跻春台卷一元集续2

跻春台卷一元集续2

  卷一 元集

  双金钏

  大器由来是晚成,莫因小怨坏良心。诬为盗,逼退婚,他年难得跪辕门。

  湖北孝感县有常浩然者,乃遇春六代玄孙,其祖在汉阳府做官,因在属县落业。浩然为人正直端方,曾中武魁状元,在京为官,与刑部侍郎常惠然同寓。惠然亦遇春之后,二人同宗,极其相好,如同亲生。浩然四旬无子,又见仕途险薄,宦竖弄权,各分党类,正直难容,遂辞官回到家乡。其妻孟氏,常劝他买妾延嗣。浩然曰:“贤妻之言差矣!常言道:‘儿女前世修,种子隔年留。有子终须有,年老何足忧。金钗十二辈,枉把性命丢。若要麒麟降,须向善中求。’我今无子,或因为官未能忠君爱国、兴利除弊,所以造下罪过,上天加警。夫岂娶妾所能得哉?”于是哀告上天,悔过立誓,凡一切施舍拯救之事,济人利物之举,无不勇力为之。行之数年,孟氏已有四十五岁,忽生一子,取名怀德,夫妻欢喜,善志益坚。同乡有个方仕贵,家极富饶,田土宽广,每年有万金租息。娶妻金氏,所生一女名叫淑英,聪明美秀,夫妇爱如掌珠;况又与怀德同庚,于是请媒说合,结为朱陈。浩然亦允,遂会亲下聘不题。

  一日,浩然见祠堂朽败,祭祀不修,心想:“为善之道,由近及远;行仁之本,自亲而疏。倘若词堂隳颓,本源有缺,不几坏我祖之赫赫威名乎?”即时知会族众,议修祠宇。公房有一叔,名正泰,说道:“修祠乃是美举,但今年岁节荒,银钱甚紧,状元公既有此善念,何不垫头修好,然后派钱补你?”浩然应允,请工办料,任怨任劳,修了一年,方才完工。请众算帐,费了五百余金,正泰东推西文,说派不起。浩然本房之叔正发说道:“此是公事,岂可累及一人?富者也要派些。”及其派就,正泰又叨其莫出。浩然曰:“此事原是我起的念,我就一人捐修,也是无妨。”又想:“祠堂虽然修起,奈无余资办会,还是冷落了;不如再捐田十亩,以为供俸之费,才得尽善尽美。”遂将此意对众说明。众人曰:“状元行此大善,捐金施田,祖宗定要保佑你子孙富贵,功名永世不替的!”

  告竣之日,合族齐集,浩然站在中堂,将祖宗出世源由,祠中所悬条规,明声朗诵道:

  常浩然立中堂一言禀告,尊一声合族人细听根苗。

  想始祖出世来费力不少,保太祖开基业一品当朝。

  我先祖官此地治家有道,男的男女的女各有规条。

  也有的读诗书在把试考,也有的习弓马在把武操;

  也有的习农桑地中取宝,也有的学工匠度活终朝;

  也有的为商贾江湖常跑,也有的习医卜艺术为高,

  这都是务本业几条正道,为人子守祖训才算英豪。

  全三纲正五伦八德体效,不为非不作歹不犯科条。

  有一等忤逆子全无分晓,贪酒色逞财气满假矜骄。

  或筛桶或唆讼包把状告,或打条或想方白昼持刀;

