细。只怕你们天天在他跟前,还摸不着他的脾气 。” 吴大奶奶笑道 :“姑娘既知道,请说一两样儿,看像我家小姐 不像?”珍珠笑道 :“你家小姐是张瓜子脸儿,高高的鼻梁, 细细的一双凤目,盈盈秋水,远望去就如两点寒星,两道春山,一点樱口,发长三尺,光黑如漆,身材袅娜,不瘦不肥,手细指长,金莲一捻。生平最爱看书。又爱使个小性儿,稍不如心,就出眼泪。遇着不对劲儿的人,终日不出一言;就是那人去远了,他还是不乐。房屋里收拾的飞尘不入,所有他的琴棋书画、笔墨纸砚,若不是他至得意的人总不敢乱动。窗前窗后起种修竹,又爱梅花。每日焚香对竹,一人静坐。一个月三十日,倒有十五天要生气、生病,药不离口。你家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将他藏之金屋。不要说爷们瞧不见他的一点影儿,就是奶奶们要见他一面也是难事。你们小姐我说的像不像?”吴大奶奶不觉哈哈大笑,说道 :“真一丝儿也不错,将我家小姐说的活在 面前。真个姑娘怎么比咱们还知的详细,这一篇说话抵了我家小姐的一幅行乐图。”惜春笑道 :“你说的这个样儿,很像我 在那里见过,倒很熟,只一时想不起来。”

  吴大奶奶道 :“观主尊姓?俗家是干什么的?这个好模样 儿,为什么好好的姐妹两个都出了家?”珍珠笑道 :“我们俗 家住在天上,祖父都是神仙。我们做道士还是神仙的根儿。你且不必问咱们的家乡姓氏,将来慢慢的自然知道。今日你们姐妹初会,且去叙谈半日,等着你转来时,我再说我们的缘故。”

  李行云道 :“也罢,咱们去吃晚饭,休要在此絮烦观主。” 吴大奶奶站起身来谢了茶,同着姐姐出去。一路走着深赞:

  “观主姐妹两个生的花容俊俏,举止大方,不像个小户人家 闺女。不知为着什么在此出家?”李行云道:“我也听说来头大着呢,到底摸不着他的准底儿。且等你转来,耽搁一半天,自然套得出根底。”说着,来到自家屋里。徒弟袁可石已将晚 饭备下,又将张流水邀来,同在一处畅饮一宵。第二日一早赶着上船,往镇江而去。

  原来松柱自三边总制调了湖广节度使,同着家眷到任以来,颇觉官清吏肃,岁稔民安。公子松寿帮着父亲料理署中事务,井井有条;彩芝小姐又谨遵闺训。兄妹两个膝下承欢,松柱夫妻欢喜之至。这日接着祝筠的书子,知道柏夫人在京于八月半后开了五六天吊,满朝文武俱亲自上祭,十分热闹。朝廷又有恩赏典礼,并赐葬祭。都是这些门生故旧帮着料理,还有贾珍、贾蓉父子在外照应,里面有珍大奶奶婆媳帮着芙蓉料理。因此柏夫人倒可省心,已于九月初二扶柩下船,初八开行,沿途俱有护送,大约十月底可以到家。松柱接着此书,同庄夫人商议道 :“祝大姐姐已扶柩回南,这个月底可以到家,咱们须得差 人前去迎接才是。”庄夫人道 :“很该差人去接。依我的意见, 家人同媳妇们各派两个,到了镇江见过老太太,就一路迎接上去。”松柱道 :“既是这样,赶着就办起礼来。太太派定了人, 明日后就叫他们起身。”庄夫人点头,吩咐水仙将内外男女名册取来酌派。

  原来这水仙是庄夫人身边最得用有体面的姑娘,也就同柏夫人身边的芙蓉一样,总管一切内外事务。松柱夫妻待这水仙就同女儿一样。彩芝同水仙也最相得,凡一切饮食起居,总得水仙经理他才放心。这松府内外人等,谁也不敢得罪水仙姑娘。

  彩芝身边有两个秀美得意姑娘,名叫仙云、香露。他二人专管服侍彩芝,不管外事。

  此刻,众人听说太太要派人去镇江,去给亲家大人上祭,人人都想这件美差。听见叫水仙姑娘取家人名册,就有签押上吴顺的媳妇赶着来见彩芝,要求个情儿,一直来到小姐住的云涛书屋。刚走过一带小回廊,见彩芝穿着件松花色素洋绉,出自来风的灰鼠皮袄,下系着水红绸的棉裙,手中拿着白汗巾, 站在竹林边看着几个丫头们在那里洗竹子。吴家的走到面前叫道 :“小姐又在这里洗竹。”彩芝笑道 :“今日天和气暖,叫他们洗洗竹上的灰。”吴家笑道 :“小姐这院里真是一尘不染, 那里去找灰。这几竿竹子叫小姐盘起了包浆,一枝一竿的,又绿又亮,真是一件活古董。”彩芝听说,抿着嘴儿笑道 :“你 倒会说个话儿。”吴家的道 :“我有件事,来求小姐在太太面 前说个情儿。”彩芝道 :“有件什么事,要我说情?”吴家笑 道 :“没有别的事,因太太要差人到镇江上祭,男女各派二人。 我父母坟墓也在镇江,自从跟着太太、小姐由杭州就到这里来,有好几年也没有到坟上烧张纸儿。今既有这差使,求小姐对太太说派了我去,顺便到我爹妈坟上烧张纸,他们阴灵也感激小姐的恩典。”说着,掉下泪来。彩芝眼圈一红道 :“你念着父 母,顺便上坟,原该如此 。这件事我可以为力,必派你去。” 吴家的赶忙道谢,说道 :“太太现在派人,请小姐就去。”彩 芝点头,命香露取件褂子来穿上。仙云将手镜递过来,彩芝照了一照头面,对着吴家的道:“你只管先去,我随后就来。”

  吴家的答应着先走出去。

  彩芝命仙云跟着慢慢出了院子,走东边回廊,忽然想起一件心事,站住脚,沉吟了一会,拣直来到水仙屋里。丫头瞧见赶忙打起湘帘,一面到套屋里去通知姑娘。此间是帐房重地,闲人都不敢混入,每日惟彩芝往来。内有套房两间,是水仙住屋,收藏紧要物件。彩芝走到里间,见水仙正换衣服,说道:

  “早上甚凉,这会儿厚毛的又穿不住。”彩芝道 :“本来这几天和暖,小毛儿的也很是分儿。”水仙换了一件苹果色宁绸羔儿皮袄,套上鹅黄绫子挽袖,吩咐丫头给小姐倒茶,让彩芝坐下,说道 :“我换了衣服,正要送家人名册上去,小姐来的凑 巧,迟来一步,我又不在屋里。”彩芝道 :“我也为这件事来。 方才吴嫂子在我那里要求这个差使,我已满应了他,正打谅着去见太太,因想起我不便提起,故此来见姐姐,要你你我说这情儿。”水仙笑道 :“我知道小姐的意思,这件事只管放心, 交在我身上,横竖总派他去就是了。”彩芝笑道 :“既是这样, 我可以不用去见太太,你就拿着册子上去罢,恐太太等着你呢,我且回去,晚上再见。”

  水仙听说,叫丫头抱着册子一同出了房来。彩芝带着仙云仍回香阁。水仙来到上房将册子吴呈上。庄夫人前后看了一遍,说道 :“家人里派蒋荣、韩桂,里面的派顾家的、高家的,都 还老成能干。”水仙答应说道 :“高家的现在身上不便。方才 小姐的意思,要叫吴顺的媳妇去。”庄夫人点头道 :“倒也使 得。你去开了单子给老太爷瞧过,发到门上去。每人赏二十两盘费,叫他们赶着收拾,明日就走。”水仙答应,赶着回到屋里,开出单子送垂花门交签押上呈老爷过目。一面备奠仪礼文、开单,交寿大爷写书信。不一会,诸事妥当。松柱夫妻两个过目,叫进蒋荣、韩桂当面吩咐,交了奠仪礼物。庄夫人又吩咐 顾家、吴家些说话。

  次日一早,四人坐上差船,直往镇江而来。走了半月,这日到了仪征。吴大奶奶想起有亲姐姐,因姐夫李琼将家私败光,不知去向,贫难度日,就在清凉观出家做道士。今日路过此间不能不去瞧瞧。将大船湾在江口,自家一人上来,见过惜春、珍珠之后,姐妹们叙谈了一夜。次日一早开船放过江去,至晌午大错,收入镇江码头。

  这几天,祝府里正在两边收拾,甚为热闹。又兼押盐船去的爷们都已回来,码头上挑银包的脚夫不计其数。蒋荣们男女四个坐上轿子进城来到祝府。门上的周惠是向来好朋友,相见很为亲热,忙邀到门房里。查本、槐荫还有押船回来的廖升,都彼此相见。查本问了本意,吩咐打杂的到船上去起行李,将书子拿着去见老爷。顾大奶奶同吴大奶奶也在垂花门同周大奶奶们相叙寒温。

  此时,祝筠正在敬本堂的套房里会客。查本拿着书子上去回道 :“松亲家老爷差了家人同媳妇们来迎接大老爷、大太太。” 祝筠大喜,接过书子拆开从头至尾细看一遍,叫来人进来。查本领着蒋荣、韩桂见了亲家老爷磕头请安,致意了主人的说话。

  又寿哥儿请安问好。祝筠问了一会,吩咐 :“且住两天,等我 派了人一同去接。”蒋荣们答应着出来。祝筠将书子递给小子们送到垂花门,交玉哥去念给老太太听。小子们赶着将书子送到垂花门去。

