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五十四回韩世忠伏兵走兀术梁夫人击鼓战金山
第五十四回韩世忠伏兵走兀术 梁夫人击鼓战金山
《江南妇女离乱歌》:
画栏豆蔻红珠掌,深闺蕙质藏银幌。
煮麝煎膏尽日闲,等闲不受春光攘。
阿母工夫事事宜,儿家门户软帘垂。
玉镜时开云母缫,雕笼戏画雪儿眉。
长廓跳脱看年命,沉香供奉花情性。
鸾带原随碧玉箫,缣丝谱出宜春胜。
一自梳妆青漆楼,深深似海不知愁。
蛤帐更阑银箭咽,菱囊星晓篆烟浮。
丫鬟偷唱莺声底,欲透春情惜罗绮。
明月千金一寸心,绣床颠倒无心理。
谁知挝鼓起风尘,燕子花阡泣鬼神。
赤眉定夺蛾眉案,惊破谁家蝶梦人。
萧娘齐去泪如雨,可怜叱利谁相语。
颜色从来误妾身,旧时甲第苍凉处。
半疑半讶扎雕鞍,玉肢野外不胜寒。
关山潦倒蝉环乱,半夜由他趁所欢。
此生命薄长已矣,往事依稀恨如此。
笳度清宵泪暗流,泪流尽是良家子。
犹记香闺绣凤凰,须臾结发走辽阳。
侍儿后骑离前骑,姊妹他乡念故乡。
斜插小靴松黑鬓,玉手纤纤执雕。
含羞蓄愤被风霜,马上回身时欲陨。
昔日豪华称莫当,毡裘万里断入肠。
纵然速作荒鬼,犹带余腥向北邙。
一朝红粉同时尽,秦楚燕齐香玉殒。
岂无阿阁理青尘,亦有卧房同幻蜃。
落魄佳人复奈何,我闻此事动悲歌。
汪南儿女多情思,尚傍王孙拭翠蛾。
———《富女歌》幽巷年年惜颜色,枳花竹叶长相忆。
远山淡扫宜不宜,夜夜荆钗愁叹息。
可怜十五未嫁人,玉颜寂寂低敛颦。
春树采桑溪水曲,宵灯织素问东邻。
荡子结婚重名姓,豪家几遍明珠聘。
但见西施住若耶,岂有郎君轻玉镜。
蹉跎爱惜度年光,眉黛何如怨恨长。
蝴蝶飞来娇不语,鸳鸯独宿夜偏凉。
裁纨帖胜心情倦,荆榛门户羞歌扇。
家对寒塘袅碧丝,爱游僻径看花面。
何处鸣金动地来,一齐驱向马虺聩。
锦营贼帅相思梦,帐贤王合卺杯。
蔡琰声声十八曲,家少黄金谁见赎。
丁香枝上不禁春,血泪明眸空断续。
回思往事更伤心,欲觅征鸿寄信音。
妾身不望生还好,传语家中漫捣砧。
晨闻异乐心长断,当风塞上瞻星汉。
数尽江边春燕归,又看绝城秋鸿乱。
故乡人遇意殷勤,为说家园两地分。
父母荒郊何处别,长兄闻道又从军。
生嗟薄命随游水,玉门关外何时死。
新妆莫保遭乱离,梦魂惊颤何如此。
为惜名香为惜花,鸾书鼠笔泪交加。
佳人莫怨无情种,且把琵琶营里挝。
铁菱鹿角香魂堑,阴山借作定婚店。
落叶浮萍去不回,雕鞍生把红儿殓。
惆账曾无古押衙,劫取园陵小内家。
只余老含糊眼,哭遍胡城百万花。
———《贫女歌》话表扬州兵火,妇女流离,尽为金兵所掳,哪分得良家娼妓,哪论得美恶贞淫。
就如那春色将残,百花凋谢,被那狂风毒雨打在泥土坑里,马踏人践,说甚浅绿娇红,浓香妙色。
便说士女淫奢太过,自然酿出这个大劫来,憔悴飘零一番,才完得盛衰的定理。
却不道人生遭际不同,苦乐各别。
就如那百花,也有生在名山秀谷中不见风尘的,也有生在金谷名园,折在高人才子幽室香几之上的,也有被村夫丑妇折来,抛在路旁粪池沟洫里的。
如不遇时,哪怕她是国色天香,贱如粪土;要遇起时来,就是那野草闲花,一时成名,做出一件超群出类的事来,也要传之不朽。
岂不是各人遇合,分什么贵贱?
这一回单说一个妓女中的英雄,裙钗中的侠妇,有一双识王侯的俊眼,又有一副助忠义的胆气,后来封了梁国夫人,助丈夫封为南宋蕲王。
岂不是一个妓女,固然是她托身得人,原有些英雄胆识,才做一番大功业来,说来可羡。
当初高宗南迁,统制王渊标下有一小卒韩世忠,初入行伍,风尘落魄。
偶因元旦帅府参见过堂,天未明,起得早了,在帅府辕门旁连衣睡卧。
时有官妓姓梁名玉,也来帅府见节。
来得太早,望见一只大白虎卧在影壁墙下,吓得一时没处躲避。
再一细看,却是一个军校,手执长枪,是一马头军模样。
梁妓即时问了名姓,知是韩世忠。
请到家里,和妈说知,要招世忠为婿。
那虔婆爱钱,怎肯招一穷军养着他?