  或奸淫或估骗或做强盗,无尊卑无老幼只要横豪。

  这几件尽都是祖宗训诰,后辈人若犯了定打不侥。

  倘妇女犯六戒行为不道,罪落在家长身难免板搞。

  做喜事都要来帮忙跑跳,有忧事大齐家努力效劳。

  有是非和口舌总宜和好,切不可挖墙脚自起戈矛。

  近年来家纲隳风气不好,一个个把宗祠当作蓬蒿。

  有门扇和窗格搞去卖了,有桌凳与木料伐作柴烧。

  有渣草与灰尘全不打扫,大殿上起窟洞坑坑包包。

  我不忍才又来修整一到,共费银五百多未化分毫。

  十亩田送祠中出息甚好,每年间春秋祭才够支消。

  余剩的与义学培植文教,济孤寡完嫁娶奖励儿曹。

  我乃是一武夫不善开导,正泰叔你生来见识高超。

  正发叔年虽迈精神还好,你二人当族长把你烦劳。

  你二老人正直又善理料,这规条才能够永远坚牢。

  后生辈你与我快放火炮,常浩然整衣冠亲写报条。

  大齐家站过来忙把喜道,吩咐了管厨司快上酒肴。

  事毕欢饮。

  这常正泰为人奸狡,嘴能舌辩。平日打条想方,唆讼筛桶,武断乡曲,欺压子侄,无恶不作。浩然报他族长,原欲绳以理法,处之尊位,杜其邪谋。他听条规上有几处犯他心病,在席阴谈曰:“怪,我唆讼筛桶都做不得,我一家入拿来饿死不成吗!”不意被怀德听见,时才五岁,顺口答道:“唆讼筛桶,不准入祠!”声音又大,说得正泰满脸通红,还不起价,众人大笑。浩然忙骂曰:“你这孩子,好不晓事!正泰公虽钻衙门,却是与人拨案伸冤,做的好事。你乱开腔,紧防打嘴!”正泰从此含恨,想:“你提我面花,我就要你性命!”心怀鬼胎,候机发泄。正是: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胸藏无情剑,看把谁损伤。

  那常浩然广行善事,应酬浩繁,每年出息不敷,用度看看紧促。那年怀德十岁,杀鸡做生。浩然感寒,大意吃了雄鸡,寒火结胸,烧得胡言乱语,舌黑气吼,日易数医,拨解不开,三日而死。正泰听得大喜,来家烧香,与正发商议,要大办丧事。正发曰:“他家不比往昔,也要将就留些后人。”正泰曰:“放你的屁!浩然是何等人物?大魁天下,宦游多年,赫赫勋名,为方镇之保障;巍巍功德,作国家之重臣。如今死了。岂可草率了事?你不懂事,不要开腔!”正发虽则年高,为人忠厚,无啥胆略,见正泰发怒,便不做声,由他去办。

  正泰主持丧事,亦不问人。于是大会宾客,讣告官绅,做十天道场,开三日祭奠,飘香谒庙,游县走街,发普孝,玩官派,每日百余桌。开奠之日,火戏玩游,狮子龙灯,签子影子,远近风闻,男女混杂。发流水席,昼夜不歇。事毕算帐,正泰浸漏,以少报多,兼之赊欠吃亏,货低价,共费四千余金。正泰回家,闭门不出,四处要帐的闹得天翻地乱。孟氏无奈,只得请正发帮忙,将田地房廊概行卖尽,衣服器皿寻出当完,尚欠二百两金无有出路,孟氏哀求债主各项让些,方才开清。

  从此,母子一贫如洗,无处栖身。幸祖墓有守房两间,搬去居住。孟氏纺织,怀德捡柴,勉强度日。怀德极有孝心,每食都忍口让母。孟氏恐子饿坏。推以哺子。母子互相推让,往往泪湿衣衫。孟氏想起先年何等富贵,至今如此贫困,因此朝愁夕忧,气窜肝脾,遂成隔噎之病。可怜怀德朝夕服侍,无钱医治,虽有粗破家具,又□不起,及寻得人买,又不值钱,拖来拖去,次年即死。怀德孤孤单单,举目无人,又小又怕,无可如何,只得守着母尸伤心痛哭:

  我的妈呀我的娘,为何死得这们忙?

  丢下你儿全不想,孤孤单单怎下场?

  去年儿把十岁上,出林笋子未成行,

  年小要人来抚养,好似鸡儿怎离娘?

  妈也,娘呀!

  爹爹在日有名望,儿似明珠掌上光,

  时抱怀中背背上,买了包子又买糖。

  不幸爹爹把命丧,家族主持做道场,

  一手遮天把事掌,全然不由妈开腔。

  妈也,娘呀!

  酒席办来真妥当,油酥鱼膀糀糀香,

  男女济济如放抢,菜儿包起只哈汤。

  开奠班子一齐唱,锣鼓打的又又长,

  狮子打滚龙灯亮,火炮喧天杀猪羊。

  妈也,娘呀!

  正泰叔公良心丧,明中硚贺暗为殃,

  吃得肉肥膘也长,还要暗地来偷藏。

  待等上山算一帐,才知拉个大筐筐,

  泰公躲避无影响,把妈忧得欲断肠。

  妈也,娘呀!

  帐主逼得无方想,才卖田地与房廊,

  钟表衣服尽典当,弄得母子坐山梁。

  一朝受此苦情况,我妈朝夕泪汪汪,

  日做针黹夜绩纺,顿顿哈的稀汤汤。

  妈也,娘呀!

  忧气伤肝得病恙,拖来拖去入膏肓,

  你儿无钱来调养,一朝撒手往西方。

  丢下你儿无依傍,身是孩儿嫩浆浆,

独自一人无胆量,夜来骇得战慷慷。

  妈也,娘呀!

  你今一旦归泉壤,谁与你儿洗衣裳?

