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复梦第六十三回露筋祠众亲会贤母平山堂遣仆祭佳人
第六十三回 露筋祠众亲会贤母 平山堂遣仆祭佳人
话说平儿正同老赵说话,听见有人叫道 :“琏二奶奶在家 干什么?”姑娘们见是宝二奶奶声音,赶忙掀起门帘。平儿下了炕笑应道:“在这里陪客。”宝钗笑道 :“我来帮你陪客。” 说着,走进套间。老赵拿着筷子站起来,看见一位容光照人,富贵大雅的美人,笑着进来道 :“赵姥姥你认得我吗?”老赵 道 :“真造化,我今日交了老运,都见些玉天仙似的菩萨,就 是叫不出名儿姓儿来。”平儿道 :“说起来你该知道,这位就 是宝二奶奶。”老赵道 :“就是宝二爷的奶奶吗?咳!我虽没 有见过,在家做闺女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谁不说长的很俊的人儿,又知书,又识字,会写会算,老太太喜欢的什么似的。
怎么做了媳妇,宝二爷丢下了这个俊人儿,倒去做了和尚?”
宝钗笑道 :“怎么我做闺女时你就知道?”老赵道:“谁不知 道你这林姑娘是老太太的打心锤儿,宝二爷又同你好。”宝钗笑道 :“你说的可一点不错,但我不是林姑娘,等着闲了,再 对你说我的家乡住处。”平儿道 :“你吃完饭,咱们去见太太, 瞧瞧你的姑娘生的三爷。”老赵点头道 :“我酒也够了,吃口 儿饭罢。”媳妇们赶着给他一碗饭,等他吃完,收拾了一切。
宝钗同平儿坐在炕上,商量后日二十脱孝之事。平儿道:
“太太虽是这样吩咐,但我的意思,要知会亲族。一早上供、 脱孝,早饭后,唱他一天戏,热闹热闹。你以为何如?”宝钗道 :“梦玉兄弟给咱们将房子收拾了个体面。咱们到家以来,总没有动着鼓乐,我也想着,脱了孝,该唱天戏才是。”平儿道 :“既是这样,你坐会子,领着老赵去见太太。我就赶着料 理,吩咐门上去知会亲族,定下班子。”宝钗道 :“你晚上无 事,到我院里去说闲话。”平儿点头,派一个媳妇领着老赵娘儿们跟宝二奶奶上去。
王夫人因天气甚暖,同薛姨太太带着李宫裁、友梅、宝月、巧姑娘同两个小孙子,在近日山房看天竺果儿。旁边两大树腊梅,已有数枝初放,间着天竺子,红黄相映,香色绚烂。两个奶子抱着慧哥儿们在回廊上东串西走的逛着玩。王夫人也正瞧的欢乐,见宝钗领着几个婆子由假山后穿了出来,笑道 :“到 了上房,说太太到一松阁去了,找到那里又说在双桂亭,遇着柳嫂子说,瞧见太太在这儿呢,白叫咱们走了好些道儿。”
王夫人笑道 :“我因今日天暖,领着孩子们出来逛逛,东 走西走,串到这里。这两个就是老赵么?” 宝钗对老赵道 :
“过去见太太。”老赵听说,娘儿三个走上一步说道 :“阿弥陀佛!多少年想着,今日才见太太。”说着,都跪了下去,向上磕头。王夫人叫丫头将赵姥姥扶起,说道 :“我到家不久, 新近才略有头绪,诸事我也想不了这些,因你媳妇雇来宅里,才知道你老而孤苦。叫你来问问,不知守着什么度日?”老赵叹道 :“咳,我的老佛爷!我靠个什么?那几年儿子在的时候, 在县里当茶房,月间还有个出息,一家几口倒还过得。自从他不在了,丢下后生媳妇同个孙女儿,直苦的使不得。我叫他带着女儿寻个对头儿去罢,他瞧着我一会儿又丢不掉,情愿来与人家做活挣点儿工食,给我同孙女儿两个苦度。我身上这个棉袄,还是十月初一张府里老太太施舍的,这不是里襟上还写着字呢。太太瞧着厚登登的,穿在身上没有一点儿热气,他们说是裁缝同管帐的赚了钱,里面絮的是芦花。咳,老天爷!就是芦花到底比光脊梁的好些。前日个媳妇回家去说上的这宅里,谁知就是荣国府的贾太太。叫我进来瞧瞧,我说罢呀,姓贾的多着呢,那里可可儿的是荣府的太太,就打谅着是直的,我也不去。他们府里的规矩,买的姑娘、姨娘们,讲下不许娘家上门。况且,我的姑娘也不很站得起,虽生了一个哥儿,太太又不喜欢。我姑娘又不在了。明摆着谁还待见我,到这门子里来,也是白碰钉子。今日不是太太差了爷们同着我媳妇来接,我是再也不来的。谁知太太、奶奶们都是佛爷似的,做人很好。咳,阿弥陀佛!”
王夫人连连点头,说道 :“我怜你老年孤若,留你在宅里 吃碗现成茶饭。你的媳妇他也不肯嫁人,情愿跟着你苦守,这就令人可敬。我也留他娘儿两个在这里,另眼相待他,早晚你又得他照应,不知你可愿意?”老赵道 :“太太恩典,留我娘 儿们在宅里,冻不得饿不着,有什么不愿意?那世去变个哈叭狗儿报太太的恩罢。”宝钗引着他们见薛姨太太、珠大奶奶、友姑娘、薛姑娘、巧姑娘、两个小哥儿。正值平儿也找了来,王夫人道 :“来的正好。”就将留他娘儿们的话说了一遍。平 儿道 :“真是老赵的造化,咱们看三兄弟面上,叫他赵姥姥罢。” 宝钗笑道 :“他这姥姥倒比当年那母蝗虫刘姥姥还指实些儿。” 平儿道 :“咱们在茶铺里,他还提起大观园之事,谁知咱们的 大观园今日归了姓刘的,这也是个奇事。”王夫人道:“逛了一会,有些怪乏的,上去歇歇罢。”平儿道 :“我带着赵姥姥 家去,给他换个厚些儿的棉袄。他媳妇瞧着倒还安静,留他在我院里办个事儿倒还使得 。”王夫人一面走着,说道:“交给 了你,我全不管。”奶奶们跟着来到甬道上,见周大奶奶来回道 :“甄宝玉大爷要面见请安,这会儿三爷陪在花厅上吃茶呢。” 王夫人道 :“甄大爷不是外人,请来上房见罢。”周大奶奶答应,出去传话。宝钗们都到平儿院里去说闲话,看他给赵姥姥娘儿们换衣服,又指了一间屋子给他们做房。自此以后,老赵婆媳深得平儿照应,又将他女儿收拾成人,做了贴身的姑娘。
此是后话不表。
且说贾环陪着甄宝玉上房来见王夫人,叙了多少昔年的旧话。王夫人见甄宝玉举止言谈比当年分外老成稳重。又听见他新近断弦,持家无主,心中十分感叹。甄宝玉说起,有人往京里下来,知道祝老师灵榇将及到家,一半天要去祭奠。王夫人又说了一会话,吩咐贾环叔侄陪着甄大哥在花厅吃晚饭。至夜间才散。
此时,琏二奶奶持家,内外规矩肃清。到了二十早上,俱料理妥当。王夫人梳洗之后,李纨们请过早安,就请太太至家庙上供脱孝。王夫人领着众人来到家庙,挨次拜奠,焚香酹酒。
完结之后,俱脱去素衣,换上吉服。林之孝夫妻领合宅男女两班,都在院子里朝上磕头。候太太到诚敬堂,李纨们道喜,林之孝领家人男女道喜。王夫人道 :“老爷同我百年相守方足为 喜,今不幸弃我西去,乃我终身悲切之事,何以为喜?”林之孝道 :“老爷已正直为神,虽死如生。太太持家教子,克继簪 缨,奴才们俱沾福荫,乃人间大喜。”王夫人点头道 :“全赖 你们念着老爷,各尽心力照应哥儿们。”众人齐声答应,退了出去。宝钗道:“今日诚敬堂比那日祠堂里诚敬的人还多而热闹。”
正说着话,门上的来回 :“本家老爷们都到了。”王夫人 道 :“他们怎么知道的这样快?”宝钗笑道 :“今日是大嫂子、平丫头同我三个人公分请太太听戏,是个有名的华林班,唱的很好。故此知会了亲族,请来相陪太太听戏。”王夫人笑道 :“你们倒会闹鬼,我竟不知道。既知会亲族,何苦又要叫人家送礼?那些手头仄的,一定着急的一夜合不上眼。这都是你们闹出来的事。”平儿笑道 :“已经吩咐门上,不拘是谁送 礼、分子一概不收,凭他让出眼泪来,一准不收是了。”李纨道”梦玉兄弟给咱们收拾了体面屋子,也得动动彭乐,别冷淡了这房子。”王夫人笑道 :“我一张嘴,那里说得过你们三个 有理的。既已如此,老爷们到了,想太太、奶奶们也快来了,环儿叔侄好生去接待亲族。内里客人就交给你们姐妹几个,我同姨妈、舅母们只管吃酒看戏。”平儿笑道 :“再没有咱们去 请些人来,叫太太劳神的道理。”
王夫人一路说笑,进了垂花门。刚至上房,王室的沈夫人同各位舅太太与那些内眷亲族陆续已到。只有平儿的娘家亲戚比别的更傲,那王仁的老婆赶着平儿一口一声叫姑奶奶,加二的奉承。平儿心中不很待见他。这会儿内外亲族俱已到齐,摆过酒面,都到崇本堂看戏。贾府男女家人俱是向常习惯,又得平儿指挥经理,并不张皇紊乱,内外整齐。热闹一夜,次早方散。
王夫人送完亲族,来到上房正欲安歇,垂花门冯裕家的送进一封书子,说道 :“祝府专人送来,守候回信。”宝钗接着 拆开,看了一遍说道 :“是海珠妹妹奉老太太之命,寄来通知 干妈已到之信,并陶姨娘得了梦金,送来喜蛋,请太太就去。”
说毕,将书念了一遍 。王夫人道 :“我原说定有信儿就去。
既老太太来接,倒不便耽搁。你且写了回书,打发来人先去。
家里有你母亲同宝月、珠大嫂子们很可放心。咱们随后起身。”
宝钗答应,带着冯家的到屋里写了几句回书,交他发给门上,收了喜蛋,赏来人酒饭盘费,立即起身转去。一面去邀平儿们都来上房,商量太太起身之事。王夫人道 :“我家大概虽 已定局,而一切大小事务尚须经理。平儿同珠儿媳妇一个也去不了,再留下友梅在家,陪着两个嫂子料理家务。诸事请教姨妈,还有三舅母们照应。环儿叔侄一时也难就去。我同宝钗、巧儿可以脱身,带着慧哥儿,明日起身先去。等着那里有安葬日期,再来知会环儿跟三舅母去送殡,方为妥当。”李纨道:
“太太吩咐很是。媳妇同琏二婶子派定内外跟去之人,预备带 去的行李、船只,伺候太太明日起身。”王夫人点头道 :“你 们都去料理,让我歇歇。”李纨、平儿、宝钗答应了,下来赶着收拾分派,备下船只,一切妥当。
到了次日饭后,王夫人谆嘱了薛姨太太母女同李纨、平儿几句,又吩咐林之孝夫妻不时到宅里照应,其余内外门上家人、仆妇都吩咐一遍。领着宝钗、巧姑娘、慧哥儿一齐上轿。贾环叔侄送出仪凤门至江口船上。王夫人又叮嘱一番,这才开船而去。
不言王夫人起身之事。且说祝府的桂夫人这些船只过江之后,竟往扬州进发。此时虽是十月下旬,江南天气,草木都还不十分零落,水光帆影,掩映长堤,遥望绿杨、城廓,风景依然。正是:
鸟惊云影栖还止,叶舞霜风堕又飞。
且按下桂夫人们往淮扬一路迎接前去。且说柏夫人自大宗伯谢世之后,悲哀抱病,伏枕在床,全仗芙蓉一人昼夜经理,又得宁府的珍大奶奶婆媳两个不时过来照应。接着门生张铭到京后,约了大宗伯的几家至亲好友,同贾珍、贾蓉帮着办理丧事。老家人张本带着陆晋管理内外一切。又有荣府差来的董升夫妇都是办过大事的人,很帮着出力。满朝文武、故旧门生,大小俱到,开丧甚为热闹。朝廷赏了祭葬,遣官护送回籍。柏夫人不能耽搁,赶着收拾起身。住的官房子早有同部的大人顶手居住。不住手的忙了个数月才上船完结。柏夫人重谢帮手的众人。知道张铭的女儿是贾环的媳妇,送了他好些东西。又留了些值钱东西给珍大奶奶婆媳。余外男女下人俱各重赏。起身这日比王夫人上船时又加几倍的热闹,柏夫人哭谢而别。途中都有官员迎送,一路甚是平安。唯芙蓉勤劳过分,不觉失血,面黄肌瘦,每日总要吐上几口。柏夫人与他情如母女,形影相依,见他积劳成病,十分着急,每日亲自给他参汤调治。芙蓉见太太如此心疼,感激涕淋,强打精神料理事务。在船中行了一月有余,正值水平风顺,不觉已入江南境界。既过台儿庄,张本差前站的兼程到家报信,又派些能干家人分坐快船,一路去迎来接的亲戚、本家老爷、太太船只。
这日正是晌午时候,张本坐着划子上了座船来回太太道:
“二太太领着大爷、奶奶们、梅姑太太来接,已过淮安,都在 露筋祠湾住。”柏夫人听见欢喜之至,吩咐 :“座船上加纤, 赶着上去。”张本答应,出来叫座船上多加二三十个纤夫,先上前去,自家站在船头上看着照应。一会儿走下三四十里,见有两三只小快船飞奔而来。张本眼快,远望去,见是本宅里的伴儿们,第二只快船里坐着个穿孝的少年,知道是大爷来了。
看看相近,果然不错。忙进船去回了太太。柏夫人听见,就如得了个活宝贝,吩咐 :“好生扶着大爷过来。” 自家同芙蓉站在房舱窗口,歪着身子往前远望,不住的问道 :“大爷上来了 没有?”
此时,座船头上家人站满,不一会,快船迎着,果然是梦玉带着几个家人、小子分船来接。到了大船边,两处水手将船帮住,上下家人扶住大爷上了座船。不及与众人说话,赶忙下舱,口里一路叫道 :“太太,梦玉来了。”走到官舱,瞧见柏夫人扶着一个黄瘦姑娘站在窗口。梦玉抢到面前,只叫了一声妈妈,跪下去抱腿大哭。柏夫人一阵伤心,弯着腰贴着梦玉的脸哭了一会,芙蓉劝住太太。梦玉哭完,磕头起来又请过安。
柏夫人问过老太太安,二叔叔、三婶子们好,指道 :“芙蓉姐 姐累成这个样儿,你该谢谢才是。”梦玉道 :“怎么这病姑娘 就是芙蓉姐姐?”赶忙过去,拉着芙蓉说道 :“姐姐多年不见, 很承惦记,时常还要给我针线。这回太太回南,你辛苦成病,我先拜谢,等到家后,再多多给你磕头。”说着,跪了下去。
慌的芙蓉赶忙回拜,说道 :“伺候太太是分内之事,我因福薄 生病,并非辛苦,怎敢劳大爷拜谢!”柏夫人道 :“老太太当 初曾吩咐过宅里家人、媳妇、丫头们,只管叫他名字,不许称呼。且我待你如女,只管叫他兄弟 。”梦玉正然拜着说道 :
“太太真是疼我,这个姐姐我不要了。”芙蓉正在回拜,不防 被梦玉一推,歪身跌在太太脚边。柏夫人不觉好笑。站着的姑娘、媳妇们都笑起来。芙蓉笑道 :“好兄弟,怎么你这傻劲儿 总还不改?不是太太挡着,这一跤直叫你推下河去。”说着,两个站了起来。梦玉同这些姑娘、嫂子们问了好,转身同柏夫人娘儿两个说话。柏夫人道 :“听说二婶子、梅姑姑、媳妇们 都来接我吗?”梦玉道 :“就在前面不远儿,还有好些男亲女 眷也都同来,这船上怎么坐得下?”芙蓉道 :“依我说,咱们 家的先请到船上来说说话,其余一概亲眷都请到露筋祠相会。
叫他们到庙里备茶,伺候太太们上去。最为妥当。”柏夫人点头道:“很是。叫张本派人前去知会,并在庙里办茶伺候。”
那两边办差的家人得了信儿,坐上快船飞奔而去。
不多一会,望见那来接的船只,大小相同,一字儿排去,不知其数。桅杆上布旗摇曳,任风舒卷,转眼之间,船已相近。
那边各船上都站满家人照应着,将柏夫人座船同桂夫人的座船帮连一处。家人们围着布档子,请桂夫人、梅姑太太、众位奶奶过船相见。两位太太同梅秋琴姐妹三个,彼此哭拜一番,叙了几句十余年的离情。然后掌珠们照媳妇行礼拜见,起来之后,又都在膝前跪下请安。柏夫人看着一个个的不胜欢喜,说道:
“人家的好姑娘都叫老太太要了回来。家里的又培植了两个, 四美二难都叫梦玉一人独得。”桂夫人道 :“还有姐姐定下的, 再来了真个热闹。”
太太们正在说话,芙蓉过来给二太太、姑太太磕头。桂夫人同秋琴连忙扶起来,说道 :“好孩子,好女儿,多年不见, 知道你苦心帮着太太,咱们都很惦你。老太太听见你给太太经理家务积劳成病,每天不住的念着,横竖将来放不掉你的。”
芙蓉低头答应道 :“伺候太太是丫头分内之事,蒙老太太们的 恩典,格外疼顾。”说毕,向掌珠道 :“给奶奶们一总儿磕头 罢。”芳芸、紫萧连忙站开。秋瑞道 :“一样的姐妹,怎么妹 妹不把我们当人。”桂夫人笑道 :“你们同拜罢。”掌珠们答 应,一齐同拜已毕,芳芸、紫萧道 :“承姐姐常寄东西,有信 来谆谆念及,姐姐请上,我们应该拜谢。”三个人又拜了一回。
梅秋琴笑道 :“都是会中人,何必多礼。”柏夫人道 :“孩子的礼比咱们的礼还多。”桂夫人道 :“各家亲族都在露筋祠等 着姐姐上去,见个面儿坐会子,就可以开船。”柏夫人点头道:
“咱们且上去坐坐,等着你大哥哥的灵柩船到了,众人祭拜完 结才能开船。”桂夫人道 :“是极,咱们上去罢。” 三位太太领着奶奶们到露筋祠去,家人们围着步幛。柏夫人道 :“左右俱是自己家人,围着挡子甚觉气闷,不如去掉了, 看个野景儿倒还走的爽快。”众家人答应,撤去步幛。秋琴道:
“连日天气闷热,颇有春景,远望白云红叶,竟不亚二月桃 花。”柏夫人道 :“我十几年不归故乡,前日入了江南境界,看见杨柳芦花甚觉亲热。想起古人说的,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此理甚是。”秋琴笑道 :“张季鹰的莼菜鲈鱼,亦同 此意。”
太太们一路说着已到庙门口。男男女女到处是人,也不知道谁是谁。刚进里面,人空儿里挤过一个小书生,对着柏夫人跪下,芙蓉过来赶忙扶起。柏夫人将他拉着问道 :“好个孩子 !是谁家的?”秋琴笑道:“就是你外甥魁儿。”柏夫人十分 欢喜,说道 :“好儿子,你怎么不到我船上去,倒在这里等我 ?”秋琴道:“他方才要坐快船同梦玉先去。掌珠知他胆怯,恐其骇着,硬止住不叫他去。他很生气,同姐姐抬了一会杠。
刚才叫他同过船见舅母,他使性跑了上崖,在这里等着。”柏夫人喜极,摸着他的脸笑道 :“好儿子,今日算你第一个接着 我的,快别动气,等到家我罚掌珠做东请你罢。”
桂夫人笑着来到大殿,在露筋娘娘前拈香瞻拜。桂夫人道:
“一宵血肉,万古流芳。真是闺门中之文丞相,可为巾帼师 表。”柏夫人道 :“忠节二字,非怕死人所能为之。”秋琴道: “是要极爱惜身命,而又不怕死,方是古今伟人 。若尽不怕死,则明火执杖之徒与卖笑毒夫之妇,身罹法网,死而无悔。
此乃人间禽兽,岂独不怕死而已哉!”柏夫人笑道 :“妹妹议 论,比当日更觉爽快。想得解元薰陶,所以颇有梅味。”桂夫人道 :“秋琴的梅味,比老西儿还酸。”柏夫人们都止不住好 笑,同着转入后殿,瞧见各家太太、奶奶们俱站在大院子里相候。
柏夫人望过去,认识的没有几个,其余奶奶、姑娘们俱不相识。桂夫人同秋琴一位一位的指说一遍。柏夫人走到面前,说道 :“都是至亲姐妹。这些是我的侄媳、侄女、甥妇、甥女, 若不说明,我那里知道。有劳远接,很抱不安。”说着,都到后面礼房,彼此拜见,相叙一番。接着是亲族子侄们进来磕头请安。柏夫人站着一个一个都问了名姓,命琴玉、梅春陪着在外面客堂里吃茶。里面各位太太都要说一两句话,柏夫人应接不暇。家人们内外俱备点心。坐了一会,跟班的家人来回 : “老爷柩船已到,玉哥儿同梅大爷们都在船上哭拜。来接的各 位爷们已上船去行礼。”桂夫人同梅秋琴道 :“等着他们拜完, 咱们再去。大姐姐在这里坐会子回本船去,咱们拜过各人回船,叫他们连晚就开,赶着回去。老太太在家也很惦记。”柏夫人点头道 :“我也盼着到家,这两月在船里实在闷的慌。”桂夫 人同着来接的众人一齐上船而去。芙蓉同姑娘、嫂子们伺候太太亦上船去。
桂夫人们到了灵柩船上,免不得哭拜一番。秋瑞们在旁磕头,回谢各家亲族。拜完之后,梦玉同秋瑞来柏夫人船上,其余都回本船。不一会鸣锣起橛,顺水回家。那些家人们坐着快船,往来照应,满河中布帆如织。次日晌午已抵扬州,有各官府们上船致祭,热闹了半日。
天色已晚,不及开行。梦玉因想起一事,走出船头,叫茗烟来,附耳说道 :“平山堂后身有林姑娘的坟墓在彼,我不能 够上去拜扫一番,你可代我买些香烛、花果去坟前哭拜一回。
对林姑娘说,我惦记之至,因跟着母亲不能脱身亲来拜奠,叫林姑娘不要见怪。”茗烟道 :“林姑娘是贾府至亲,同宝二爷 最说得来的好兄妹,大爷怎么知道他的坟在这里?”梦玉道:
“我夏间给林姑娘上坟添土,承林姑娘的雅爱,还送了我好些 东西。天也不早了,你快些去罢,回来给我个信儿。”茗烟答应,赶着去买办什物,叫人挑着,坐上轿子飞奔而去。