自然不肯,打着梁玉接客。
梁玉系老虔婆亲生的女儿,一生一世只靠了她过日,又没有乐户,一家两口儿,养得梁玉自幼娇惯,任她的性儿,要接客就接客,不爱接的客也无可奈何。
因此梁玉惯性儿,得阿妈不过,后来只得把韩世忠招进来,子母二人从了良,倒做起针指女工来度日,白白养着个穷军。
也是天生缘法,该享这富贵。
自然凑成好事。
后来韩世忠因奏了将令,征剿黑风山岩大贼,自己亲入贼洞,擒了贼首,把土冠荡平了。
王统制因功加赏,提做钦依守备,领了一千营兵时常随征,处处有功。
护驾南迁,镇守淮扬,渐做到方面之位,不消说梁夫人同享荣华。
那时淮扬经了兵火,南北做了边关,世忠在淮上,兵不足三千,兵饷官廨俱是草创。
梁夫人亲自编竹为墙,织草作履,鼓率内外将士,大有个娘子军、夫人城的侠气,与世忠一心报国,哪里似个妓女?
后来因朝廷内乱,苗傅、刘正彦挟制高宗让位太子,把禁兵夺了,朝内无人制他。
因此,太后秘召梁夫人,使她领兵来清宫禁。
世忠闻变,即日提兵赴召,诛了苗刘二贼。
高宗复位,叙他护驾勤王功为第一。
知道金人不日南侵,只有京口是南北第一个要冲,就升世忠为淮扬都统制,移镇在镇江,水陆兵马一万,把守着江口。
这韩将军打造战船,整顿盔甲,预备迎敌。
又用铁万斤打造沉舟的铁锁,俱用尖锋铁钩,将船尾上铁锚挝个不动,使锁封住,拖沉下水。
真是料敌如神,行兵有法,常是锦衣绣袍立在阵前,敌人望见如天神一般。
以此南渡大将,说张韩刘岳———张浚、刘、韩世忠、岳飞,只有韩将军更是人才整齐,胆通出众。
又得了一个娇滴滴风流女侠梁夫人,和他同心一力,随营出阵,常是女扮男装,打扮做健丁模样,银盔软甲,紧随马后。
到了绍兴元年八月,江水正发,打探知金兵两种下淮扬,不攻而破。
使人上扬州下战书,先送黄柑五百,使兀术知信。
高宗在建业闻信,先奔过江,往杭州去了。
不料金人从秀水斜渡平江,直赶到宁波,高宗下海才回。
一路抢掳焚烧,无人敌挡。
幸得各处城池严守,金人不暇攻城,也怕身入重地,连夜奔回江口。
韩世忠料定在这金山下渡江,金兵掳的缁重、子女、人马太多,没有别路。
早把战船摆了一个水营,遮住了北岸,五色旗帜,分了八门,将船搭了浮桥三座,引诱金人来战。
把得江口如铁筒相似,飞鸟也过不去。
算计一定,料金兵到江必要窥我的虚实和江中的去路,只有金山寺顶上一座龙王庙极高,往江北一望,可见百里,料这金人狡猾,定然有主将偷来看我的营寨。
韩将军即差一员有胆智的健将,名叫苏德,到帐下吩咐:“此去龙王庙只用一百健丁,五十人埋伏在寺外岸边,五十人埋伏在庙里悄悄使一人在塔窥看,但见金兵进庙,塔上鸣鼓为号,岸上五十人先杀进去,金兵必走,然后庙中人出来,两下截杀,可擒其将。”
计较已定。
却说兀术到了江南岸边,远望江北一带战船,摆有数十里,旗幡排满,船上楼橹似城墙一般,如何冲得动?
又有百十号游兵小船,俱是一般六桨,摇橹如飞,四面弓箭火器乱发。
那中军水营都是海船,长舰楼船,前后墙桅,密麻似,高二十余丈。
金鼓旗号,插着都统制韩的皂纛大旗,不知有多少兵船,怎敢轻渡。
但见:旗分八面,船按九宫。
横江舴艋走蛟龙,守口舳舻如虎豹。
大船上弓弩连排,只听一声梆响;游船上棹桨乱滚,惊看十里星飞。
军容如铁壁,船面画青雀黄龙;阵势似金城,旗影卷皂雕白虎。
三吴水手惯凿船,人称海鬼;两广长年能破浪,船号江鳅。
转舵时大鹏殿展翅,无翼而飞;扯篷时猿猴穿枝,盘空而上。
隐隐阵云浮北固,腾腾杀气护南都。
原来韩都统的兵扎营在焦山寺下,金兵从南下来,要夺江口,扎营在金山之左。
问了土人,要上金山,一看南北形势。
知道龙王庙在金山顶上,往韩都统营里看得十分亲切,因此兀术领了五骑人马,俱是心腹番将,不带旗枪队伍,悄悄出营来。
见宋营兵船不动,江里静静的,一只渔船也没有。
从船上牵马骑来,按辔徐行,走到金山脚下。
望着龙王庙不远,只有一所古庙,几间僧房,连一人也不见,扬鞭而去。
隔了庙门一箭之地,这兀术果然十分狡猾,心里跳了两跳,就勒住了千里龙驹,叫两骑马上番将,先到庙里看看动静,自己却在庙门外观看江景。
那苏德坐在塔上第四层高处,看得分明,见五匹马从金营船上下来,果如元帅所料,今日正好立功。
哪知道兀术立在门外却不进庙,告使二马进庙探细。
这苏德见二马进得庙门,真如虎入深坑,雕投罗网,把那军中的令鼓咚咚连打起来。
这庙外岸上的五十名兵看得分明,见兀术还不曾进庙,骑的是战马,一见埋伏,必然要走,又不曾进门,如何遮挡得住,因此不敢出头。
要等他进了庙门,只挡住门首,自然飞不将去。
那庙里埋伏的五十名兵,见塔上鼓声不绝,又见两匹马进了庙,哪知道还有三匹马在庙外?