  廖大奶奶早领着顾嫂子们见过桂夫人,又到介寿堂去了。

  奠仪礼物已交到芳芷堂去。朱姨娘因未见书子,尚不敢登记,权且交采菱收着,自家带着丫头绿波到介寿堂探听消息。走出砖门,看见对面集瑞堂门口络绎不绝的银包担子,绿波道 : “荆姨娘派在集瑞堂去兑收盐课,倒不派咱们姨娘去。”朱姨 娘道 :“你听见谁说派了荆姨娘?”绿波道:“刚才在怡安堂 卷棚下,瞧见荆姨娘谢了老太太出来,刚走了过去,接着是仙凤、秋云两个人意气扬扬,漏着满脸得意,一路说说笑笑,连人也瞧不见了。书带姑娘站在台阶上叫住他两个,说道:‘派了好差使,也犯不上眼睛就长在脑袋上 !’仙凤指着鼻子晃着 脑袋笑道:‘错了大爷们,谁还巴结得上这差使。’叫书带姑娘狠狠的雀薄了他们一顿。我听着也很有气,为什么姨娘就赶不上他们?”朱姨娘笑道 :“荆姨娘近来走的很红,各人的运气,我又不会像他们那样的巴结。”

  绿波正要回答,听见背后有人问道 :“像谁的巴结?”朱 姨娘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见是汝湘、九如同着几个姑娘们一路笑着。九如问道 :“你主仆两个唧唧在这里说谁呢?” 朱姨娘红晕桃腮笑道 :“丫头们绊嘴,谁去管他们的闲事。你 们这会儿上来干什么?”汝湘笑道 :“咱们也学着巴结。”九 如见朱姨娘登时满脸飞红,因笑道 :“咱们向来玩笑,千急别 要认真。刚才只听见’巴结’二字,余下的话,一句也没有听。

  咱们这汝丫头,他向来听见什么就说什么,总是我平日不会教训,等着一会我回去撕下他的嘴来,绷一面小鼓儿,送你老人家去敲着玩儿。”惹的朱姨娘抿着嘴儿好笑。汝湘道 :“我的 嘴撕下来绷鼓,你的嘴撕下来又做什么?”九如指道 :“太太 下来了,咱们不要混说。”

  汝湘们望去,果然一大群人跟着桂夫人冉冉而来。朱姨娘同汝湘、九如站在一边。桂夫人走到面前,将手中的一封书子递与朱姨娘道 :“松大老爷送的东西照单收了,等着他们去时 老爷再写回书,老太太还有东西寄去。”朱姨娘接着连声答应,跟着桂夫人来到怡安堂站住,让太太上了台阶,后面的姑娘、奶奶们都站在一堆。廖大奶奶对来的顾嫂子们指道 :“这位是 朱姨娘,这两位都是咱们大奶奶。”顾嫂子、吴嫂子赶着过来请安,致夫人、小姐的说话问好,并水仙姑娘亦叫请安致好。

  汝湘们也回问了夫人、小姐的安,水仙姑娘好。

  众人正在说话,只见梦玉笑嘻嘻走了过来,说道 :“你们 准备着出差?”汝湘道 :“谁要出差?”梦玉道:“刚才老太 太说,一半天差咱们拢共拢儿一路去迎接老爷同咱们太太 。” 九如道 :“不知派些谁去?”梦玉道:“横竖去的人多着呢, 想来总少不了你。”

  江苹指道 :“你们瞧,周大奶奶走的忙忙的,不知又来回 什么要紧说话?”众人回头看他真个急急的走来,到了面前回道 :“太太下来了吗?”江苹道:“刚才下来,江太太、竺太 太、姑太太都在介寿堂同老太太看牌,三太太同咱们太太在介寿堂说了会子话,因要摆晚饭,这才散了下来。你又有什么事来回?”周大奶奶道 :“说也怪事,这会儿管坟的老盛来说, 今儿早上瞧见桑奶子精赤条条的睡在义冢地上,衣服裙裤一堆儿放在旁边,昏迷不省,像是中了邪祟的样子。他们见是宅里的人,将他抬了家去,拿着姜汤灌了一会,苏了过来。叫他们将挂着预备上坟的纸锞烧了几千,昏昏迷迷的睡着。挨到晌午,忽然咽了气,死在他家。老盛着了急,赶着进来报信。这会儿老爷又不在家,说是到那里去打马吊。门上的叫进来请太太示下。”

  众人听说十分惊异。海珠道 :“这是他恶贯满盈,昧良的 报应。你上去回太太,看是怎么吩咐。”周大奶奶点头上去。

  梦玉们彼此叹息一会,朱姨娘道 :“看不出那个人是这样结尾, 真个报应的好快 !”正说着,周大奶奶已回了下来,说道 :

  “太太吩咐的很是。竟叫老盛去县里报请相验,将舍的棺木给 他一口,就埋在义冢地上,省了日后是非。况且,桑进良串通拐逃,县里有案,这事更要去报。”汝湘道 :“太太所见甚是。 大奶奶快些去传话,让他们赶着去办。”众人道 :“咱们也该 散去,不多一会要请晚安了。”梦玉同着汝湘们一群散去。周大奶奶到了垂花门,照着太太吩咐传了出去。老盛依着去县里报请相验,料理掩埋。查本们私下照应完结。

  看官的知道这桑奶子怎么跑到义冢地上,死在老盛家里?

  待我慢慢说这缘故:原来桑进良拐了秀春去后,祝府知道立刻将他撵出,报官拿人,并无下落。桑奶子在县中审过两堂,取保收管。就在后门口,赁了一个在首饰楼上做买卖老张的一间屋子,同院居住。他原约定桑进良初头在接引庵相见。那里知道桑进良将他的东西骗了个干尽,带着秀春一溜烟早已离了镇江。他还指望着到庵中去相会,谁知初头上,庵里正为着周婉贞的事,祝府上男男女女每日挤满的轿马。桑奶子好容易等了几日,衣服当光,支持不住,打听周姑娘事情完结,这日央他们雇乘轿子,送到接引庵来。到了庵门,将轿钱付讫,一直走将进去。

  这接引庵原是祝府里的家庵,一年用度都靠着祝府过活。

  因此祝府的大小事务,他庵里声息相通。当日桑奶子在祝府里是第一红人,他庵里拜干妈,认亲家,往来亲热,逢年遇节还要送礼接待。到后来,桑奶子的红气退了,他们也就渐渐冷落。

  到如今,听见他做出没脸事来,被祝府里撵出在外,这些姑子见了桑树影儿都是讨嫌,何况见面。那不懂眼儿的桑奶子,还打谅像当年的亲热,下了轿子拣直往里进去。来到大殿院子里,看见当家姑子法昌在那里瞧着徒弟们收拾锡器。桑奶子走到面前,叫道 :“二师兄一向好啊!”法昌回过头来瞧见是他,登 时掉下脸下,说道 :“咱们庵里越发好了,敞着大门也没有人 管个闲事。不拘是人是鬼,往里混走,明日叫宅里太太们知道了,拢共拢儿一齐撵掉。”桑奶子笑道 :“二师兄,我又不是 外人,怎么连我不叫进来?”法昌道 :“你又是谁呢?这个进 来,那个进来,明日不见了东西去向谁要?”桑奶子气的满脸飞红,说道 :“你瞧见我偷过谁的东西吗?”法昌道:“谁管 你做贼也好,养汉也好,横竖我这里不留做贼养汉的人。别叫宅里知道了连我们也站不住。”一夕话说的桑奶子顿口无言,忍着气笑了一笑,说道 :“我去见过老师父同我的干女儿,再 来同你讲理。”说毕,往里就走。法昌一把抓住,说道 :“往那儿走?谁是你的干女儿?你的干女儿早被你拐了逃走掉,又来这儿混认亲,快些替我离门离户的去罢!”将他使劲的一推,桑奶子站脚不住,一跤栽倒,幸而跌在晒东西的棕簟上,倒没有擦着那里。他就势的睡在地下,撒泼打滚的,一路又哭又骂。

  此时惊动了合庵的姑子。看见是他,问了缘故,一齐动气,也不由他分说,将他拖的拖拉的拉,七手八脚硬推出山门外去。

  随他睡在地下,赶着将山门关闭。

  桑奶子睡在地下哭骂一会,并无一人理他。兼着此间是个僻静处所,门前又无一人往来,坐在地下,定了一定神,看见簪子、花儿、耳挖都给他放在旁边,赶着将头发挽好,插带妥当。想起从前得意的时候,这些姑子们何等奉承,到这里来是怎样看承、热闹。今日到这地位,被他们撵出山门,势利到这个分儿。我如今悔也无及。看那天已傍晚,只好挣进城去,再想别法。主意已定,站起身来,抖了一抖身上灰土,含着两点眼泪,咳声叹气,低着头顺脚走去。可怜向来出进总是轿子,从来未曾走过,又不知进城方向,趁着太阳影儿,极力混走。

  不觉日已西沉,寒烟四起,抬头细看周围尽是枫林落木,霜草孤坟,心中着急,不知是何处所。穿来串去,愈走愈僻,转过一带霜林,一望尽是乱葬岗子,鬼火磷磷,若隐若现。昏雾之中月色朦朦,不分南北。高低小径,脚疼身疲。见路旁有一座坟堂,挣扎到石磴上,赶忙坐下,调换着手,将两只脚捻了又捻,心中又悲又气。