梦玉到各船去串了一会。天气十分闷热,两边舱门洞开,太太、奶奶们彼此隔窗回答,也有过船相叙,倒比在家时别有兴致。松府里吴嫂子们同贾府的董嫂子都在柏夫人船上,因饭后无事,也到别船去找相好的嫂子、姑娘们闲话,这船坐坐,又到那船,听见有人叫道 :“董嫂子,大爷在那里?”董家的 回过头来见是茗烟,说道 :“你们大爷刚才在二太太船上坐了 会子,又不知逛到那里去了。你挨着船儿一路问去,还怕找不着?”说毕,同吴家的们又往别船去了。这会儿各船上灯烛辉煌,上下照有数里。茗烟挨船去问,直找到二三十号船去,才知道大爷在本家篁大爷船上,同几位亲戚小爷们说话呢。茗烟走下舱去,梦玉瞧见,站起身来说道 :“夜深了,咱们散罢, 明日到家再见。”领着茗烟一路过船,一面问道 :“我正惦记 着,怕你赶不上出城。”茗烟道 :“奴才到了林姑娘坟上,先 给林姑老爷同姑太太磕头上供,然后在林姑娘坟前摆了花果、香烛,照着大爷吩咐磕头说话,又哭了几声。因为天晚下来,等不得林姑娘出来说话,赶着绕道回来,已是上灯。一会林姑娘一定说叫谢谢大爷,不用惦记。”梦玉忍不住笑道 :“你倒 会替林姑娘说话。不知那个坟倒塌的一个什么样儿?”茗烟道:
“两边坟都新修的很好 。奴才也想着是谁给林府上修坟呢,又找不着一个人儿问问原故。谁知那抬轿的知道,说是秋间奴才的主子太太同宝二奶奶们回南时到那里上坟 ,大为修理。” 梦玉点头道 :“不错,宝姐姐对我说过,我一会儿忘了,说是 托一个什么姑子庵里照应修理。”两人站在船头上说话,只见两个家人匆匆来找大爷。不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白云僧踏波救难 珍珠女舞剑联欢
话说梦玉同茗烟正在说话,走过两个家人来说道 :“大太 太已经安寝,各船也都上了舱门。请大爷去安歇。”梦玉点头,同他们走过几号大船,来到汝湘的船上,看见舱门口尚然热闹,听说还有奶奶们在此未散。梦玉道 :“我就在这船住下。你们 去知会座船不用等候。”家人们答应,各去照应。茗烟就在这船伺候。这是汝湘、芳芸、紫箫三人座船。此时还有几位亲戚家的奶奶们坐谈未散,见梦玉下来,都赶着起身要去。芳芸笑道 :“并不是大爷来撵客,实夜已深了,让他们歇歇,明日渡 江到家再谈。”各位奶奶们笑道 :“我们要知趣,别搅掉人家 的好梦。”彼此大笑,各回船去。紫箫吩咐关上舱门,众人安歇。夫妻四个又说了一会话,这才安寝。
次日一早,候着各官来送已毕,各船首尾相连,大小不一。
是日阴云布合,蒸闷非常。赶午牌时候,头几号船连着祝尚书灵柩船已出江口,帮上红船纷纷渡江而去。柏夫人同桂夫人、梦玉们船在尽后,先让各船渡江。正到座船渡江时候,浓云如墨,江面上陡起大风,耳内只听见一片叫喊之声,不知方向。
登时间,洪浪接天,乌云拔木。那江面上看不出东西南北。后人有篇《江涛赋》,单讲这风波的利害。赋曰:
稽禹迹于千年,得长江之万里。溯岷沱以发源,历荆扬而未已。礼隆望祀,河作配于北条;诗咏朝宗,汉共维夫南纪。
九江三莁,流或合而或分;北汇东陆,势忽潜而忽起。逝渺渺以何穷?沔汤汤其未止。隔江喜闻歌吹,回鹤驾于扬州;渡江愁向潇湘,认笛声于扬子。水连天以纡青,澜回海而漾紫。集阴晴之万端,匪言词之可拟。若夫秋澄天宇,风扫云阴,轻霏乍豁,风雾无侵。托沿洄于桂楫,恣潇洒于兰襟。素月圆灵,疑夜光之沉璧;落霞照耀,恍丽水之生金。两点金焦,耸鳌峰于水底;七层宝塔,骞鹏咮于江心。青舶峨峨,拥揖进越人之曲;红船叶叶,扣舷和吴榜之音。莫不抚晴光之不偶,临流水以沉吟。至于阴飚夜回,飞尘昼塕,时匪怀襄,人忧澒洞。无垠无畔,迷地轴与天枢;有象有形,讶云蒸而雾滃。等瞿塘之八月,南船北船不敢行;疑弱水之三千,吴山楚山为之动。斯时也,浑浑浩浩,汩汩滔滔。迅流电激,断岸风高。疑大块之噫气,杂雷师以怒唬。岂神鲲之南徙,抑灵犀之东逃。既以作势,忽欺薄其相遭。其始也,如白鹭千寻扬雪寿羽。其盛也,若素旗万骑连旌旄。其色则惨惨以惊心,无数雪车冰柱;其声则洋洋而盈耳 ,何来湘瑟云璈?有客为予告曰:此枚叔《七发》所谓广陵之涛也。尔其呼吸百川,吞吐万壑;重渊沸腾,怒潮回薄。乌钦汩没,如闻水仙之操琴;丝竹云英,岂梦洞庭之张乐。萃观听之奇离,状情形之险恶。固神灵之所栖,亦怪异之爰托。射蛟台远,汉武帝以何年?燃犀渚深,温太真胡不作?但见夫鼍鼓相闻,翛帆交错。黄鲎奋而上腾,赤倏而旁跃。
宁水豹之可有龙,岂长鲸之易缚!前冰夷以驱驰,后江妃之绰约。慑伍相之余威,挟阳侯而肆虐。极其渺茫,不可测度。斯幻象之纷纭,与冲波而起落。其间一纵一横,满谷满坑。云海旁溢,银山倒倾。以切齿夫瓜步,而憾夫石城。贾其余勇,鸣其不平。于是乎,临万顷之浩荡,想千载之精英。其铁锁回环,则王龙骧之取吴京也;旌旗亏蔽,则韩擒虎之度金陵也。杀气隐现,则孙刘之伏兵也;钲鼓不绝,则韩梁之军声也。神光离合,倏忽变更,则郑交甫之解佩投琼,郭景纯之出幽入明也。
盖斯江水之长,实分天下之半。固荡南山,亦夷西畔。注五湖于曾潭;灌三江夫赤岸。刺船而去,若成连渡海以移情;顺流而东,比河伯望洋而兴叹。旋雨止而风收,仍星辉以云烂。知造化之晦明,随舒卷而聚散。
此时各船水手、舵工都慌了手脚,抢着要收入瓜州口去。
无如风大浪急,难以着力。祝府的大小家人急的要死,彼此不能相顾。遥望着太太们各船,在那大浪之中忽隐忽现,正是有法也无处使。幸亏尚书灵船及各家亲友船只大半已收入镇江。
祝筠此时在江口赶着吩咐 :“多放红船及浪里飞的小艇,各给 重赏。往江心去,不管是谁,见人就救。”连金山寺的救生船,尽行开去。何止数百号,四围迎去。有些奋不顾命的家人,坐着红船前去照应。无如遇着这样净江风,就是救生艇亦难施展。
此乃江中劫数,无计可施。其中河神甘将军,奉孙夫人之命,见水中男女稍有灵光,就全他性命。此刻又兼着大雨如注,小船上人皆站不住脚。江中各路河神率领神兵水怪,鼓浪吹波,上连霄汉,内有灵佑。孙夫人领着兵将,暗中默佑,将柏夫人座船送到一个地方去了。
谁知贾府的王夫人船只也正在黄天荡遇着风暴,危险异常,顷刻之间性命不保。合船正是悲苦,忽然那雪浪之中跳进一人,大叫道 :“我来了,太太休要着急!”王夫人抬头一看,见是 贾琏,披着那件鹤氅,手中拿着蕉扇,俨然似一个头陀打扮。
宝钗瞧见十分欢喜,叫道 :“琏二哥来了!太太可以放心。” 贾琏过来给王夫人稽首,又同宝钗见礼。巧姑娘过来拉着父亲放声大哭。贾琏笑道 :“休要如此,亏你继母一番苦志,聘了桂郎,我心中十分欣慰。我常在人间,自能相见。继母之恩,不可忘也。”对王夫人道 :“家中之事,侄儿件件皆知。总是 太太仁慈所至,厚福无穷,儿孙俱有佳境,极妙晚景。太太自此随处而安,尽着放心
欢乐,不必为将来计也。宝妹妹正要享人间富贵,奉亲教子,甚有好处,将来别有一番际遇。平儿因居心良善,又增了多少福禄。太太嘱其放心,不必记念,总有相见之日。”贾琏说毕,将蕉扇一挥,那船在大浪之中直涌入云端,顷刻而定,已经傍住堤边。
王夫人们心中大喜,正要拉着他细谈一切事务。贾琏道:
“我不及多说,宝兄弟在江心危急,要救了他来。以后倘有急 难,总叫白云和尚,侄儿无不立至。”王夫人同宝钗道 :“既 是这样,快去相救。若遇祝府及一切船只,务要照应。”贾琏含笑点头,纵身往窗口跳入江心,寂然不见。巧姑娘望着江心不胜悲苦。王夫人劝道 :“你父亲出家得道,乃至乐之事,时 常还可见面。回家去说与母亲,叫他也可放心,以后不必牵肠挂肚。”宝钗笑道 :“方才危急之际,我想太太这样盛德,何 至遭此劫数?我自问生平立心无愧,听其自然,在那波险之中,视如平地。今日遇过这番风流,以后处着险境,也很可放心。”
王夫人笑道 :“我方才心不由己,眼前任什么也瞧不见,直 等琏哥儿叫我,定了一定神,才瞧见是他。我生平那里瞧见这样好险的风浪,遭过这磨儿,下回胆子又该好些。”站着的姑娘、媳妇们笑道 :“奴才们尽剩了哭,魂儿也没有一个在身上。 方才琏二爷走进舱来,瞧着个和尚,也认不出是谁,这会儿听太太们说话,知道是琏二爷。”宝钗笑道 :“你们瞧得见和尚, 还算胆量好些儿的。”王夫人亦觉好笑。
不言贾府船中之事。且说梦玉、汝湘、芳芸、紫箫这号船在江心被风将大桅吹折,船无倚赖,在那巨浪之中任其簸荡。
举船失色,不知所措。芳芸叹道 :“再想不到咱们这几个要到 水晶宫去逛逛。”汝湘道 :“同在一堆倒也罢了,就是顷刻之 间东离西散,彼此不知去向,做了鬼也找不在一堆儿。”梦玉点头道 :“汝湘所说甚是。我也想到这些,咱们一个也不可分 散。瞧着这神气,是断无生理,倒不如各将身上汗巾联在一处,拴个结实,连碧霄们都拴在一堆,下水之后,咱们一齐去见龙王。”梦玉正说着话,只听见一声响亮,打进一个大浪来,洪水往船中直灌。紫箫道 :“事已如此,顷刻就要分手,快些拴 起来罢!”芳芸、紫箫、汝湘三人将梦玉围在中间,各将带子彼此联住,又用汗巾左拴右结,联的十分结实。碧霄们几个姑娘都舍不得大爷、奶奶,情愿死在一堆,也赶忙拴在一处。又恐带子汗巾不结实,被浪打散,再将捆铺盖的绳子找出几条,将十来个人捆了一个结实。汝湘笑道 :“这有边儿,少刻叫龙 王瞧见要吓一大跳。必说;’这来的新样,倒像端午的一堆粽子。’”梦玉听见不觉哈哈大笑。芳芸道 :“你们也实在是不 怕死的强盗,顷刻就要咽气,还有心说笑话开心。”紫箫道:
“人要望生,自然心魂惊恐,别说是笑,就连说话也难出声。 咱们这会儿只等着一死,并不想生,所以倒觉心定。”
梦玉正要答话,只见一阵乌风涌着波浪,在船帮上一击,来得猛勇。那船因桅断,就势歪斜过去,船上的水手们一齐大叫救命。家人、媳妇们哭声盈耳。汝湘道 :“咱们闭上眼,任 去罢。”众人闭目等死,听风涛振耳,身如悬旌。忽然茗烟跑进舱来叫道 :“大爷、奶奶们放心,我家琏二爷特来搭救。” 梦玉们听见睁开眼来,见茗烟背后站着一个俊秀头陀,披着鹤氅,用手中蕉扇指着笑道 :“兄弟同诸位妹子放心,你家俱各 无恙,那边就是太太的座船。我还去江心照应,等着将来再见。”
梦玉不及说话 ,见那头陀跳上一只小船 ,如飞而去。茗烟跟着跑上船头,大叫 :“二爷看着!”贾琏将扇一挥,这只大船 由浪中直撺到堤边。船上的一齐念佛,说道 :“好了,这才有 了性命。咱们赶着帮住那只大船去罢。”众水手连忙将船帮拢。
茗烟看见喜出非凡,原来是贾府太太的座船 ,飞奔跳过船来。 贾府的爷们倒吓了一跳,问其原故,赶着同茗烟来见太太。
王夫人听见又惊又喜,对宝钗叹道 :“原来梦玉果然是我 的儿子,他们在江心里受惊非小,你带着巧儿过去瞧瞧,叫他们定定神再过船来。”宝钗答应,同巧姑娘带着抱琴、荣贵几个姑娘走出舱门。茗烟同着贾府的家人、媳妇伺候过船。宝钗们跨过这边船来,不等通报,往舱里就走。祝府的众人惊魂未定,茗烟在前叫道 :“宝二奶奶同巧姑娘过来了。”梦玉们不 知是悲是喜,忽问道 :“那个宝二奶奶?”宝钗应道:“古今 来有几个宝二奶奶?”说着,已走进舱来,看见他们这一大堆,不觉放声大笑道 :“这倒是个新样儿。”梦玉笑道 :“宝姐姐,你快给咱们解开,我挤在中间气闷的慌。”宝钗同巧姑娘一面笑着替他们身上解结,谁知拴的结实,越性急倒难分解。王夫人在隔壁船上听着他们笑声,不住问两边的媳妇们,才知这个缘故,说道 :“此刻雨止风定,我也过去瞧瞧。”领着些丫头、 媳妇也到梦玉船上。芳芸们瞧见,急的要死,越挣不开。王夫人对梦玉们说道 :“今日娘儿们是两世相逢,真该大喜。”叫 媳妇、丫头帮着快解。
此时,风定云开,贾、祝两府的爷们都站在船头上,诉说刚才的惊险。只听见江面上有人招呼 :“这两号座船是那一处 的?”众爷们见是金山寺的几号救生的船,赶忙叫他拢来,对他们说道 :“这是祝大爷同金陵贾太太的船,你们瞧见咱们宅 里的船,都照会放心 。”那些救生船听见,都大喜,叫道 :
“找着了!”一齐说道 :“宅里各船都平安无事,在四处港里湾住。就是找不着大爷同太太的船,江面上几百号小船分头去找。
这会儿有了大爷的船,咱们还要去找大太太的船,带着各处送信。
二太太的船就在前面不远儿,我们就去知会。”说毕,都赶着开去。
茗烟进来回了大爷。这会梦玉们俱已解开。听见小船上人说话,王夫人们都一齐放心欢喜。梦玉道 :“不知母亲的船是怎么 下落,还不能够放心。”宝钗道 :“有琏二哥暗中照应,万无一 失,尽可放心。”梦玉点头道 :“不错。方才对我说过,俱各无 恙。我同琏二哥未曾见过,时常想他。刚才捆着,没有拉住他问问宝二哥的下落,怎么不同着琏二哥来瞧瞧太太同宝姐姐。宝二哥这么一个好人,这件事我很有些不服。”宝钗叹道 :“宝二哥 业已改头换面,常在人间。所谓咫只河山,其理难说。只要玉兄弟你心中不服,常远惦记着咱们太太,也就同宝二哥在太太膝下一样,这就是了。”梦玉点头道 :“宝姐姐说的甚是。”茗烟进 来,回道 :“船上的要修桅柁,收拾舱口,请大爷示下。”紫箫 道 :“满舱是水,太太过来这会连坐也没有处坐。咱们都搬到太 太那边去,让他们收拾。” 梦玉说道:“是极。咱们同了太太去 罢。”
王夫人甚喜,领着众人都走出船头。汝湘指道 :“那边来的 几号船,倒像是咱们家的。”王夫人们远远望去,看不真切。宝钗道 :“一定是的。头一只船中,船窗口站着几个堂客,歪着身 子瞅着咱们,就看不出是谁。”梦玉道 :“第三只船上,窗口也 有人望着,很像是二婶子。”芳芸笑道 :“水光照着,那里看得 真切,随口混猜。”王夫人道 :“刚才那样风浪,真是死生呼吸, 不亏琏哥儿,我们这会儿都在鱼肚子里作馅儿呢。此刻风静浪平,波光如镜,又是一番境象。想起来,江湖上祸福死生悬之毫发,令人可怕。”宝钗道 :“人生在世,时刻履 坦如危,自能守身如玉。若再有颠覆,乃归之数命,听其自然。方才玉兄弟们捆作一堆,颇有道理。琏二哥特然相救, 事出意外,并非理之所当然也。”汝湘道 :“刚才琏二哥相救 之事,姨妈同姐姐怎么知道?”芳芸道 :“茗烟过去,自然先 回太太。”王夫人道 :“茗烟固然来说,但是你琏二哥先救我 船送到这里,说是玉兄弟江心危急,我去救他,所以我知道他上你们船去。”紫箫道 :“我们正闭着眼等死,只听见叫道: ‘兄弟、妹子放心,你家各船无恙。那边就是太太的船,我还要各处去照应 。’说着就在窗口跳入江心去。赶我们要问问说 话,早已不见了影儿。做神仙的这样有趣,怨不得宝二哥立志出家,想来也是这样逍遥自在。”梦玉道 :“我将来也要同琏 二哥、宝二哥去出家。”宝钗道 :“你若想要出家,再也别要 同咱们好,从这会儿就拉倒,你别叫我宝姐姐了。”说着,流下泪来。芳芸们报怨道 :“都是你混说,惹的宝姐姐动气。” 梦玉拉着宝钗道 :“我说着玩笑,并不真要出家,以后再提’ 出家’二字……”尚未说完,宝钗忙指道:“真个二婶子同梅大姑姑们来了。”众人回头一看,果然四五号大船已到面前。
那边各船太太、奶奶们瞧见王夫人同梦玉这一堆站在船头上,都喜从天降,远远招呼。转眼之间,各船相近,家人、水手赶着将船帮住。王夫人领着梦玉们到桂夫人舱里来。老姐妹们见面,说不出那一番的亲热,彼此道惊问好。接着秋琴带着掌珠、九如们过来。此刻姐妹、夫妻、儿女都是再世重生,一个个悲喜交集,一会儿说不尽的衷曲。祝府各船都看见一个披鹤氅的头陀站着一只小船,在那狂风猛浪之中往来照应。此刻方知是白云和尚琏二亲家。桂夫人们拉着巧姑娘的手,再三称谢。连各船的家人男女都感激不已。
且不言贾、祝两府太太们在船中相叙悲喜交集之事。且说柏夫人同秋瑞、芙蓉们正在银涛碧浪中随风颠荡。只觉着两边水涌如山,将船夹在当中,飞流如驶,顷刻间不知多少远近。
忽然船身一折,打入港里,巨浪因风回溜,船往下落,其势甚重。水手们竹篙抢立不住,只听见”喀咤”一响,船头碰在堤上,裂了个大缝。幸而在内港里,又傍着堤边,水手们赶着将船湾住。柏夫人在江心受了惊恐,又听见船头打破,一急登时头晕心跳,只是要吐,那船又被波浪颠揉不定,秋瑞、芙蓉十分着急。松府的吴嫂子说道 :“此地叫平安港,上面有个女道 士观,我有个嫡亲姐姐在此出家。我前日在此路过,在观里住了一天,里面很幽雅干净。方才我在舱门口,望着那一林树木,认得这里。太太这会儿心中不自在,倒不如请到观里去坐会子,定定神。让他们收拾了船再下来。那观主长的很俊,陪太太们说个话,倒还不俗。”柏夫人点头道 :“很使得。我在船里再 颠会子,实在连心肝肠子都要吐出来了。叫他们伺候,我要上去歇歇。”芙蓉听见,赶忙吩咐家人们搭跳伺候,派几个嫂子们扶着太太,自家同秋瑞拉着手儿,带领些姑娘、媳妇一同走上堤来。
幸而雨收风定,沙地上甚觉好走。柏夫人走了几步倒觉心定,抬头四望,对着芙蓉问道 :“这个景致咱们在那里逛过, 觉着很熟。”芙蓉道 :“像铁槛寺山门口的样儿,就是没有这 小桥。”柏夫人摇头道 :“不像。”正说着过了桥。那山门口 有几个道姑站着迎接,柏夫人们走到面前, 一齐稽首说道 :
“奉观主之命,在此迎接太太。”吴家的在旁边指道 :“这就是我姐姐。”对着李行云道 :“这位是祝大人的太太,这是大 奶奶,这位是蓉姑娘。”李行云们都赶着施礼。伺候太太到殿上拈过香,柏夫人问道 :“观主在那里?”李行云答道:“观主从来不出院门,请太太云房相见。”
柏夫人听了十分钦仰,命道姑领路,一直来到后边院子门口。袁可石将铜环扣了几下,有人答应来开院门,让太太们进去。只听见董家的问道 :“你不是入画吗?怎么又在这里?” 入画定晴细看,叫道 :“哎呀,你不是董嫂子?怎么不在府里, 又跟了这位太太?咱们姑娘做了这里观主,是我的师父。”董嫂子乐极了,对柏夫人道 :“原来这观主是咱们的惜春姑娘。” 吴家的道 :“还有一位姐姐呢?” 董家的问入画道 :“姑娘 还有什么姐姐?”入画道 :“就是珍珠四姑娘。”柏夫人们一 齐大惊,问道 :“怎么四姑娘也在这里?是几时来的?”入画 道 :“其中有个缘故,太太进去见面自然知道。”柏夫人对董 嫂子道 :“你快去对四姑娘说我来了。”董家的答应,叫入画 领着,飞跑先去通知。
此时,柏夫人想起梦中之事,不觉喜极。也不用人扶,走的甚快,转过一带竹林山子,刚到云房门口,听见有人叫道:
“妈妈今日受惊了。”柏夫人听见是珠珠的声音,忙应道 :
“孩子,我来了。”只见竹帘掀起,出来一人,后面跟着珍珠。 柏夫人知道是惜春姑娘,一手拉着一个,走到屋里。先让惜春拜见,又同秋瑞们施礼,这才珍珠跪下,抱着柏夫人的两腿,放声大哭。柏夫人也哭了一会。拜完起来,柏夫人指道 :“这 是你秋瑞妹妹。”秋瑞道 :“虽同姐姐今日见面,但早已心交。” 同着芙蓉三人对拜。
柏夫人悲喜异常,看着珍珠不知要从那一句话说起。吴家的忙问道 :“这两个姑娘是太太的亲戚吗?”柏夫人点头指道: “都是金陵贾太太的姑娘。他是我的甥女,他是我的女儿。” 吴家的道 :“怨不得那天瞧见都是大家气概 ,又知道咱们家事。”祝府的姑娘、嫂子们拉着珍珠十分亲热。惜春让柏夫人们坐下。入画磕了头,倒上茶来,珍珠亲自送茶。惜春候柏夫人用过茶,开口笑道 :“今日还了姨妈的珍珠。”柏夫人点头 道 :“数皆前定,我早已知有今日。”
秋瑞问道 :“四姐姐,你怎么不小心掉下江去?”柏夫人 急问道 :“你掉下了江吗?”珍珠未曾答应,秋瑞道:“四姐 姐在金山寺掉下江去,将大姨妈急的要死,同着宝姐姐们几乎将眼睛哭瞎了。多少水鬼子下去打捞,并无影响。第二天同着二婶子们到金山去接大姨妈,才知道这信儿。咱们都大哭了一场,梦玉哭的晕了过去。还在妙高台设祭,两处差了好些人沿江打捞,不知是谁家的一个娘儿尸首叫人捞住,杨华瞧见忙来通信,咱们陪着大姨妈到大王庙。梦玉先去拉着好哭叫,宝姐姐瞧见说,穿着红鞋,不是四姐姐。白出了多少眼泪。众人好笑道:‘看那姑娘虽在水中淹死,倒还面目端正,不是穷家妇女。’梦玉说道:‘这姑娘与咱们有一面之缘,也是他的福气,就给他好好的棺殓,埋在庙的旁边 。’谁知那姑娘倒沾了四姑 娘的光,真是数由前定。”
惜春笑道 :“那姑娘同四姑娘彼此得了便宜,两下沾光。” 柏夫人点头叹道 :“原来如此 。你说珍珠得他的什么好处?