只得一齐杀出。
庙里窄狭,不用弓箭,具是短刀钩枪,早把二员番将拖下马来。
那庙外三马,听了战鼓心疑,正要勒马而回,忽见庙里喊杀起来,知道中计,即时拨转马头,往山下江口而走。
这庙外的兵见这三马走回,方才出来截杀。
原来山路甚窄,一面是江,放不开马走。
到了石崖边,被宋兵一挠钩将一个穿红袍的玉带钩住,拖下马来。
只见这个番将十分英勇,把腰刀拔出来,将钩杆砍为两断,使了一个鹞子翻身上马的法,腾地跳上马去。
还有一条大涧,三丈余宽,被宋兵把住石桥,那番将把马连打三鞭,从平地一跃而起,三匹马一齐窜过去了。
这一百个步兵,如何赶得上?
只捉得庙里两个番将,也是有名的都护。
细问起来,才知走了的是兀术四太子。
苏德叫苦不绝,只得把二将绑来。
见了韩都统,闻知走了兀术,气愤不绝,把苏德要斩。
细问他:不肯进庙,庙外伏兵不敢先发,以此脱逃。
只责了四十大棍,使他带罪立功,一面预备江中大战,不提。
却说兀术走回营来,真是忙忙如漏网之鱼,急急如脱扣之兔,喘气吁吁,坐了半日才定。
即聚集龙虎大王、粘没喝等商议,要乘夜过江。
使粘没喝将五万人马、大小船有千余只,都是捉的客商盐货船,艄工们撑架着,原不是战船上走惯了的。
如何敌得韩统制的海船?
使起风来,似山一般压下来,连船都是要倒的,哪怕你千军万马,弓箭刀枪也没处。
这金人原是拐子马,利于野战,只为乘胜恃强,又晓得江南无备,直赶到温州才回来。
今日遇着韩都统,安排在江口邀截,如何不惧?
定了一计,使粘没喝用兵五万,先缀住他焦山大营,却将小船由南岸一带,迤斜往上过江,争这龙潭仪真的旱路,直入建康。
议定三更造饭,四鼓砍营,五鼓过江,他首尾不能相顾。
各自磨刀拈箭,勇气十倍,不提。
却说韩都统见兀术走了,闷闷不乐。
梁夫人在船上接着,问了备细,夫人道:“此虏穷寇,利在速回。
只有今夜,定然要来厮杀。
今大将军只在中军船上,使游兵堵截,怕不能了事。
走了兀术,千里长江保不住东南这一块土了。
如今我两人分开军政,将军管领兵截杀,妾管司中军旗鼓。
金人多诈,怕他一面攻战,一面过江,叫我两下遮挡不来。
如今只以守江为主,将军管领游兵守护北岸,妾管领中营水兵,守着中军,任他来攻,只用火炮神弩守住,不去追他。
他见我不动,只得渡江。
那时将军只看我的白号旗为令,中间大桅上立起楼橹来,妾亲自击鼓。
鼓起就进,鼓住则守。
金兵往南,白旗指南;金兵往北,白旗北指。
将军领兵八千人,分作八路,俱听鼓声和桅顶上号带,金人自不能渡江了。
就不杀他片甲不回,也使他从此落胆,再不敢窥我江左一步。”
韩都统大喜,即时夫妇二人叫军政司立了军令状。
看梁夫人披袍贯甲,窄袖弓靴,布置了守中军的兵将,把号旗用了游绳,使铁环系住,看金兵往哪里渡江,就往哪里扯起。
四面大船,都看中营旗号。
四面游船,分了八八六十四队,队队有长,俱看中军旗号。
这些游兵摇橹的,飞也似去了。
布置已定,把中军大桅顶上扯起一个小小鼓楼,遮了箭眼。
到了二更,梁夫人踏着云梯,领一家将,管着扯号旗。
她把纤腰一纵,莲步轻钩,早已到桅杆绝顶,离江面二十余丈。
看着金营人马如蚂蚁相似,那营里动静,如在足下。
江面不过十余里,被一个梁夫人看做手中地理图一般。
韩都统自去布置截杀,不提。
有诗赞梁夫人英雄处:旧是平康妓,新从定远侯。
戎装如月孛,剑佩更风流。
眉锁江山恨,心分国士忧。
江中奏敌凯,赢得姓名留。
却说金兀术,到了三更,吃了烧羊烧酒,众军饱饭,却不肯鸣金吹角,悄悄开船,只以胡哨为令,五万番兵,驾着千号南船,望焦山大营进发。
正是南风,开帆如箭,早被金山下宋营里哨船探知,报入中军。
梁夫人久已准备停当。
这大海鳅船俱是尖底平板,上面一带挂上箭板,牛皮钉裹,如铁相似,那刀箭俱动不得。
上了敌楼,一面竖起炮架弩架,使力士远处炮打,近处弩箭,如何近得前?