  补巴袍儿油泡涨,定要虱子咬成疮。

  油盐柴米无一样,举目无亲甚惊慌。

  你儿那去寻識識,就不气死也俄亡。

  妈也,娘呀!

  这阵哭得咽喉涨,我妈怎的不起床?

  儿要与妈一路往,免在阳世受凄凉!

  怀德哭罢,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遂引颈自缢。幸来一位救星,是他先年的佃户,在他地上发迹,念其旧思前来看望,急忙解下,曰:“大少爷,如何想得太蠢,此事都做得吗?”怀德曰:“我又穷又怕,无食无依,留命何用?”佃户劝曰:“人子事亲,事死如生,只怕无志,不怕家贫。你若吊死,妈未出门,不是狗扯,便是猪吞。切莫性急,与你调停。”即叫儿子去请正发,商量曰:“我们佃户在他地上发迹者有四五家,各家出些米,你族中富者出些钱,岂不把此事做方圆了?”正发大喜,出首募化,共聚钱六七串,米三四斗。于是买料装殓,开路上山。还剩得有些钱米,交与宗祠佃户曰:“你将此子带去,权住几月,我与他在方境中邀个一百串钱的会,佃点田地,请个长年,此子才有依靠。”佃户应允。正发把会邀妥,帖子也发了。正泰闻知大怒,他也邀个会,要打一千串,只邀怀德会内之人,若不应允,便说藐视了他,“怀德你都硑贺,我就不硑贺吗?”众人知他的心病,便说:“我们都不应允,免得见怪。”正发一日告怀德曰:“会已邀成,却被正泰戳烂了,只看二天,到你岳父家中去借贷些可也。”

  怀德听了,次日果去,正逢岳父在门外。且说方仕贵家虽富足,极其悭吝,平日片善不修,半文不舍,只想狠心积钱,多买地方,家中钱物锁了又锁,妻子儿女用不得一丝一毫。见怀德今日忽来,便问曰:“你来做啥?”怀德以母死无依,借钱佃业之故告之。仕贵曰:

  说起钱就无缘,我家紧得莫缝钻。去年买了飞蛾坝,今岁又买鹞子山。余钱都用尽,帐又拉几千。顿顿都在吃稀饭,半年未有沾油盐。快往别处叹,莫把你上耽。心想留你吃顿饭,家中无米也枉然。

  说罢,独自进内去了。

  怀德莫趣回来,告知正发。正发曰:“你如何这样粗卤,怎不告我就去了?他见你这样光景,忧也忧不了,还有钱借跟你吗?”怀德曰:“要如何去?”正发曰:“你岳父是个势利之人,要借些衣冠,办些礼物,请个跟班,借匹牲口,见你是宦门公子,才喜欢。”怀德曰:“二天再去何如?”正发曰:“这下不对了,看你岳父出门去了,你去会你岳母,看借得到么?”

  再说仕贵进内,对妻说道:“先年瞎了眼,把女儿放与常家;如今贫困已极,将要讨口,不如把亲毁了。”金氏曰:“那都使得?他是宦门公子,家族不依,定要兴词告状,怕(不)怕丢丑。他虽贫穷,你若把他周济,自然要翻身的。不然,你若大的家业,就盘也盘得他起,切不可做此背义之事。”仕贵曰:“放你的屁!养女攀高门才可沾光,我辛苦挣的银钱,岂可拿与穷鬼?不巴家的婆娘,不要开腔!”

  至冬月,汉阳当铺请仕贵算帐,怀德闻知,即到岳家。金氏出外。见怀德身虽褴褛,貌还清秀,留进屋内待饭。言及借钱,金氏曰:“你岳父的银钱尽是锁了的,我手中一时莫得,你明年若逢岳父出门,你到我家拿些回去。”于是留宿一夜。怀德折铺就睡,见床上有根钏子,拿来一看,光华射目,心想:“此钏何来?若是失落,怎在铺上放得端端正正?定是我妻见我借不到钱,将钏赠我,不好明拿,故放此处。若将此钏当了,也可度活日期。”