“惜春道:“四姐姐大得那姑娘的好处。”随将借体还魂之事 说了一遍。柏夫人道 :“怎么脸嘴一点不错呢?”惜春又将留 面换身,详为细说;叫珍珠走到柏夫人面前,解开领扣,验看上下肉色,周围红线,宛然分判。柏夫人们不胜惊异。芙蓉道:
“姐姐胸前朱记不知尚在否?”珍珠开怀指道:“已无此物。” 芙蓉同柏夫人此时惊喜非凡。柏夫人道 :“相离未几,谁知你 遭此一番颠险,再世重生,真是古今奇事。怨不得昨日我问起,你们二婶子含糊答应,扯了别的话遮掩开去。谁知有这缘故。”
柏夫人正说着,媳妇们来回 :“二太太们的船都在对江不远,红船来了好些,打听太太的住处,说咱们家的船都平安无事。”柏夫人听说甚喜,吩咐差几个人四处报信,“说我遇着了贾府四姑娘、五姑娘,因修船耽搁,明日一同家去。并赶着去回老太太知道”。媳妇们答应,出去吩咐。秋瑞道 :“老太 太为了四姐姐,将二婶子们都得有不是。今日知道这信儿,不知要怎么样的喜欢。”
柏夫人对珍珠道 :“我今日就在这里耽搁一夜,明日一早 上船,领着你姐妹家去。”惜春笑道 :“四姐姐是偶尔停云, 自然家去。甥女久已隔断红尘,与花月为伍,几篇贝叶,了此 余生。自从栖息此间,足迹未尝出此院门,错蒙慈爱,不敢从命。”柏夫人道 :“名门闺秀,岂可寄迹荒林。我家颇有静室, 很可羁栖自适。”秋瑞、芙蓉亦再三苦劝,惜春总不应允。珍珠笑道 :“五妹妹向来性执,且过一夜再慢慢商量。” 惜春对入画道 :“叫他们好好收拾素斋,伺候太太吃饭。” 芙蓉 、秋瑞同祝府的姑娘、嫂子围着珍珠问不尽的说话。那 董升的家里见了两个姑娘异常的欢喜。柏夫人们又叙谈一会,天已将晚,在云房里摆了晚饭,座船上又将太太的晚饭送来。
柏夫人领着珍珠、惜春、秋瑞、芙蓉正在吃饭,家人们进来报道 :“二太太们船只都放过江来了,离港不远。”柏夫人听说 大喜,吩咐 :“二太太们湾住船,都请到这里来。”众人答应, 出去伺候。
柏夫人们吃了饭,赶着叫人收拾。不一会,桂夫人的船只到齐,邀着王夫人一同上岸。梦玉等不得叫人领着,先往清凉观来。到院里,那些姑娘们瞧见笑道 :“大爷来了。”梦玉不 及说话,掀开门帘叫道 :“太太刚才骇着没有?”走到面前请 安。柏夫人喜极,拉起他来说道 :“大亏这风报,遇着你四姐 姐、五姐姐。”梦玉急忙问道 :“那一个是四姐姐?”芙蓉笑道 :“你看谁是四姐姐?”梦玉两边一瞧,指道:“这不出家 的是他。”说着,赶着面前连忙下拜,说道 :“姐姐,你叫我 白丢掉好些眼泪。”珍珠才见梦玉进来,俨似宝玉,心中悲喜交加,不知所向。见梦玉走到面前,拜了下去,竟止不住无限伤心,纷纷落泪。两人拜哭一回,转身又同惜春拜见,说道:
“这五姐姐,怎么我与认得?”秋瑞笑道:“这就是给林姑娘 画’行乐图’的惜春姐姐。”梦玉道 :“怎么这就是惜春姐姐 ?哎呀!还得再拜几拜。”赶着又跪下去,惹的柏夫人们好笑。
惜春问道 :“兄弟怎么知道我给林姐姐画’行乐图’?”梦玉 笑道 :“不但知道,连姐姐的大笔,林姐姐都交给了我收着呢。” 惜春正要再问,媳妇们通报二太太们来了。柏夫人命秋瑞、芙蓉同着惜春、珍珠去接。四个姐妹离了云房,刚转过竹林山子,只听见有人叫道 :“哎哟!这是那里说起!”不知那人是 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梅秋琴即景题桥 贾探春因惊见母
话说秋瑞几个走出云房,刚转过山子石,听见有人叫道:
“哎哟,那里想起今日还得见面!”珍珠、惜春见是王夫人同 着几位太太,后面是宝钗、巧姑娘同了好些面熟的姑娘、奶奶们。珍珠、惜春赶忙抢上几步,一边一个拉着叫了声 :“太太 !”止不住泪随声下,十分伤感。王夫人悲喜交加,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只剩了相视而泣。宝钗、巧姑娘也是喜极而悲,彼此哭了一会。王夫人说道 :“且见过二婶婶们,到里面去慢慢 再说。”桂夫人们也倒像见了亲人一样,又悲又喜。宝钗指着一位一位都相见施礼。方才完结,抱琴过来拉着姑娘放声大哭。
珍珠瞧着不胜伤感。宝钗道 :“金山寺的佛爷怕你撕嘴,还要 在他肚子上拼命,他赶着将你姑娘送来还你。这会儿瞧见应该大喜,怎么倒哭的伤心?”王夫人们都转悲为笑。
一路走着,已来到云房。柏夫人瞧见真喜出望外。姐妹两个先吊后慰,异常亲热。桂夫人们都挨次道惊问好。珍珠、惜春俱一齐拜见已毕,给王夫人磕头,又同宝钗、巧姑娘施礼,接着是芙蓉过来相见。王夫人同宝钗见他骨瘦如柴,病容满面,拉着手劝慰了几句。太太们刚才坐下,董家的上来磕头销差。
柏夫人道 :“幸亏姐姐差这董嫂子来,很得他出力,一路上夫 妻两个全不辞劳苦 。等我到家后再谢他们罢。”王夫人道 :
“我家人就是妹妹的家人,他们应该出力伺候才是。怎么要谢 呢。”柏夫人道:“将来姐姐赏他个好些的差使酬他的劳罢。”
王夫人应道 :“妹妹所嘱我谨记在心。”
入画上来给太太同宝二奶奶、巧姑娘磕头请安。王夫人拉着叹道 :“好孩子,你居然跟定姑娘,不嫌清苦,也做了道士, 很难得。你见过各位太太、奶奶、姑娘,赶着去点上灯罢 。” 入画答应,磕完头出去料理灯盏,又点上几支素烛。董家的帮着倒茶,袁可石一同去料理伺候。王夫人老姐妹两个叙谈别后之事。桂夫人、秋琴同惜春相谈近况。宝钗、芙蓉、梦玉连着掌珠、梅春、修云同那些奶奶们拉着珍珠说不了的说话。虽是十月天气,因为人多,云房甚不寒冷。正是:
天高月破残云出,野旷风惊蠹叶飞。
那大殿上晚钟初响,与树梢上宿雨淋淋断续相应。秋琴道:
“此景此声,不亚寒山寺夜半钟声。你们在坐诸人 ,除珍姑娘、惜姑娘外,只怕都未听见。”柏夫人道 :“夏间在大姐姐 荣国府里,姐妹们正在剪烛西窗,畅谈心曲,适风雨骤至,恍如身在潇湘,万缘俱寂。既而雨止云开,树梢新月溶溶如洗,兼之栊翠庵钟声乍响,与枝头零雨彼此相应,又恨不令欧阳子一闻此声。不意今姐妹相逢,遇此佳景。”王夫人笑道 :“想 秋爽斋此时风景不减当时,而城廓人民,无异丁令威化鹤归来也。”桂夫人道 :“两位姐姐对景兴杯,抚今追昔。但今日风 波之后,姐妹相逢,儿女团聚,乃人生至乐之境。今宵之乐,更当倍于往日。”梦玉听说,过来笑道 :“坐中再有柳哥母子 同宝书姐姐,更为全美。”宝钗道 :“再不想与四姑娘在此地 相逢,真是再生隔世,如在梦中。”秋琴道 :“我等都是梦中 人,惟愿红楼香阁此梦长存,作古今佳话,生平之愿足矣。咱们四姑娘,更做了一个梦中之梦。”珍珠道 :“侄女在洪波巨浪中,原不想有今日,何期两世一身,脱皮换骨。又得母女重逢,知音满目,古今以来未有如此之乐。”惜春道 :“今日可 谓胜会难逢,四姐姐何不将江上琵琶消此长夜?”
珍珠未曾回答,王夫人笑道 :“你同珍丫头相处多年,岂 不知他何曾抱过琵琶,安能作浔阳之调!”惜春道 :“太太尚 不知道,四姐姐今非昔比。自落江之后,别有洞天,此时良夜迢迢,正可令其细谈衷曲,以遣鄄惓怀。”柏夫人笑道 :“刚 才风波险阻,更不计有此刻。正当剪烛烹茶,听珍姑娘细说一番,以广闻见。”姑娘、嫂子们赶着换上香茗,又换过一番灯烛。时已银壶滴漏,杜宇三更。床下啧唧虫声,如闻叹息。那些姑娘、嫂子都要听四姑娘的龙宫佳话,站满一房。珍珠将怎样落江,在波浪中如何光景,及在牌楼下苏苏过来所见所闻,并借黛珠之体还魂,以及龙女同车游海见了多少古典故事,并如何见孙夫人、湘妃及娥皇、女英,所得所赠,直说到清凉观与惜春见面,今日骨肉重逢之事。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一切上下人等,无不听的手舞足蹈,欢喜异常。梦玉乐极,说道:
“那个如意匠,不知龙王老爷赏了他些什么东西,还该去找 了他来重谢才是。”秋瑞笑道 :“如意匠固然要谢,那黛珠姑 娘亦不可忘他。”宝钗道 :“谁知那日大王庙误认珍珠,今日 竟是珍珠,真是奇事,不枉梦玉的一场大哭。”珍珠低头不语。
众夫人、奶奶们一齐大笑,十分欢乐。
秋琴叫丹桂看有什么时候,丹桂在胸前将时辰表看了一看,说道 :“已交丑正二刻。”秋琴道 :“听珍姑娘说话,不觉夜已将阑,更欲一聆妙音,坐以待旦,俟初阳一出即可解缆归去。”
桂夫人们都说 :“甚是。” 入画听见,赶忙将琵琶送来,夫人、奶奶们传玩,赞不绝口。柏夫人叹道 :“琵琶、青冢尚在 人间,塞上画图已为陈迹。古来美人有遗迹留于人世者,除王嫱外能有几人?”王夫人们都点头叹息。众家姑娘俱赶着换了灯烛,要听珍姑娘弹琵琶。梦玉众人更急于要听,一个个都寂然不语。珍珠将琵琶调拨,慢弹一曲。夫人们叹赞不休。
珍珠道 :“夜阑霜重,甚觉冷气侵人,尚得舞剑一回,以 驱寒气。”秋琴大喜。珍珠起身将琵琶交与抱琴,脱去外面大衣,整整乌云,系系裙带。入画将宝剑递来,珍珠接在手内,站在中间。各位夫人、奶奶、姑娘、嫂子们都四面坐立,定睛细看,只见珍珠柳腰轻转,玉臂徐舒,左旋右转,慢慢舞将起来。后人有篇长歌,单道珍珠舞剑的妙处。其歌曰:
龙泉挂壁闻风雷,虹光电气相徘徊。人间健儿不敢舞,琉璃古匣生尘埃。空庭风急琪花落,丽人小袖罗衫薄。手持三尺青莲花,入手嫣然借挥霍。满堂凛凛秋水寒,清凉弟子拭目看。
初如曳练光闪烁,浏漓绕腕灵蛟蟠。流星历乱飞白榆,天女垂鬟散花雨。轻云飘拂红罗襦,麻姑信手挥宝珠。去如玄女骖鸾卫,来如电母排云势。飞燕身轻忽上腾,窅娘态逸还斜曳。或如洛神纵体出水立,龙婉鸿惊罗袜湿。又如丽娟按节舞回风,珊珊仙骨云宵中。飘然许飞琼,翻弄瑶池雪。相将后羿妻,飞入青天月。一片圆光簇镜花,色色空空并奇绝。须臾眩转如飚轮,团团见剑不见身。公孙大娘不足数,神妙亲授孙夫人。观者魂惊正凝睇,划然一击神光逝。谁云儿女即英雄,独立亭亭真绝世。整我红粉妆,着我云锦裳。鬓丝不动胭脂香,意闲气静神扬扬。乃知绕指柔化百炼刚,莫耶长寄温柔乡。
柏夫人们见珍珠舞的似万朵梨花,寒光闪闪,周身上下倒像一个水晶球在灯光之下,并不看见身体。众人正看的身心俱畅。舞够多时,划然而止。
时东方已白,珍珠面色不喘不变。柏夫人们无不极口称赞。
梦玉、秋瑞这些姐妹更喜的拍手大乐。梅春过来抱住珍珠,叫道 :“好姐姐,你明日一定要教给我这舞剑。”珍珠应道 :
“等着我慢慢教你。”梅春道 :“我今日先拜师傅。”说毕,抱着珍珠两腿就跪了下去,在鞋尖上磕头。急的珍珠忙要回拜,无如身子跪不下去,急的满面通红 ,说道 :“这傻兄弟快些请……,”那个”起”字还未出口,不觉仰面一跤,跌倒地上。
夫人、奶奶们哄然大笑。秋琴、丹桂赶着过来。刚到珍珠身边,梦玉跑的快,已将珍珠抱起。梅春抱着珍珠两腿,还在磕头。
秋琴笑着弯下身去,拉起梅春说道 :“你也不怕玉哥动恼,将 师傅拜了一跤还不放手。”珍珠站脚不住,又被梦玉抱住,急的头红面紫,不知所措。紫箫、芳芸们都过来拉的拉、扶的扶,满屋里笑不绝口。梅春站起身来。珍珠站定,抱琴将衣服送过来给姑娘披在身上,梦玉帮着七手八脚的穿衣服。宝钗笑道:
“梦玉兄弟尽着服侍四姐姐,也不怕老西儿打喷嚏。”引的夫 人们又大笑了一会。
嫂子们摆上点心,换了新茶。桂夫人道 :“姐妹重逢,一 宵欢聚,不知东方之既白,吃了点心就可上船回去。老太太在家不知怎样的惦记。”柏夫人道 :“妹妹说的很是。但我尚有 一事,要妹妹们替我作成。”秋琴问道 :“大姐姐有什么事要 咱们作成?”柏夫人指着惜春道 :“就为这五姑娘。他是朱门 弱质,岂可在此出家?不过偶尔陶情,暂为托足,断无真个寄迹空门之理。今蒙上天默佑,先将珍珠送来此地。昨日又藉风波作合,将大姐姐及咱们都引入此间,可见数已前定,岂可舍他一人咱们回去的道理。前在京中已将宝钗、珍珠认继为女,然宝钗同大姐姐相依为命,我母女们总不能常为朝夕。我今日要向大姐姐将五姑娘给我作女,带了回去。将来一切事务总在我一人,断不令其终身抱恨。望妹妹们与我成此一段佳话 。” 桂夫人们一齐说道 :“贾大姐姐同咱们亲如手足,谅无不允。 五姑娘同咱们一宵相聚,断不忍孤身在此。”掌珠、秋瑞、汝湘、芳芸、紫箫这些姐妹们都说 :“五姐姐又不是铁石心肠, 就肯丢下咱们,自然一定同去。”惜春刚要开口,又被梦玉、梅春、修云三人拉着一齐哭道 :“姐姐不去,我们都死在这里。” 王夫人瞧见如此光景,止不住流下泪来 ,走到惜春面前,拉 着手儿道 :“好儿子,当初你立意出家,不别而行,今日相逢, 岂肯放你。看着众姐妹、两个兄弟如此情切,依了他们,快过去拜了母亲,咱们一同上船回去。”宝钗、珍珠也拉着哭道:
“妹妹你岂不念当初情分,好好的出什么家呢?快些依着太太 吩咐,再休违拗。”惜春此时身不由己,势难固执,只得掩面哭道 :“我遵太太吩咐,情愿拜姨妈为母,一同回去。”上下 人等听说,无不大喜。柏夫人乐不可言。
王夫人吩咐中间摆椅,请柏夫人坐下。桂夫人、秋琴两个扶了惜春在膝前拜了八拜,又挨次拜见,以及姐妹兄弟、姑娘媳妇们拜了半日,人人欢喜。王夫人叫惜春、入画主仆俱换去道装,柏夫人道 :“如今是我的女儿,应该成服,不拘那一个 姐妹的服饰,权且换上,到家再办。”紫箫赶着取了自己带来的给惜春换上。王夫人吩咐入画 :“将姑娘应用之物,赶忙收 拾带去,其余一切出家之物全行留下。”又命宝钗、珍珠同众姐妹们帮着收拾。柏夫人叫李行云来,当面吩咐,令他作清凉观主。所有姑娘不带去之物,都给他们分散。因在此母女相逢,留下一百两银,给殿上各神像装金、上供。余外另给了几十两作长住费用。将清凉观入了祝府家庵,每月初一到家里去领香烛、油米。
李行云、张流水、袁可石师徒三人十分感谢,欢喜不尽,赶忙备了素面伺候。夫人们用过,打发服侍的内外人等吃了些点心、面饭。入画早已收拾完毕,珍珠并无别物,惟有得的琵琶、宝剑、画戟、弩弓俱交给抱琴好生收着。诸事齐备,时已晓阳初出,各家人伺候太太们上船。芙蓉将五姑娘一切带去物件,着人搬到船上。柏夫人们站起身来,往外要走,李行云师徒三个过来拜谢。两个姑娘因相处一场,不忍分别,不觉伤心大哭。惜春、入画俱各止不住纷纷落泪。因碍着太太们,在此不敢多说,惟有彼此道谢而已。
此时,观前十分热闹。柏夫人们来到桥边,珍珠用手指道:
“孙夫人将女儿送来睡在这块地上 。”柏夫人未曾回答,汝湘道 :“赶着将这块地上圈起围墙,休叫牛来吃了香草。”秋 瑞道 :“你不要混出主意,横竖梦玉一定要在这地上建立碑亭 呢。”说的柏夫人们一齐好笑。珍珠满面通红,低头不语。秋琴笑道 :“圈墙立碑,将来再办。倒是这桥不可不锡以嘉名, 作个古今佳话。”宝钗道 :“大姑姑说的甚是。题桥一事除大 姑姑外,有谁敢当此任?”王夫人们说道 :“大妹妹不要谦让, 取他个名儿!”秋琴笑道 :“倒是我惹到自家身上,别叫人家 笑话。”柏夫人道 :“谁来笑你,倒是快些,别耽搁了工夫。” 众人又再三摧促 。秋琴笑道 :“既是这样,我竟乱说了。古人有诗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四姑娘、 五姑娘要为一对玉人,都在这里相会,这座桥竟名之曰’有玉桥’何如?”柏夫人们一齐大赞道 :“好极,用圣经上’有美 玉于斯’甚为切贴。真不愧是锦心绣口。”宝钗道 :“大姑姑 题此嘉名,桥可以千秋不朽矣。”
太太们说说笑笑,已到江口,众多男女伺候上船。王夫人、桂夫人、秋琴都在柏夫人船上。宝钗、珍珠、惜春被修云拉去一船。梦玉道 :“咱们都到一船倒还热闹,叫这些嫂子们各船去热闹,不过一会儿也就到家。”修云道 :“也很使得。”梦 玉道 :“上回宝姐姐偷跑了回去,这一磨儿我盯着再也不放。” 芳芸们甚觉好笑。宝钗忍不住伤心 ,掉下几点珠泪 。梦玉瞧见说道 :“我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宝姐姐见了我就要动气, 我倒不如跳下江去,省了宝姐姐心里发烦。”说着,往窗口就跳,急的珍珠赶忙顺手拉住,宝钗说道 :“我何曾见你就动气 ?你若要跳下江去,咱们拢共拢儿同去,还得四姐姐引路,不然龙王爷也认不得咱们是谁。”紫箫们都好笑起来,梦玉笑道:
“宝姐姐你不动气,我也懒得去见龙王。咱们赶着开船罢 。”
姐妹们挤满一舱,十分亲热 。宝钗 、惜春叙谈别后之事。梦玉们拉着珍珠,又细谈海中的故事。
此时,各船已开入江心。珍珠指着金山说江底下法海的光景。汝湘道 :“法海固然多事,到底是许仙薄情所致。物必先 腐而后虫生焉。”宝钗点头道 :“此为确论。当年宝玉惟钟情 于林黛玉,是以黛玉一死,便视我等如敝屣,和尚得以诱之而去。”梦玉叹道 :“宝二哥可谓无情之至矣。怨不得昨日太太 在江心遭险,琏二哥倒来相救,可见多情的才做得神仙。不是我说宝二哥,连太太都不惦记,这样人还有个说头儿吗?宝姐姐你等着,我见了他替你哕他两口。”掌珠们笑道 :“你也不 怕宝姐姐动恼?”宝钗道 :“你知我的委屈,我也出了怨气, 别是说的好听。”梦玉道 :“我待宝姐姐若有一点虚情假意的, 叫我……,”秋瑞道 :“大爷又该赌咒了,再说会眼泪就跟着 鼻子下来。”众人一齐好笑。芳芸指道 :“你们瞧,前船已收 入江口,今日走的这么快。”汝湘道 :“咱们只顾说话,不知 不觉已到了家门口儿,多会儿过了金山,也不理论。”
正说之时,见有大小船只都在江口迎接。各船鱼贯而入,不过数里之间俱到码头。此刻轿马喧阗,人如山积。原来祝尚书灵柩已于昨日启到宅中安设。各家亲友虽遇风波,幸俱无恙,都在船中等候,以此码头边船只挤的水泄不漏。因柏夫人座船已到,各船水手好容易的将船排开,要让几号大座船抵码头停泊。头号座船正待拢将过去,不知谁家的一只小篷船要抢入码头。这些大船的水手如何肯依,吆喝乱骂,不准他湾入码头。
那只小船偏要挤将进去,两边船上将篙子混搠,那小船篷板俱被损坏。
正在危急,只见小舱门口有一人光着脑袋,露出半截身子,将手乱摇,招呼 :“休要动手,咱们也是大人宅里的官眷,因 昨日遭风到这里来投亲眷。舱里是少奶奶同哥儿、姑娘,昨日在江里受惊得病,因衣服没有烤干,走不出来。望着大船上的哥儿们高高手儿罢。咱们都是门子里的人,说起来谁还不认得谁吗?”那人高声说话,柏夫人们在座船里听的十分明白,说道 :“原来是昨日遭风船,那位少奶奶也是咱们患难朋友,不 可欺负他。”桂夫人吩咐 :“问他是那位大人的少奶奶,到这 儿投奔那家亲戚?叫两边船上不许啰唣,只管将小船同咱们帮住,一会儿的工夫又何妨呢!”
众家人一齐答应,连连招呼。那小船得了命,赶忙帮住大座船,一同拢到码头。祝府家人们跳了一个到那小船上,细细问明来迹,赶忙过来回道:“刚才奴才过船去问过,原来那船上是节度使周琼周大人的一位寡居少奶奶回南。昨日在黄天荡遭风,将船打坏,一家落水。”王夫人忙问道 :“那个周琼? “家人道:“是原任平江节度使,如今现任三边总制。”王夫 人大惊,说道 :“他是我的亲家,你快些过去问少奶奶娘家是 谁?快来!快来!”家人飞奔而去。立刻转来回道 :“已问过, 说是荣府的探姑娘。”王夫人道声 :“哎哟,心疼死我了!” 赶忙叫周贵家的 :“过去瞧瞧,说我在这里,快些同了过来。”周家的答应,叫人扶过船去。到了小船 ,走下船门,黑 洞洞的也看不见个面貌。周贵家的问道 :“少奶奶在那里?” 有个人站在旁边答道 :“在中舱里睡着呢。”听见有人,问道 :
“是谁?”周家的叫道:“探姑娘,是我。”说着,两人拉着 细看,原来是侍书,见是周嫂子,一时悲喜交集。此时探春因受惊之后,母子三人昏昏睡着。侍书同周家的走到面前叫道 : “姑娘,太太在这里。”那探春惊醒,急忙问道 :“那个太太?”