俱要哑战,不许呐喊。
金将粘没喝将到船边,一齐呐喊,这里全然不动。
那南船的艄工,哪个不望杀败了金人,谁肯拼命上前。
到了三里外,俱是江里抛下锚,边杀几个,也不肯动。
会水的都跳在江里,浮过宋营里逃命去了。
直打得南船七零八落,如雨打梨花一船。
那金兀术、斡离不和龙虎大王,却从南岸迤斜开船往江北来。
怎当得梁夫人在船桅顶上看得分明,即将战鼓挝起,与雷鸣相似。
一枝号带,带着灯笼,从桅顶上使游环扯向南方。
眼看天明,见兀术往南,韩都统也向南;兀术往北,韩都统也向北。
两军相距,不得不战,哪知道沿江先埋伏了铁绳,暗用利钩,钩住南船锚索,再走不去的。
即使大船一冲,这小船如何当得起,把一般人俱压翻水里。
早把龙虎大王和一百余番将一齐落水。
这边水军如走平地,早跳下江去,一人一个,先淹个死,才擒活的上来。
只这一阵,兀术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敢回金山扎营,早赶入黄天荡去了。
这大营里中军的船,也随后移营赶去。
见了得胜,那战鼓越发咚咚不绝,险不使坏了细腰玉软风流臂,喜透了香汗春融窈窕心。
至今宋史一笔,书韩世忠击败兀术于江中,妻梁氏自击桴鼓,岂不是女子中英雄奇事,使人千载敬服。
后人有诗赞曰:一声鼙鼓震高航,杀尽南侵十万羌。
不及裙钗犹有气,三挝空自说渔阳。
原来黄天荡是江里一条水港。
兀术不知水路,一时被宋兵杀败,将船赶入港中,指望一步步上北,可以得路。
哪知道这黄天荡虽然宽大,久已涌起沙来,把水渐渐干了,连大船也走不得,只有渔船可行。
韩都统打探兀术进了黄天荡,喜个不了。
这贼活该命尽,此乃一套死水,无有去路,不消厮杀,只用一支兵把住黄天荡江口,他出不来,不消数日,粮尽饿死,从此高枕天忧,再无走脱一人之理。
那时八月中秋,因得了凯音,扼住江口,十分全胜。
又感激梁夫人登楼击鼓一段义气,看了明月如昼,这些大小战船排作一字长蛇阵,足有数十里之远。
船上一带灯光,如火轮星球一般,军中欢声如雷,奏起鼓乐来,韩都统十分得意,忽然乘兴,要与夫人夜游金山看月,登塔顶望这金营气色。
即时传令夜上金山。
那军令何等威严,早安排下两桌上席,一班鼓乐、杂耍、大戏。
江南品物原是齐整,况是元帅,无一不备。
又传令颁赐羊酒,各营将官赏月,轮番巡守江口。
坐一只大船,随着十数只兵船,吹吹打打,月色波光,清吹细乐。
夫人换了一身艳服,陪着韩都统锦衣玉带,欢饮而去。
哪消一更时候,到了金山,停舟于郭璞墓前,步上山来。
早有山僧鸣钟迎接,传令移席妙高台赏月,辞了山僧,自有一班家乐伺候。
朝统制月下一望,江北灯火全无,只有江船上灯如星密。
正是欢乐,不免有曹公赤壁横槊赋诗光景。
只见梁夫人对坐,不甚开怀,颦眉长叹,说:“将军不可因一时小胜,忘了大敌。
我想兀术智勇兼全,今不生擒,必为后患。
万一此虏逃走,必来报仇。
那时南北纷争,将来不为有功,反为纵敌。
岂可因游玩灰了军心。”
韩都统闻言,愈加敬悚,说:“无人所言可谓万全。
但此贼已入死地,再无主路。
不过十日绝粮,今日活捉,以报二帝之仇。”
言毕举杯连倾数斗,向月拔剑起舞。
次岳武穆《满江红》一首:万里长江,淘不尽,壮怀秋色。
漫说道,秦营汉帐,瑶台银阙人。
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弓挂日烟尘侧。
向星辰,拂袖整乾坤,难销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
对山河百二,泪沾襟血。
汴水夜吹羌笛管,鸾舆岁老辽阳月。
把唾壶捶碎问蟾蜍,圆何缺?
却说这兀术太子和粘没喝、斡离不两员大将,领金兵十万过江,被韩统制一败,用铁锁沉舟之计,淹死一半,杀伤一半,还有三万人马,大小船只不上五百号。
初入黄天荡,不知路径,问了渔船,才知是呆死港,不出了大江再没生路。
到了次日,兀术差番官来求和,情愿进贡名马三百匹,买一条路回去,从此永无侵犯。
韩统制不准求和,把来人割去耳鼻逐回。
兀术领船死战,冲夺江口,被宋兵把住,如铁壁铜墙,如何近得。
远远用火炮神弩射住,一连几次再不能近。
遣番官在船上说:“四太子要请都统韩老爷当面打话。”
这韩都统把兵船分作左右两营,将中军大船放开,船头上弩弓炮架,高下数层,预备金兵多诈。
那船上金鼓旗幡,立几班锦衣绣袄、长枪利斧的甲士,好不雄勇。
这金营里也分开战船,兀术独坐在一只楼船,去韩都统船有二百步,俱插住了船脚。
兀术向前,脱帽胡跪,陪罪告饶。
使通师船头传话说:“从今和好,再不敢犯,情愿对天明誓,望乞放路回国。”
韩都统在楼船上高坐,锦衣玉带,金盔银甲,十分威严,说:“你家久已败盟,掳我二帝,占我疆土。
除非是送还我宋主,退回了汴京,方可讲和。
今日之仇,不共戴天!”
说毕,一声炮响,船上神臂弓齐发,照金兀术射来,和雨点相似。
原来神臂弓是诸葛武侯所置,一弩有十夫之力,一匣发三十矢,俱是毒药竹箭,透甲入骨,见血就死,以此金人甚怕此弩。
兀术险不中箭,忙退入船中,鼠窜而去。
宋营的兵船一齐全营,也不赶他。
只守住江口,料不能逃了。
有诗选曰:槛猿笼鸟釜中鱼,狡诈金兵失故居。
不遇闽人开水道,中原安得属单于。
兀术困到七日,粮草断绝,杀马而食,料无生理。
出榜问计:有能定策通路江北的,赏银五百两。
忽有一闽人,被掳在营中,自言能知出江的路,揭了榜文,来见兀术说:“这黄开荡通着老鹳河的水路,老鹳河一条小道可通建康秦淮。
只因连年淤塞,商客不行。
如今残兵三万,分了汛地,每人立在浅水上,一人一尺。
不消一日夜,可凿三十里,连夜通开,直达建康,还可取胜。”
兀术大喜,赏了闽人五百两,封他为乡导官,率领金兵开河。
兀术先自下水,用锄锹畚插,众将官见太子下水,人人奋勇,立在浅处,不消三日,直接了老鹳河水道。
把大船丢下,俱用小船,将人马渡上建康的大路。
那韩都统的水兵,只守住江口,到了十日之外,只见金兵船上烟火俱无,还怕他有甚诡计,不敢近攻。
报与韩都统知道,遂发水营游兵两路夹攻。
到了金兵大船上,什么是个人影?