  次日,告辞回家,到孝感县当钏。掌柜将钏一看,问曰:“此钏不是你的,说明来路方当。”怀德告是岳父的。问:“岳父是谁?”告曰:“方仕贵。”问:“要当多少银子?”怀德曰:“值得好多,就当好多。”掌柜曰:“谅你不识,此是金钏,面制双龙,上有宝珠,价值千金,当你六百银子。但此钏关系甚大,你叫个保来,才跟你当。”怀德拿钏在手,去请正发,半路逢着正泰,见钏要看,怀德只得呈上。正泰曰:“那里来的?”告曰:“岳父家的。”正泰曰:“放屁!你岳父不准进门,岂有送钏之理?定是偷来的!”即拉怀德进祠,知会族众,说:“怀德人小鬼大,如此年纪,犯规作贼,若不处治,连累家族。”众问怀德,怀德告以得钏之由。正泰曰:“此话哄谁?他岳父恨他入骨,借钱不肯,何曾到他家去?况此钏庶民没得,前日汉阳江盗劫官府,定是他伙同抢劫来的。犯出这样灭族之祸,却还了得,与我拿去活埋!”众畏正泰如虎,见他发怒,那个还敢开腔。正发曰:“就是抢的,孩子家,官也不究,须往他爹自身上一看,从宽免治。”正泰曰:“那不得行!抢劫官府,当族长的都不追究,你耽得起么!”正发想争辩得来,又怕他叫贼攀咬,只得邀众跪地要情。正泰难违众意,叫他子炳然打个戒约稿子,极其利害,捆了又捆,要怀德写“钏存他手”作证,永世不准入祠、族内不准收留。众无奈何,只得依他。从此怀德无处栖身,竟落于乞讨。

  次年三月,怀德在路上见来了母女二人,穿得华丽,认得后面是他岳母,心内羞惭,走入林中躲避。那知前面正是他妻,怀德认不得他,他却认得怀德,因母眼痛,许下香愿,前去酬还,从此路过。———心想:“去年那根金钏至少也要卖五六百银子,怎么就用完了?这样浪费。如何顾得起来?”欲再赠他,又未带钱,想:“我手上还有一根钏子,不如送他。他得我两番周济,该知感激,立志为人了。”遂谓母曰:“妈快先走,儿要歇下方来。”母曰:“要歇大家歇。”女曰:“妈走得慢,还歇啥子?你往前走,儿随后即来。”母遂前行。淑英将金钏丢去。怀德心想:“前日那钏,几乎丢了性命,岂可再捡背时帖子?”淑英见不来捡,捉土打去,又以手指钏。怀德想不捡得来,过路的看见岂不坏他声名?只得捡起。心想:“又放何处?不如藏在祠堂陪祖。”遂暗向祠中跁上龛子,放在神主盒内。那知又逢正泰来祠,见殿上影子一幌,从门缝中一看,见有孩子在龛顶上摸啥,急走进祠,见是怀德,骂曰:“杂种,又来偷啥!”骇得怀德面如土色。正泰用绳绑住,上龛细看,寻出金钏。想要埋他,又怕众人求情;想要送官,又无失主。“闻他岳父久有悔亲之意,不如用言打动,若肯助我,事就成了。”即拉怀德进县交差,知仕贵在至盛和站,遂去会他。

  仕贵正在铺内未回,即与吃茶,问正泰曰:“你那侄孙近态如何?”正泰曰:“此子坏极,偷盗抢劫无所不为,有玷令嫒,亲台见笑。”仕贵曰:“既是为非,你当族长就该处治。我倒不说,只怕你常家祖德扫地了。”正泰曰:“去岁为盗,我欲活埋,他们姑息养奸,致令胆子越大,今又偷根金钏,我欲禀官,又无失主,因此与亲台商议。”仕贵曰:“拿钏我看。”正泰取出。仕贵曰:“钏是我的,原来是他偷,看亲翁如何施为。”正泰告以心事。二人说得投机,商量仕贵上堂,递张报呈,正泰上张禀帖,有一无赖子,姓孟,混名梦虫,请他当母族。

  三张呈词一齐递去,官即唤怀德上堂,问曰,“尔小小年纪就做强盗,偷人钏子,这还了得!快讲!”怀德曰:“钏子是我妻路上送的,叔公与岳父借此害我。”官叫仕贵,曰:“你既被盗,怎不报案?他是孩童,怎能盗钏?说是你女所送,定是实情。”仕贵曰:“民家去年八月被盗,有案可凭;民女从未出门,何得路上送钏?明是搪塞之言,大老爷详情。”官叫正泰,曰:“既是偷盗,你为族长怎不早报?”正泰曰:“老百姓念他父亲为官,虽数次为盗,只在宗祠责打,所以未来禀报。”官又唤梦虫,问曰:“你为母党,该从公讲,不可黑心冤屈好人。”梦虫曰:“此子为盗,先年小人尚且不信,去岁他母请小人究治,方知是真,他母因此忧死。”官见三人之言相同,想不办得来,又是三族同禀;想办得来,年纪太小。心存怜惜,即劝仕贵曰:“此子就算为盗,年幼无知,又是弥的女婿,你家富足,应宜培植,使归于正,何必伤他性命?”仕贵曰:“皇子犯法,庶民同罪。他自作自受,民也培植不起。”官曰:“既然如此,这条命债是你欠的。”说得仕贵无言可答。