侍书道 :“咱们荣府的太太在这里。”周嫂子低下头去叫道 :
“姑娘,太太差我过来,请你到大船去相见。”探春赶忙坐起 身来,急问道 :“怎么,太太也在这里?”周嫂子道:“说起 话长,请姑娘就过船去,慢慢的细谈。”探春悲喜之至,说道:
“我姑爷不在了,老爷因衙门不便,命我回家。昨日在江心将 船打破,一家落水,被一个和尚将我们娘儿三个救到岸边,又救了侍书同小子张福。叫我们坐个小船到这里,自有亲人见面。
那和尚倒像那里见过,一时惊慌之际想不起来。衣箱行李都沉下江去,昨晚雇了这船,烘了一夜衣服,哥儿、姑娘哭了一夜,方才娘儿三个昏昏睡去。谁知在这里遇着太太,真是梦想不到。”
周嫂子道 :“梦想不到的事多着呢,姑娘过去自然知道,还有 多少太太、奶奶们在这里,请姑娘快些过去见个面儿,好一同上轿。”
探春正要问那些太太,只见祝府里有好些姑娘、嫂子们过来相请。探春只得叫侍书同周嫂子抱着哥儿、姑娘一同都过船去。此时董升夫妻亦过船来,探春看见甚属伤心,不暇细问。
刚到大船头上,茗烟抢着请安。梦玉亦急忙忙走过来,探春抬头瞧见,急问道 :“兄弟你几时回来的?”茗烟急答道:“探 姑娘,这是祝大爷,并不是宝二爷。”梦玉道 :“探姐姐,兄 弟是祝梦玉。方才听说姐姐在此,奉母亲之命特来迎接。”探春眼圈一红,说道 :“不敢有劳。”说着,同梦玉走下舱来。 贾府的姑娘、嫂子们瞧见探姑娘,人人欢喜。探春走进官舱,见王夫人同着好些不认得的太太们都站着等候。探春忍不住伤心,抢到王夫人面前说道 :“苦命的女儿,想不到在这里得见 太太。”说着,跪下去放声大哭。
王夫人看此光景,十分伤感。母女悲苦一回站起身来,命探春拜见柏夫人、桂夫人、梅姑太太。各位奶奶、姑娘都挤满一舱,惜春、珍珠拉着伤心一会,不暇问询。接着梦玉夫妻、姐妹一个一个挨次拜完。探春见这些人都似当年闺中好友,人人面熟。王夫人又一个一个指说一遍。侍书同周嫂子抱着哥儿、姑娘都一齐拜见,王夫人瞧着十分悲喜。探春将在京拜别之后,直说到昨日江心遭难,和尚相救指引之事,大概说了一遍。柏夫人们不胜感叹。王夫人道 :“昨日是琏二哥救你,怎么不知 道吗?”探春惊道 :“怎么那和尚就是琏二哥吗?怪不得有些 面善。”王夫人又将贾琏出家之事也说了几句。探春拉着巧姑娘道 :“幸你父亲出家得道,救了我们多少性命,不然昨日我 母子三人也葬了鱼腹,真令人感激。”巧姑娘哭道 :“手足之 情,原该相护,姑妈何言感激。”柏夫人道 :“今日昨日两次 母女相逢,真是古今一段佳话。他们已伺候多时,咱们快些家去,不要叫老太太等的心焦。”王夫人们都说 :“甚是。” 此时,文武各官以及众家亲友俱在码头迎接,祝筠各处致谢。贾、祝两府家人收接各家名帖,一面伺候上轿,直闹了半日,太太、奶奶们才上完了轿子。将些姑娘、嫂子们急的乱喊乱叫,纷纷都要抢着上轿。看着大轿俱已去远,越发着急。幸而梦玉派了茗烟照料贾府一切,因此入画、侍书们倒不落后,跟着大轿早已前去。此时这五条街上尽剩了往祝府去的轿马,满街上来往行人兼那些买卖担子,挤了个雨雪不漏。
众人正看热闹,谁知大街上走了火。十月间,正是风高天燥,霎时间烟雾漫天,火声哔剥,人急马惊,彼此不顾。号呼喊哭之声骇心振耳。王夫人是第一乘轿子,正被救火的兵民挡住,面前人如山积,后面轿马又如潮涌而来,越挤越多。太太、奶奶们都急的无法。正在进退两难之际,那火光之中,只听见天崩地裂一声响亮,一连倒了几堵大墙,两边人马大惊,忽然一拥,将宝钗轿顶挤去。梦玉骑着牲口正在轿旁,见轿子几乎栽倒,十分着急。那些跟班的同轿夫彼此不能相顾。梦玉正着急的要死,只见宝钗云髻上倒像一个大蜻蜓飞了起来,划然有声,越高越大。刚到那火光之中,就如一条乌龙,将火光围住。
忽然大雨倾盆,火烟顿灭。那些山积之人,纷纷跑散。梦玉马上正看的出神,想不出这个道理,见那条乌龙正在半天,渐渐缩小,仍旧像蜻蜓一样冉冉落在宝钗身上。
宝钗正自惊惶之际,觉着有件东西掉在衣襟上,其势甚重。
顺手摸着一看,见是头上带的松钗,赶忙插在髻上。此刻火烟已灭,人亦松散。前面轿子趁空儿赶着鱼贯而走。祝府跟班的才看见宝二奶奶轿顶踩了个稀烂,忙找着轿夫,一同扛着无顶的轿子,挨次而去。梦玉紧紧跟着,走不到半里来路,只听见“喀札”一响,不知又断了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介寿堂感情留客 海棠院戏语成悲
话说祝府众人见前面拥挤稍为松动,轿马赶忙前进。因宝二奶奶轿顶挤去,各家人、小子同着轿夫抬着飞跑。刚走了半里多路。眼看着快到祝府的大门,只听见”喀札”一响,将个轿底掉了下来,宝钗几乎跌出轿门。梦玉急忙跳下牲口亲手扶住,命后面轿马一齐站住,立刻差人去取乘大轿快来。那些家人、小子慌了手脚,一时间那里去找大轿。各人正在没法,茗烟见小胡同里抬出一乘体面玻璃大轿,一眼望去见是甄大爷,茗烟喜极,赶上去抓住轿子叫道 :“大爷快些下来!”甄宝玉 不知为什么事,急忙下轿问道 :“你有什么要事,如此慌张? “茗烟道:“宝二奶奶轿子被人挤破,几乎跌出轿来,现在站 在街上,请大爷将轿子借坐几步,快些快些!”甄宝玉听见,急忙命轿夫抬去。茗烟不暇多说,领着飞跑,刚才走到,看见宝二奶奶已坐上了姑娘们的小轿,茗国连忙叫住,请二奶奶换上大轿。梦玉看见甚喜,将那小轿仍旧去抬了那位姑娘。前面大轿俱已到了祝府大门,后面轿马蜂拥赶去。
这会儿,祝府门口也认不出谁是谁家的人跟着轿子。太太们都在茶厅下轿。石夫人领着海珠、三个姨娘同竺、鞠两亲家出来迎接,彼此相见,大概叙谈几句。各亲友本家内眷俱已下轿,挤满一厅。王夫人在前,一直往里进去,因没有见过老太太,不便在祝露灵前拜奠。进了垂花门,见姑娘、嫂子们两边站满,走过景福堂,由怡安堂甬道竟往介寿堂来,瞧见卷棚下就像一堆碎锦,扶着老太太在那里等候。不敢耽搁,同柏夫人赶忙上去。祝母此刻悲喜交加,真是一肚子的话,不知从那一句说起。柏夫人走上台阶,先抢一步跪下请安,抱腿大哭。祝母两手相扶,不胜悲苦,婆媳们哭了一会起来。接着王夫人请安。祝母拉着一同走进厅屋,先见了礼,让柏夫人磕头,又哭了一会。桂夫人同秋琴过来请安。
秋琴道 :“你们出差的且等一等再请安,先将老太太想的 这个宝贝见个面儿,等老太太喜欢喜欢。”桂夫人听说,赶忙拉着珍珠、惜春过来,指道 :“这是珍珠,这是大姑娘惜春。” 祝母喜极,一手拉着一个,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柏夫人指着惜春,将其大概说了一遍。珍珠、惜春一同跪下拜见。这会儿将老太太喜的乐不可言,说道 :“真是我的宝贝,那里还想今 日见面!好儿子快起来,别尽着磕头。”两边姑娘忙将珍珠、惜春扶起。
柏夫人又指着探春说了一番,探春亦赶着过来拜见,入画、侍书抱着哥儿、姑娘来磕头。梦玉夫妻姐妹同那些出差的人挨次请安。还有些亲友太太们相见完毕。入画、侍书磕头。祝母同王夫人说了几句别后的说话,又同柏夫人叙姑媳之情。芙蓉上来请安,老太太瞧见欢喜之至,等他拜完起来,拉着手儿说道 :“好孩子,我听见你很出力,积劳成病,可怜累到这个样 儿,横竖我总不负你的好处,必叫你终身得意。”
老太太正在说话,垂花门差人来回 :“各家太太们都往荫 玉堂去拜奠,请大太太过去回礼。”柏夫人赶忙辞了过去。祝母道 :“大孙女儿同你母亲去,宝钗、珍珠两个也帮着同去照 应,我不将你两个待做外人。叫梦玉带着媳妇们赶忙过去,休要耽搁。”柏夫人领了这些儿女俱往荫玉堂来。
此时,如是园的背道变了极冲的大路,往来不绝,尽是两宅内眷。柏夫人们赶到荫玉堂,众家亲友正等着拜奠,内外热闹了半日。接着是两宅的家人、媳妇、姑娘、小子给大太太磕头,并拜见姑娘。又是祝府的师爷、相公、清客、伙计及一切各项人等都来请安上饭。祝筠一人两边接待,幸梅白同郑、鞠两亲家,还有几位本家爷们帮着陪客。垂花门以内派了李、荆两姨娘料理。因见两处来的亲眷过多,实在照应不到,赶着又派汝湘、九如在安和堂总理一切。柏夫人今日新到,尚未定有章程,内外十分忙乱。王夫人们也帮着忙了几日,应接不暇。
这几日,探春、珍珠、巧姑娘都在瓶花阁安歇。芙蓉因在病中,难以料理,柏夫人倒也忧虑。幸得惜春不离左右,诸事俱有规则,柏夫人心中欢喜。因想起珍珠终日躲避,又不便请他帮着照应,倒叫他进退两难,殊不成事。就将这心事同王夫人从长计较,要商出一个道理才好。王夫人道 :“这几日探春 同他抵足谈心,知他借体还魂,心中甚喜。近来光景比在京时已大不相同,我叫探春将在京受聘之事对他说破,他也并没有言语。将来等着梦玉脱了孝,完此一段姻缘。他既是你的女儿,你竟派他同惜春料理家事,等我回去时再带他家去,也要去拜祭堂、坟墓。”柏夫人点头道 :“咱们慢慢商议。” 不提两位夫人之事。探春自到祝府以来,祝母们无不相待甚好,真是时刻不离左右。王夫人又将承继珍珠及别后情形母女们备细说过,是以探春同珍珠胜似同胞手足,十分相得。祝母自得探春、珍珠,每日拉住同吃同坐,又兼着梦玉常来缠个不了,连巧姑娘也被他们拉来扯去,没有一会儿空闲。接着祝府里商量出殡,要定章程,内外俱要公议。介寿堂、怡安堂同那边安和堂不断的有人回事。此时凡有执事的姑娘、姨娘、嫂子们,都忙的没有了吃饭的空儿。祝母将那悲伤念子心肠倒减去了七八成儿。又兼着给柏夫人接风,各位奶奶、姑娘、梦玉和芙蓉、惜春、探春、珍珠们接风,真是忙做一堆。
这日晚上,柏夫人、王夫人逛到秋琴屋里去闲话,正值桂夫人、石夫人俱在那里,彼此各谈客务。夫人们情同手足,并无客气。谈了多会,见个小丫头点着一盏素纱绣球灯照着紫箫进来,后面跟着两三个姑娘。桂夫人问道 :“你们才散吗?” 紫箫道 :“二叔叔在介寿堂回出殡的章程日子,说了好一会的 话,因老太太要安寝,各人才散。二叔叔到怡安堂去了。芳姐姐被探姐姐拉到瓶花阁去下棋,只剩我一个回来。”
柏夫人忙问道 :“拣了几时出殡?怎样的章程?”紫箫道: “拣了十二月初六寅时安葬。这个月二十八起开五天吊,每 晚做五日大祭。垂花门以外归外帐房、外厨房经管,垂花门以内归内帐房、内厨心经理。将爹爹的影请到荫玉堂同大爷的挂在一堆儿,以便客人拜奠。这边灵前摆供念经,客人两边分坐。
内里的也是两宅摆席,儿子、媳妇都在荫玉堂回礼。老太太还在介寿堂看牌,不用接待来客。所有内里陪客照应及一切执事,请老太太斟酌再定。今日十四,
横竖还有十几天的空儿。后日十六是好日子,二叔叔到坟上破土开工,派杨华、廖升临工做坟。并在坟上搭盖板屋、席棚,预备男女上下人等在坟上住过三日回来。所有一切,也是内外分开办理,省了照应不到。老太太说很是,明日要商量着派人呢。”柏夫人道 :“二叔叔办事周到,自然不错。” 秋琴道 :“既是这样,明日咱们听老太太派差。”王夫人 道 :“甚是。夜已过深,咱们且去安歇,明日再谈。”夫人们 都站起身来,秋琴笑道 :“咱们多坐少坐倒不理论,就是空耽 搁了二嫂子的大事。”桂夫人道 :“我有什么大事怕你们耽搁 ?”秋琴笑道:“襄王久待巫山,望云正切,再迟不去,定必折倒阳台矣。”桂夫人笑道 :“江梅已动春情,流酸溅齿,明日拔开醋葫芦,淹透梅根。”柏夫人们一路走着一面好笑,不觉已到院子门口。别了秋琴,各人分手回房安歇。
次日清晨,秋琴先到介寿堂请安。老太太因连日辛苦,身子疲乏,不能起早。秋琴走到床前问了安,就坐在帐幔里面小杌子上,娘儿两个说了一会闲话。秋琴问起出殡之事,老太太将祝筠定的章程、日子说了一遍。秋琴道 :“今日老太太怎么 样的分派?”祝母道 :“我想请贾大姐姐、郑大姐姐、顾二姐 姐、竺、鞠两亲家同你,还有族里的几个奶奶们分着接待两边来,二姐姐总理一切。只愁你大姐姐那边芙蓉病着,虽有汝湘、九如两个,总还少个好帮手。我意中想着两个人,又不便烦他,正要向你商量。”秋琴道 :“老太太想着谁,又不便烦他?” 祝母道 :“儿子、媳妇、女儿都要回礼,不便应酬来客。我瞧 着探姑娘同珍珠两个才情不差上下,做个事儿又安详精细,来了这二十几天,见我又亲热又孝顺,真是两个好孩子。近来珍珠被梦玉缠的躲来躲去,连我屋里都有些怕坐,拉着探姑娘远远去藏着,他如何肯去做九如们的帮手呢?偏生他们又落在这个时候才来,若在我做生日的那几天,我不管贾大姐姐依不依,倒就势儿完结了这件事。这如今倒难提起,只好等着蟾珠来,一同做过亲,再到松大哥衙门去,完结彩芝亲事。”
秋琴笑道 :“老太太还忘了一个定下的,难道就不要了不 成?”祝母忙问道 :“还定下那一家的,怎么我就不记得了? “秋琴道:“你老人家真势利,没有珍珠,硬要人家做替身, 将人定下。如今有了珍珠,就将他丢在脑后,人家的姑娘就这样不值钱!”祝母急的笑道 :“我定下谁?实在一会儿想不起 来。好孩子,快些对我说明白,别叫我着急 。”秋琴笑道 :
“怨不得人说老太太上了年纪,说过的话转眼就忘,真个一点 儿不错。况且这个人也是老太太最喜欢的。”祝母笑道 :“好儿子,你快说,到底是谁?”秋琴笑道 :“就是贾大姐姐的友 梅姑娘。”祝母听说,在被窝里大笑,说道 :“真个该罚我个 什么,实在我老糊涂了,怎么就忘了这个友姑娘呢。你算算梦玉到底共得了几个媳妇?”秋琴道 :“先将现在的算起,是海 珠、掌珠、汝湘、九如、秋瑞、芳芸、紫箫,一共七个。未娶的是珍珠、友梅、彩芝、蟾珠四个,拢共拢儿十一个。”
祝母笑道 :“十二金钗还短一个,我的意思要将芙蓉凑上, 你说使得使不得?”秋琴笑道 :“大姐姐早有此心,原要等着 你老人家作主,有什么使不得。本来芙蓉那孩子也很去得,真便宜了梦玉。我想老太太若为珍珠不便,今日竟派他两个在荫玉堂办理丧事。贾大姐姐同咱们手足一样,他的女儿就是老太太的孙女儿,帮个忙儿又怕什么使不得。”祝母点头道 :“一 会儿我对贾大姐姐说了,竟派他两个一点不错。我也要起来。”
宜春、芍药、江苹、三多四个姑娘赶忙伺候穿衣,双庆忙送上参汤、丸药。
祝母刚吃了丸药,祝筠进来问安。兄妹们问过好,也就在槅子里小杌子上坐了一会,候祝母起身下炕,告辞出去。姑娘们伺候老太太梳洗收拾完毕,柏夫人们上来请早安。梦玉、海珠们这一班,挨次请安。祝母看见十分欢乐。接着王夫人、竺、鞠两亲家太太同探春、宝钗、珍珠、巧姑娘都进来请早安。祝母喜的应接不暇。惜春、修云在老太太左右侍立,探春、宝钗、珍珠、巧姑娘进来请安之后,走到惜春、修云之下,分班站着。
祝母看着喜极了,吩咐姑娘们都摆小杌子坐下,说道 :“真是 我的造化,蒙诸位亲家们不弃,将些宝贝女儿都给了我家。靠天地佛爷保佑,使我娘儿们长远相聚一堂,就是少穿一件,少吃一碗,也是愿意。”柏夫人道 :“媳妇儿孙俱沾老太太慈荫, 同享安宁。”王夫人道 :“侄媳们亦邀福庇,惟愿长奉慈帏。”祝母笑道 :“我全仗诸亲家太太们福庇得娱老景,私心更 慰矣。那天周惠芳二姑娘说,他父亲叙起来是探姑娘公公未出五服的兄弟。前天明卓二奶奶说,一半天要接探姑娘家去叙叙一家亲谊。我说甚是,总是祖宗一脉下来,不过年远分支,骨肉疏远,想到当日,谁不是同胞手足呢?上一个月,咱们晓亭大太太的四姑娘出嫁,我照常例之外,又陪送了好些东西。那姑爷很好的一个孩子,将来大可上进,也是咱们的光彩。我听见大媳妇说,贾大姐姐起身时,将合族男女各有所赠。我很喜欢,办的甚是,这才是仰体祖宗骨肉亲亲之谊。”王夫人忙站起说道 :“这是侄媳分所当为之事,蒙老太太过奖。”祝母道: “世上富贵人家甚多,有几个是肯照应穷亲穷戚的 ?还有那穷本家上门,就像眼睛里扎了刺的一样,只少了撵他出去。要像大姐姐这样人,如今也很难得。”竺、鞠两太太都极口称赞,王夫人坐下又谦让一回。宾来、长生摆上点心,王夫人同众人俱已吃过点心,只有秋琴陪着老太太随意吃点儿。
祝母对王夫人道 :“探姑娘他姑爷去世,青年失偶,最是 可怜。他公公叫他回家守节,娘儿三个举目无亲。现今贾大姐姐母女相逢,岂肯放他回去。大媳妇荫玉堂无人办理一切事务,我再三斟酌,要专请探姑娘、珍姑娘两个管理荫玉堂事务。咱们家的人断不能分身照应,不能不请他两个料理。不知贾大姐姐意下如何?”王夫人忙答道 :“珍珠是老太太的孙女儿,只 管派差。探春蒙奶奶慈爱,亦应出力。只恐呼应不灵,有误正事,倒负了老太太付托之心。”祝母点头道 :“我既托他办事, 就是主人,如有不遵的,就是欺我一样。”对桂夫人道 :“各 处知会,说我请探姑娘、珍姑娘在荫玉堂办事。一体遵奉,如有违抗的,立刻回我处治。”桂夫人答应。探春不敢推辞,同珍珠过来拜谢。梦玉姐妹们欢喜之至。祝母吩咐道 :“今日就去接手任事。”探春们答应,一齐散了下来,往海棠院去吃饭,商量接手一切章程办法。
王夫人们陪老太太说话,见周大奶奶进来回道 :“适才芳 芷堂差人知会,朱姨娘小产了一个姑娘。奴才赶着去瞧,姨娘说周身发烧,胸口气闷,叫请老太太示下。”祝母道 :“赶着 请叶老爷进来瞧脉医治要紧,就叫魁儿陪着到芳芷堂去。”周大奶奶答应,退了出去。桂夫人道 :“李姐儿这一程子过于劳 苦,近来身子很不安静。昨日媳妇吩咐他不必管事,将凝秀堂事务都交给春燕、书带、兰生三个人料理,等分娩之后再照常办事。”祝母点头道 :“很是。朱姐儿芳芷堂是那几个丫头?” 桂夫人道 :“是庆儿、采菱两个。”祝母道 :“目今事繁,兼着又是年下,还要带着安和堂照应,他两个如何来得及?芍药在我跟前年久,办事又很小心勤谨,就派他到芳芷堂去,倒还得力。”桂夫人连声答应。芍药过来磕头谢老太太恩惠,就去知会垂花门,一面到芳芷堂接手办事。
祝母们正在谈笑,见郑大太太笑着进来。祝母问道 :“你 做了一件什么得意事,满脸是笑?”郑大太太道 :“我进来瞧 见老太太满脸喜色,一定有件舒心的事儿,我也帮着老太太欢喜。”秋琴道 :“老太太探听你几时坐月子,商量着要给你去 催生,咱们还要出公分接你来离骚窝儿。”秋琴未曾说完,祝母们乐的哄然大笑。郑大太太笑道 :“梅妖精真会说话,你就 保得住不生个小梅子儿?”祝母笑着让坐。汝湘上来给母亲请安,问了几句说话,刚要下去,桂夫人道 :“探姑娘们议定章 程,等着我同姨妈们斟酌,你去帮着商议。”
汝湘答应下来。走过怡安堂,宾来瞧见说道 :“千急对探 姑娘说通个情儿,别派咱们些苦差使。”汝湘点头笑道 :“公 事公办,你还怕什么干不来的事吗?”一面笑着往海棠院来,刚到门口遇着梅春,笑嘻嘻一同走了进去。
众人正说的高兴,见他们笑着进来。海珠问道 :“你两个 笑些什么?”梅春随口答道 :“一半天要吃珍姐姐个喜酒儿。” 梦玉忙问道 :“珍姐姐有什么喜事?”探春笑道 :“横竖这杯酒也有你的份儿。”海珠拉着梅春要问,珍珠满脸通红,起身就跑。海珠笑道 :“梦玉今日留住四姐姐,算你好些儿的。” 梦玉听说 ,跑上几步将珍珠抱着走到大炕前放下,惹的众人 大笑。探春同宝钗道 :“珍丫头有武艺了,使个小性儿才算是 好些儿的。”珍珠抿着嘴儿好笑。听见有人请宝二奶奶介寿堂说话,宝钗往外就走,对海珠们道 :“别叫珍丫头跑掉了,我 一会儿就来。”说毕,同着来人上去。