哪知他诡计通天,绝流而去。
韩都统大船自来接应,闻知走了兀术,恨得暴跳如雷,哪里赶去?
梁夫人自去临安请罪,反参韩世忠恃胜玩敌、逗留不进一本。
高宗先闻捷音,喜出望外。
自南北交兵,不曾有此一战,终是败不掩功,还加了世忠为两浙制置使,以都统待罪立功。
不知这兀术回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解脱品
第五十五回 雪涧师破佛得珠 王杏庵捐家造寺
诗曰:
谢遣歌儿解臂鹰,半囊诗稿一枝藤。
难寻董草酬知己,拟折莲花供圣僧。
妻肉欲抛翻有碍,才名久谢号无能。
鹿门学得庞公法,洗尽家缘是大乘。
这一回单讲佛法。
释迦牟尼佛以梵王太子出家,雪山修行十九年,游历西域诸国,遍尝恶趣,以无余涅,才得成佛。
这个佛字,不是说如今木雕泥塑装金上色的佛,也不是说灵通感应、谈经念咒、超劫消罪的佛,也是变化百千万亿、骑狮坐象、五色莲花、丈二金身的佛。
这都是藏经上讲的佛法、佛相、佛旨、佛宗、佛神通、佛功德,与诸佛菩萨、五百阿罗汉等众宣说妙义,才留下一部全藏。
因此,称做西方圣人,其名曰佛,即是一个“觉”字。
那西方印度蛮夷之国,从不曾有圣人教化,多是杀生、贪淫,倚强凌弱,争夺杀战,不知人伦天理的所在。
忽然生出一尊佛,弃了王位妻子,却去山里修行,以慈悲众生,渡人济物。
要投崖喂虎,割肉啖鹰,度尽四大部洲。
三界从生成佛,才了得此愿,才满得此功,谓之大事因缘。
因此,观世音菩萨同佛行化,化了三十六相,现身说法,使众生从声、闻、缘、觉悟入三昧,脱离苦海,处处显应。
这些善信男女和愚夫、愚妇叫得应的,因此称为灵感观世音菩萨。
现在南海落伽山潮音洞,是她成道之地,在浙江宁波府定海县地方。
天下僧民进香不绝,到了诚信处,就有莲花现形,白鹦鹉出来献瑞,和普贤菩萨五台山生的地涌金莲,文殊菩萨峨嵋山现的夜照天灯一般,都是不可思议功德。
和那凡夫愚子不信佛法的说,如何肯信。
因此说,夏虫不可以言冰。
那夏天生的虫,不到秋间就死了,另变一件虫,哪知冬间有这等大风大雪、结水成冰的世界。
又说是蟪蛄不知春秋,蜉蝣不知朝暮,也只说众生和昆虫一般,眼见的才信,不见的都是疑。
因此疑之一字,件件事都是惑的。
佛法叫作无明,一似失目的瞎子,看不见路径,一味胡撞将去,落在水里火里方才悔,又悔不来。
又叫作意识界本是糊涂,却道自己是极聪明的,从妄中生出想,从想中又生出识,从识中生出百般伎俩,一时百变,坐驰万里。
到底是游魂习气,起灭无常,如空花云气,自生障碍。
所以,如来涅以后,六祖传宗,接佛衣钵。
到了西域达摩行至东土演教。
九年面壁,一苇渡江,只传一个心印。
这个心印,就是个佛字。
即我儒家孔圣人那一贯之道。
在圣人不外忠信二字,在佛法不外个诚字,在孔孟说个成仁取义,不惑不忧不惧,圣大化神,在佛法说个金刚无人我寿者相,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总是说个成佛作圣,到了绝顶地位。
如今宗门乱教的和尚,也知讲个大乘,却先坏了戒律。
圣门讲道学的士夫,也知讲个时中,却先失了名节。
总是不在根本上立功夫。
以此,假托自便,才弄坏这个世界。
但肯舍得自家身名利,哪个不是成佛作祖的根基?
只是这个舍字,原是难得的。
所以佛法教人先舍,正是当头一棒,既然肯舍,自然不贪,既不贪,自然不害物,既不害物,自然慈悲。
这就是儒教的个仁字,菩萨的普济二字,仙家的三千八百功行。
看来,三教岂不是一贯的。
今日说这雪涧禅师,系古佛化身,普遍大千世界,为大事因缘,在泰山后石屋修行,假名雪涧,超度宋朝末劫众生,接引阿罗汉了空成道。
先在清河县观音堂行脚施茶,后来孝哥遇难出家,改名了空,又住锡在王杏庵善士村毗卢庵里,一住三年。
了空因遇了家人玳安报信,母亲月娘在淮安府,辞了雪涧老师,二人往南探母,自是佛法中先完天伦后成正觉的道理。
一去三年,这雪涧的和尚一个人在庵子里,没个徒弟,烧火扫地、种菜打水,俱是自己。
招了一个道人,是汴梁避兵走下来的,生得虎头鹰眼,一部黄须,拿个木鱼庵上化斋,见雪涧家下无人,情愿随师父修行,剃落为僧。
雪涧大喜,择日与他削发,起了名尘。
叫他烧火、造饭、扫地、净厕。
雪涧和尚还帮他一半。
原来这佛教中丛林里,多有不学好的游僧游道,借出家二字遮掩着十大魔王的恶鬼。
这道人原是汴梁大盗王善标下游兵,后因留守东京宗元帅死了,各人逃叛,又犯了法,该斩,却走下来装做道士,在毗卢庵藏身,哪里有真正出家的心肠?