  坐了一会,听见坟堂里像有人说话,侧耳细听,听见一人叹道 :“霜风彻骨,屋坏墙坍,孤苦之情,令人难过。”一人 答道 :“你有子有孙,尚然如此,何况我同老八一身之外,别 无长物,更觉凄凉。”又一个道 :“我倒没有什么过不去,爱 到那里逛逛就逛逛,遇着谁就吃谁。逍遥自在,谁也不敢惹我李八大爷。像庄老大,虽有儿有女,自家撒开手,老婆又去抱着别人睡觉。到这时候,谁给你一吊半吊的使!谁还惦着送碗饭来给你吃!”先前一个答道 :“八兄弟说的很是。我那天回 家,瞧见儿女冻饿的不像个样儿,就像针扎了我的心肝,可怜干自着急。只可恨我那女人心肠过狠,丢下儿女竟去嫁人,全不想当年的恩爱。”李老八笑道 :“你真是个愚人。当年是你 恩爱,所以他也恩爱。后来你撇了恩爱,因此他又去同别人恩爱。你的恩爱已了,他的恩爱到现在。”庄老大笑道 :“我一 肚的凄凉,叫你说的可笑。怎么刘老五一声儿也不言语?”刘老五道 :“你们去说你们的,我各自各儿想我的心事。” 李八道 :“你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咱们哥儿两个替你拿 个主意。”刘五道 :“前日咱们的一个街坊阎老太太,他说新 来了一个堂客,有三十来岁,人也很俊,初来暴到的,无依无靠,叫我娶了他,彼此都有照应。他在夫家时,原是走门子做卖婆,带着给奶奶、太太们搅搅脸,穿穿珠花,还带着放个私帐。因为脚手儿去得,那些老爷、相公们都还同他走得上。他有个女儿卖给一位什么大人做姨娘,倒很照应他。因他同人走了,有了身子,吃药下胎,血崩来的。前日我同阎太太到他家去瞧瞧,果然人儿倒很去得,房子也好,衣服首饰也还体面。

  他初到的那几天,被南村的土地黄老爷瞧见,叫人来说亲,要娶去做两头大。不知怎么被土地奶奶知道了,大闹饥荒,将黄老爷的胡子拔了个精光,把个土地巾儿扯了个粉碎。黄老爷气极,辞了土地不干,要去出家。还亏咱们西村土地倪老爷同奶奶过去再三苦劝,这才拉倒。听见说黄老爷的奶奶因动气挣着了身子,昨日小产了一位相公。我想咱们家里又没有老婆,这件事很可办得。只是一会儿那里去张罗银子?我正要合你们商量,我要请个分子,办这件事。你们以为何如?” 李八道 :

  “快些别请分子,白不中用。那天开南酒局何老大的兄弟要请 分子做亲,下了有二三百的帖子,包了酒席。谁知道这天只到了十来个人,还是白吃白嚼的。厨子同庄子上叮着眼子要钱,何老大哥儿两个魂都急掉,亲也没有做成,倒将一个酒铺子收掉了,哥儿两个只剩了一件汗澴子,逃的不知去向。你想这分子都是惹得的?咱们没有长个请分子的脑袋,再别混想请分子。

  你既要办这件事,我倒替你出个主意,眼前这个奶奶也是咱们会中人,不如叫他做个人情,倒是现成的。”庄大道 :“我也 想到这人身上,咱们这一冬都可过去。”刘五笑道 :“全仗二 位大力。”

  却说桑奶子从来没有走过这些道儿,又兼着伤于悲苦,坐在石磴上力软筋疲,两只小脚疼不可忍。正听见这三个人说话,忽然寂无声响。寒月满身,只觉着冷风透骨。到此时万念皆灰。

  正欲起身,慢慢挣去,忽见三个人站在面前。朦月之下看不分明面目,只觉得周身寒毛直竖,不知不觉也就昏昏迷迷的问道:

  “你们是谁?”李老八道 :“我们是桑进良央来接你的,叫你快去。”桑奶子大喜,说道 :“他在那里?”庄大道:“就 在面前不远儿,咱们来扶着你走。”此时桑奶子运尽之人,被鬼迷住,随他们在乱坟堆里走了一会。看见路旁一处似有灯光,李老八道 :“三姑娘想在家吗,咱们进去打个闹儿。”刘五道: “就在这里也离他家不远 ,横竖叫老盛到这里来就是了 。” 庄大笑道 :“使得。”于是,走到一间小破屋子门口,叫道: “三姑娘在家吗?”里面一个堂客道:“刚才回来。”说着, 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桑奶子见那堂客有二十来岁。粗眉大目,浓妆艳抹,笑嘻嘻的让他们坐下。看他屋里只有一张破炕,并无别的。墙上挂着盏灯,炕头边挂着几吊钱,还有几锭银子,也用绳儿拴着挂在墙上。炕上还有些酒菜。刘五道 :“三姑娘今日得采,银钱 酒菜家里堆着,真是穿不了吃不了。”三姑娘笑道 :“那几锭 银子,是十月初一祝府里的年例赏的。这几吊钱同这些酒菜,是前日玉大爷同奶奶们给周姑娘做好事分给我的。这几天总也没有空儿,在家留着请客。”李八道 :“咱们邀了桑奶奶来, 是个新客。借你的酒打伙儿热闹热闹。”三姑娘笑道 :“桑奶 奶一半天有了新房子,咱们还要吃他的东儿。今日先吃我的。”

  庄大赶着将酒菜摆在中间,男女五人团团坐下。

  桑奶子因动了半日气,再兼劳乏,腹中正在饥渴之际,也不谦让,同他们一路大吃。李八道 :“今日吃的有兴,三姑娘 唱个曲儿咱们听听,别冷淡了这个酒席。”三姑娘点头应允。

  即将手中筷子敲着酒杯低声唱道:

  春草萋萋,游人踏遍花香地。转眼迷离,荷露盘滴薰风里。

  高柳蝉鸣,清波鱼戏,鹊桥渡后凉如水,金粟飘香,团圆月色真无几。醉酒黄花,重阳去也,雁声阵阵西风起。离别了一年,相思了四季。我在这里多愁,你在那里有趣。倒不如撒开了手,我干我的你干你的。省了我看着影儿干淘气。

  三姑娘唱完,李老八连声叫好,对着庄大道 :“三姑娘是 咱们的相好,今日让给你。刘五又快作新郎,只有我无妻小,将桑大奶奶让了我罢。”刘五道 :“这倒公道,也是时候了。 我让你们各成好事,明日再见。”站起身来出门而去。桑奶子身不由己,被李八拉住成了好事,昏昏沉沉睡去。

  谁知此处是祝府的义冢。次日一早,管坟的老盛听见有人叫道 :“老盛你快去,义冢上有人叫你,快去快去!”老盛出 来一看,四面无人,心中疑惑,吩咐儿子带上门,他一人匆匆走到义冢地上。见那破坟堆边,睡着一个精赤条条的堂客,衣服裙裤放在一处。老盛吓了一跳,过来看看像是着了邪祟。细认面貌,很像宅里的桑奶奶。忙将衣物替他盖上,飞跑回来叫了儿子同两个土工,抬着一扇门板,到义冢上将桑奶子抬到家里。命老婆替他穿了衣裤,又灌了好些姜汤。不一会苏了过来,叫老盛赶着烧几千银锭,再烧些纸钱,供些酒饭。闹了半日,至下午忽然西去了。将老盛一家急死,赶着到宅里通信。得了太太的吩咐,放下心去办事。

  此时,祝府里人人都知桑奶子的报应,惟书带心中最为得意。刚走出院子门,遇着秋云要往集瑞堂去。书带道 :“我正 要去找婉春姐说话。”秋云道 :“这几天婉春很得意。”书带 笑道 :“他得他的意,与我无干。”两人一路说话,来到集瑞 堂。走至上房,见陶姨娘靠着桌子,拿着一块新白布擦玉子儿。

  书带道 :“姨娘连日辛苦,也不歇歇儿,还做这些事。”陶姨 娘听说,回过头来要回他说话 ,不觉挣了一下,失口叫道 :

  “哎哟!”不知为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太夫人欢乐洗孙 小丫头因哭得福

  说话陶姨娘因要折过身来回答书带说话,不防将腰间扭了一下,觉着腹中乱动,疼不可忍,一股热气往下直冲,叫声:

  “哎哟,不好!”书带、秋云看见姨娘面色皆变,赶忙扶进屋 去。叫如意、杏贵一面知会垂花门赶着去接收生婆,一面去回太太。婉春料理人参同生化汤。桂夫人一闻此信,连忙派了几个老成媳妇到房里服侍,将姑娘们都换了出来,在房外照应。

  忙到介寿堂去禀知老太太。

  此时,祝筠在书房会客,听见十分欢喜。正交酉刻,里面来报,陶姨娘生了一位公子。书房的客人都赶着道喜。祝筠喜极,赶着到介寿堂去给老太太道喜。到了院子里,看见站满的人都是来给老太太道喜的。祝筠进去,祝母瞧见很乐,说道:

  “媳妇已经道过喜,免了你磕头。”祝筠道 :“托母亲福荫,又得孙子,真是大喜,应该给老太太多多磕头。”说着,在老太太膝前跪下拜了四拜。老太太扶他起来,便道 :“母子同喜, 合家之福。”转身同桂夫人夫妻两个对拜了两拜。接着是秋琴给哥哥道喜。祝筠见人多,赶着辞了老太太抽身出去。刚到怡安堂,见梦玉换了青衣,领着各堂媳妇伺候着道喜。祝筠笑道:

  “免了罢,免了罢!”说着 ,往外就走。梦玉们就在院子里一齐跪下。急的祝筠拉着这个叫那个,梦玉夫妻才站起来。又是三位姨娘领着各堂职事姑娘们都来磕头。祝筠见花枝招展,遍地香风,赶着扶他们起来,折转身往外去了。走出景福堂,有垂花门老管家婆领着各家人媳妇给老爷道喜。祝筠不住口的说道 :“同喜,同喜!”对着周大奶奶道 :“有各家太太、奶奶们来,都给我道谢,不必来回。对姨娘说,收生姥姥加倍赏他。”周大奶奶们连声答应。祝筠匆匆出去。

  这周惠夫妻两个自女儿事情完结之后,意懒心灰,屡求告假。谁知老太太同祝筠夫妇见婉贞志节坚贞,舍命守身,现已奉旨旌奖,不但不准告假,倒还格外另眼看待。周惠又派了门上,夫妻两个很得体面。此话不提。