隔了好一会,宝钗转来,众人俱要探听叫他上去说些什么。
宝钗笑道 :“真个为珍姑娘的喜事,连众人都派了差使。咱们 要同梦玉讲下,怎样的谢我。”梦玉笑道 :“宝姐姐就是梦玉, 梦玉就是宝姐姐,怎么说怎么好。”宝钗道 :“既是这样,倒 要问问珍丫头,他嫁的是梦玉呢,还是嫁的是宝钗?”探春笑道 :“依我说,珍丫头嫁的是宝也有,玉也有,两人总是一人。” 宝钗原是怄珍珠说玩话,听探春说这话,不觉打动一段情肠,止不住流下两行香泪。探春、惜春、珍珠、巧姑娘都知宝钗流泪之意,也想起当年风景,有举目河山之感,竟不约而同一齐堕泪。探春前后思想,更为悲切。梦玉瞧见不知为着什么,好端的哭将起来。劝了这个,又劝那个,只是不理,真是没法,也只得放声大哭起来。海珠们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拉着,好容易将梦玉劝住。秋瑞道 :“咱们喝口茶,润润嗓子。我要请教 这哭的缘故。”
众人坐下,姑娘们赶着倒茶,又送上热手巾。各人擦了泪痕。荣贵、抱琴、荷露给宝钗、珍珠、巧姑娘递过粉扑、手镜,照着匀了匀头面,三人收去。秋瑞道 :“刚才宝姐姐忽然堕泪, 自然有伤感之事,既而探姐姐们也跟着哭将起来,或者是知道 宝姐姐哭的缘故,于理上还说得去。梦玉这一哭到底为个什么,叫我真是死也解说不出。你这一股子眼泪是出在那一经的?倒要请教请教。”梦玉道 :“我的眼泪是不归经络的,瞧见有人 哭起来,他顺着眼皮子就流,连我也说不出是个什么病。”说的宝钗们一齐大笑。探春道 :“你倒像咱们当日的一个林妹妹, 动不动就出眼泪。”梦玉道 :“哎哟!真个我倒忘了。”不知 梦玉忘了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重甥女托理家务 拜经忏荐慰贞魂
话说梦玉道 :“探姐姐不说我倒忘了,叫金凤将林姑娘小 照同拜匣取来。” 九如道:“咱们吃饭说话,别耽搁了正事。” 姑娘、嫂子们赶忙端饭。众人刚才坐下,金凤已将小照取来。
探春接在手内展开细看,十分感叹。珍珠、探春、巧姑娘挤在一堆彼此争看。探春道 :“这林姑娘小照怎么又到你手里?” 珍珠道 :“多年不见,宛然是潇湘馆竹边形状,可怜只落了一 堆荒土。” 宝钗坐在一边对珍珠道:“你吃完了饭,瞧那拜匣 里有几样东西还要伤心呢!” 探春道:“真个这些东西怎么到 得梦玉手里?”海珠笑道 :“这故事长着呢,且吃过饭慢慢对 你说这缘故。”
姐妹们坐了两席,你逊我让,不多一会俱已用毕。各人姑娘伺候漱口净手。撤开桌椅,换上新茶。探春忙将拜匣打开,同着惜春看一样,叹一样。珍珠取起半截绦子同一个未曾做完的扇络,不胜伤感,说道 :“宝姐姐你可记得这两样的景致? 想起来真是何苦!” 宝钗道:“看着原是可怜,又谁知还归在 你们一处。可见一饮一啄都有数定。就是我宝钗一人想起来实在可笑无味。” 珍珠低头不语。
探春对小照细看。只见松府吴嫂子抱着探春的闰姑娘走进屋来,笑道 :“姑娘要我抱着各处逛了一会,忽然想着要奶奶, 怎么骗他,总是不依,抓着花儿乱撕乱扯。侍姑娘同哥儿吃饭呢,我只得抱他来找奶奶。” 探春笑着起身,才要来接,被秋瑞接手抱了过去,梦玉们围着亲香。吴嫂子脱身走至探春面前问道:“姑娘瞧的是什么画儿?”说着,低下头去,惊道 : “这是我家小姐’行乐图’是谁拿到这里来的?”众人听说回 头问道 :“怎么知道是你小姐的行乐呢?”吴家的道:“去年 西湖上有个女道士,专替人家画小影儿。我家老爷、太太、寿太爷、小姐每人画了一幅,连水仙姑娘也画了一张。没有一个画的不像。老爷、太太、寿大爷这三位的都裱好挂在屋里。小姐同水仙姑娘说不便叫人瞧见,留着慢慢再裱,常高起兴来铺在桌上对面细看,我也不知瞧过多少磨儿。这样东西是不出房门的,怎么到得这里?”宝钗笑道:“小姐寄来请咱们题诗,等你起身,要交给你带回家去。”吴嫂子道 :“原来如此。我 赶大老爷出殡后就要起身,各位奶奶将诗写好,交给我收拾。”
宝钗点头道 :“一半天我交给你去收拾。”吴嫂子答应,转身 见闰姑娘在探春怀里吃过奶,正在玩笑,他接抱在手,又往各处闲逛。
汝湘道 :“探姐姐身边只有侍姑娘一人,如何照应得哥儿、 姑娘两个?必得再派两个服侍才得呢。”宝钗道 :“这一程子 都是咱们带来的人帮着领抱,我也想过到底要雇两个人才是。”
秋瑞道 :“这点事儿不必探姐姐费心 ,我还可以料理。随叫人知会垂花门赶着雇两个干净后生妈儿,今日就要,只管领来见我。”听差嫂子答应,连忙出去传话。宝钗道 :“咱们过这 几天将林姑娘小照,除梦玉已经题过外,各人俱题一首,不限体韵,写好交吴嫂子带与彩芝,也是一段佳话。叫他再想不出这个道理,将来见面时再说。”众人大喜,都说 :“甚是。” 宝钗又道 :“刚才老太太吩咐,珍姑娘同惜姑娘都在荫玉堂照 应,不必管事。要我同探姑娘总理两处事务,我再三推托,老太太只是不依。咱们家的太太倒说,你去议个章程,我们瞧瞧再说。这可不是一件难事?”海珠等大喜。秋瑞道 :“这差使 你两个是辞不掉的,也不用谦让。这会儿且到芳芷堂、凝秀堂两处探望,顺便给芍芍姐姐道个喜,再到集瑞堂、枣桂堂两处知会一声,将他四处应办之事大概领教领教。回到这院里来,咱们公议章程。”众人都说 :“甚是。”
一齐出了院门,刚来甬道上,遇着垂花门的听事嫂子领着两个后生妈儿过来。宝钗们站住,看见一个三十来岁,一个二十左右,都还长的文雅,脚手也干净。秋瑞问他们姓什么,那年大些的答应姓钱,那一个说姓宋。秋瑞指着探春道 :“咱们 家的姑奶奶要找两个抱哥儿、姑娘,月间一样给发工食,只要小心勤谨,不许闹事,还不兴混出垂花门去。你们愿意呢就在这里,如不愿意咱们再雇。”钱、宋两人都一齐答应 :“愿意 在这里。”海珠道 :“既是愿意,就叫听事嫂子领去垂花门上 档子,并知会各堂照例给发工食、饭菜。”钱、宋两妈候吩咐完毕,先给探春磕头,又给众位奶奶、姑娘磕头。宝钗吩咐荣贵 :“同他们到垂花门上过档子,就领着去找侍书,将哥儿、 姑娘交给他两个好生领抱。”荣贵答应,同了出去。
秋瑞们先往凝秀堂来,宝钗笑道 :“闹了半天我这会儿才 回过味儿来,怎么咱们家雇人倒去垂花门上档子?别叫这里的老管家婆心里思胡。”汝湘道 :“姐姐你怎么说出这样话来? 又要惹梦玉一场好哭。你在咱们家里还要分出彼此吗?别叫老太太们听见寒心。”众人点头。宝钗叹道 :“我也知道,往往 忘其所以,忽分疆界,将来自然解脱,自会忘情。”九如笑道:
“宝姐姐真是和尚的奶奶,开口就讲禅理 。”海珠抿着嘴儿好笑。
一大群花枝枭枭东转西走,先到凝秀堂,又到芳芷堂,同姑娘、姨娘们叙谈半日,又到枣桂堂坐了一会,一齐都到海棠院来,彼此公议。正在商量 ,有安和堂的姑娘过来知会说 :
“大太太回过老太太,请探姑娘暂管安和堂事务,蓉姑娘请探 姑娘去交代接办。”宝钗笑道 :“虽是五日京兆,那交盘接到 要清楚,咱们也要帮着出结。”紫箫道 :“少不了带着咱们吃 杯交盘酒儿。”梦玉大乐,说道 :“咱们且同探姐姐去交代了 再说别的。”
众人同探春来到安和堂 ,先到芙蓉屋里坐下。芙蓉道 :
“蒙太太恩典,命我养病调理,请探姑娘暂管家务,已回明老 太太今日交代。我已将一切银钱总帐、内外册档俱检点明白,请探姑娘来,同上去见老太太交代。”探春笑道 :“太太到家 未久,头绪纷繁,正须整顿。姐姐是老成历练,才守兼优,素钦人望,众皆悦服。如我是草茅愚拙,何敢当此重任!”芳芸们止不住吃吃大笑。秋瑞道 :“咱们要吃交盘酒呢,快些上去 见太太交代,别尽着在这儿说瞎话。”
芙蓉笑着同探春们上去。柏夫人看见欢喜之至,对探春道:
“你是我的外甥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一样 。芙蓉有病调理,请你替我代劳,暂管家务,我再命珍珠帮着照应。俟丧事办完,芙蓉病好,才放你家去。”探春道 :“蒙姨妈待若亲生,托以 重任,甥女不敢推托,只是愚拙无才,求姨妈时加教训。”柏夫人命芙蓉取过内外册档及一切出入银钱总簿,亲自递与探春道 :“以此奉托。”探春双手接住,交与侍书捧着,赶忙向柏 夫人拜谢,接手任事。宝钗笑道 :“他们今日交代,妈妈倒不 派我去盘库,也等我去吃他们点儿什么。”柏夫人笑道 :“等 着我明儿代他们请你,众人免了盘库罢。”
众人在上房说笑一会,同着探春、芙蓉下来,见老管家婆徐大奶奶、张大奶奶率领垂花门以内姑娘媳妇、丫头老妈们来给探姑娘道喜,伺候点名。探春大概问了几句说话,吩咐各司其事,勤谨供职。众人答应散去。抱琴来对宝钗道 :“咱们家 三爷同兰哥儿来了。听说琏二奶奶十一月十三日生了一个姑娘,三舅太太在家照应,不能就来。太太很欢喜,叫二奶奶、探姑娘领着三爷们去见老太太。”惜春道 :“咱们都去。”众人一 齐出了安和堂,往怡安堂来。
此时茗烟跟着贾环、贾兰叔侄两个在意园见祝筠、梅白、鞠冷斋,彼此叙谈,十分相得。鞠冷斋叙了多少世谊。梅白道:
“老世台与张家表兄联姻。我们又多一重亲戚 。”贾环唯唯答应。书房中正在畅谈,门上通报 :“江老爷来了。”祝筠笑 道 :“来的正巧。”连忙就请。不多一会,江芷香走了进来。 彼此相见。祝筠指着芷香对贾兰道 :“这位就是令岳。”贾环 听说,赶忙亲家见礼。贾兰亦忙拜见岳丈。江芷香瞧见女婿欢喜之至,应酬了贾环几句,转身又拉着贾兰,问问中举的老师同大座师是谁,又问些同年故旧,立谈一会,彼此让坐。祝筠笑道 :“芷香得此佳婿,令人欣羡。”冷斋道 :“真不愧为坦腹东床。”江芷香又谦赞一番。
贾环对祝筠道 :“侄儿们要进去见老太太。”祝筠听说, 命茗烟伺候进去。茗烟答应,跟着到垂花门回过查大奶奶,请爷们在景福堂坐下,赶着去回贾太太,并知会梦玉大爷出来接待。梦玉同着宝钗们都到景福堂来,其余海珠们都在怡安堂卷棚下坐着闲话。
梦玉同贾环们相见,倒像是他乡遇故知。探春、惜春、珍珠更是手足相逢,悲喜交集。姐弟相见说不尽的万千亲爱。贾兰拜见三位姑姑,彼此问了多少说话。贾环将家中近来大概诉说一遍,并说琏二嫂子生女之事。探春姐妹、珍珠不胜欢喜。
又说了一会,因问道 :“你看梦玉兄弟有些像谁?”贾环道: “活像我家宝二哥,怨不得茗烟要认错主人。”贾兰道 :“不但望之俨然,近亦逼肖。”惜春笑道 :“不惟梦玉像咱们家宝 二哥,这里有好一半人都像我们昔日闺中伴侣,见面就像认得,真是古今奇事。”梦玉笑道 :“刚才同三哥、大侄子见面,彼 此发呆,倒像那里见过。细想起来,真是一件奇事。”
探春们正在笑谈,见一个丫头过来说道 :“老太太们等着 要看江姑娘的姑爷,梅姑太太们又要看张姑娘的姑爷。”探春笑道 :“咱们家这两个姑爷还怕谁瞧不上吗?”说着,领贾环 们走进景福堂。刚上怡安堂甬道,宝钗见海珠们都在卷棚下,就领他往介寿堂来。贾环见祝府里自大门起,一直到垂花门以内,一切气概光景,比当年荣府时数倍的开展热闹。怡安堂面前十分体面,两廊下来往是人。转到介寿堂院门口,一望去更为热闹。此时柏夫人、石夫人也都在这边,那卷棚下站满的都是些姑娘、嫂子,见探春们走到台阶,都两旁站着,打起帘子。
梦玉在前,探春领着贾环叔侄,惜春、珍珠在后,六人一齐进去。贾环见屋子内摆着十几个大磁盆的素心腊梅,旁边大条桌上,一个五六尺长二尺宽的白玉石花盆里面堆着玲珑山子,种着文竹、梅花、松树、水仙、灵芝等物,十分雅致。探姑娘领着进了套房,见老太太像一位白发观音,坐在一张自然椅上,两旁站着体面姑娘,各位太太们四处坐开。探春走上去说道:
“环兄弟来见奶奶。”贾环随在膝前跪下。祝母喜极,才要站 起,被探春扶住道 :“应该磕头的,老太太仔吗还要站起来? “贾环拜完,站起来又抱腿请安。贾兰接着磕头,探春道 :
“这是兰哥儿。”祝母喜的不住口叫着 :“儿子,孩子,快些起来!”贾兰请安之后,祝母将他叔侄拉住,瞧了叔叔,又瞧侄儿,极口的赞道 :“好儿子,不愧为大家子弟。这是张家的 姑爷,这是江姑娘的姑爷。真是些好姑爷,同咱们梦玉都很见得过人儿。”探春道 :“且见过姨妈们,再同奶奶说话。”贾环们先到柏夫人面前请安问好,又说了几句想念的说话。
挨次拜见桂夫人、石夫人、梅秋琴、竺、鞠两位太太并自家母亲。秋琴对贾环笑道 :“你是我的表侄女婿,又是我的干女婿。 我那张家桂生姑娘很好的一个人儿,又聪明,性儿又好,两句诗儿也还做是上来。”祝母笑道 :“你赞张姑娘,咱们的江姑 娘也很不错,春间给我的那柄扇儿,画的燕子桃花,又题了几句诗儿,谁不说好!人人都要他的诗画,就是抢不到手。况又长的像个美人儿似的,真是江姑太太的一个活宝贝。也不委屈咱们的兰哥儿,年少登科,又得了个美貌的奶奶儿。”桂夫人笑道 :“将来再同咱们的梦玉、魁儿都做个进士同年,更为有 趣。”王夫人道 :“多谢妹妹的期望。”柏夫人道 :“也像甄宝玉点个小翰林儿,你大哥哥最得意这个门生。”桂夫人道:
“那天进来见太师母,很亲热,坐着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我瞧 着同咱们梦玉倒像同胞弟兄,面貌光景竟不差什么。”祝母点头道 :“实在好个孩子,我听他说奶奶又不在了,丢下一个奶 抱儿女,我心中很过不去,想着要做个媒人,一时又想不起谁家的姑娘儿合式。”秋琴笑道 :“若是老太太有这意儿,等着 大哥们出殡后,我做个媒人,横竖叫老太太愿意,叫他先做咱们家的门生,后做咱们家的亲戚。”祝母听说,四围看了一遍,笑道 :“我知道你的心事,真个很好。”探春会意,说道 :
“兄弟同兰哥儿还要到别处去拜客,明日再进来请安。”祝母 点头道 :“去会子就来,咱们还要说说话呢。”贾环叔侄答应, 梦玉一同出来。探春同出介寿堂院门,来到怡安堂甬道上,说道 :“你们去拜客早些回来,这儿同家里一样,很可不用客气。 我给大姨妈代管家务,两处都呼应得灵,自有照应。”贾环们答应,同梦玉出去,贾府的汤顺们伺候往各处拜客。
探春接手办事,有则有条,连日料理,内外悦服。柏夫人得意之至,在老太太面前极口称赞。祝母欢喜道 :“真是贾大 姐姐的福气,女儿、媳妇才品俱优。”王夫人道 :“探丫头的 光景,还像有点福气的,怎么又弄的这样零落,真是令人不解。”
祝母道 :“将来守子成名,自有后福。”
太太们正说着话,周大奶奶上来对王夫人道 :“多谢姨太 太恩典,给婉丫头念经,奴才夫妻实在感激,上来磕头谢赏。”
王夫人连忙拉住道 :“婉姑娘千古流芳 ,神人共敬,一天经忏,聊表爱敬之心,何足挂齿。”祝母道 :“姨太太说了好一 程子,要去给婉丫头念一天经,总也没有工夫。我想着明日倒闲,偷个空儿了这件心事罢。你去吩咐接引庵的姑子们,好好的收拾一点儿素面,伺候太太们去逛一天。”周家的答应,自去料理。一宿晚景无事。
次日清晨,王夫人吩咐,请各家太太们到接引庵相会。宝钗知会贾环叔侄同梦玉一早先往接引庵中等候。宅里除了老太太同柏夫人、石夫人三位不去,其余俱同王夫人往接引庵来。
此时各家太太、小姐们都已到齐,庵中姑子接待不及,还亏宝钗、探春早已派人照应。那大雄殿上是二十四众尼僧拜莲经宝忏,十分闹热。
早斋已毕,各家太太们在殿上听姑子念经。梦玉同贾环们往左近庄子上闲逛。探春领着众小姐、姑娘在庵里各处随喜。
王夫人同宝钗在禅房里说话,见茗烟进来回道 :“原先伺候宝 二爷的进禄,自离府之后一向在外跟官,新近回来做亲,昨日满了月,今儿带着他媳妇来见太太,道喜磕头。请太太示下。”
王夫人听说,叫他进来。茗烟答应出去。
不多一会,领着进禄夫妻进来,走进大殿,王夫人见他夫妻两个打扮的很体面。进禄领着媳妇走到太太面前,一齐跪下磕头。王夫人问道 :“你在那里娶了这个花枝儿的媳妇?”进禄跪着回道 :“奴才蒙太太恩典赏假,在外跟了几年外官。新 近回家做亲,知道太太同宝二奶奶们已回金陵,现在这儿。昨日满了月,今儿才领着媳妇来给太太磕头道喜,要求太太恩典,准奴才夫妻两个仍回府里当差。”王夫人道 :“你们起来说话。” 进禄夫妻站起,过去给宝二奶奶磕头 。宝钗道 :“瞧你这媳妇很不像个穷人家的姑娘,规矩礼数都很像个样儿。”进禄道:
“他原在汪五太太跟前,从小伺候多年,因奴才回来做亲, 七月间才在江府里出来。”
宝钗尚要再问,见汝湘、九如跟着郑太太们一阵过来。进禄忙退出门外。顾太太一眼瞧见,问道 :“你不是彩凤姑娘吗?” 彩凤赶忙过来请安磕头。各位太太、奶奶们问了来意,都欢喜给他道喜。王夫人吩咐进禄给太太们磕头。顾太太对王夫人道 : “这彩姑娘是汪五姐姐得用之人,若是他要跟着姐姐,倒是一 个能干靠得住的人。”王夫人点头道 :“进禄是我宝玉的旧人, 因那几年在府里白闲着无事,命他们各去找头路。他跟了几年官,新近回家做亲,昨日过了满月,今日领着媳妇来磕头,求着进来当差。”宝钗道 :“看他夫妻们十分情切,太太施个恩, 准了他罢 。”王夫人点头道 :“且帮个忙儿再说。”进禄、彩凤连忙跪下磕头,谢太太恩典,又谢了宝二奶奶。王夫人吩咐去见探姑娘、惜姑娘、珍姑娘、巧姑娘,就派进禄同着汤顺们伺候爷们。进禄连声答应,同茗烟出去外面照应。各位太太用过晚斋才散,一宵无话。
次日一早,周大奶奶进来叩谢贾太太,正遇着宝钗请安下来,笑道 :“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向你要人名清册,送到海棠 院去,咱们要酌定章程。怡安堂太太已催过几磨儿,不能再迟。”
周大奶奶道 :“我就送到海棠院去 。”宝钗点头,往怡安堂来,见海珠们一堆儿都在卷棚下等着一同上去请安。桂夫人知道他们多添了安和堂一处请安,不能耽搁。宝钗们上去各人回了几句说话,赶着下来,走如是园往安和堂请早安,一面各差姑娘们往承瑛堂禀安。探春赶着将事务略为料理,随同众人跟着柏夫人往介寿堂来。此时王夫人、石夫人、梅姑太太刚才上去,柏夫人赶忙进去。众人俱在卷棚下相叙谈心,等着人齐一同上去。梦玉正说的高兴,见廖大奶奶同着贾环们进来。不知海珠怎生回避,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贾探春祝府总丧事 王熙凤梦里说前因
话说梦玉们正说的高兴,见廖大奶奶同着贾环、贾兰进来请早安。海珠们瞧见,赶忙要去回避。探春笑道 :“都是自家 手足,就见个面儿,这又何妨呢?”梦玉道 :“真个的,尽着 躲来躲去,也不是个事。” 贾环等已到面前,探春指着众人命 贾环叔侄见礼。宝钗道 :“你两个先上去请安就下来,让咱们 去请安回话。” 贾环点头,进去请安。祝母同夫人们让坐待茶, 问了些闲话,叔侄散了下来。宝钗、探春、惜春、珍珠、修云、巧姑娘、梦玉、梅春、海珠、掌珠、秋瑞、汝湘、九如、芳芸、紫箫一同上去请过早安,分班侍立。祝母东瞧西看,喜上眉梢,对柏夫人道 :“咱们将贾大姐姐长远留在这儿,总别让他回去, 探姑娘们一个也走不了,真是人世上再没有咱们家这样热闹。”
王夫人答道 :“ 侄媳也愿意常在这儿 ,因到家未久,尚须整 顿,等着明年再来,就长远住下。” 祝母点头笑道:“忙过这 几天再说。”