  官将怀德丢卡,卡犯知是乞儿,叫与众人一个磕个头,合卡囚犯拜得头昏眼花;去拜狱神,帐上双钩忽落,神帐自关。众犯曰:“此事才怪!先前拜得我们头昏,此刻拜得神帐自下,此子后来前程必大!”个个请酒与他贺喜。

  方仕贵见官不甚追究,又未招供,心中怀疑,回家拿银进水,他妻金氏问知情由,说道:“你作此伤天害理之事,无故送人性命,怕不怕报应!”仕贵曰:“他偷我金钏,何谓无故?”金氏曰:“此钏原是我叫女儿送他的,怎么说是他偷?”仕贵大怒曰:“你养的好女,做的好事!这样败家婆,我定要把你休了!”金氏曰:“慢些,陪你公堂去讲!”二人闹个不得开交,淑英听得慌忙出闺,劝解道:

  奴在闺中正清净,忽听堂前闹昏昏。

  耳贴壁间仔细听,原来为的奴婚姻。

  不顾羞耻升堂问。爹妈为何怒生嗔?

  “就为我儿姻亲,与你妈闹嘴,不怕忧死人哟!”

  闻言双膝来跪定,爹爹听儿说分明。

  “我儿有话只管说来,何必跪倒?”

  从前对亲多喜幸,两家说来都甘心。

  公公在朝为股肱,宦门公子结朱陈,

  个个都说儿好命,状元媳妇甚尊荣。

  不幸公公废了命,可恨族长太无情,

  将他家财都耗尽,常家公子才受贫。

  并非嫖赌行不正,爹爹嫌他为何因?

  “非我安心嫌他,只怕我儿嫁去难过日子。”

  女儿原是菜子命,肥土瘦土一般生。

  培养得好必茂盛,不会栽培少收成。

  公子年轻品端正,一得栽培便翻身。

  爹爹呀!

  既有银钱把水进,何不周济姓常人?

  送他学堂读孔圣,一举成名天下闻!

  “是他么?他能把名成了,我不姓方,跟倒他姓常!”

  爹爹谅他无上进,常言三富有三贫。

  破窑受苦吕蒙正,后来黄榜中头名。

  “那是古人,他都比得?他若有志,不为贼了。”

  回头再将好言论,爹爹养儿费苦心。

  你儿一朝把命尽,爹爹难道不心疼?

  “我摆布穷人,原想退婚,必是为你好,怎么我白说起来了?”

  爹呀,爹爹呀!

  退婚就是逼儿命,你儿纵死不另婚!

  “为啥子不另婚?”

  好爹爹呀!

  好马不配双鞍镫,鸳鸯交颈不离群。

  女儿虽然姿性蠢,难道不如兽与禽?

  爹爹如果有异论,儿必愿死不愿生!

  仕贵见女儿口硬,料劝不转,便诳言道:“既然如此,为父就不追究。”金氏曰:“你把他送进卡去,要保他出来。”仕贵见女儿跪地不起,只得勉强应承,进县与常正泰商议。正泰不依,说道:“你若不追究,我就要告你!”

  仕贵无奈,借银二百,托人进官。官见银子,心想:“你既出银买人命债,我何惜此一个小孩!”遂将怀德提出,苦打成招,用笼囚起去晒太阳。刑房老典罗含辉出外,见怀德笼是阴的,上有乌云遮盖,命将笼放西边,云往西走;仍放原处,云又过来;以为奇异,即去禀官,曰:“怀德似非常人,昨日拜狱神,听得人言有神帐忽下之奇;今日囚于笼中,小吏看见有乌云罩笼之异。大老爷何不行些阴德,把他曲全?”官即微服出视,果然是实,是夜与罗商量曰:“我欲救他,奈三家具状,案无生路,又用何法?”含辉曰:“闻监中有一囚与常怀德容貌相似,年纪相当,况昨日已经死了,不如将尸掉换出来,只说怀德已死,人自不疑。”官大喜,将怀德提进衙内,脱衣与死囚穿起,装在笼内,次早抬出。正泰闻怀德已死,指骂曰:“灾杂种也有今日,提不提我的面花了!”大笑而去。

  怀德在衙一月,养成面白唇红。官想久在衙中不大方便,知他有叔在京已升为礼部尚书,即拿银二百,谓怀德曰:“此银乃是你岳父送我害你的,我今赠你,你可进京,与你叔讨一个出身。惠然与我交厚,我修书去,他自不疑。”又赠马一匹,命衙门一人相送。怀德拜谢进京。到礼部衙门,递了手本,惠然叫进,问明情由,看了书信,大怒曰:“正泰如此横恶,诬良为盗,谋害侄命,待我回书叫县官治罪!”怀德心想:“如今治罪,我不能亲身报仇,此恨怎消?”即跪禀曰:“叔公虽横恶难容,亦由小侄前冤所致,不如存些厚道,由他算了。”惠然点头,即回书道谢。打发衙役回去以后,遂送怀德读书。