  却说祝筠出了垂花门,见梅春急急而来,看见舅舅赶着道喜。梅春从鞠冷斋看文章,每日总在蕉雨山房念书。此刻听见得了兄弟,进来道喜。祝筠拉着他说道 :“你又得了个兄弟, 快些给奶奶道喜去。”梅春答应走进去。祝筠到了书房。谁知各家亲友彼此通信,一会儿尽皆知道。登时轿马盈门,男亲女眷,远族好友来了不计其数。幸而祝府里向来接待惯常,不拘来多少客人,也慢不要紧,所有一切烟茶、点心、酒饭,各有专司,并不慌张费事。兼之太太、奶奶以及姑娘、嫂子们,都是应酬伺候惯的。门前轿马堆积如山,到里去并不显着人多。

  富贵人家比不得穷家小户,有一点儿事先要赶着搭棚。

  此时,集瑞堂门口挂着红彩,派了廖大奶奶在那里照应,凡有外来之人,都好言回覆,不叫进去。所有集瑞堂事务,都交荆姨娘代管。怡安堂甬道上往往来来,十分热闹。桂夫人陪了些太太们才住介寿堂来,见周大奶奶来回:“领了几个奶子,请太太定夺。”桂夫人道 :“我刚才请过老太太的示,为这奶 子最要斟酌。像玉哥儿的奶子,淘了多少气,后来闹的不像个样儿。这回的奶子实在难定。老太太的意思要叫杨华的媳妇奶二哥儿,就是他的孩子已有半岁多了,吃的多些,恐难兼顾,因此我心里还拿不定主意。”周家的道 :“这也容易,竟叫杨家的奶了二哥儿,咱们雇个奶子奶他的孩子,这倒妥当。”桂夫人点头道 :“使得,叫杨家的来,问他愿意不愿意?” 伺候的答应,立刻去叫杨家的来。桂夫人将老太太的意思同方才周家的主见问:“你可愿意?”杨家的道:“蒙老太太同太太的恩典,格外抬举,奴才情愿奶二哥儿。自家去雇奶子,不敢要太太费心。”桂夫人听了大喜,说道 :“你那里有钱雇 奶子呢?且跟我去见老太太定夺了再说。”随将各位太太托了秋琴奉陪,起身带着周、杨两家媳妇来介寿堂见老太太,将杨家的说话回了一遍。祝母很喜 ,叫杨家的上去,当面吩咐 :

  “将二哥儿交给你奶,当心当意的,将来自然另眼待你。”叫 周家的给他定下了个奶子领他的孩子,一切身价、衣服、首饰都照例在枣桂堂支领。杨家的赶着磕头,谢了老太太同太太的恩典。周大奶奶同他下来,替他拣了一个奶妈,叫他领了家去交代。一面知会枣桂堂同集瑞堂两处停止杨家的月钱,照桑奶子例另给月费;又知会凝秀堂扣去一分家人媳妇的饭菜油米,另添一桌奶子饭菜;知会芳芷堂发奶子的床帐、被褥、铺设。

  垂花门这四个大奶奶比别的地方分外忙的热闹,又兼着挑盐锞的担子络绎不绝,时刻都要照应。廖大奶奶又派在集瑞堂门口,管着不叫生人进去。无如这些挑夫,不能不挑到院里喊喊叫叫,又禁止不来的,只得去请老太太示下。祝母着人去请桂夫人来,问道 :“这回到了多少盐锞?”桂夫人答道:“这 回连春季的找补借项,还有去年未收的余息银两,连正杂各项,共有七十万有零。连日集瑞堂收不到三十来万,还得几天才得收完。”祝母道 :“陶姐儿新坐月子,叫些挑夫们喊喊叫叫, 大不是事。所有未到集瑞堂的银子都收到怡安堂的库房罢。下去一天忙似一天,谁还有工夫去照应呢?派芳芸、紫箫、九如、秋瑞、汝湘带着你们的丫头同我这里的丫头,轮班抽兑。还有朱姐儿,他的事少些儿,也叫他帮着照应,不过两天就可收完。

  快些出去知会,依着我办。”桂夫人答应出来,差听事的媳妇们去分头知会,一面将集瑞堂的银挑子截住,都往怡安堂来。

  此时,梦玉同诸姐妹们在海棠院,还有十来位至亲本家的小姐们,坐在掌珠屋里相聚谈心。秋瑞笑道 :“三兄弟等着明 日十八出来,倒与友梅妹妹同日,将来叔嫂生日又多一天热闹。” 海珠道 :“ 自从咱们给芳姐姐做生日之后,接着的事故子,谁也不敢提起生日,直闹到于今。”秋瑞笑道 :“本来那日也 过于乐了,这才叫乐极生悲,真一点儿不错 。”梦玉笑道 :

  “秋姐姐,你还记得’物犹’两字吗?”秋瑞抿着嘴儿笑道: “谁记得你的油嘴。”海珠问道 :“什么‘物犹’?”秋瑞赶忙过来将梦玉的嘴握住道 :“你敢混说!”惹的各家小姐们吃 吃大笑。

  只见垂花门送来一个知单,奉老太太派出五位大奶奶到怡安堂监收盐锞。限明日一天都要收完,这会儿赶着就走。汝湘们都打了”知”字。海珠道 :“咱们没有差使的,明日也来瞧 个热闹,等着有掉下来的,拾一锭半锭,回来买花儿戴。”汝湘们一面走着,笑道 :“完了差使做东请你。”陆姑娘道 :

  “就不带上咱们吗?”汝湘道:“在坐的全请。”说着,一直 出去来到甬道上,看见怡安堂的面前尽是银挑子。方才老太太原吩咐赶着几天收完,因想起十九做三朝,要祝祖请客,有几天的热闹,为此吩咐赶着连夜收兑,要尽明日一天收完。因此垂花门知会催着就去。

  此刻,来道喜的亲友都已散去,只剩了十来家至亲本族常来的太太、奶奶、小姐们,有石夫人同秋琴、修云、海珠们各处分开陪着吃饭饮酒。怡安堂的库房在桂夫人住的套房后身,另有十几间铁桶似的大房子,四周围都是铜墙铁壁,不但苍蝇飞不进去,连风也摸不着点缝儿。里面尽是多年不动的老家私。

  这会儿桂夫人派了杨华、茗烟、张彬、陆进、洪观、金定六个人进来,将银包搬到库房里去;将老太太派出的朱姨娘及秋瑞、汝湘、芳芸、九如、紫箫这六个人,带着吉祥、五福、宾来、长生、双庆、宜春、江苹、芍药、三多、采菱等十人弹兑;又派了蒋、吴、刘、宋、高、王、陈、许八家媳妇专管收拆。这库房里点的雪亮。垂花门将应收总数底册交来,朱姨娘们分作六处收兑,直闹了半夜方才歇手。

  次日早间,侯着桂夫人上去之后,又赶着收兑。因为人多,又办的麻利,到了二更以后,全数收还。照着底册,除集瑞堂收过二十八万外,怡安堂共收到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两有零,照数丝毫不错。朱姨娘同汝湘们出了连名实收数目总单,各书花押,呈桂夫人核对明白,交宜春、双庆上了总册,将收单存记。

  吩咐将库房封锁。众人到介寿堂销差 、请安。老太太吩咐 :

  “连日辛苦,都散去歇歇罢。”

  朱姨娘们离了介寿堂,见海棠院的听事丫头说道 :“大奶 奶叫请姨娘同五位奶奶去说话。”九如道 :“有谁在那里?” 丫头道:“只有二姑娘,没有别人。”芳芸笑道 :“真是一日 不见如隔三秋,这才真是好姐妹。”秋瑞道 :“咱们这一绷儿 原不错,谁也离不了谁。”紫箫道 :“只可惜婉妹妹虽挣了个 千古美名,失了我们会中一个知己。”汝湘道 :“他这一来, 倒是立地成仙,令人可敬。”

  姐妹们慢慢说着已来到海棠院。小丫头们将灯笼手照都退出院来。海珠们笑道:“诸位辛苦,各人腰里拽够了,就想各人家去抖包儿,不是我着人来请,这会儿谁还肯来瞧瞧咱们这些穷朋友,生怕拉着借三两二两的。”朱姨娘笑道 :“你快别 提银子,昨日马上叫去收兑,今日又闹了一天,我又没有个空儿到陶姐儿那里去打听打听,是怎么一个法儿可以发财。倒闹了一日一夜的银子,咱们落不下一点银边儿,你不信在咱们身上搜,看谁有银子没有。”掌珠忍不住的笑道 :“罢呀,藏过 了一边,故意叫咱们搜,这主意都是秋瑞出的踃儿。”秋瑞道:

  “我若叫他们藏起银子的,叫他长个穿心疔。”修云、海珠、 梦玉们笑不绝口。芳芸道 :“人人都说陶姐儿、荆姨娘发了大 财,还有人气他不过。到咱们经手才知道是白费工夫,摸不着一个大钱。”梦玉笑道 :“我实在忍不住了,何苦呢?这样怄 他们。”走过来将手中一个帖儿递与秋瑞道 :“姐姐,你们去 瞧就知道了。”

  秋瑞接着,六个人站着一处,看那帖儿上写着 :“收费每 千二十两,姑娘们弹兑劳金每千三两,收完后打扫费五十两,垂花门收点费每千二两。”秋瑞道 :“这在那里?咱们总没有 瞧见。”梦玉笑道 :“这不是都在桌子底下。”众人一看,果 然堆着一大堆的银子包。修云笑道 :“你们赚的钱,倒派咱们 几个替你们守着。”朱姨娘笑道 :“见者有分,按股均分就完 了。”秋瑞道 :“且去将两边的姑娘们叫了来,说明白再分。” 梦玉赶着差人去叫姑娘们。

  不一会儿,江苹、芍药、五福、宾来都相约而来,彼此坐下。朱姨娘将单子给他们瞧过,说道 :“是怎样办法,咱们也 得商量。”江苹道 :“商量个什么?你们六位得收费;我们十 个加八个嫂子们,还有茗大哥他们六个,分这点儿兑费;垂花门的叫他们照例拿去。这都是沾老太太的恩典,譬如不派,连一个大钱也摸不着。我的主意如此,不知是不是?”五福道:

  “你说的很是,一点儿不错。但是咱们分钱,昨日今日两天, 老太太同太太那里都是承瑛堂、瓶花阁、荫玉堂、海棠院四处的姐姐妹妹们轮着伺候照应。姐妹们有福同享。我的主意,拢共拢儿按股均分才是个道理。”芳芸、紫箫一齐说道 :“福姐 姐说的是。你们人多,咱们六个每人听出二成添着你们,不然过少些儿。”秋瑞道 :“竟是这样,不用再说,取笔砚来开出 单子算一算,照股一分就结了。”

  丫头们取了笔砚、算盘,铺下纸。秋瑞开了人数,说道:

  “先算咱们的。”芳芸道 :“四十二万七千五百正数,每千二十该有多少?”秋瑞算道 :“二四如八,二二如四,二七一十 四,二五得一,应该八千五百五十两。再算他们的,三四一十二,二三如六,三七二十一,三五一十五,应该一千二百八十二两五钱。咱们听出二成,该拿出一千七百十两。咱们还有六千八百四十两,六个人,每人拿了一千两去。那八百四十两送了梦玉买果子吃。修妹妹同二珠公,咱们六人轮班请吃东道。”

  海珠笑道 :“瑞丫头倒派的很公道,你顺着手儿替他们算算。” 秋瑞道 :“方才福姐姐说 ,将四处的姑娘拢共拢儿均派,固然公道,又见姐妹们的情分,但到底差使是差使,私情是私情。

  我的主意,四处的姑娘们,每处送银一百两,尽尽姐妹们的情,让他们各自各儿去分。咱们差使只管分差使的股儿,这才有个轻重。”掌珠道 :“这倒很是,你竟是这样替咱们算罢。”秋 瑞道 :“他们本分是一千二百八十二两五钱。再加上一千七百 十两,共二千九百九十二两五钱,除去四百两,尚有二千五百九十二两五钱。他们是二十四个人均分,每人应该一百零八两一个。那五十两五钱给伺候倒茶、送点心、剪烛花及一切在事出力的小丫头、老妈们去分。按着他们轻重酌赏,不必均派。”

  众人都说 :“实在派的公道。”

  秋瑞道 :“咱们将垂花门的提出,叫周大奶奶们来取了去。 余外的各人分开,以便各归洞庭。尽着瞅住这一堆银子也不是个事。”紫箫道 :“叫人将朱姐儿的替他送到芳芷堂去。咱们五个人的交在海姐姐们这里,慢慢来取。”梦玉道 :“倒也爽 快。叫听差的到垂花门去,不拘请那一位大奶奶来说话。再给我叫茗烟进来。”

  听事的去了一会,领了茗烟跟着槐大奶奶进来。秋瑞们将单子给槐大奶奶瞧过是这样一个派法;又对茗烟说了一遍。梦玉将他六人的分出,叫茗烟领了出去,照数分给五人。茗烟谢了大爷同奶奶们的赏,将六百四十八两抱到垂花门。自家出去叫那五人进来,各领去谢赏。槐大奶奶也叫了几个老妈儿们,将一千几百两搬到垂花门,按着数目四人均分。江苹们各人叫了丫头抱回家去。一会儿工夫,各人分散。海珠叫金凤将大爷同五位奶奶的分项收起。他们得的一百两也叫他们拿去,四人均分。一宿晚景无事。

  到了次日,是集瑞堂二哥儿洗三,谢催生、送子娘娘,兼着请客。老太太吩咐合宅亲丁都在致远堂伺候中上祀祖,又吩咐在景福堂给二哥儿洗三。合宅男女准其来瞧,不必禁止。祝府内外大小人等,无不喜欢踊跃。惟有凝秀堂李姨娘同这几个姑娘忙的动不得。院子里摆了十几万的五色喜蛋,陆续发交垂花门。按着亲疏厚薄,照单子三百、二百、一百、八十亲友家分送。盐店、当铺、绸庄、药局、一切本家的铺子,每处二百;宅里的师爷、先生、伙计、相公,每间屋子五十个;戏班子每班五百个;宅里内外大小男女孩子每人十个;门上及垂花门各一百;承瑛堂、荫玉堂各处三百;其余太太、奶奶听其自取,不计其数;还有外来的娘儿、妈儿们也不拘大小,每人十个。

  不管是谁,只要走进祝府的门子,就吃喜蛋,还要揣回家去。

  染的十三四万蛋,一会儿工夫不剩一个。李姨娘急的什么儿似的,不住的催着买蛋。又赶着取二百斤上好苏木,对着红花赶紧又染。桂夫人想起李姨娘也带着身子,实在过于辛苦。回了老太太将朱姨娘派了凝秀堂帮办。那些男女亲友都要来看洗三,内外十分热闹。

  梦玉夫妻们换了素服,石夫人婆媳也换了青服,都陆续到致远堂伺候。不一会儿,老太太领着一大阵缓缓而来。祝筠同桂夫人一边一个,扶进宗祠。祝母笑道 :“怨不得我又得孙子, 原来芙蓉开的如此茂盛。一会儿祭过祖先之后,取杯酒来,让我敬敬花神,不可负了他的好意。”桂夫人笑道 :“芙蓉花固 然吐瑞呈祥,人芙蓉亦勤劳出力,人与花俱不愧其名。”老太太点头道 :“前日你大姐姐起身的书子里说:‘很亏芙蓉昼夜 辛勤,下船之后,仍是他一人料理 。’像这样的人,真可与芳 芸、紫箫做得帮手,你大姐姐那里一天离的掉他?将来少不了又是我这老媒婆,替咱们这小东西撮合上,完结你大姐姐的一件心事。”桂夫人笑道 :“有了一个好的就叫老太太拉着不放, 将来二孙子也瞧着他哥哥的样儿。可是老太太要拿出钱来,盖几间房子让他们好住。”

  祝母听说十分欢喜,不觉哈哈大笑。走到祖先堂,只见红烛辉煌,那些花果、供品、菜蔬都摆的齐整富丽,心中甚乐。

  赶着站在中间,至诚上香,跪下去恭恭敬敬拜了八拜,默祷一番。桂夫人夫妻扶了起来。老太太站在一边,让儿子、媳妇、女儿、姨娘、孙儿、孙媳、孙女、外孙挨次拜完。献了一回酒菜,又拜过一回,焚化金银锞,折了出来,见长生用大红雕漆盘子托着三爵杯酒,站在旁边。老太太慢慢走到池边,对着芙蓉端了一端,将酒奠在池内,看了一会,领着众人走出宗祠,对着祝筠道 :“你出去陪客,不必送我进去,我还要到别处去 逛会子,来看洗三。”祝筠答应,辞了出去。换了宾来、五福在两边扶着,缓缓走出致远堂,对着桂夫人道 :“现在天已寒 冷,咱们靠祖宗的福庇,不少穿,不少吃。我瞧着这几家本家,还有戚大奶奶们几家亲戚,光景都有些紧紧的。你将最苦的开出一个单子,每家送两扣米,二十两银子过了冬儿。这项银子在我的月费里开销罢。我听见咱们家的晓亭大奶奶说,四姑娘赶冬至月要出嫁呢。咱们照常例加一倍的送他,早早送去,也好让他给女儿预备预备。”桂夫人连声答应。老太太道 :“我 有年纪,那里照应到这些应该的事。你们也要常来对我说说,别省了几个钱,叫人家背后咒骂。常言说的好’一家饱暖千家怨’,真是一点儿不错的。”

  祝母一面说着已来到景福堂,各家亲眷都在那里。中间设着两条红漆春凳,上面摆着一个五彩描金的洗儿盆,盆里红漆架子上放着筛子,里面铺着小锦褥子。旁边放着红绸、红布手巾。这边杌子上放着锦绣衣服、抱裙。祝母瞧了一遍,问道:

  “毛衫子是做什么的?”桂夫人答道:“用梦玉穿旧的百岁衣 改了几件。”祝母点头道 :“很好,原该如此。天也不早了, 咱们拜过娘娘就洗三罢。”姨娘们听见,赶忙叫人去知会集瑞堂,命宋姥姥好生抱了二哥儿出来。一面吩咐茶房里将煎好的长寿汤取来倾在盆里。

  不一会,二哥儿抱了出来。祝母瞧见生的方面大耳,鼻直口方,高眉广额,声音清朗,心中欢喜之至。各家太太、奶奶们无不交口极赞老太太厚德栽培,又是一个状元品格。桂夫人亦觉甚喜。因老太太祀祖过劳,请陪客坐,自家拜过送子娘娘,命宋姥姥给哥儿洗浴。老太太将手里的两个金钱撩下盆去,口里说道 :“愿你福寿双全。”于是,桂夫人、石夫人、梅秋琴、 海珠等姐妹,还有来的各位太太、奶奶、小姐们都一齐添寿,不拘金银珠宝往盆里乱丢。又请了祝筠同些至亲老爷、太爷们进来,俱各添寿。祝府的合宅男女都要给二爷增福增寿,撩了一盆一地的洋钱、小锞、小元宝、铜钱、一块半锭,闹了不计其数。祝母喜的拍手大笑。众位太太们也乐的大笑。

  忽听见景福堂外有人发喊的大哭起来 。桂夫人忙问道 :

  “是谁?”老太太亦听见,着人来问。王家的进来回道 :“是怡安堂闲散丫头增福,因挨挤不上哭起来。”老太太听了笑道:

  “叫他来。”王家的答应,出去带了进来,朝上磕头。众人瞧 着倒长的清秀,一面擦着眼泪。老太太问道 :“你叫什么?” 答道 :“丫头叫增福,在怡安堂宜春姑娘名下伺候。”又问道: “你多大年纪?这会儿为什么哭?”增福答道 :“ 丫头十三 岁,拿了一百大钱来,要给哥儿添寿,被他们挤着不得进来,因此着急大哭。”祝母大喜,叫他起来,拉着他摸摸脸,说道:

  “好孩子,你要给哥儿添寿,你名儿又叫增福 ,很好,你将钱撩在盆里,去抱抱哥儿。我就派你到凝秀堂,专管服侍哥儿罢。”增福忙磕头,谢老太太恩典,赶着过来,将一百大钱撩在盆里。宋姥姥将哥儿给他抱了一抱。老太太们乐的大笑,对桂夫人道 :“增福派了执事,照着各堂办事丫头一例开销。先 给他些衣服首饰,也叫他体面体面。”

  桂夫人答应,吩咐杨家的抱了哥儿,拜过娘娘,给老太太磕头,求赏名字。杨奶子照着吩咐拜佛之后,给老太太磕头,求赏名字。祝母喜极,将哥儿接了抱在怀内。杨奶子起来站在一边。祝母对桂夫人道 :“他哥哥是梦美玉而生。他是正收锞 银之际生的,将来定是个富家。即就将他哥哥’梦’字排行,竟取名梦金罢。”桂夫人道 :“老太太赏的名字很是。”祝母 抱了一会,交给奶子抱着,让各位太太、奶奶瞧瞧,内外皆知道叫梦金二爷。宋姥姥道过喜,收拾洗儿钱有好几百两,十分欢喜,不住口的大赞,叫了跟来的丫头、老妈都用包袱包起。

  今日是梦金的三朝,就在景福堂摆设喜面筵席。内外男女普赏酒面,按着执事定席面丰简。总是四人一桌,连送去请各铺伙计,以及大小各衙门,这日内外两厨房不下三百余席。祝母瞧见这样热闹,心中喜极。晌午上了席,水陆并呈,珍馐毕备。

  正吃的热闹,查家的上来回道 :“大太太已到了台儿庄, 前站来了,老爷叫请老太太示下。”祝母听说,又悲又喜,说道 :“梦玉领着各堂媳妇们,赶着连夜去接。”桂夫人道 :

  “媳妇也去才是。”秋琴道 :“只有海珠已将临月,同着三妹妹在家服侍老太太,我同二姐姐领着他们连夜就去。”祝母点头道 :“很是。这会儿收拾下船赶不及渡江,不如吃了饭再下 船去,将船湾在江口,明日一早就可过去 。”吩咐查家的 :

  “去对老爷说,赶着多备船只,除了我同三太太、东大奶奶不 去外,其余都去,连夜下船。你再各处知会执事丫头、媳妇赶着收拾。连日天气过暖,恐有大风,身上都要多穿衣服。”

  查大奶奶答应,连忙出去传话知会。不一会工夫,一个个只顾忙着收拾,那里还有心吃饭。垂花门赶着拟派了跟去的姑娘、媳妇名单,请桂夫人过目。增改了几个,将单子发到各堂知会收拾。老太太正吃着酒,忽然想起这人,说道 :“必得要 去知会。”不知这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穷秀才强来认族老倔妇接去逢亲

  话说老太太见他们纷纷收拾,还有些至亲本家也要去接,都赶着叫人回去收拾,预备船只。老太太忽然想起一人说道:

  金陵贾、王、薛三处快些差个人送喜果、喜蛋去,通个信儿,他们很惦记呢。”桂夫人答应,叫海珠写了书信,备下喜蛋交垂花门赶着专人寄去。

  太太、奶奶们散席之后,给老太太辞了行。彼此上轿、下船。祝母将几家不去的太太、姑娘、本家奶奶们留下几位作伴。

  这五条街上灯笼轿马,行李箱子抬了一夜,直闹到天亮方才完结。催着开船,挨次渡江,望瓜州连络而去。

  且说贾府王夫人自到金陵,应酬不下,连那疏远亲族无不辗转而来,闹了十来日。不拘男女大小都送了他们些银钱礼物,人人欢喜感激。王夫人、薛姑太太、李宫裁,俱有娘家的亲戚往来不绝。惟有平儿并无亲戚,亦无娘家。自到金陵,三舅太太沈夫人见平儿端庄能干,内外悦服,又怜他自凤姐死后,抚养巧姑娘尽心竭力。当年侄儿王仁做那不端之事,他能苦志保全,令人可敬。现在与桂家结了姻亲,沈夫人姑嫂商酌将平儿认为己女,薛姑太太们无不欢喜。自此沈夫人待平儿就如亲女儿一样。平儿有了冢宰娘家,往来体面,心中十分得意。薛姑太太见宝钗念宝玉之心全已丢开,母女亲热,比当年更外有趣;兼之宝月十分孝顺,诸事颇能干,人俱欢喜,每天同姐姐们料理家务。

  平儿大略定了个章程,请太太示下。王夫人知他向来是凤姐的帮手,诸事熟练;又见他定的章程井井有条,心中甚喜,就将这一分家私全交给了宫裁、平儿两个管理。自家同宝钗、友梅、薛姨太太们过清闲自在日子。林之孝夫妻还是内外总管。

  贾环叔侄依旧请师肄业。

  平儿既当了重任,与李纨商量将荣府典掉的田庄尽行赎回,又添置些良田美产。买了义地,设立义学,聘请名师,将贾府本族以及亲戚朋友家子弟们,俱接到义学攻书。凡师徒的茶饭点心、修金月费以及笔墨纸张、学生奖赏,都在学地租子里开销。内外大小家人小子、丫头媳妇派了执事轮班承值。派老成出力家人鲍忠、周瑞、马标、郭裕轮班管门,照管一切事务,约束大小家人。就派他四家媳妇,管垂花门及内里一切事务。

  其大小丫头、媳妇亦俱听其约束。又将桂亲家荐的聋子老黄,派他夫妻们专管花园收拾打扫之事。厨房、茶房仍旧内外兼设。

  又托林之孝聘请老成公正伙计,开设当铺、绸庄及有利益的铺面。李宫裁惟司其大,总其一切轻重权宜,可行可止。惟平儿一人独当重任,凡内外有事,俱回琏二奶奶一人,以归画一。

  自半月以来,王夫人看见内外肃清,有规有则,较在京时气象一新,规模开展,同薛姨太太、宝钗们私相赞叹,深为喜悦。薛姨太太道 :“平丫头才干不在凤姐之下。当年凤姐做那 些造罪之事,他何以不力为劝解,看着他掉下地狱?”宝钗道:

  “这事不得为平儿之咎。凤姐姐生平疑而多忌 ,处处用心。

  平儿侧身事之,未尝失足,亦犹之依狐貉而履危冰,不能不步步留神也。”王夫人点头道 :“徐元直之事曹瞒,亦同此意。” 姐妹、娘儿们正在谈心,丫头回道 :“琏二奶奶上来了。” 湘帘启处,平儿缓步进来。王夫人笑道 :“你吃了饭 ,忙忙的家去,又料理了些什么?”平儿道 :“诸事俱已安妥,未增上坟,趁着天气和暖,差人到祠堂里去知会,令其打扫收拾。

  并去通知各本家男女,明日一早同着太太先往祠堂祭过就到方山上坟。方才赶着家去,吩咐备猪羊祭品,都已料理妥当,上来请太太明日上坟祭祖。”王夫人道 :“我很惦记着这件事, 办的很是。我同薛姨妈正在这里说你是我的一个好帮手。”平儿笑道 :“大嫂子同宝妹妹才情都在侄女之上,蒙太太过于心 疼,觉着我又什么些儿。我倒想着明日将祝府的婉贞姑娘说给环兄弟做个二房媳妇,那倒是个好帮手 。”王夫人点头道 :

  “我也很愿意,正有此心,不知他妈肯不肯,咱们真是一相情 愿。”宝钗们都笑起来。媳妇们来回 :“有了晚饭,请太太示 下。王夫人吩咐 :“去请巧姑娘上来同吃晚饭。”一宵晚景无 事。

  次日,王夫人一早起来,梳洗完结,用过点心,托薛姨太太同宝月在家照应。领着媳妇、儿子、孙女、合家亲丁,在大厅前上了轿马,先至祠堂。凡有贾姓男女,俱已到齐,听见王夫人来,在祠堂门口迎接。内中只有一个老秀才贾斌,是王夫人的远房大伯子,其余都是小辈。接进祠堂,先在诚敬堂彼此见礼请安,依着辈分序齿坐下。吃过一道清茶,盥手更衣齐到宗祠。平儿因祭享久废,此是初值手料理祭祀,所以照祖宗条款,格外丰盛,一切猪羊供果,俱极体面。王夫人看了甚觉欢喜,请斌老爷拈香主祭,先男后女,挨次行礼。拜完之后,在诚敬堂吃面分胙。无论男女大小,凡来预祭者,每人猪、羊肉各一斤,大馒头三个;六十以上者加一倍,七十以上者加两倍;所有点心供果,散给族中十六岁以下之侄男、侄女;其余菜蔬赏给管祠堂的家人。合族中多年从未见有祭祀,无不称赞。

  王夫人看着平儿处分得当,喜欢之至。宝钗对平儿笑道:

  “件件都好,内中稍有一两件事务,我要混出主意,在祖宗条例之内稍为变通。”平儿笑道 :“你的主意想来不错,是件什 么事儿要变通?”宝钗道 :“条例内说’子孙读书成名者,赏 奖励银一百两’。这一款没有分得明白。因当日限于祭田租子,咱们这会儿较祖上又添了五百亩祭田,租息更广。太太又是重整基业之祖,应将这款分开注明:子孙中有进学者,给银一百两;举乡榜者,给银三百两;成进士者,给银五百两;得鼎甲者,给银一千两。又条款内说:‘无嗣者,不得入家庙 。’这 条儿未免过狠。依我改作:异姓承继者,不得入家庙。方为妥当。这两条且过几天请斌老爷到家公议。倒是这祠堂要大为修理,这诚敬堂面前,还得多添几间屋子。还有主祭的胙肉,要多几斤才分别得出个首领。这两条儿,你可做主,不必公议。”