桂夫人道 :“刚才垂花门来回,后日请周太守点主,请翰 林甄宝玉、员外李球珩两个门生执笔 事。明日先设席奉请, 并请陪祭 事之人。咱们内堂两处 事陪祭各位太太们,也是明日奉请罢,请老太太示下。” 祝母点头道:“很好,交给宝 姑娘、探姑娘们赶着去办。” 宝钗连声答应。梅秋琴道:“咱 们都在这儿,请老太太点将。” 祝母笑道:“少不得贾大姐姐 是个将军。” 王夫人道:“侄媳不知道什么,听老太太吩咐差派。”祝母笑道 :“后日除我不算外,你大妹妹、三妹妹领着 秋瑞、芳芸、紫箫三个媳妇,珍珠、惜春两个女儿在孝堂内回礼,不管宾客。二妹妹领着女儿修云、媳妇海珠、掌珠、汝湘、九如娘儿们专司迎送,不管外事。请贾大姐姐、郑姑太太、汪姨太太、顾姑太太、周姨太太、薛五婶子、江二姐姐、柏舅太太、石姑奶奶、晓亭大太太、江村九太太,明卓二奶奶、五姑奶奶、七姑奶奶、九姑奶奶这几位都在安和堂接待宾客。薛三奶奶、陆四嫂子、林舅太太、董七太太、金三太太、陶姑太太、莫姑太太、汪、顾、赵、张、朱几家奶奶同本族的太太、奶奶们在怡安堂接待来客。留下莫老太太、竺、鞠两亲家在介寿堂,咱们老姐妹们看个牌儿,关上院子门,任什么人儿也不见。其余应派执事的丫头、媳妇是怎么派法,你们去办,我全不管。”
秋琴笑道 :“老太太真公道 ,不拘是谁都派差使,就将我一个弃出度外,并不提起,到那一天我只好架起云,坐在半空里,别挡着人家的道儿怪不好的。”祝母们都一齐好笑。王夫人道:
“我知道老太太派你总理丧事,你不等说话先自着急 。”祝母笑道 :“真个要你帮着探姑娘同宝姑娘相兼料理,方不误事。” 秋琴道 :“我两处照应陪客倒还使得,若说相兼办事 ,那倒牵着不便。虽是两边热闹,但办事总须画一。依我说,自垂花门以内一切大小事务,尽托付探姑娘、宝姑娘姐妹两个经理。
执事各人,亦让他们去派,不必分那边这边,凡是我家男女大小家人,俱听其指使。四个姨娘都因身子不便,不必管事。今日就可交代,等丧事完毕之后,再照常办事。”祝母笑道 :
“你说的很有道理。就去垂花门吩咐,赶着两处知会,有不听 两位姑娘约束的,不拘是谁,立刻打了就撵。”柏夫人、桂夫人、石夫人都连声答应,着人去垂花门传话。探春、宝钗给老太太拜谢,同着众人下来,去商议章程。祝府的太太、奶奶们倒落了个清闲自在,一概不管。
探春、宝钗两人商议在瓶花阁作帐房,另立丧仪簿并各项帐簿。集瑞堂送过三千两银子,又钱二千吊,办理丧事。垂花门送上姑娘、嫂子名册。宝钗们拟了执事名单,誊写两张。一张交垂花门贴着,知会各处;一张贴在瓶花阁,俾各人遵办。
众人见那单上写着:拟派:
如意、婉春、秋云、金凤,以上四人专管银钱发放;芍药、采菱、宜春、翠翘、宾来、书带,以上六人专管陈设、铺垫、烛酒、茶叶、点心、果盒、灯彩;春燕、兰生、雁书、江苹、仙凤、杏贵,以上六人专管两边上下筵席;
长生、三多、侍书、入画,以上四人专收各样祭品食物;白晋媳妇、黄开媳妇、洪观媳妇、蒋应媳妇、以上四人专管灵前上香、奠酒;
余芳媳妇、蔡定媳妇,以上二人专司启幔;
赵升、王贵、张彬、冯裕等三十五家媳妇,专司值筵;王瑞、杜成、谢铭、刘贵、赵太、董升、钱桂、来顺、孟升、邵成等十二家媳妇,专管各家跟随姑娘、嫂子赏封、茶饭,并各堂添香换烛;
海棠、翠凤、荷露、玉笛等三十六个闲散姑娘,专司递茶。
以上派定各人,自开吊之日起,以及到茔安葬,均各司其事,一切领取物件俱用对牌验发。
众人看了名单,无不称赞派的周到。只听见背后一人笑道:
“尚有一件紧要差使倒不派人。”众人回头,见是彩凤笑嘻嘻 说道 :“这样热闹事,倒不派一个专管马桶的。”众人都觉好笑。入画道 :“诸位嫂子姐姐们都散去歇歇,明日五更俱到这 里伺候,见过面各司其事。”众人点头散去。外面是请甄宝玉总理丧务。所有帐房里及一切执事家人、小子都是祝筠派定。
真是内外肃清。
次日,内外请客忙了一天。到了二十七请本府周太守题主,一切礼文、仪注,极其恭敬。这是祝府开丧第一天热闹。到二十八日五更天气,两宅内外一齐点上灯烛,众家人、小子都到甄大爷办事房外伺候。甄宝玉挨次查点,吩咐 :“各执事办事 不许杂乱!”众人齐声答应,各去料理伺候。里面的宝钗、探春坐在瓶花阁卷棚下,将单上派出的嫂子、姑娘也都按名点过,吩咐一番,各处办理。其时天已黎明,内外赶着吃过点心。不多一会,男女吊丧者陆续而来。此刻瓶花阁前发对牌领东西者,纷纷不一。竺、鞠两位太太同莫老太太陪祝母在介寿堂闲话。
梅秋琴东西两宅照应。正是男亲女眷十分热闹。那些各堂的姑娘、嫂子们,都因上回老太太生日失去东西,此番更外加意小心照应。宝钗、探春听说内眷已来的不少,吩咐给发面牌伺候早面。长生、侍书们看收祭品堆满一院,三多、入画领着妈儿、丫头将那祭品物件各归其类。宝钗见诸事都还应手,心中十分欢喜。午间是芍药、采菱这一起料理点心果盒。下晚有春燕,兰生们打发上下筵席。都是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上灯以后,甄宝玉主祭。请鞠冷斋作司樽所,给老师做祭。
就在尚书的东宅里做祭,请张鸣汉作大赞,吴可卿是陪赞,李尔宾为引赞,王又新作陪引。请林柳桥宣祝文,其余进馔、进豆等项,都是各位亲友。请鞠冷斋作了祝文。诸事停当,清吹班俱已伺候。请大赞们至灵前就位,两宅内眷都在孝幔内看祭。
此时内外肃静。张鸣汉高声赞道:
启幔(左右家人将灵桌前绸幔卷起);司事者升堂行礼(司事人至灵前排班行礼,东升,西下);序立;司事者各司其事;主祭者就位;盥洗(主祭者临盥洗所);省祭器(主祭者至司樽所省祭器);行降神礼;设裳衣;瘗毛血;奠祝帛;行初献礼(主祭者至灵前跪拜);进匙箸;进芹韭;进馔;侑食(吹唱);进豆(三人同上);合乐(大吹);行亚献礼(主祭如前);进茶点(二人同上);进椒酱;进馔;侑食;进豆;合乐;行终献礼(主祭如前);进醯盐;进蔬食;进馔;侑食; 进豆(三人如前);合乐;进燎;主祭者退;司事者亦退;掩幔 (家人将灵桌前绸幔放下)。
祭作一半,众人暂为歇息。花厅上摆设点心、茶果,祝筠邀请亲友安坐,家人、小子们也分班歇息。里面荫玉堂后轩及宝书堂都也摆设点心。桂夫人同本家太太、奶奶邀着诸亲各眷分席用茶。彩凤专料理梦玉一人饮食事务。其余秋瑞诸人跟着石夫人都是宝钗 、探春着人伺候照应。柏夫人对王夫人道 :
“刚才悲悼之际,见甄门生主祭,哀恸之情见于颜色,怨不得 你妹夫在日,于门生中最得意的是他。我今见他如此,由不得五中皆碎。”说着掩面呜咽。石夫人同秋瑞、芳芸们这些媳妇俱泪流满面,不胜悲戚。王夫人拭泪劝道 :“连日辛苦,正有 几天劳顿,身子要紧,两位妹妹尚须节哀,以慰先灵之望。”
柏夫人们又掩面涕零。一会,王夫人道 :“甄郎品行人才甚为 乡誉,鹏程云路远大可期。那天秋琴妹妹对老太太说作媒的话,我也想到这层,且过这几天咱们再说。”柏夫人点头。
听见外面老爷们又要上堂作祭,里边太太、奶奶也俱散席,出来看祭。见张鸣汉、吴可卿至灵前作揖,仍向南分东西而立,听着内外寂静无声,又高声赞道:
启幔(照前);司事者升堂行礼(仍排班上堂行礼);司事者仍各司其事;主祭者仍就位;上香;进爵;进时食;进时果;点茶;进时花;进玩好;大侑食;升堂合乐;进饭羹;宣祝文。
林柳桥捧着祝文由东而上,至灵前照剪子形凝步而走,转到中间,朝上面跪下,抖起精神朗声念道:
维圣人之年岁次丁丑十一月甲子之望,越二十有八日辛酉,门人甄宝玉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大宗伯文端公先夫子之灵曰:
呜呼!惟我祝氏,裔系潇湘。英姿代出,世守琳琅。黄冈淇水,嘉誉流芳。体魄结实,降生鸾凰。嗟我夫子,奕世松篁。
虚心智慧,风雅慈祥。生来节介,美泽清扬。修容劲直,器宇轩昂。青衿解箨,黄甲腾骧。拥书万卷,国瑞凝香。秩居宗伯,仪表龙章。使宣藩服,为国之光。正期执笏,纶赞庙廊。天何不眷,遽返帝乡。典型在望,山高水长。追思道貌,涕洏茫洋。
果蔬致祭,来格来享。默佑后昆,奕世荣昌。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念毕,站起照前走法,由西而下。)举哀(主祭者与孝眷皆哭);哀此;撤匙箸;撤芹韭;撤椒酱;撤醯盐;撤蔬食;撤馔;撤茶点;撤时食;撤时果;撤时花;撤玩好;撤豆;撤饭羹;撤裳衣;撤爵;撤祝帛;撤燎;辞神(主祭者行礼);燔燎;主祭者退;司事者亦退;掩幔;礼毕。
张鸣汉赞完,甄宝玉赶忙拜谢司事诸公。祝筠领着梦玉俱磕头拜谢,又谢过甄宝玉。众家人赶着各处换上第三次灯烛。
花厅上摆设席面,祝筠、梅白邀诸亲友去消乏饮酒。
此时已三更天气,西宅里崇善堂的焰口也将次放完。芳芸、紫箫跟着石夫人先辞了过来,丫头、媳妇们点着几对素玻璃手照并素纱提灯,由如是园慢慢过来。走到瓶花阁门口,见出进的人尚然不绝。石夫人吩咐进去歇歇,来到里面,见探春、宝钗正在饮酒。石夫人道 :“我来给你们道乏。”宝钗、探春们 赶忙站起,让石夫人婆媳坐下,说道 :“照料不周,求婶子恕 罪。”石夫人道 :“我只听见来的太太们都说办的妥当,井井 有条,不像老太太做生日,处处是人,闹成一团糟。今日两宅里这些人,甚觉安静,全是你两个的调度,咱们家里也找不出一个像你们的来。”探春笑道 :“怨不得刚才同宝姐姐到介寿 堂,老太太说要请我两个做内管事的,不放回家去了。说是今日静悄悄,一天也不听见一个人言语。宝姐姐说,那是夏天, 人人都在院子说话。像这样怪冷的,谁不躲在屋里去坐着,自然听不见个声音。”紫箫道 :“咱们在这里,倒耽搁了探姑娘 们吃饭。”石夫人道 :“真个辛苦一天,半夜也该歇歇,明日 又要办事,咱们还要介寿堂去坐会子呢。”宝钗道 :“我同探 姑娘伺候老太太睡了觉才过来吃饭。介寿堂院子早已关门,不叫进去。婶子身上不便,今日过于辛苦,家去歇歇罢。”石夫人点头,领着芳芸、紫箫回承瑛堂去。
宝钗、探春赶着吃点子酒饭,刚才收拾完结,接着是桂夫人、梅秋琴同海珠姐妹们陆续都来道乏,去了一起又来一起。
王夫人着人来说 :“太太已安寝,叫宝二奶奶同探姑娘不用过 去。”柏夫人又差梦玉、秋瑞、珍珠、芙蓉东宅里这些人过来慰劳。惟有惜春同修云伺候柏夫人安寝不能过来。
宝钗们又坐谈一会,听寒鸡三唱矣,再三催着梦玉去睡。
他坐着不动身,宝钗道 :“好兄弟,这样大冷天气,众人辛苦 一天,你不去睡,他们都要伺候着,明日一早又要办事,你快些过去换了修姑娘过来,我要关院子门。”梦玉听说,只得同着珍珠们回东宅去。不一会修云过来,彼此安歇。
次日起来,各执事人照着点名办事,一点不错。这天是贾、王、薛、鞠各家公祭。贾兰代王宅行礼。薛姨太太有宝钗相代。
众太太请王夫人主祭。一切祭筵、果供、屏轴、匾对、猪羊都是宝钗、探春办理,极其丰盛,华丽体面。郑、顾诸位太太陪祭。诸执事姑娘、嫂子伺候妥协。王夫人上香献爵,举哀行礼,十分恭敬。内外人等无不赞叹。夜间请鞠冷斋主祭。这边西宅仍旧日间念经,夜间焰口。初一是各家公祭,晚间总镇姜大人主祭。初二日盐行各位太爷公祭。初三日郑、汪、江、顾各至亲作公祭。一连五昼夜,闹的人困马乏。请莫老太太同竺、鞠两位太太陪着祝母在介寿堂照常起居,幸不辛苦。石夫人因身子不便,支持不住,劳乏成病。举家着忙,连日服药调理。老太太吩咐派汝湘、九如在承瑛堂相伴,不许石夫人轻出院门。
初四日内外人等暂歇一天。晚间孝子主祭,热闹了一夜。初五一早发引,辰刻起材。那执事、幡伞、香亭、诰敕由大门口一直摆出城外,比菩萨出会还要热闹,惊动满城男女,堆如山积。
宝钗、探春将宅里事务料理明白,五更天领着各执事姑娘、嫂子们先到坟上。已预先搭下内外帐房,男女亲友起坐之所,内外厨房。宝钗们各处看过一遍,正待回身,听见有人叫道:
“宝姐姐们来的好早。”宝钗回头,见是甄宝玉随同着探春, 彼此见礼。甄宝玉道 :“两位姐姐连日辛苦!”宝钗道 :“向来惯常,不觉劳乏,兼之执事诸人都还应手得力,倒不过心劳身逸。不知外面如何?”甄宝玉道 :“外面之事难于内里。我 虽总理丧务,惟有钱银出入概不经手,所以责重怨轻。数日以来,倒还妥协。听见宝姐姐们口碑载道,赞扬不绝,兄弟实觉惭愧。”宝钗笑道 :“我同探姑娘五日京兆就有这些德政,明 日卸事定要脱靴。”甄宝玉不觉大笑。探春道 :“天已大亮,休说闲话,内外各去料理罢。”甄宝玉笑辞出去办理正务。
宝钗、探春发放完毕,吩咐姑娘看着帐房,两人带着几个丫头到后面要瞧瞧野景。无如一带都是芦苇布棚围住。探春道:
“叫个人进来,将那边小布挡子解开一边,就可畅观 。”宝钗点头,差丫头去叫进禄来解开布挡。两人看那疏林衰草,冷雾迷离,茅舍荒村,寒烟缕缕。宝钗叹道 :“我同你过了些繁 华境遇,看见的无非锦绣春光,而今转眼皆空,不堪回首。今日对此天然图画,真是大块文章本来面目。始觉当日红楼一场春梦。”探春叹道 :“大观园自海棠一社之后,闺中良友日见 凋零,我姐妹们又皆星散,林姑娘一死以后,全无佳景矣。后来我回家那一磨儿由大门一直到上房,觉着满眼凄凉,不知是个什么缘故。谁知我今日又弄的形单影只,毫无生趣,不如惜姑娘将来倒有后福。”
宝钗点头,正要回答,后面有人叫道 :“这样寒冷,怎么 两位姑娘在此挡风?” 宝钗们回头见是周大奶奶,忙问道 :
“丧事到了吗?”周家的摇头道:“早着呢。因玉大爷走不动, 老爷吩咐执事叫走的很慢。刚到城门口儿,听说朝廷差官致祭,又赐什么御祭、御葬,这会儿都到按官亭去迎接钦差圣旨去了。
横竖末了儿那乘轿子出城总要上灯时候。那街上挤的那有一点空儿,我实在闷的慌,绕着道儿先来照应。到了内帐房,姑娘、嫂子们说两位姑娘在这里瞧野景。”宝钗道 :“我也想着还早 呢,同探姑娘来瞧个寒林落木同那些败草荒坟。”周家的不觉一阵伤心,流下泪来,用手指道 :“转过那松林后面,就是婉 贞的坟墓,那边树林里有烟起来的是接引庵。”宝钗不胜伤感,说道 :“原来婉姑娘坟墓就在此间。等过了明日,我再给他上 坟,今日先着人去奠杯清酒,烧张纸钱。”周家的赶忙致谢。
宝钗叫进禄来先将挡子拴好,还有话说。进禄答应,拴上挡子,到内帐房前伺候。宝钗说道 :“我有几样菜,你叫个人挑着, 外帐房要几挂白钱、银锭,你同着荣贵、周大奶奶到他姑娘坟上去,代我祭奠一番。”进禄答应,忙到内厨房要了酒菜,叫人挑上,外帐房取白钱、银锭,挂在担上。荣贵同周大奶奶坐上轿子,到婉贞坟上供饭奠酒,代主人致意拜祭不提。
且说甄宝玉料理完毕,正在盼望,见个家人忽忽走进帐房说道 :“老爷叫对大爷说,赶着中间办个奉恩亭供设圣旨,要 摆香案,另备钦差起坐之所,都要赶着就办。”甄宝玉听说,叫了几个办事家人商量,立刻传彩结匠,在大棚中间搭一个大八角彩亭,有些能干家人也帮着动手,一会儿工夫办理妥当。
此时,男女亲眷跟着丧事出城之后,又走过数里,到那空阔地方,都赶着冒上前来,先到坟上。王夫人们也要先来,以便接待亲友。幸亏宝钗们诸事停当,将各棚内大小火盆添的大旺,到处暖气腾腾,也忘却数九天气 。探春同宝钗商量道 :
“日子甚短,已交午错,丧事还得一会才来,何不请来的太太 们先吃早饭,可以不必拘于成例。”宝钗笑道 :“通融办理, 很可使得。”就着听差的去知会各陪客的太太们,一面吩咐厨房里发对牌领上下席的早饭,又着人知会甄大爷,外面也一体照办。所有坟上一切工匠人等,因天气寒冷,每人都先赏酒饭,令春吃饱伺候。内外人等无不欢悦。男女亲眷在轿里冻了半日,都有些支持不住,陆续冒过丧事,十有八九先来坟上。热酒热菜,人人欢喜,俱极赞管事人办的妥当。
里外吃过酒饭还等了一会,日已平西,丧事才到。一齐都至棚内,祝筠们先请圣旨、祝文、御赐物件,俱供在奉恩亭内。
设了香案,磕头谢恩。将尚书们两口灵柩,各在金井前安设,摆上祭席,内外亲戚本家拜祭一番。柏夫人领着梦玉、惜春、秋瑞、珍珠、芙蓉在尚书坟上回礼。祝露那边是芳芸两个媳妇同着修云、汝湘、九如三人帮着回谢。只有海珠、掌珠奉老太太之命在家陪伴石夫人,不来送殡。
且说这送殡的男女亲友到坟上拜奠之后,看见天色渐晚,有些明日有事不来送葬的,有些必得回去明早再来的,有些可以在城外过宿的,彼此纷纷告辞,轿马喧阗,去了大半。钦差的那位翰林院待诏程大人公馆就在城外,祝筠差家人们过去伺候,又送了极盛酒席,预备两幅全执事,都是八抬大轿:一处是明早接钦差大人到坟上宣读圣旨祭文;一处是请紫阳书院掌教老师,原任光禄寺大堂孙大人明早祭后土。
诸事料理妥当,大棚内外点上灯烛,摆设酒席,邀诸亲友坐席饮酒。梦玉因连日辛苦,又兼着今日长走到坟,身子疲乏撑持不住,昏昏沉沉只想要睡。柏夫人们心焦着急。宝钗赶着煎人参淡姜汤给他吃了一茶杯,叫他安睡一会。众人席散之后,已是初更天气。一钩新月,四野冻云,寒钟断续,松影迷离,诸人只觉得冷风削面,寒气逼人。祝筠叫知会内外帐房,说是夜长风冷,一切伺候工匠人等夜间多添一顿酒面,多给炭火。
这些男女亲友下棋饮酒,看牌说话,睡觉各随其便。宝钗将绸绫绉缎被褥拣三四十副发交外帐房收用。内里太太们有不能坐夜的,另有绣衾锦褥,早已铺设停当。如柏夫人、王夫人、梅秋琴、桂夫人及诸奶奶们都是各带自家铺盖,随便安歇。
梦玉睡了一会,总觉有些昏沉。各位夫人、奶奶都有些心焦。柏夫人道 :“须得吃服安神药才好,刚才吃了参汤还是这 样,怎么好呢?”芳芸忽然想起,说道 :“宝姐姐身上有件宝 贝,上回梦玉昏迷曾经医好,我瞧这光景,还是宝姐姐的那件宝贝比药还灵。”柏夫人听说,连忙请宝钗来说知此事。王夫人问道 :“你身上有件什么宝贝?我倒没有知道。”宝钗道: “什么宝贝,就是那个金锁。”说着刚解了下来,众人听见铿 然一响,有道白光扑到梦玉身上,寂然不见。梦玉霎时清苏,众人十分惊异。王夫人想起前情,不胜悲感。宝钗、珍珠更觉伤情。探春知道母亲悲伤之意,说道 :“宝姐姐你方才给谁上坟?也不对太太说。”宝钗会意,对王夫人道 :“谁知周婉贞 姑娘的坟就在这里不远,刚才差荣贵去给他上坟烧纸。”王夫人道 :“怎么周姑娘的坟也就在这里?”秋瑞们答应道:“此 间离接引庵不远,婉贞姑娘坟地去庵不过两箭来路,这里过去不上半里远近。”王夫人道 :“既是相近,我们今日又与他一 宵作伴,不可不奠杯清酒,以慰幽魂。”随着人去叫茗烟进来,说道 :“差你取壶好酒,要些纸钱香烛,到周姑娘坟上,代我 奠酒祝赞,说我在金陵知道姑娘凶信之后,至今伤悲不已。前日在接引庵念经,不知姑娘可曾知道?我今日在城外送葬,又差你来致祭。”茗烟答应,去婉贞坟上奠酒致祭。周惠夫妻知道,赶忙两个进来磕头叩谢。夫人们又坐谈一会,见梦玉清爽好些,彼此放心。王夫人们都因连日劳乏,支持不住,各人暂为安歇。探春、宝钗、珍珠、芳芸这些姐妹俱要照应那不睡觉的亲友,这一宵身心俱不能安逸。茗烟进来销过差使。时当夜半,风冷霜寒,伺候的嫂子各处添上炭火,又换过灯烛,各处香炉热灰里面添上些沉芸香饼,正是香烟枭枭,春暖良宵,何曾有郊外风寒之苦!