  怀德习文兼能习武,半日讲书作文,半日跑马射箭,举镫提刀。十八岁联科及第,中武魁状元,打马游街。一来穿戴光华,二来容貌俊秀,人人称扬,个个夸奖。当朝首相严嵩看见怀德,心中大喜,想:“我幺女今年已十六岁,若招此人为婿,可称佳偶。”即叫媒说亲。怀德闻言,与叔商量。惠然曰:“你意如何?”怀德曰:“严嵩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犹如冰山一样,岂可附以婚姻?况侄爹妈已曾定就,岳虽不仁,妻子淑英两次赠我金钏,其情可悯,岂可弃旧喜新,作此无义之事乎?”惠然曰:“此言有理。”遂对媒说:“家有前妻,不敢从命。”严嵩又命媒说,虽有前妻,只要不进京来,他也不怪。怀德曰:“糟糠之妻不下堂,不敢背义。”严嵩大怒曰:“你好大的前程,敢逆老夫之意,我就要害你!”

  时洞庭告警,宫军屡败,全军覆没。严嵩心想:“洞庭乃积年老寇,地险兵强,不如命他征剿,假手于贼。”即奏皇上,封怀德为统兵副元帅,带兵十万征剿洞庭。惠然曰:“此又老贼害汝之计。”怀德曰:“大丈夫为国忘家,那计利害,怕他怎的!”惠然曰:“侄初为将,须要申明赏罚,讲究义理,谨小慎微,谋定而战。”怀德拜诺辞行。来到洞庭,无计破敌,不敢大战,半年无功。严嵩命人催战,怀德忧闷。忽闻营内有人善造水雷炮船,怀德委他监造雷炮。安顿停妥,命人引阵,假败诱敌;贼见官军大败,遂大队赶来。怀德命将水雷、火箭、火船、大炮即时齐发,贼不及退,烧得几尽;即用炮船杀进贼营,斩将擒王,大宴庆贺。捷报进京,龙心大喜,赏严嵩荐贤之功。

  又有山贼破了徐州,严嵩心想:“你利于水必不利于陆。”即奏加怀德为统兵大元帅,去征山贼,怀德遂往徐州进发。那贼将钱粮屯于下邳,为犄角之势。怀德力攻下邳,贼坚守不出。有人献计曰:“目今太白行于箕尾之分,必有大雨,可用水攻。”怀德使兵筑堤注水,扎营高阜,果然秋雨半月,山水大涨,决堤灌城,遂破下邳。徐州闻下邳失守,引兵退去。怀德料贼必走,先伏一军在前,随后赶去,前后夹攻,贼大败而逃。班师回京,半路接得圣旨,说怀德调两湖之兵二十万,往云南征瑶池山王。

  原来严嵩闻破山贼,大惊失悔,想南夷强悍,用的象阵,天下无敌,云南王已避奔缅甸,因此保奏。怀德来到云南,闻象阵利害,开二千人探阵。那象一涌而来,几乎冲入老营,幸营垒坚固,火攻利害,未曾有失,二千人只剩得四五百而已。怀德心想难以力敌,即仿田单火牛助阵之计,大破象阵,踏平贼寨,迎云南王归藩。班师回朗,皇上大喜,命文武大臣出郊迎接,封为靖疆侯,官山西巡抚。怀德谢恩,告假还乡,扫墓娶亲,赐黄金十两,白金一万。

  怀德荣归,一路之中好不闹热。将至汉阳府,官郊迎四十里,孝感县官先将正泰父子及方仕贵、梦虫拿来锁住,追出金钏,然后迎接怀德进府。怀德拜谢前恩,即请官为媒,择期送与仕贵。仕贵曰:“小人女已嫁了。”官曰:“该死狗奴,这还了得!”回覆怀德,怀德大怒曰:“可将老狗高吊辕门,有女则可,无女定将老狗碎剐!”忽有金氏见官,说:“女尚未嫁。”官曰:“你夫都说嫁了,岂可勉强应承?”金氏曰:“我夫听说婿死,逼女改嫁,小女至死不从,民妇才与爹妈商量,托媒假嫁,安置娘家。大老爷不信,问我爹妈便知真伪。”官即叫金老夫妇上堂细问,果然是实。官大喜,曰:“金氏曲全贞烈,盖夫之愆,可谓女中之杰矣!”于是将正泰父子与仕贵、梦虫丢监,候完婚后发落。即去升坟祭祖,拜祠宴客,念正发之恩送银一千,又送佃户银各百两。回府完婚,大会宾客,厅官汛官千百把总,都去迎亲扶轿,旌旗载道,鼓乐喧天,乡人称羡,宗族增光。