  王夫人点头道 :“宝丫头说的都还有理。我既捐添祭产,修理 宗祠,就稍为增改祖宗条例,也未为不可。”

  平儿道 :“太太说的很是。当日凤姐姐在时,先前的蓉大 奶奶曾托梦与他,叫他将祭田、义学及一切有益之事,务宜留心早办,休要后悔无及。彼时凤姐姐不以为意,他临终时说到这些,深以为恨。我今日得蒙太太不弃,委以当家重任,不能不了结凤姐姐临终未了的心事。”说着,泪下如雨。巧姑娘听见十分伤感。

  宝钗怕惹动太太的心事,赶忙说道 :“你倒是林姑娘变来 的,不拘说什么先出两点子眼泪。”李纨笑道 :“他的眼睛要 出眼泪,才显的水汪汪儿,分外好看。”王夫人们都好笑起来。

  平儿擦着眼泪,一面笑道 :“你那里学来的,这样会说话。” 李纨道 :“咱们等你完了眼泪,还要去上坟呢。”王夫人道: “真个的,咱们也赶着去罢。”吩咐贾环叔侄跟着斌大爷一堆 儿轿马先走。太太们更衣净手,也都挨次上轿。平儿道 :“明 年春祭,请太太到鸡鸣寺去看后湖里打鱼。”王夫人点头道:

  “我还是十一二岁时到过鸡鸣寺,如今已有四十多年了。”说 着,出来上轿,一齐离却宗祠,出了旱西门径直往方山而去。

  此时正是枫叶流霞,蓼花飞雪。那些村庄男女,三五成群,收粮打稻,真是一幅丰年图画。轿夫们换班歇足,二三十里,转眼已到方山。宁荣二公坟墓十分壮丽,华表牌楼依然如故。

  白杨乔木半已凋零,惟贾母夫妻之墓,松柏成林,十分畅茂。

  王夫人不胜感叹。坟上两旁搭着芦席大棚,各分男女下了轿马安歇。一会,管坟家人率领着妻儿老小来磕头请安。家人们在石桌上摆了祭席。王夫人吩咐贾环先祭山神土地,再领着兰哥儿、毓哥、慧哥儿拜祖宗。两个奶子各领哥儿跟着贾环到几处祖坟前先拜。王夫人领着李纨、平儿、宝钗、友梅、巧姑娘也一处一处的拜祭奠酒。到了贾政坟上,见新种的石楠松柏俱已成林,坟头上黄草离披,苍苔剥落。王夫人那里忍得住伤心,站在坟前放声大哭。友梅知道是父亲的坟,跟着嫂子们一齐大哭。王夫人哭了一会,本家奶奶、姑娘们过来劝止。丫头们赶着送上茶来漱了口。拜祭完结,贾斌领着族中男女分班拜奠。

  王夫人命李宫裁同贾环叔侄也分着回礼。拜宗之后,让家人男女磕头。仍旧到大棚里坐下歇息了一会。

  平儿吩咐摆上酒饭。丫头媳妇、家人小子两边伺候,有规有款,一丝不乱。宝钗见平儿料理的无不周到,心中佩服,因笑道 :“平丫头的才干实在去得,等着我做了官,一定要放他 个门上,兼办杂差。”平儿道 :“我不愿跟你这不长须的老爷。” 宝钗道 :“没有须好巴结,有了须就讨嫌。”平儿笑道 :“我要跟的是须而不须的人,才搭得上伙计。”王夫人们都吃吃大笑。宝钗笑道 :“坐中有好些姑娘们在这里,你说这些胡话。” 宫裁道 :“你们也少说两句,日短路多,天也不早,让太 太们吃完了饭,慢慢收拾进城,也是时候了。”平儿吩咐众家人们都赶着吃饭,将撤下来的酒菜,分散轿夫、马夫,各令吃饱伺候。余剩菜果俱赏给管坟家人,吩咐他不时照应收拾,坟头上俱要培土修理。叮嘱了一遍,家人们都已完结伺候。

  王夫人们上轿进城。三十里坦平大道,轿马如飞,刚到城门,已是上灯时候。族中男女都送王夫人到家,道了乏,才各人回去。王夫人亦因辛苦,早为安歇。平儿要结算帐目,将承办家人及内外厨房各帐,应驳应找,详细算了一遍。叫人去请宝钗来,烹茶剪烛,两人谈了半夜的闲话,这才安歇。

  次日,平儿发放过一切应办之事,吃了点心,刚要上去请安,见垂花门的郭大奶奶拿着一封书子进来说道 :“茗烟寄来 请安的禀帖。”平儿接着问道 :“专人来的吗?”郭家的答道: “郭裕交进来的,绸庄上交来的 。”平儿吩咐 :“丫头们看 着屋子,有要紧事再上来请我,没相干的事,叫他们候我下来再说。”众姑娘们连声答应。带着两个小丫头,拿着痰盂、烟袋,款步上来。那卷棚下的姑娘、嫂子瞧见琏二奶奶不走回廊,往甬道上来,众人远远的分排站着伺候。刚上台阶,连忙掀起毡帘。平儿走到上房,见王夫人、薛姨太太在西边套屋里大炕上坐着,李宫裁、宝钗、宝月、友梅、巧姑娘都站在炕前说话,赶着过去给太太、姨妈请安道乏,姐妹们问好。巧姑娘请母亲安。慧哥儿请二大妈安,平儿抱着他亲香了一口,问宝钗道:

  “毓儿没有上来吗?”宝钗道:“在太太这里一早上,奶子抱 着才去。”

  王夫人道 :“你手里拿着谁的书子?”平儿道:“是茗烟 寄来请太太的安禀。”王夫人道 :“宝丫头念给我听,是些什 么话儿?”宝钗拆开念道 :“奴才茗烟,请主子太太万安,各 位奶奶金安,姑娘、爷们、两位哥儿好。祝府里老太太、各位太太、奶奶、姑娘、梦玉大爷都好,每日惦记着太太来。奴才也好,不用太太惦记。”李宫裁笑道 :“说的他好大脑袋,太 太惦记他这宝贝。”王夫人们大笑道 :“还有什么笑话没有? “宝钗道:“还有几句,等我念完了再笑。”又笑道 :“再者,周婉贞姑娘已于初四日叫他表兄杀了,……”宝钗不及念完,王夫人叫道 :“哎呀!我的儿啊,疼死我了!”宝钗们跟着一 齐大哭起来。慧哥儿吓了一跳,也哭起来。王夫人们哭了一会,叫赵奶子抱哥儿去逛。宝钗道 :“还有几句。”念道 :“割去婉姑娘下肉一块。现在已将凶手拿去衙门里问罪,只怕要活不了。再者,周姑娘在接引庵开丧,宅里都到,所有一切都埋掉了。为此禀闻。”平儿问道 :“他说割去下肉一块,是那一块 的肉?”宝钗道 :“我也在这里想下肉的方向。想肚脐以上, 就叫上肉;肚脐以下,就是下肉。”平儿道 :“茗烟这忘八崽 子写的实在糊涂,到底是左下肉,右下肉,中下肉,也该分个地方。怎么糊里糊涂的写上一句,叫人瞧了怪着急。这样不通的人,也该割去下肉才是。”宝钗笑道 :“若是不通的都要割 去下肉,那不用说了,叫那些奶奶们听见了,要急的上吊。”王夫人正在悲感,听了宝钗之言,不觉转悲为笑,说道 :“我再看不出那孩子是这样的结果,真令人可 怜。”宝钗道 :“婉妹妹倒死的热闹,殉葬的人都不知有多少。” 王夫人惊道 :“有谁殉葬?”宝钗道 :“茗烟信上写着:周姑娘在接引庵开吊,宅里都到,所有一切都埋掉了。可见那日凡来吊丧的人以及和尚、姑子、轿儿、马儿拢共拢儿埋了,这不是个热闹殉葬吗?”王夫人们止不住的纵声大笑。李宫裁道:

  “宝妹妹这张嘴,谁也说他不过。”王夫人道 :“那几年不亏他给我解闷,我也活不到今日。”

  平儿道 :“我有事要回太太,倒叫这书子打了半天岔。周 姑娘业已不在,等着有便人寄几两银子去,给他坟上烧张纸儿,尽尽心,也不枉一番相得之意。”王夫人点头道 :“事已如此, 尽着哭他也是无益。你要说什么事?”平儿道 :“二十是老爷 三周年,太太脱孝,我上来请示下。”王夫人道 :“老爷生平 最嫌的是念佛 ,又不喜欢热闹 。春天宝钗们梦中见老爷说:

  ‘因生前正直无私,一生忠厚,身后做了巡方使者。’可见做经事超度之说很可不必,倒不如开春之后,有修桥补路之事做些,以资冥福。到二十这天,只消在家祠设祭,举家脱孝而已,不必费事。”平儿唯唯答应。

  垂花门的周大奶奶上来回太太道 :“外面有个本家的爷们 要见太太,有个帖儿。”王夫人看那帖子上写着 :“侄孙英百 拜。”宝钗道 :“这又是那一枝上爆出来的?”王夫人道 :

  “你们将斌老爷交来的族谱查查,是那支那派。命环儿去会他。 再瞧瞧远族总单上有他没有。”

  周家的答应,传话出去,请环三爷会客。里面宝钗、友梅、巧姑娘分着细查族单、宗谱,并无其人。不一会,贾环进来说道 :“那个本家的侄孙儿,他说是个秀才,一向在外游学,新 近来家。昨日没有赶上祭祀,今日来一定要见太太。我瞧着他很有些讨嫌,谁有大工夫陪他坐着。”王夫人道 :“且去叫周 瑞进来,问他是那一支派,我再见他。穷亲穷族家家都有,休要嫌他。”正说着,周瑞进来。王夫人吩咐,叫他好好的问那客人,是咱们家怎么样的宗派,休要得罪人家。周瑞答应去了。

  一会进来回道 :“那个人气大着呢,。奴才才开口问了一两句, 他就大嚷大叫起来,说道:‘我不姓贾,我到你家来干什么?