王夫人因十分劳倦,刚沾枕褥,早已沉沉睡去。耳内微闻有人说道 :“凤二奶奶要见太太。”王夫人急忙坐起,果见凤 姐儿满头珠翠、金冠玉凤,十分妆饰。身上穿着大红蟒袄,腰系羊脂玉带,锦裙绣履,站在床前说道 :“多蒙太太惦记,屡 次沾恩。今日又荷一杯致奠,九泉之下,饮骨醉心,亲自过来拜谢。”王夫人道 :“你在那里?我总找你不见,要同你商量 回南之事。宝兄弟又不回来,怎么好呢?”凤姐道 :“大观风 景已往,休提生前不了的三般罪孽。蒙太太同琏二爷都给我解冤释结,万缘金佛,功德无穷。原本脱离地获,就可回归本境,因与贾瑞结下一段恶缘,孽果必须了结,是以他转钟晴,我是婉贞,若非一念坚贞,几乎又入鬼门关里。冥王以我守贞死节,上达天听,奉玉旨令我生长名门,得夫封诰,享人间富贵。我两世一身,均沾太太恩庇,今日宝妹妹同太太两回赠奠俱已拜领,特意过来谢谢。金陵十二钗尽归了宝兄弟,又都在太太的眼前。巧儿之事我深感平儿,将来他自有好处。”王夫人道:
“你常来同我说说话,别只躲着不见。”凤姐笑道 :“阴阳间隔,如何得能常侍慈颜?但转眼之间太太就可见面。”王夫人道 :“你在那里?我好找着瞧你。”凤姐笑道 :“我闭着眼睛等太太叫着我的名字,我才开眼。”王夫人点头,又要问他说话,只见火光烛天,人声鼎沸,金锣火炮,骇人振耳。凤姐大惊道 :“不好!”往外飞跑。王夫人站起来大叫道 :“凤姐儿,等我同走!”耳内听见有人叫道 :“太太,我们都在这里。” 王夫人回头一望,见宝钗、探春、惜春、梦玉、珍珠、巧姑娘都站在床前。王夫人还含糊问道 :“凤姐儿在那里?”宝 钗道 :“请太太吃过参汤,定一会再起来。”王夫人听说,心 中知道刚才是梦中相会,随接了宝钗的参汤用过。正要问话,忽然火炮喧天,锣声大振,王夫人大惊。不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吊佳人香茶一盏 托义仆重任千金
话说王夫人用过参汤,刚要问话,听见锣炮之声,惊问道:
“天亮了不成?” 宝钗道:“ 已交寅刻,刚才是孙大人祭后 土放炮鼓乐,那位钦差大人早已宣过圣旨,念毕祭文,等安葬后,陈设御祭。各位太太们都已起来梳洗。城里的也有几位刚到,等着各官到齐,就要安葬了。” 王夫人笑道:“听说起来, 我倒睡了一夜,也该起来收拾才是。” 惜春道:“妈妈也才梳 洗完结,说等太太去同吃素面。” 王夫人点头,赶着起来,对 他姐妹们道 :“昨日给周姑娘奠酒,谁知很有应验,今日下午 无事,咱们都到他坟上去奠杯酒儿。” 宝钗们答应,伺候太太 梳洗、穿衣、吃丸药。梦玉、修云各姐妹们进来请安,还有各家亲戚奶奶、小姐们也来请安。
王夫人收拾完毕,领着他们出来,同柏夫人、桂夫人、梅秋琴彼此问安。姐妹们坐下吃了点子素面,就去分陪送葬的亲眷。听见外面锣声喝道,各官府们先后到齐,城里亲友也都赶到,随即内外摆设酒面。此时正交寅正,堪舆先生安金挂线,诸事停当,连声大炮,继之以金锣鞭炮,鼓乐声应山谷,尚书业已安葬。堪舆先生定准山向安妥,才转到祝露那边一样热闹安葬。未曾设祭,先是柏夫人领着儿女、媳妇跪在坟前,嚎啕大哭,几番昏晕,声音皆哑。桂夫人、王夫人、梅秋琴同各家太太们都拭泪苦劝。柏夫人哀恸迫切之至,恨不能以身相殉,悲不可解。宝钗见这光景,忙向梦玉们私相照会。宝钗领着梦玉、惜春、秋瑞、珍珠、芙蓉抱住柏夫人一齐大哭,求看儿女之面暂且释哀。后面又是修云、汝湘、九如、芳芸、紫箫跪了一地,祝筠同桂夫人也跪下哭劝。柏夫人看见如此,含泪点头,请祝筠夫妇起来,又将儿女、诸姐妹们吩咐丫头、媳妇们都搀扶起来。这才自用麻衣兜土,给尚书添上。然后儿女、媳妇都照着添过,才是祝筠夫妇领着侄女、侄媳合家眷属挨次添土。
完毕之后,土工一齐动手,立刻将土堆上。梦玉同着芳芸、紫箫到祝露坟前哭拜添土。芳芸、紫箫十分哀感迫切,恸哭失声。
柏夫人、桂夫人领着儿女们也来哭拜添土之后,劝住芳芸、紫箫,叫他们跟着过来歇息。
不多一会,尚书坟上摆设御祭,那边也摆上祭席,各官上香拜奠。这些大小亲友挨次行礼,闹了好大一会。外面完纳,又是内里太太们两边拜祭,将这几个本家孝眷劳顿不堪。祝筠外面要四下里接待,幸亏梅白父子同鞠、郑两亲家,贾环、贾兰叔侄,还有本家的几位帮着出力照应,所以还不十分吃力,也就当不起的劳困,偷个空儿歇歇。这几天因梅春同贾兰叔侄们很相投契,诸事相得,祝筠心中欢喜,以此重托。王夫人也吩咐过他叔侄不用客气。只管诸事照应,就是贾府上跟来的家人、小子,祝筠一样派差伺候。真作了贾、祝二家,不分彼此。
且说内外帐房挨挤不开,各项人等收发领取。宝钗领着如意、婉春、秋云、金凤这几个人,手口不定,应答不及。外面帐房更多轿马夫役、各官跟役、执事营兵及一切杂项开发,都全亏办事家人们得力,各分行款,各人领办,看去挤着一堆,并不一毫杂乱。甄宝玉听见人赞宝钗们办的妥当,他也更外各处周到,诸事尽心竭力。这会内外祭奠完毕,就赶忙摆设酒席,水陆并陈,极其丰盛。下午以后,各处散席,先是男客告辞上轿马,祝筠领着梦玉跪送不了,接着太太们也相约上轿,留下汪、周、江、郑几家至亲太太、姑娘同本家奶奶等着柏夫人们初八进城。当日客散,柏夫人劳乏过分,甚觉支持不住,只得暂时歇息。珍珠们伺候一会,见太太熟睡,都抽身出来,另派几个姑娘在床前陪伴。众姐妹亦脱身来到客坐棚里,听着王夫人同郑、汪各位亲家太太们说些闲话。
王夫人忽然想起一事,对珍珠道 :“横竖这会儿闲着无事, 知会宝钗姐姐,咱们到周姑娘坟上去烧个纸儿,带着看看野景。”
珍珠答应出去。梦玉道 :“我也同去逛逛 。”王夫人应允,吩咐伺候轿马。周惠夫妻知道,赶忙进来叩谢,再三跪阻,不敢劳太太们大驾亲奠。王夫人道 :“我们要到接引庵去闲逛, 带着给孩子烧张纸,也不枉我疼他的一番情义。”周惠夫妻感激不尽,只得出去伺候轿马。桂夫人派几个姑娘、嫂子们小心照应大太太,不许擅离左右。余外有职事的各人,办事休要混走。吩咐已毕,同着王夫人、各位太太、奶奶都往接引庵去逛。
先到婉贞坟上,众位太太见坟堆上已长满青草,想起伤心,亲为奠酒。王夫人对着坟堆说道 :“姑娘日前亲爱,朝夕相依, 正拟贮娇金屋,娱我暮年,不意魔障横临,红颜夭折。青山黄土,瘗玉埋香,昨宵梦里相逢,所言俱悉。今日会中人都在此间,一杯致奠,望其欣飨。”王夫人拭泪祝赞。梦玉、宝钗、秋瑞诸姐妹又皆哭奠一番。周惠夫妻磕头哭谢。
王夫人们伤感之至,四面看了一会,同着各位太太到接引庵来。那些姑子们早已有信,里外收拾打扫,焚上好香,都在山门外伺候迎接。太太们下轿,先至佛殿拈香,各处礼拜已毕,姑子们请到客堂去坐,致谢日前厚赐,并道简亵。太太们也各致谢搅扰。
小姑子送茶,宝钗见茶杯精雅,款式亦很古仆,对着太太道 :“这儿有这好茶杯,很像那年栊翠庵的风景。”王夫人叹道 :“也正是梅花时候,只可怜妙玉遭了魔劫,杳无音信。” 老姑子法喜道 :“太太们若要问妙玉的下落,我很知道。”宝 钗忙问 :“怎么你知道?他如今现在那儿?”法喜道:“说来 话长。妙玉原是我的师侄,从小儿性情就怪,每日看经念佛之后,闭门静坐,凭你是谁总对不上来,惹着他就要使气。为着他,我师兄得罪了好些主顾人家,真真怄死。又不知他俗家是谁,他原是平空走来求着出家的,问他也不肯说。正在没法安置,遇着贾府里办小姑子进京伺候元妃娘娘拜经,才将他送出山门。后来听说甚好,得了栊翠庵的方丈。咱们同他也从不往来,连个字角儿也没有接他一个。后来听说被强盗抢去了。谁知五年前,我在观音山进香道儿上,见他坐在一棵老梅树下,我问道:‘听你被人抢去,怎么又在这儿?’他说:‘我遭魔劫,坏了真元,还得再历尘寰,了除情障才归幻境。我今日要复还本原,求师叔慈悲,收我皮骨,埋以净土。数年之后依然见面,再报你掩埋的大恩 。’指着梅树说道:‘这是我来生名 字 。’说毕倒身在地,就咽了气。真说也可怜,谁知他是个白 色狐狸!我心中不忍,赶着叫跟去的老道就在梅树根下深深开了个大坑,将他埋上。幸而无人瞧见,免被人偷去剥皮。不拘是谁,也不知他这样的下落。”王夫人惊叹道 :“原来妙玉是 个狐仙!当年相处如何知道。”珍珠对宝钗道 :“这样说起来, 那天后楼上仙姐的话自然有因。真是轮回之道,其理难明 。” 宝钗笑道 :“横竖将来总有应验,可见就是神仙,亦难逃劫数, 何况咱们这些凡人。”
法喜道 :“天已快黑,又难得诸位太太们约齐了到荒庵来 逛,随便用点素斋罢。”汪太太道 :“且等正月间来烧香再扰 你的素斋,今日咱们都还有事,不能多坐 。”郑太太笑道 :
“走罢,再坐会子缘簿就要出现。”众人一齐好笑。法喜道 :
“阿弥陀佛,庵里那一件儿不是太太们施舍的,还敢再写缘簿。 师徒们吃的白白胖胖,外人总气不过,咱们也全仗着各位太太的护法。”秋琴笑道 :“怨不得听说有人要拿你们去炼油,还 不快些躲着。”众人哄然大笑。桂夫人道 :“咱们别尽着开心, 回去瞧大姐姐不知可好些。”诸人都说 :“甚是。”辞了那些 姑子,仍俱回到新茔。柏夫人已睡起一会,总觉劳乏,见他们回来,问些闲话,晚饭之后俱各早为安歇。
次日,诸人歇息一天。内外帐房各项领取归帐,执事人等收拾陈设、铺垫、灯彩、一切应用器皿,交代被褥,销算总帐,整整忙了一日。初八一早,复山圆坟,上祭供饭。诸事完毕,宝钗、探春吩咐先发箱子及各样板箱、桶篓,派家人们押着先进城去,其余交外帐房一并收拾。剩下花果茶点,各处按人分散。
早饭之后,太太们都进城来,先到介寿堂请安。老太太将各人劳慰一番。拉着宝钗、探春十分奖赞。荆、朱两姨娘也很为感谢。赵奶子、钱、宋两奶子抱着慧哥同探春的定哥儿、闰姑娘,杨家的抱着梦金,俱来请安道乏。王夫人同各位太太彼此接抱一会。梦玉们到承瑛堂请安。石夫人给宝钗、探春道谢慰劳。海珠们亦再三称谢。摆过晚饭,各位至亲太太同本家的奶奶、姑娘俱各告辞家去。
王夫人们亦将息过数日,不觉已是十二月半,去封印不远,来辞老太太,要回金陵料理年事。祝母同柏夫人们初意不肯放去,因想着多年回家,头一个年下,不能不去料理,定了十八起身回金陵。梅秋琴亦拣十八日娘儿夫妻回苏州过年。连日两宅里设席谢劳饯行。探春、宝钗交代算帐,十分热闹。
今且将王夫人领着宝钗、探春、珍珠、巧姑娘们回金陵,梅秋琴回姑苏度岁,祝府守制闭灵之事暂且不叙。再说柳绪自从扬州与梦玉分手之后,又遇薛姨太太继女结亲一段事务。母子夫妻一路上受尽风波艰险。船中遇盗,真是九死一生,幸得包勇死力保全,得还乡里。先赶着办完葬事,这才修理房屋,买了百亩腴田,外有包勇经营,内有薛宝书主持家务。柳主事是个清贫寒士,身后多变了个温饱人家。真个是:
溪水渐生朱舫活,野梅半落绿苔香。
柳太太有此佳儿、佳妇,丝毫不用操心,十分安乐。常对着儿子、媳妇道 :“贾府恩情刻铭心骨,我家世世子孙不可忘 本,逢祭祀必祷之先灵家庙。”这柳绪承欢膝下,颇称孝顺,与薛宝书伉债情深,相依形影,终朝无事,闭户读书,潜心经史。正值秋光清爽之时,禀过母亲,带着包勇亦常到名山古剂,渔舍樵林,随心游玩。
这日,带着包勇逛到一个村庄,见有好些人围着说话,柳绪同包勇站在后面听人说道 :“这位新太守,不比前任的那位 太守,你只看他到任不久,地方诸事肃清、各样整顿,百姓们谁不敬服?况且咱们村庄都临着海口,就是新太爷不吩咐,咱们也得出力,何况亲加面谕,必得要商量出一个善法才是 。” 包勇忍不住上前问道 :“列位在此说些什么?”内中有个年老 的说道 :“新任太守桂太爷到任后,因闻海盗屡劫商船,甚不 安静,昨日亲到临海各庄,当面吩咐庄中挑选精勇会水的后生,十人一船,帮着兵役巡河捕盗。看庄之大小,定船之多寡,来往换班,巡环不绝,海面上自能安静。因桂太守吩咐,咱们在这里商议怎样一个办法。”包勇笑道 :“这件事不是站着三言 两语就说得完的。寻个地方坐着再从长计议 。”众人都说 :
“甚是。”柳绪也要同去听他们议论。
众人来到村外社公庙里,问和尚借些板凳,让有年纪的几位乡长坐下。那些壮年后生站的站,蹲的蹲,各随其便。柳绪在棵大槐树下藉花而坐。听那为首的是个候选县左老杨说道:
“这件事必得知会合村,有情愿不避艰险要去捕盗的后生,约 个日子齐集至社公庙,商量妥当,择日上船,分头去捕。不知诸位意见何如?”有个钱老者说道 :“也不用上船去找,只要 听说那里有盗贼,赶着驾船追去,还怕他跑到那里去不成?”
台阶上坐的老孙笑道 :“等着咱们追去,那强盗早没有了影儿。” 有个姓李的说道 :“ 自然到海里去等着的为是。”众人议论半日,毫无主意,那听的人也都慢慢散去。
包勇甚觉好笑,忍不住对他们说道 :“我倒有个主意,必 得如此办法。”众人道 :“你说了,我们听听是个什么主意。” 包勇道 :“咱们这村里有一千多烟户 ,其间有一大半都是财主人家,谁肯去冲风冒险?那肯去的人自然都是些无产无业穷苦之人。况且那强盗几次上岸打劫的,都是富户,与穷人毫不相干,他们吃了自家的饭,给那些富户人家去拿强盗,情理上也说不过去。如今既是新太爷吩咐临海各村派人随同兵役捕盗,必得先同富户们商量,捐出银两,议出一位至公无私、村中素来敬信之人,总司其事。然后选择愿去的后生,共是多少分作两起,雇定渔船,衙门里去具呈请领船上应用军器。自上船起,每人每日是多少柴米小菜,俱要宽为预备。定以五日为期,回来换下一班去。还有一切风雨寒暑衣履俱得备办,每月至期给他们工价,以便养各人父母妻子。必得如此办理,不但诸人踊跃,亦且可以久远,咱们村庄里免海盗之患。我的主意如此,不知诸位以为何如?”那些老丈们都点头赞道 :“包大爷议论 的很是。我们都想不到有这些为难之处。既是这样说,明日就得请合村富户们公议,赶着凑齐银两,以便请人料理。自然你们柳府上也是少不了的。”包勇道 :“咱们大爷年轻,诸样都 是太太作主,况且柳府上并非富户,明日不便去议事。”老钱道 :“不是这么说,你主人虽非富户,到底是个绅衿。咱们村 里除掉村南的张举人,小红庙的萧举人、陈翰林,东头儿徐通政同你们柳家这几家书香世族外,其余都是有钱并不做官。这样公议,岂可没有一个乡绅子弟们在坐?就不出钱,也得同来商议。”包勇问道 :“大爷意下如何?”柳绪应道:“是咱们 村中有益之事,理应去听诸位乡长公议。”众人大乐,各去分头邀请富户。
柳绪带着包勇离了社公庙,绕着树林由溪边沿堤慢走,看那农夫们收割晚稻。包勇指道 :“那桥边一带光景很像琏二爷 造的万缘桥一样,就是少个碑亭。”柳绪点头叹道 :“不知贾 太太们安否?相隔万里,信息难通。还有镇江祝大爷,那天分手之后,不知作何光景。我提起他们只是要哭。不知是几年上才能见面。”说着,止不住纷纷流泪。
信脚刚到桥边,见有四五个人骑着马过了桥来。柳绪拭着泪将身闪开让过牲口,慢慢踱上桥去。听见背后有人招呼,柳绪们站住。回望见那些人勒马站住,有一个像跟班的拉着马走上桥来,口里问道 :“这位可是柳大爷?”包勇答道 :“是柳大爷。你们是那儿来的?”那人道 :“新任太守的大爷。”说 着,赶忙下桥,走到马前回话。原来马上是桂堂领着家人、小子,听说甚喜,忙下牲口走上桥来。柳绪也抢着迎下桥去。桂堂双手拉住叫道 :“柳哥,咱们虽未见面,久钦风采,刚才到 府拜见伯母暨尊嫂夫人,送上贾、祝两家书信,坐谈良久。知柳哥郊外闲游,弟不能久待,正拟另日专诚奉访,刚才马上瞧见尊范同从人光景很像包勇,是以问询,几乎当面错过。”柳绪道 :“原来是桂公祖的少君,有失迎候,负罪之至。但不知怎么认得贾、祝两家,有烦寄信?”桂堂道 :“此间难以立谈, 那边是个庙宇,咱们且去坐谈一会。”
柳绪应允,领着众人一同走到庙前,见匾上写着”铁佛寺“。柳绪们走进山门,老和尚领了徒弟们赶着出来迎接桂少爷, 进方丈献茶。桂堂将贾、祝两家之事大概说了一遍。柳绪听说琏二哥出家去了,不胜悲感,掩面饮泣。幸而贾太太们业已回南,又与梦玉朝夕相聚。听说珍珠姐姐失足落江,不觉放声大哭,真是悲恨交集,又感又叹,说道 :“若非公子光临,何以 知其详细。”桂堂道 :“柳哥再休要这样称呼。宝钗、珍珠两 姐同梦玉哥再三谆嘱,叫我与柳哥订为昆季,以领教益。咱们就在此神前一拜,省了多少客气。”柳绪见桂堂和蔼可亲,情词真切,只得应允。吩咐包勇点了香烛,与桂堂拈香拜为昆季。
柳绪年长为兄,两人亲爱异常。柳绪问些梦玉的近况。桂堂因天色已暮,赶忙辞别进城。柳绪再三相订,彼此分手。
不言桂堂进城一事。柳绪同着包勇急忙回到家中,柳太太婆媳正在盼望,见他回来报怨几句,随将贾、祝、薛三家书信叫他细看。柳绪先将与桂堂相遇,到庙里拜盟之事禀过母亲。
婆媳们听说十分欢喜,也将刚才桂公子来家相会叙谈之事说了一遍。柳绪忙将宝钗、珍珠之信念了一遍,又将薛家岳母同梦玉之信开看,真是情现于纸。梦玉信尾上还有一诗,因高声念道:
送君何限意,一别竟无词。
但去不复问,我心君自知。
柳绪念完,不胜悲感。柳太太道 :“刚才桂公子来定要请 见,一会儿又找你不着,只得同媳妇见他。谁知也同梦玉一样亲热,并无一点贵公子的习气。我听说琏二哥出家,珍姐姐掉下江去,由不得同媳妇哭起来。他也出了好些眼泪。贾太太们回南之后,他们在金陵同你丈母们住了几天才起身来的。这书子、物件都是这三处寄来的,令人见物思人,更深寄念。他说一半天桂太守的夫人、小姐都要到咱们家里拜会。既是琏二哥的亲家,同咱们也是亲眷一样。”薛宝书道 :“又是梦玉的丈 人,自然玉兄弟一定再三嘱托照应。咱们明日就去回拜,给桂太守请安才是个道理。”柳绪道 :“论理明日进城才是道理, 偏生村里又有公议必须要到。”柳太太问 :“是什么公议?” 柳绪将刚才众人所议之事说了一遍。宝书道 :“既是乡长们相 订,不去倒使不得,只好后日一早进城。”柳太太道 :“我们 既知道珍姑娘落江身故,想他待咱们那番情义,令人可怜,要报也是不能,我打谅在铁佛寺给他做三天道场,尽点穷心 。” 柳绪夫妻忙应道 :“太太说的甚是。”母子们商量已定。 次日早饭后,柳绪仍带着包勇到社公庙来。村里的父老、富户、乡长们俱早已到齐,商量已定,各量田地多寡,家富厚薄捐银多少。诸人就在公议簿上写明数目。共凑了三千七百几十两。就少那总办之人尚未议定,你提我让,都不肯经手,有那愿意的,众人又不托心,议论虽多,总难其选。内中有位年高有德,合村最为敬服的孔老人家名叫孔绍洙,是个讲礼君子。
他见彼此推让不了,因说 :“诸位既不肯担此重任,我倒有个 主意,不知可还使得?”众人齐声答道 :“孔老丈吩咐自然不 错,再无不妥之理。”孔绍洙道 :“这个重任不但光收银两, 叫众人托信得过,还要是个在行人生发经营,用银得当,一切雇募人工,制办物件,应用应省,咱们全然摸不着头脑。村中既捐出这项银两,也必须一劳而逸,从此安宁,这才是个道理。
若是托人不妥当,将银花费,村中毫无益处,白费了新太守为民的苦心,众亲友捐资的高谊。所以这总办之人,也不是可以推逊出来的。咱们这柳相公的祖老太爷就是我的好友,后来有他父亲,从小儿就不多言多语,只知道攻苦念书,闲暇无事就到我家谈谈世务。我瞧着他做秀才、举孝廉、成进士做官。如今又见了他的儿子,又是这样翩翩英俊,令人可爱。他家是个世代读书君子,自从他们回家这几个月,我瞧着举止动作全是祖父家风,我心中也很欢喜。他家的这个包管家也是个忠心义胆的人,我见他给主人料理葬事、修造房屋、经营产业,出力出心,丝毫不苟;还兼着一身本领,勇力过人,真是个草野丈夫。我听说昨日是他的议论颇有规则,可见他胸中自有经济。
我的意见竟将这总理重任托包管家去办最为妥当。因他是柳宅管家,不便出名,议单上写明交与柳家主仆,似乎很可使得,不知诸位以为何如?”柳绪不等众人开口,赶忙说道 :“柳绪 年轻,包勇又是下人,如何能够料理这些事务?断不敢当此重任,求老丈另托人办。”包勇说道 :“我是下人,何敢经理? 求诸位大爷们再从长商议。”众人一齐道 :“不用多说,孔老 丈议论很是。咱们竟立了议单,各画花押,所有捐项,各人送到柳宅。”诸人应允,也不管柳家主仆依与不依,竟是孔绍洙出名立议,拉着柳绪主仆各画了花押。柳绪道 :“既蒙见委, 自当令小仆竭心尽力,但诸事纷繁,倘有不周之处,还求诸长 翁指教。”众人又谦了一会,时已下午,就在那桂花树下摆设立议公席,彼此畅饮,直到月上花梢而散。
柳绪到家,带着包勇将孔老丈同各乡长立议托办之事禀了母亲。柳太太道 :“既是乡邻公议,自难推托,但你年幼无才, 不过居其名色,其重任全在包勇,很可放心,自能料理妥当。
一切应办之事,你不可混出主意。”柳绪唯唯答应。包勇道:
“太太虽是这样吩咐,但小的总要同大爷商量才能办事。若光是包勇一人,倒要掣肘。太太只管放心,不叫大爷落人褒贬。”
柳太太点头道 :“诸事仗你断,不可靠住大爷 。”包勇答应出去,歇息一宵,晚景不提。
次日早饭之后,柳绪辞过母亲,带小子得禄进城去谒见太守,主仆两个骑着牲口款款慢行。正是晚稻登场,雁声天际,那些庄家男女都带着丰收景象。不多会进了城门,只见巷舞衢歌,士民乐业。来到太守辕门,下了牲口,就命得禄看着鞍马,自家走到号房里,通了名姓,叙其来历,递上名帖、号礼。那 位号房先生一面接着包儿,说道 :“原来是柳老先生的相公, 失敬了。前日府里的少爷要到尊府去拜望,要看乡绅名单,因敝同事们不知府上住处,就不写住居何处。一会里面查问出来,他们对答不出。太爷动气,说道:‘有钱贡监职员开满一单,将一位有名的乡绅,连住处都不知道,算个什么号房 !’将值 日的两个敝同事每人打了三十板,听说还要革役。今日尊驾来 的正好,若是见着太爷,可以说个情儿,免他们革役,真是莫大的德行。咱们上这号缺,实在不是容易的。”柳绪道 :“若 是别事断不敢预闻,既为舍间住处受屈,弟倒可以力求这个情分。”