  官将几个囚犯与金钏交于怀德。怀德命将正泰、仕贵罚跪辕门链上,梦虫吊在高竿,指骂曰:“你是何人,敢充母党!”梦虫曰:“小人受人所请,一时之错,侯爷施恩。”怀德曰:“你受人请,本爵也请你一顿!”即出令宾客各人射他一箭,中者赏,不中者罚酒一杯。众客不敢不从,射得梦虫身上箭如雨下,矢似飞蝗,死了,拖出郊外,猪拉狗扯。

  且说正泰、仕贵跪在链上,自午至日落西山,跪得身肿力尽,膝如刀割,始悔从前之事,彼此交怨。万无奈何,哭泣喊道:“夫人救命!大人、女儿快来救命!”守差提链便打,曰:“侯爷气性不好,你喊脱他的酒兴,我们定要挨打,快莫喊哪!”仕贵曰:“我是侯爷的丈人,跪都跪得,叫我喊不得么?”又放声大喊。淑英在内饮酒,听得喊声知是爹爹,大惊失色,起身说道:

  三堂饮酒甚清净,忽听外面有哭声。

  这厢哀声真难听,似乎又在喊夫人。

  倒把奴家猜不定,声声痛彻奴的心。

  悄悄我把使女问,外面叫哭是何人?

  “这是太爷把老太君罚在辕门跪链子。”

  呀汝言来泪滚滚,知县做事太无情。

  丫头快把侯爷请,夫人禀请问缘因。

  丫头出外禀道:“夫人有请侯爷进内说话。”怀德入内。夫人见礼,说道:

  一声苦家苦哀恳,尊声侯爷听分明。

  夫荣妻贵官一品,奴父也称太封君。

  “那是不少你的。”

  既然不少奴封赠,他是国戚分更尊。

  不见升堂把酒饮,拿他罚跪是何情?

  “论他的事,罪过多端,将他跪链都是从轻发落。”

  虽有过失无大损,不该错拿二百银。

  “二百银子几乎把命却脱,还无大损吗?”

  若无此银官不赠,怎得上京中头名?

  “噫,难道我的功名还多承他吗?”

  侯爷念在妻情分,解释冤怨息雷霆。

  “别事可容,此事难丢!”

  侯爷不把妻情准,妻愿将身替父身。

  “又那们替法?”

  奴将链儿来盘定,情愿跪死在埃尘!

  淑英说毕,叫丫头拿链来。怀德曰:“不要拿来,为夫准情罢了。”出对知县曰:“仕贵之事,夫人要情,求父台发落。”知县曰:“正泰父子如何发落?”怀德曰:“正泰罪重,任凭老父台施为。”官即将正泰拉进堂下杖二百,又将他子炳然杖一千,与仕贵一齐释放。正泰又羞又忧,年老气衰,回家即死。炳然杖疮不愈,成了废人。方仕贵回家月余,被疯狗咬伤,发疯将儿子及孙女一齐咬死。子尚无儿,香烟遂绝。金氏把女婿接来开奠安葬,家产尽归女婿受用。金氏后来无疾而终。怀德山西上任,把罗含辉带去办事,后亦为官。怀德连生四子,俱为显官。

  观此案可知:起心用心,反害己身。害人终害己,越害越隆兴。古云:“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不诚然乎?

  十年鸡

  淫为万恶之首,填还自不乏人。谋妻谋产惹神嗔,鸡首偏能送命。

  万县贝有才,家贫佣工,人虽忠直,命运乖舛,积有余钱,便生疾病。帮一富家已有十多余年,四旬尚无家室。主家怜其孤苦,把些山土与他耕种,看守山场,不取租佃。娶妻殷氏,生一子,取名成金,方五岁时,有才一病身亡。殷氏守节抚孤,勤扒苦挣,因劳苦太过,得下弱疾,卧病在床,无钱医治,半年拖死。成金才十四岁,向主人叩头化棺讨地,又托人募化钱米把母安埋,独自与人牧牛。

  不料,成金为人奸险狡猾,心高气拗,要帮二三个主人才得过。年二十余岁,积得十多串钱,遂去卖布营生。此时财运稍通,数年赚钱六十余串,遂佃两间草房,托人讲亲。时有卓大所生一女,小名雨花,因择婿太过,十六七岁尚未字人;今见成金会做生意,请媒书庚,将女许字。这雨花性情贤淑,过门勤俭,见夫家贫,每日喂猪纺棉,发愤女工,以助衣食。