初时,只说雪涧和尚在此安闲,吃自在饭,哪知他是出家苦行的僧,行普贤的行。
从早忙到晚,四更起来打水烧水,才忙得饭熟,又挑粪担柴。
一个老和尚邦他做一半,还不得手脚略闲一霎。
做不到半年,被老和尚用禅杖打过二次,常是罚跪清规,在佛前跪两枝香还不许起来。
不提防,这个尘存心等待老和尚出门上村里去了,却弄起一把火。
大殿是草房,燃起火来。
却忙去村里叫人救火,及等人来,大殿已烧了两间,刚救得一尊佛出来,烧得好似个炭人一般,但见:乌眉灰面,烂额焦头。
三十二相好,何曾留得白毫光;千亿万化身,无处逃将回禄劫。
地水火风,跳不出娑竭苦海;生老病死,哪里有不坏金身。
清凉法雨失沾濡,火焰诸天谁解救。
王杏庵同着雪涧和尚救灭火,请出雕的一尊檀香金佛,烧得烟薰火燎,通不庄严了。
这王杏庵甚不过意,只说大家布施银子另雕新像,不提。
这老和尚也不忧不恼,笑嘻嘻道:“这块木头原多出这些挂碍来,依我如来法,原不曾有像,教众生人人自觉他的佛性,谓之灭度。
只因佛灭度后天人诸国分去舍利,各国供养,思慕佛的面貌,一时不得亲见,西域优填王造起一尊佛像来,以金为宝,却使真金了。
因此金身相传东土,添了许多色相,人人反执像是佛,不能反身见佛。
因佛立像,倒做了叛佛求像。”
即时取一把劈柴利斧来,将那火烧的佛像,乒乒乓乓砍得稀烂。
王杏庵合掌念佛,哪里敢劝!
砍到佛腹中间,只听得一声响,迸出一个纱囊来。
却是什么东西?
但见:寒光的砾,瑞彩陆离。
光溜溜,骊龙颔下,摘将一串瑶冰;圆陀陀,老蚌胎中,吐出几轮明月。
龙女擎来,洗净六尘全不动;牟尼顶出,光明万劫照初圆。
凡夫贪爱,岂能剖腹深藏;楚国珍奇,未必走盘照乘。
洗垢自成如意宝,辟尘实有定心珠。
当初薛姑子在日,曾收吴月娘一百八颗胡珠,许下造佛的。
不料后来遇见金兵大乱,没处潜藏这项珠子,因此把佛背心凿了一孔,不叫人见,却将这一百八颗胡珠缝在一黄纱袋中,藏在佛腹之内,又叫人使金漆补了,今经十余年来,没人知道。
今日活该此珠出现,以助修寺造佛功德,岂不是件异事。
有诗曰:剖腹逢珠真莫疑,人人衣底有牟尼。
安知珠得依然失,珠去珠还佛自如。
王杏庵和一起救火的檀越善人们,见长老劈佛,心里不忍,大家都有些气愤。
方才要劝,忽然劈开胸腹,漏下个七八寸的纱袋来,乃是一串数珠。
一百单八颗顶大湖珠,足有十二两重,实是无价之宝。
不知此珠何来?
岂不是天赐奇珠,以完佛事。
这雪涧和尚也喜之不尽,即忙拈香礼佛三匝,同大众和佛大叫“阿弥陀佛”、“至灵至感观世音菩萨”不绝。
依着王杏庵,劝住长老,不可劈坏佛的下身。
长老不听,道:“有此佛珠,另造新佛,盖起大雄宝殿,广立丛林,不如火化了此像吧。”
即时用火架起,只闻一天旃檀香气,化而不留。
这里众人拜了韦驮,发愿别造佛堂去了。
这一百八颗明珠,在雪涧手里,一时没处收藏,倒是一件挂碍。
想了一想:“只有一件破衲裰碎补禅衣,是我自己出家的。”
到晚来灯下无人悄悄将珠子取来,抓开胸前一方破补的衲布,塞在中间,用线密缝缉,谁知他衣褐怀玉?
却说这了尘,是个积年强盗,放火时原要走的,因庵上无物可偷,空身出去又没盘费,不料见了此等明珠,千金之宝,正要设计图谋。
取了一口切菜刀来,等半夜杀了老和尚,得此珠宝去吧。
到了三更时分,了尘取刀,先已磨得风快,行到禅房窗下,见老和尚缝衲裰藏珠子哩。
看得分明,两只脚一似钉住一般,天色已天明,还挪不动。
只见老和尚房里开门,拿着一根禅杖下床来,吓得了尘走不迭,把刀丢了,却取个扫帚来扫那破屋下砖灰。
老和尚道:“了尘,你把这烧坏的木料砖石,各自一堆垛起。
我后厕上自己去打扫吧。”
取了个竹筐木锨,往后厕上去了,丢下房门,只一领破衲裰撇在炕上,料没人知道中间有宝。
却不知了尘半夜来害他,早看在眼里。
一见了老和尚上后厕去,料有半个时辰,看了看房门不曾锁,一领衲裰正丢在炕上哩,即忙进去取了衲裰,拿个木鱼杆棒,往外飞走。
不顺大道,从小路落荒投南而去。
诗曰:才得逢珠即朱珠,不逢碧眼却逢愚。
由来罔象真难觅,赤水茫茫海又枯。
不说毗卢庵被贼僧了尘偷去明珠一百单八颗。
单表这王杏庵在清河县做了一生的善事,年长七十二岁,修寺造佛、斋僧建醮、修桥补路、舍粥周贫,自幼年失了父母,和他兄弟二人各有十万家私。
他兄弟王竹庵在临清开香蜡杂货店,极是刻薄,大斗小秤瞒心昧己,后来三十岁上没了。
撇下一个孤子,名叫王成,甚不长俊,把家产嫖赌净了,却来赖在大爷家里,今日十两,明日五两,输个精光。
王杏庵也没奈何,分个小小庄儿揽他来家度日,因自己年老无子,也就同乡里族人过继在自己名下,指望日后上坟拜土。
这王成哪有福分?