  有钱有势,就该欺负我们穷本家的吗?’他还要将奴才送到学老师那里去打板子。奴才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来请太太示下。”王夫人听了,甚觉好笑,说道 :“既是这样,环儿跟 着我到崇本堂去见他,就可问他的宗派。”

  周瑞赶着出去伺候,里面的姑娘、媳妇一大群跟太太出垂花门。到了崇本堂,叫人去请那本家进来。不一会,有七八个家人、小子同着那秀才大摇阔步而来。王夫人望去:约有三十多岁,瘦面短须,耸肩驼背;带一顶旧方巾,穿一件深兰色棉布旧道袍,脚下站底方头履。走到门边站住。王夫人吩咐 : “进来相见。”贾英听说,赶着走进厅内,见王夫人站在左边, 后面站着一大群粉白黛绿、花容月貌的美人。贾英觉着一阵温香钻心刺骨,身不由己,耳热眼跳,因王夫人站在面前,不敢仰视,低头说道 :“二叔祖母请台坐,容侄孙贾英拜见。”王 夫人笑道 :“常礼罢。”贾英不由分说,朝上跪下,恭恭敬敬 拜了八拜。站起来,赶着趋向那些丫头、媳妇道 :“姑姑、婶 子请上,侄儿贾英拜见。”连忙跪了下去。王夫人笑的握着嘴不敢出声,将一只手向着家人们乱指,意思叫家人们拉他起来。

  那些家人只道太太指着叫他们出去,都一齐忍着笑退出厅门。

  贾环握着嘴,笑的不敢仰视。这些丫头、媳妇们见他跪了下去,一个个抿着嘴儿笑着,都远远的站开。那贾英想着,这一大堆的姑姑、婶子不知有多少位,跪在地下尽着磕头。王夫人极力忍着笑,说道 :“你们扶起来。”家人们听见,这才进来将他 扶起。贾英起来,向空处又作了几个揖,然后过来对着王夫人道 :“侄孙媳妇同曾孙女都叫请二叔祖母安,问姑姑、婶子好, 一半天再过来磕头。”

  王夫人叫他坐下,丫头、小子送过茶。王夫人问道 :“相 公是那一支派?”贾英躬身答道 :“我曾祖名叫贾至诚,很有 个名望,无人不知道的。生两子,都是文字辈的。长名贾文魁,次名贾文宾。这文宾公未娶而夭,惟先祖文魁公生先父,名叫贾玉。当初先祖文魁公在日,蒙宁荣二公相待最好,一天也离不了先祖的。其中弟兄们最相好的,就是这里的政二叔祖。那时候文魁公比二叔祖大两岁,哥儿们好的比嫡亲手足还要什么些儿。后来宁公谢世,所有一切丧事,都是先祖文魁公一人经理。谁知宁府听了谤言,颇有冷落之意。先祖竟绝迹不去。这里二叔祖再三相劝,是不能挽回,这才承二叔祖之情,将先祖邀来荣府,托以重任,内外一切事务,都是先祖一人经理。隔了多年,荣公谢世,又是先祖料理丧事。看着二叔祖面上,还赔了多少银钱。等着满服进京时,我先祖因病不能送去,从此以后,就音问不通。既而先祖、先父相继作古,更为疏远。侄孙又常常游学在外。昨新近回来,知道二叔祖母业已回南。因身有小恙,不能就过来请安,昨日又没有去祀祖。今日赶着来请安、请罪。”

  王夫人道 :“听起令祖在寒家勷事一节,似是而非。宁公 之事,更难稽考。若荣公丧葬之时,先夫年才两岁,令祖比先夫年长两岁,才四岁童子。所说两处料理丧葬任其一切之说,或者错记,不是我家。况且令曾祖之名,寒家宗族谱上未曾经目。今承不弃,五百年前总是一家,以后不妨往来。只是寒门 菲薄,有污清望。”说毕,站起来对家人们道 :“留英相公坐 会子再去。”贾英道 :“侄孙告辞,改日再来请安。”王夫人 命环儿相送,贾英抱惭而去。

  王夫人进了垂花门,李纨们都迎着笑道 :“便宜了这些丫 头、媳妇们,混充姑姑、婶子。”王夫人放声大笑道 :“方才 将我肚子都忍疼了,有这样的冒失鬼,也不问个青红皂白,混磕了好些头。我瞧他已跪了下去,只好让他去磕罢。”宝钗笑道 :“他瞧着后生体面的,就是姑姑、婶子。若真个瞧见姑姑、 婶子,他还不知要称呼个什么。”平儿笑道 :“他若瞧见你, 一定说是观音出现,又不知要磕多少头。”众人都觉好笑。王夫人一面走着,将方才他的说话笑说一遍。

  李纨道 :“他要说谎,偏又没有打听明白,真是个加二的 冒失鬼。倒不如一个老婆子,比他的身份还高。”王夫人道:

  “什么老婆子?”李纨道:“咱们新雇了个后生的打杂老妈姓 赵,谁知是赵姨娘兄弟媳妇。他婆婆穷了个使不得,儿子又死了,只剩这个媳妇同五岁的一个孙女儿。实在度不下去,自家领着孙女儿,叫媳妇出来帮人作活。赵妈来了几天,打听明白,回去叫他婆婆来见太太,那老婆子执意不来,说他女儿死了,谁还理他,吃了干儿回去白饶不值。这贾英还不如赵老婆子的见识。何苦讨个没有味儿,倒白给这些姑姑、婶子磕这一路子的头。”

  王夫人点头道 :“原来老赵还在,当初赵姨娘最嫌的是凤 姐、宝玉,做死了冤家。他偏不争气,死在他们前头,报在凤姐眼睛里。如今这些冤家都已走散。环儿近来读书成人,颇知上进,到底还是赵姨娘的一块肉。咱们既知道了,不可不照应他的妈,以解死者之恨。你们派个人同着赵妈家去,拿轿子接了老赵带着孙女儿来,说我叫他来见。”平儿连声答应,赶忙去派人叫他。王夫人们在上房用过早饭,同宝钗们说祝府的闲话。

  平儿回到自家院里坐了一会,完结了昨日的事务,这才吃饭。叫奶子就在旁沿儿给毓哥儿喂饭。丫头、媳妇们站着好些伺候,慢慢的吃了好一会才完结,吩咐收去。贴身的姑娘们候着净手漱口。听见小孩子的声音在院子里说话,平儿问 :“是 谁?”媳妇们进来回道 :“赵妈同他婆婆、女儿来了。”平儿 道 :“叫他进来。”

  媳妇们答应出来,领着老赵进去。那老婆子领着媳妇、孙女走到屋里,只见陈设的就像个古董局子。墙上有样东西,在那里叮儿当儿的响,周围上下光明雪亮,没有一点灰土。东边门上放着桃红绸子门帘,挂着两绺长绦子。西边是碧纱子,里边摆着个大白铜火盆,墙上挂着一扇数丈长的玻璃大挂屏。

  炕面前站着四五个体面标致姑娘。炕上铺着绣毯、锦褥,坐着一位美人。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叫不出名色,只觉着长这么大,不很瞧见过。鼻子里闻着一股香味儿,令人骨软筋酥,不住的心跳。平儿见老赵婆媳进来,坐着不动,笑道 :“赵妈你 倒还康健啊!”老赵听见,走到炕前问姑娘们道 :“这位就是 太太吗?”姑娘们答道 :“这是琏二奶奶。”老赵道 :“哎哟!

  真是我的福气 ,耳朵里都听俗了,总不能够见一面儿,今日 才见着了我的凤二奶奶。咳!真是造化,我给凤二奶奶磕个头儿罢。”平儿叫丫头们拉住,端个坐儿给他,让他坐下。他媳妇领着女儿给二奶奶磕头。平儿见他娘儿两个都还干净,像个样儿,倒不讨嫌。叫他带着女儿在厢房里歇歇,等着上去。吩咐 :“先给他娘儿两个吃饭,另去要两样菜,温壶酒,摆在那 小半桌上,端过来给老赵吃。”嫂子们答应。一会儿都摆在炕前。平儿叫赵婆吃着酒,慢慢说话。

  老赵右手举箸,左手持杯,两只眼瞧着那四个盘子,两个碗的菜,鼻子里应着奶奶说话,口里不住乱吃,嘴唇上挂一绺儿清鼻子。平儿看见甚觉好笑,说道 :“天气冷,多吃杯热酒。” 老赵点头应道 :“阿弥陀佛!老佛爷,不用让,我尽着肚子 吃呢。人说凤二奶奶仔么凶,仔么狠,谁知像个佛爷似的。我若知道是这么个好人,白叫我骂了几年,总是我老糊涂了。二奶奶你别恼,等我明日嘴上长个疔,现报在你眼睛里。”平儿笑道 :“你从来不认得我,为什么骂了我几年?”老赵道 :

  “还是那年,老爷送老太太灵柩回来安葬,赏了我几两银子, 有人对我说,凤二奶奶凶的利害,将我姑娘逼的气死了。我听见恨的什么似的,我就娼妇蹄子的骂了几天。谁知二奶奶是个好人,是我姑娘没有福,怎么倒怨着别人!”

  平儿点头叹了几声,说道 :“一会儿去见太太,这些闲话 再别提起,太太怎么说,你怎么答应就完了。我自然照应你,以后不少你的穿吃,不叫你骂,也不要你说我的好处。从这会儿起,你总不要叫我的名儿姓儿,只称我琏二奶奶就是了。以往的事,不拘在谁面前,也不许提一个字儿,我若听见了,就要不依。”赵婆拿着杯箸,将头乱点道 :“再提一字叫我烂掉 了食嗓。”平儿笑道 :“很好。”正要问他说话,听见有人叫 道 :“琏二奶奶在家干什么?”不知那来的是谁,且看下回分 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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