那人大喜,连忙招呼道 :“奚老大,你们快来!”里间屋 内走出两人,问道:“什么?”这值日号房指着柳绪,将刚才彼此的话说了一遍。那奚、魏两先生欢喜之至,忙邀柳绪到屋里坐下,倒茶致谢,说道 :“若能保全,还要格外酬谢。”柳 绪问那值日先生尊姓,那人答道 :“姓佟”。柳绪道 :“烦佟先生将名帖投进去罢。”老佟应道 :“就去。怎么相公不跟个 尊管?”柳绪道 :“有个小子得禄,在辕门看着牲口。”那先 生笑道 :“原来相公尚不知道,桂太爷下车以来政治肃清,十 分风厉,真是宵小潜踪,可以夜不闭户。路上掉了东西无人肯拾,何况两个大牲口拴在那里,就饿死了也没人去动的,尽可放心。我着人去叫尊管来,也好跟着进去。”柳绪拱手称谢。
老佟叫人去不多会,领着得禄进来伺候相公;拿着名帖一直来到宅门,见堂官杜大爷回明来历。杜麻子道 :“这是要见 的,快请进来!”接了帖儿往里去回。刚到二堂上,里边转出一人,老杜瞧见大喜。不知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桂太守款宾念旧 柳公子遇虎招亲
话说杜麻子来到二堂,刚往里走,迎面见桂堂出来。老杜道 :“前日去拜的那位柳相公特来回拜。” 桂堂听说问:“在那里?快请进来。” 老杜道:“他要拜见老爷,这是他的名帖。” 桂堂看帖上写着” 治年侄柳绪”。桂堂道 :“ 你上去回老爷, 我见过柳大爷,一会儿同他去见。” 老杜点头进去。桂堂来到 宅门,见号房领着柳绪主仆刚走进来,桂堂上前接住,说道:
“正在这里渴想,知柳哥今日必来。” 柳绪道:“洁诚来谒令尊年伯公祖大人。”
桂堂同至花厅坐谈一会,知道父亲公事办完,领柳绪来至上房。桂恕同金夫人因贾家再三面托,又是梦玉继母之子,前日与桂堂拜为昆季,因此并不客气,竟以子侄礼相待。柳绪走进上屋,见桂恕夫妻赶忙跪拜。金夫人见他温文风雅,气概冲融,与桂堂不差上下,真是一对翩翩公子,心中大喜,亲手扶他起来,对老爷说道 :“怨不得贾大姐姐们同梦玉念念不忘, 再三谆托。今日见这品儿,真令人可想,与咱们堂儿很像弟兄。”
桂恕道 :“ 我与他父亲是大考同年,长安旧友。 今日见此佳 儿,听说芸窗苦志,能读父书,笔下也很去得,又颇孝顺,将来定是玉堂贵客,令人欢喜。” 金夫人道:“咱们坐下慢慢再 谈。”
姑娘们送茶之后,桂恕吩咐 :“就在上房摆设晚饭。” 老夫妻两位领柳绪、桂堂坐下慢慢饮酒。桂恕将这里风俗人情、农桑工贾、士民利弊以及婚丧礼节之事、贤良方正之人,一件一宗,无不悉心细问。柳绪条条应对,诸务周详。桂恕十分欢喜,因而叹道 :“膏梁子弟都不过是朝餐夕寝,衣架酒囊,一 切世务全然不知。柳郎可为读书特达之士。堂儿虽知上进,而于世事人情未能通晓。”金夫人道 :“将来同柳哥常在一堆, 讲诗论文,自然通达世务。”桂如点头道 :“我正有此意,且 消停几天,你带着蟾珠到柳太太家里拜望,当面对柳太太说明,将堂儿附在他家,同柳郎作伴读书,叫他两个都拜在书院掌教高老师门下看文章。柳郎的修金不用柳太太费心。我因孩子们在衙门里念书,胸禁不能开展,徒学了些做公子的习气,最为可恨。今难得柳郎这样好友,又住在村庄,离城甚远,避掉城中市井之气,最为妥当。”金夫人甚喜,说 :“老爷见的甚是。 一半天我去见柳太太,将堂儿交给与他,再无不肯之理。”
老夫妻们饮酒说话,不觉天色将晚,柳绪起身告辞。桂恕道 :“也罢,出城尚远,不便再留,无事可以常来走走。”柳 绪答应说道 :“前日号房里因绪家被责,面求伯父公祖免他革 役。”桂恕含笑点头,命桂堂送绪哥出去。金夫人再三嘱其常来,回家先为致意。柳绪答应,同桂堂走出外厅。跟班的去叫得禄,将牲口拉到大堂檐下。那些值堂的头役站立两旁,伺候大爷送客。
柳绪辞别桂堂,就在檐前上马,走出头门,见佟先生们都站在号房门口,柳绪下马笑道 :“诸位放心,刚才求过太爷, 已准了这个情面,只是以后总要诸事留心。”奚先生们大喜,说道 :“真是感谢不尽,等下班的日子专诚到府拜谢,还要尽 点微意。”佟先生道 :“天已不早,现今深秋天气,说黑就黑, 出城到尊府尚有十五里,这几天各处老虎甚不安静,尊驾出了城门,加鞭快走要紧。”柳绪听说,即忙辞了他们,上马走出辕门。外面得禄骑上牲口,主仆两个催着要快,无如街市上正是晚集,买卖交易,挨挤不开,只得忍着性儿慢慢出了城门。
关厢里有那些左近村庄的男女们,纷纷扰扰,都奔着家去。
柳绪见红日业已衔山,照着枫树林中霞光遍野,心中十分开畅,随着牲口沿堤慢走。得禄很为着急,说道 :“大爷别看 景致,咱们沿着山脚还有十四五里道儿,这一向近山,各村都防虎患,真个不是玩的,快些走罢。”柳绪见烟云四起,看看将黑,紧催牲口,渐次来到山脚。见有十来个猎户,拿着枪弩火器,望树林中绕了进去。主仆两个正在依林绕山而走,迎面一阵西风吹开落叶,竟似一阵乱蝶扑人逐马。得禄有些胆怯,用鞭梢指道 :“大爷瞧那树根下蹲着个黄的,是个什么?”柳 绪吓了一跳,回头问 :“在那里?”定睛细看说道:“像是落 的黄叶。”心中也觉害怕,使劲加上两鞭,放开牲口一直跑过山脚,出了溪口,沿堤慢走。得禄后面笑道 :“刚才绕着山走, 将个心跳上了脑袋,浑身只是出汗。这会儿跑过山脚,有三里多路,任什么也不怕。牲口跑的发喘,咱们到溪河去饮点水再走,横竖到家不上四里来路。”柳绪道 :“刚才我也有些害怕, 跑离了山脚才放心,多时不骑牲口,很觉颠的慌,我也要下来歇歇。”
一面说着,主仆都下了牲口。拉着走了有一箭来路,听着溪水淙淙,柳绪将马交
给得禄拉去饮水。得禄拉着两个马走到溪边,那牲口再也不肯下去,在堤上只是撒溺。得禄道 :“不好,这两个马跑破 了尿泡,尽着溺个不止。”柳绪道 :“我去拔几根茭草给他吃, 歇会子只怕就好。”说着,走下堤去。得禄听着主人大叫道:
“哎呀!”刚要接问,只见一只大黑虎横咬着柳绪,纵身跳过 溪去。随着一阵大风,飞砂拔木,那两个牲口一齐大惊,往前直奔。得禄拉他不住,一跤栽倒,口里发口禁,身如绵软,含着眼泪往前带爬带走,奔回家去。这且慢表。
且说柳绪被虎咬住,自问必死,半边身在虎口痛不可忍。
那只虎衔人跳过一座山头,来到悬崖边一棵大树根下将人放下。
那虎扑地跳去有一丈来远,在草地上打滚。柳绪想道 :“他此 番跳过来定然来吃,断无生理。我何不爬上树来,倘能逃得性命亦未可定。”急忙站起,不顾疼痛往上使劲就爬。那树身上绕着老藤,倒像是登梯一样,上去有一丈多高,正在气喘心跳,谁知那密叶里面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拉住柳绪说道 :“我在此 间等着救你,只管放心。”柳绪出其不意,又吓了一个半死。
那人使劲一提将柳绪拉了上去,给他骑在一个大小杈里,叫他把树坐稳。那人随即盘树下来,刚到树根尚未站稳,那只大虎业已转身跳来,迎面一扑,那人扭身一躲,顺手在腰间拔出一个大铜锤,抢离树根。那虎将前爪在地一伏,急纵过来,将那条刚尾就人一剪,谷振山鸣,叶落如雨。那人闪开一步,赶着抢进身去,照着鼻梁一锤打去。那虎负痛大吼,往上一撺,那人将身一折,望着虎腰上使劲又一锤,跟着在腰跨上用尽气力踢了一脚,不等那虎再跳,赶着又是一锤,那虎过于受伤,动弹不得。那人反身站住,按着虎颈接连几下,只见那条虎尾勉强一竖,接着吼了一声,呜呼西去了。那人还怕他死的不很舒服,又在周身上下给他大锤一顿。此是九月半后,凉月满山,石缝里的寒蛩顺着西风悲鸣不已。
那人坐在虎背上喘息了一会,依旧将铜锤插在腰里,走到树边叫道 :“你下来罢。” 却说柳绪自从坐在树上看那人同老虎格斗,只觉汗流浃背,胆战心惊,恨不得帮着那人一下子将虎打死。昏昏沉沉看了半日,直到此刻心才放下。听见那人叫他,急于要下树来,谁知 身子被虎咬伤,一路拖来,周身擦坏,兼着刚才爬树使劲过猛,十指皆破,无处不疼,这会儿倒动弹不得,扎挣着勉强下来,十分吃力。那人扶住,站在树根旁。柳绪道 :“不知尊兄名姓, 何以在此救我性命?尊府住在那里,明日举家到府拜谢。”那人道 :“我姓冯名富,就在这山后陶家庄住,世代都靠打猎为 生。我父亲是个拳棒教师,将生平最得意的几门手脚不传徒弟,只教会了我们兄妹两人。
如今父母都不在了,只剩我同妹子两个。昨晚上我父亲托梦说:‘ 明日有个孝子要被虎伤,应该你 救他性命,他就是你的妹夫,不可错过 。’叫我吃过晚饭在这 树上老等。我想父亲生平从不说谎,想是真的,叫妹子收拾晚饭,吃过到这里坐了好一会,谁知真个老虎拖了你来!但不知你姓什么?住在那里?如今是我的妹夫,同我回去成亲。”柳绪道 :“小弟姓柳,住在孝义村,家有老母,室中已经娶妇, 蒙兄救命之恩,定当重报,令妹之事,断不敢从命。”冯富听说勃然大怒,说道 :“你这人好没良心,又不讲理,刚才老虎 咬了你来,你为什么不对他说不敢从命?这会儿有了命,你又会不敢从命,真是野事!”柳绪道 :“冯兄息怒,并非小弟不 敢遵命,因老母在堂,还有糟糠之妻,小弟不敢作主,此事只好慢慢相商。”冯富道 :“老太太那里自然要去通知,若说你 有姓康的做妻,难道就不可以再娶我们姓冯的做老婆吗?”柳绪甚觉好笑,说道 :“明日同家母到尊府商议。”冯富道 :
“这会儿已将半夜,目今各处都有虎患,咱们回家去罢。”柳 绪应允。
冯富过去将老虎背上,叫柳绪跟着走过后山,下去不远,就是陶家庄。冯富走到自家门首,叫妹子开门,里边答应,黑影里将门开掉。冯富道 :“快些点灯,还有人同了回来。”那 姑娘答道 :“屋里有灯。”冯富领着柳绪走进屋里,将老虎放 在地下,让柳绪坐在炕上。柳绪见墙上挂着几张虎皮,这边板壁上都是一溜儿弓弩军器。猛抬头见那灯背后墙角上挂着一个人头,披散着头发。灯下见冯富生得剑眉环眼,高颧大鼻,坐在一条凳上,威风凛凛。柳绪心中惊恐,想道 :“看他相貌, 听他刚才说话,是个爽烈汉子,如其不从,竟有性命之忧。脱离一虎,又遇一虎,白死在这里也无人知觉。”
柳绪正在思想为难,冯富叫道 :“二姑娘,你关上门不到 屋里来,站在院子里干什么?”那姑娘答应,走进房门。柳绪赶忙施礼,见这姑娘生得杏眼桃腮,十分美丽,与他令兄大人迥乎各别。同柳绪见过礼,就坐在冯富凳上。冯富指道 :“这 就是父亲梦中所说的妹夫,我对你说明,才去救他回来。这老虎就是媒人,你们也不用客气,两个人磕个头就算了”。说着,站起身来,左手拉着妹子,右手过来拉住柳绪说 :“你两人磕 头罢。”柳绪被他抓住,臂痛如折,疼不可忍,赶忙双膝跪下,冯姑娘亦跪下,双双对拜。冯富心中大乐,不觉呵呵大笑,说道 :“好快活,完了我一件心事。”看他夫妻拜完起来。对妹 子道 :“我打完老虎,肚子饿了半日,家里有的野味,温上酒, 咱们吃杯喜酒儿。”冯姑娘收拾酒菜,摆在炕桌上,移过灯来,兄妹夫妻三人饮酒。只有柳绪周身疼痛,呻吟不已。冯姑娘知道身被虎伤,说道 :“咱们家有虎伤药,为什么不敷上些?” 冯富道 :“这是你的事,我全不知道。”冯姑娘连忙取药,用 水调好,叫柳绪解开衣服,将被伤处所都替他敷上,又用金疮药上了擦伤之处。柳绪见他如此光景,由不得动了一段情肠,与他十分亲爱。两个人相偎相倚,倒像是久别初归的那番亲热。
冯富只管大饮大嚼,随他夫妻们说笑言语,全然不知,柳绪已止痛,三人畅饮,比刚才大不相同,彼此毫无拘忌。冯富饮酒得意,将生平本领高谈阔论。
正说的高兴,忽然想起一事,说道 :“你们吃会子酒,叫妹夫安歇。我到他家去通个信儿,别叫老太太哭的伤心,明天同着他家的人来接你们家去。”柳绪连声应道 :“大哥说的很 是,就请去罢。”冯富又喝了三大碗酒,站起身来,将腰间铜锤拽了一拽。柳绪对他说明门前方向牌匾,外面管事的相貌、名姓。冯富点头,扬长而去。
冯姑娘跟着出去,关上街门走进房来,见柳绪坐在炕上,将脸握住,问道 :“你为什么?”柳绪放下手来指道:“那是 谁的脑袋?怎么挂在屋里?我很害怕。”冯姑娘笑道 :“那是 个干的人熊脑袋,看着很像个人头。”柳绪笑道 :“刚才叫我 很吓了一跳。这个老虎就该丢在院子里,还怕谁来偷去不成?
我瞅着他总有些胆怯。”冯姑娘道 :“这容易,等我拿他出去。” 说着,走到那边,左手抓着虎尾, 右手拿着一个前爪,将虎 提了出去。柳绪大惊,问道 :“这虎有多重?你怎么拿得动他 ?”冯姑娘笑道:“这虎不过二百来斤,还不算很大的老虎。”
柳绪摇头说道 :“我从此怕听‘老虎’二字,就见个画的也 要心惊。”冯姑娘笑道 :“有我在,怕什么老虎!”说着话, 将残酒撤过,收拾完结。夫妻两个铺炕安寝,说不尽这一宵海誓山盟,万千恩爱。这且慢表。且说得禄带爬带走有一箭多路,动弹不得,卧在草堆睡了一会,只觉着寒露满身,清光遍野,站起身来一步一颠,望着村里回去报信。走下有二里多路,望见村口,那两匹马在路旁吃草。得禄过去拉他,那马一惊,又忽然浑跑。得禄一面吆喝,赶着追赶,又闹了好一会,才将两个牲口拉着走进村来。到了门口,使劲打了半日,里面包勇开出门来,见是得禄,忙问道:“怎么这会回来?大爷呢?”得禄哭道 :“大爷被老虎拖去了。”包勇叫声 :“哎呀!”一个头晕倒在地下。得禄叫喊一会,包勇哭道 :“疼死我了!”随 将牲口拴在院里,将门关上,领着得禄进去,急打上房院门。
薛宝书听见,叫老妈儿开门,想是大爷回来。老妈儿摸梭一会,出来开了院门。包勇们往里飞跑,口里叫道 :“大奶奶快去回 太太,说大爷被老虎拖去了!”宝书听见身子一软,不觉死了过去。柳太太在床上听见,忙问道 :“大爷怎么?”包勇大声 答道 :“被虎拖去了。”柳太太叫声 :“哎呀!”也就晕了过去。此时内外丫头老妈、雇工小子都骇的起来,无不放声大哭。
柳太太婆媳房里都站的是人,不住口的喊叫,好大一会,两边苏了过来,都只要寻死,丫头、老妈拼命拉住。婆媳两个哭喊不出,睁着两眼就像疯魔的一样,不顾性命。包勇们往来两边房门口,劝了太太又劝奶奶,一个个无不悲哀叹息。正在难解难劝之时,有个雇工来找包大爷说 :“大门外有人打的很急。” 包勇听说飞跑出来, 同着雇工开了大门。只见一个大汉子走 了进来问道:“那一个叫做包勇?”包勇吓了一跳,应道 : “是我。你是谁?找我干什么?”那人笑道 :“你家大爷叫我来通个信儿,说老虎没有吃他,现在我家成亲呢。”包勇忙问道:“真个吗?”那人道 :“若不真,我怎么知道呢?”包勇 不等问个明白,飞跑赶到上房,大声叫道 :“大爷在了!叫人 回来通信。太太、奶奶快些别哭。”柳太太那里肯信,说道:
“你叫那人来,我当面问他。”一面叫大奶奶也来同问。包勇 去不一会,领着那人进来,站在上房门口。柳太太问道 :“这 大爷尊姓?是谁叫你来的?”那人答道 :“我叫冯富,只有兄 妹两个,住在陶家庄。昨晚上我父亲托梦说:‘ 明日有个后生 要遭虎难,必须你去救他回来,他就是你妹子佩金的妹夫 。’ 梦中指明了方向。我今日晌午错些就在那里等着,直到太阳下去多时,果然一只大虎将你家大爷拖来。我将他藏在树上,转身打死了老虎,领他回去同我妹子成亲。他说没有禀过老太太,还有姓康的奶奶,是不肯应允。叫我动了大气,他才依我。因想着太太们一定着急,故此赶着来通个信儿。我在这里过夜,明日同人去接他夫妻回来。”柳太太道 :“原来是我儿子的救 命恩人,我婆媳先磕头拜谢。”说着,都跪了下去。急的冯富赶着回拜,说道 :“打死个把老虎有什么要紧。”彼此拜完之 后,柳太太婆媳感激不尽,连包勇及一切男女无不喜欢感赞。
柳太太问起陶家庄离此间有多少远近,冯富道 :“有十三里来 路,咱们走着不值什么。”柳太太对包勇道 :“冯大爷是咱们 的恩人,如今又是至戚,此刻特来通信,走了多少路,过于辛苦,就在外间屋里吃杯酒,明日大爷回来专诚再请。”包勇答应,赶忙摆设酒菜,让冯富坐下。柳太太同媳妇出来亲自敬酒。
宝书道 :“我无兄妹,明日妹子过来,我同他如手足一样。冯 哥如不嫌弃,咱们也拜为兄妹。”冯富大喜,就在堂前对天结拜,又同拜过太太。冯富道 :“明日我家二姑娘过来,总要大 妹子你照顾他些。”宝书道 :“大哥只管放心,从此姐妹总不 分彼此。”冯富大乐,也不用他们逊让,一面饮酒,又将梦中嘱咐之言说起,手舞足蹈细说一遍。腰间拔下铜锤,说道 : “这样兵器是我父亲的遗物,在我手内不知打过多少惊人的猛 兽,今日是他救了妹夫。”柳太太同众人见那铜锤金光闪闪,不胜赞叹。正在谈的高兴,只听得鸡声四起,壶漏将残。柳太太见冯富颇有倦意,吩咐包勇陪出外厢安寝。里面婆媳们又感叹一番,各去休息。次日早间,薛宝书收拾衣裙首饰,吩咐包勇办理彩轿,内外备下两席。柳太太吩咐将村里三四位高年亲戚请来,说明缘故。又叫包勇给冯大爷换了衣帽鞋袜。此时满村中都知道柳绪遇虎,陶家庄冯家招亲,今日接新人回家。那些同柳家来往的亲友们,都赶着出分子、送贺礼,男女都来要看新人。薛宝书婆媳商量,只好赶办酒饭,另日备席再请。柳太太道 :“只好如此办法,不然一会儿那里备得及这些酒席。”早饭之后,内外亲眷都已到齐。包勇同冯富带着两个小子,骑上牲口,跟着鼓乐彩轿望陶家庄来。且说柳绪同冯佩金一宵恩爱,直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梳洗,真是两个人恨不得挤成一个才好。吃完早饭,已是晌午时候,两人正在谈心,远远听见鼓乐之声。佩金道 :“咱们间壁尹家今日娶媳妇,等花轿过来,出 去瞧个热闹。”柳绪点头。听那鼓乐之声业已相近,拉着佩金同去开了街门,只见老少男女都在门前看花轿。对门的靳家婆媳亦站在门前,见冯佩金同个后生并肩而立,看那光景十分亲热,因止不住问道 :“二姑娘,这位是谁?咱们总没有见过。” 佩金出其不意,被人问住,随口应道 :“是他。”靳大嫂子道 :
“咱们正问的他是谁?”佩金满面通红,应道:“是他,是他, 你还没有听见。”靳家正要再问,只见鼓乐走到冯家门口站着不动。柳绪回过头去,见包勇们骑马跟着花轿,忙对佩金道:
“咱们家的花轿,只怕是接你的。”佩金听说,赶忙跑了进去。 花轿到门,派来的丫头、老妈儿先下小轿,拿着包袱跟了冯富、包勇走进门来。冯富叫道 :“二姑娘,你婆婆叫了花轿接你, 快些收拾就去。” 丫头、老妈进屋见礼,忙给佩金装扮。包勇、 得禄见大爷满面皆伤,衣服破损,主仆们悲喜交集,忙将带来衣帽请大爷换上。这会儿左右街坊才知道冯二姑娘今日出嫁,刚才同站的就是姑爷。不一会,新人上轿。冯富请间壁孟大妈过来照看屋子,又叫了两个壮汉抬着老虎,同柳绪们骑上牲口,跟着花轿往孝义村而去。所过的村庄镇市,人人都看热闹。走了多会,已到柳家。此时门口站满是人。柳绪先下牲口跑将进去,无暇同诸亲说话,一直走到上房。柳太太正陪亲眷坐着,柳绪走至面前跪下,抱腿大哭。婆媳两个说不出那伤心的道理,也哭了个要死,众人极力劝住。柳绪呜呜咽咽的哭道 :“几乎 母子不能见面,真是死里逃生 。”柳太太将他拉起,哭道 :
“你是两世为人,冯哥的恩义令人难忘,报答不尽。”柳绪站 在面前,婆媳两个见他脸上许多伤损,更是伤心不了。外面新人早已出轿,鼓乐吹过几次,众人请婆婆出去见礼。柳太太带着柳绪夫妻,还有那些亲眷太太们一同来到正厅,看那新人与宝书不差上下,心中大喜。众人请太太坐了,受儿子、新妇行礼。夫妻三个一同拜过,又见了众亲友。柳太太请过冯富来,带着儿子、媳妇拜谢。冯富笑道 :“你这位老太太好多礼,我 只会拿野兽打老虎,身子倒还活泛,若叫我磕头行礼,周身发木,倒像害病似的。”男亲女眷听他说话,一齐好笑。诸事完毕,柳太太邀了诸亲眷领着新媳妇刚要进去,冯富叫道 :“且 慢走,瞧瞧这个。”说着,飞跑出去,将那老虎夹了进来,丢在中厅地下。男女亲眷都远远站着,不敢相近。柳太太见那死虎尚然威不可犯,想昨日绪儿被他咬住那光景,真是可怜可恨。
想到这里,由不得两泪交流,远远指着老虎大骂一顿。宝书也恨极了他,走将过来,弯下柳腰,拿着那雪白粉嫩的拳头在老虎身上连打几下。冯富止不住呵呵大笑,说道 :“大妹妹好胆]
子,公然会打死老虎。”一句话刚才说完,引的一厅内外哄然大笑。宝书亦觉好笑,走了开去。冯富叫道 :“瞧瞧手上,别 叫老虎毛扎破了是不当玩的。”佩金忍不住,对着哥子笑道 : “就说的人家一点本事没有,只让你会打老虎。”说毕,走将 过去,提着老虎四爪使劲的往院子里一扔,只听见”拍拉”一响,将站着瞧虎的人压倒了六个。众人又笑又惊,深服他兄妹的本领。柳太太带着媳妇将诸亲邀至上屋,安设酒饮。冯佩金与薛宝书一见如故,十分亲热。同他哥子一样举止爽快,毫无一点做新媳妇的光景,跟着婆婆、姐姐陪客照应,颇为麻利,柳太太们心中不胜欢喜。晚上客散之后,先服侍婆婆安寝,又跟着宝书料理收拾完毕,夫妻两个到对面西屋里新房安歇。次早起来收拾,到上房请安。包勇进来回说 :“冯大爷定要家去, 款留不住。”柳太太对佩金道 :“我想你兄妹两个相依度日, 如今你来我家,只剩他一人,每日饮食起居无人料理,很不是事。咱们书房后面是个大敞院子,里面有几间房屋并无人住,请你大哥到那里倒很爽快,咱们养活他一辈子,也是该的。你兄妹们又不离开,彼此都有照应。你去说明,我着人给他搬家。”
佩金欢喜之至,同柳绪们赶忙出去来见冯富。只听见他在屋里嚷着定要家去。佩金们进去不知怎么说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