嫖了一身杨梅疮死了,倒也干净。
王杏庵自五十岁上丧了浑家,久不娶妻,又无子,一个老人终日念佛持咒,吃了长斋,也就是在家修行的个无心道人。
时常穿领茶褐布衣,拿着数珠念佛,不是舍米舍财,就是舍棺木,葬枯骨。
他有十件布施处:第一曰无住相布施。
第二曰无尽功德布施。
第三曰广方便布施。
第四曰得大果布施。
第五曰广长舌布施。
第六曰忍辱受恶鬼布施。
第七曰戒非理取财祈福布施。
第八曰平等无分别布施。
第九曰不望报布施。
第十曰华严出世问法布施。
《金刚经》偈云:宝满三千界,赍持作福田。
惟成有漏业,终不离人天。
持经取四句,与圣作良缘。
欲入无为海,须乘般若船。
前说十布施,俱从大藏诸经《法苑珠林》中集来,如不细细分解,如何破得众生悭贪。
就是梁武帝舍身同泰寺,用面作牺牲,持戒不杀,筑塔讲经,达摩祖师也只说是小天小果,不能成佛。
后来私受了魏将候景,贪这一座城池,害了百万生灵,饿死台城,不保身家,也只为布施二安不曾讲得明白,反生障碍。
今日借王杏庵善士、雪涧和尚说法。
这一回是此书渐入究竟,化色归空,去了空圆寂不远,只得借佛经上语灵略略指点。
因何说无住相布施?
世上万般种种有相,把自己的财物施与他人,岂不是忘了我相?
不免心里有些打算:今日舍了多少,明日该有多少功德。
只此一念,认真布施便落了色相,就是妄想,哪有功德?
因此《金刚经》说,无住相布施。
不在我舍得金银七宝,饮食供养,即从我色声香味触法,自己六根里的色像扫净,才叫做布施。
因此释迦佛弃了国土、妻子,成佛度世,才得了个无住相,即是无人相、我相、众生寿者相,就是舍尽头目脑髓,我心中并不曾有个布施功德,岂不与虚空一样。
此乃是第一等布施。
如何说无尽功德布施?
施有五种:有财施,有心施,有随时施,有自手施,有如法施。
当日如来出家,有姨娘摩诃波提思慕如来,手织金色绒毡一件,要施与如来,成其功德。
如来不受,叫姨娘施与众僧,婆提不肯,亲问佛说:“自佛出家,常常思想,因此手织此毡,惟愿如来垂悯领受,成我愿力。”
如来说:“姨母爱我,不为布施,施为众僧,其福乃大。”
若将爱物施与所亲,并无功德。
富贵之人施一千金,心高意慢,反不如贫人施一文钱与乞丐,还可得福。
因此,阿育王因小儿持取地上一块土奉佛得成阎浮提王功德。
如使大人,虽以多土施佛求福,反无功德。
可见施从心生,不在于物,此为无尽布施。
如何是广方便布施?
事无大小,只在利人,功无大不,只在舍心。
我有权势财物,行得几件善事,除害安民,报答朝廷,将顺父母,固是方便。
就使身是穷民,无一物可施,与人方便一言,方便一事,也是布施。
即如行路时,一块石片碍着行走,也要取来抛了。
路旁荆棘牵人衣服,也折来净路。
借人书物不肯污坏,借人车马不敢吝惜。
放蛇救雀,体惜犬马,俱是布施。
俗说广行方便,就有阴在内,敢无功德?
如何是得大果布施?
有因有果,自是三世的感应,一毫不爽。
只怕有心求果,其果反小。
如有一人,专擎三宝,舍其家私,自己父母兄弟却去争取财物,不知孝养敬顺;有一人建立道场,作食施僧,见有贫人乞化,呵骂驱出,不济一文;有人雕佛造像、修寺建塔,却与人争田放债、兴论结冤等等,布施反成痴暗。
我佛谓之颠倒作善,有祸无福,即有小果,享完福报,还入地狱,以苦尝罪。
如何是广长舌布施?
佛说:“比丘、比丘尼等,多闻智慧。”
能以佛法曲为宣说,或使人书写刻布,是名法施,又名大导师。
众生闻法爱此施的,化他断除嗔心,来世便得上好色相。
化他慈心戒杀,来世便得长寿命。
化他开心施舍,来世得权位大力。
化他不窃取人财,来世自多财宝。
破人愚痴,来世便得无碍辨才。
因此法施胜于财施,如佛以广长舌生青莲花一般。
如何是忍辱受恶鬼布施?
我本敬他,他却慢我,我本加恩,他却成怨,无礼增慢,诃骂横加;此是前世冤业,不可理说,更加恭顺,起大悲心。
《金刚经》说:“忍辱波罗密,便是成佛法门。”
经说,罗刹化身向舍利佛求化佛目,佛说:“凡所希求,无不可施,此眼岂得舍的?”
罗刹恶鬼说:“汝要成佛,自云能舍,一目腥秽,尚不能舍,如何得道?”
舍利佛便许将左目任其剜取。
罗刹得眼,复向佛骂:“汝眼腥臭,殊不可用!”
即在佛前唾弃践踏,呼来喂狗。
舍利佛略无怒色,所施之眼,转复光明。
又,帝释试佛,化鹰逐鸽,鸽乞哀如来,投怀求救,鹰化人言向佛啼饥。
佛已许救鸽,无肉啖鹰,因许割肉代鸽,量鸽轻重,以饱鹰腹。
帝释神通,啖佛将尽,尚未满足,如来任其所啖,全无怨色。
帝释遂现原身,皈依顶礼,受菩萨戒。
此为忍辱恶布施。
何为戒非理布施?
世人有身在大位,为帝王卿相,崇信佛法,不知从心上慈悲布施众生,却去横敛民财,严刑搜括,或使百姓卖儿贴妇,敲骨剥髓,取将财物供养施舍。
梁武造塔,每日交兵;石勒信佛,心喜杀戮;此乃杀人布施,无益功德。
又有不择邪正,妄信旁门。
譬如一块良田,不种五谷,认莠作苗,将贼作子,此为乱法布施,终不得报。
何为平等布施?
有贫富平等,筑七宝塔与童子舍土供佛平等。
有多少平等,救十万众劫与救一蚂蚁平等。
有恩怨平等,度七祖成佛与冤家解结平等。
此为平等布施,而无分别。
何为不望报布施?
凡所修因,即成果报,是为小乘二法,终不到彼岸,功尽即止。
今我所施,如虚空大地,一法不立,五蕴皆空,此为辟支佛布施。
何为华严出世布施?
《般若经》云,舍利佛问善现云:“何为出世间布施?”
善现答云:“菩萨行布施时,先要三轮清净。
何为三轮?
一不执我是施者,二不执他是受者,三不执所施的人和所施的物。
菩萨以大悲为首,凡属有情悉皆施与,于诸有情似未曾施,是为出世布施。”
波罗密多凡此十种布施,只完得一个无住相布施。
看官听说,我们在家善人,如何行得此十种布施满足。
有此善念,层层证入,由渐入顿,由顿入圆,自然到得功满行成地位。
那王杏庵从来奉佛斋僧,因自己兄弟妻子俱无,年过古稀,想来一生立的万金家业都没处去用。
见毗卢庵草殿遭火,佛像现珠,“有此一件奇事,岂不是天献佛宝,我的一点至诚感动观音菩萨。
如今造起一座大寺,另换金身,也不枉我王杏庵为善一场。”
那日辞了雪涧和尚回家,将一村里平日同心檀越斋公们请将来,客厅里坐下。
王杏庵合掌当胸道:“众位乡邻亲友在上,我想毗卢庵火焚,要从前创立,不能一时凑出钱粮。
我老拙一生一世积得这个小小家私,原和兄弟子侄支持门面。
如今兄弟无人,子女没有,留下这分家私也无处费用,只有几个族人,也是擎不起财的。
如今要学个给孤长者,虽没金砖布地,那庞公放来生债,也完了自己一片心。
今日请将众亲邻来,有家中庄产、银钱、粮食、牲畜开出一本清册来。
我自己一人,不能料理寺上大功,分在众人领了执事去,或是管烧砖瓦、置买木料、包管匠役金漆油粉,只要百日立成佛刹,却不算计费物多少。
大家共成胜事,也了得这修造佛事一场功果。”
说毕,即叫了两个都管来,把家内库藏打开。
只见:白的是银,黄的是金。
掘开地窖,四方打就银砖;擎起天平,十换铸成金饼。
管衣服的架排锦绣,窗不尽异样绫罗;管珠宝的柜满珍奇,识不透前朝宝玩。
纵使素封夸猗顿,不将青蚨羡陶朱。
众亲邻看了一本大册子,约有十万财帛,都惊夸不尽,又将后园仓囤取开,真是:乃积乃仓,庾盈廪满。
稻梁弃,三十年吃不尽的余粮。
米麦朽陈,万户侯算不清的丰数。
饶使鲁肃指囤,不妨公瑾分舂。
红鲜何用羡陈仓,白粲不须夸洛口。
众亲邻看了仓囤,足有十万余粮。
又将骡马牛羊、各店债簿一一开明,也是个积年勤俭的田舍老,百货丰盈的增福神。
又有高楼曲阁、彩画的厅堂、水碓山场、果园菜圃、火店布店、油房面房,件件是有天理的生涯,顺人情的利息,骡马成群,牛羊上万。
王杏庵把家私分做三分:一大分修理佛寺,二小分周济贫人,赡养宗族。
以前欠债、各店帐目,一火而焚。
这才是:撒手到头留不住,回心转眼总归空。
不消一月,这亲邻们领去金银、赁工兴众,也有烧砖瓦、买木石的,也有上临清买颜料金漆的。
哪消半年,盖起三间琉璃大雄宝殿,雕了一尊檀香毗卢佛,比旧像高有二尺。
前后山门、禅堂、厨房、经阁,一齐造起,金碧辉煌。
雪涧老和尚因不见了明珠,要去游方寻觅,因造大寺,又住下了。
自己烧火,管理工匠的斋饭。
闲了,去打扫东净。
请了一位法师,是汴梁来的大相国寺和尚,法名性朗,来讲三大部经。
即时修得一座草庵,成了大刹众林。
功成之后,王杏庵也将自己住宅舍做一庵,供养观音大士。
忽然一日,请将雪涧和尚同众善信,说了数语,合掌而化,遗命留龛立于毗卢寺后,不提。
未知雪涧和尚后来功德何如,正是:衣底玄珠迷不见,空中梵阁结将成。
且听下回分解。
戒导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