  这成金自娶了妻室,又多一分费用,每年利息,熬汤煮粥尚不足付。一日叹曰:“想我生来就受穷困,不知何日才得出头?”雨花曰:“常言‘大富由命,小富由勤’,只要夫妻同心苦挣,就不能买田创业,亦可以足食丰衣。”成金曰:“我想人生在世,当要兴家立业,就不讲雕梁画栋,使婢呼奴,也要南田北土,户大门高,方不虚生人世。”雨花曰:“人不怕穷,只怕无志。夫能立志,自然皇天有眼,苦尽甘来。”成金曰:“我看近处生意淡泊,须到远方贸易,或者可以发迹。”雨花曰:“贸易事大,为妻不敢阻拦,但丢为妻一人在家,如何是好?”成金曰:“我素知贤妻勤俭,穿吃可以自盘。如今须要受些孤凄,老来总得享安乐也。”一日,成金听得湖广干旱,米贵布贱,江南丰稔,米贱布贵,心中大喜,要往湖广做米生意。即办酒菜回家,命妻办好,边饮边说道:

  贤妻宽坐听我谈,夫有几句不尽言。

  只因为夫命运舛,生来穷苦受熬煎。

  爹妈去世无棺板,左化右借送上山。

  帮人还帐受磨难,才做生意把布担。

  小小生意钱难赚,十年才积六十三。

  自与贤妻结姻眷,穿吃两字甚艰难。

  每顿两碗龙灯饭,煎菜少有放油盐。

  四季衣裳刚一件,补巴打了万万千。

  我想穷人要翻片,苦尽自然要生甜。

  兼之又要有划算,行商坐贾不一般。

  近处不对远处干,方可找钱把稍翻。

  “夫君呀,做生意近处也可以挣钱,何必远走他方,翻山越岭?”

  近处买卖甚浅淡,挣来不够把口盘。

  我买药材湖广贩,即办布匹下江南。

  回船装米甚方便,看来利息有二三。

  难定何日回家转,妻在家中要耐烦。

  “须要早去早归。”

  贤妻操家素勤俭,我去穿吃你自盘。

  早晚门户须捡点,切莫抛头露容颜。

  谨防浪子把名玷,羞了丈夫令人谈。

  但愿此去财星现,腰缠十万转家园。

  饮罢就寝。次日即将帐目收好,买些当道药材,又与妻办了两月口粮,择日出门。

  雨花闻夫远出,家有两鸡,一雄一雌,即将雌的杀着与夫饯行。成金见了说道:“你既将母鸡杀了,那雄鸡须要好心喂养,日后为夫归家好敬财神。”雨花请夫上席,手中提壶,眼中掉泪,说道:

  一听夫君出远门,不禁两眼泪长倾。

  夫妻配合三年整,恩爱犹如海样深。

  去做买卖是正分,为妻怎敢来阻停?

  今日临行别无敬,聊备鸡酒饯个行。

  一杯鲁酒开怀饮,在外切莫贪邪淫,

  心猿意马要拴稳,残花败柳害人精;

  二杯鲁酒将夫敬,同行伙伴结好人,

  行船走水须谨慎,犹恐稍公起黑心;

  三杯鲁酒夫畅饮,惟愿此去得万金,

  财似春风将雨运,利如晓月把云腾。

  未去先把归期问,须念奴家一个人。

  赚得银钱早回郡,莫在他乡久留停。

  妻喂雄鸡将夫等,早早归家乐瑟琴。

  饮毕,送了一程,洒泪而别。

  成金运货上船,来到汉口,卖药买布,顺水来到苏州发卖,果然有利,即买米来至湖广。船到青滩,忽有一石闯烂船底,把米船沉了。成金手快,抱着舱板,喊了救船,逃出性命。可怜货物钱米一概被水漂去,成金落得妙手空空。心想回家,又无路费,只得卖力糊口。混了几年,来到长沙,遇一杂货客请他挑担,成金送他回家。

  这杂货客姓米,名荣兴,家住桂阳乡村。父名如珠,幼摆青果糖食,后开京果杂货铺,勤苦兴家,娶妻汤氏,生子即是荣兴。积得有二千多银,因想:

  生意钱财似虚花,运去犹如水推沙。

  要作儿孙长久计,还须下乡做庄稼。

  即买田三十亩,丢了生意,下乡耕耘。又生一子,名叫二娃,年方八岁。如珠偶得重病,医药罔效,神卜不灵。自知不久人世,叫荣兴吩咐曰:“为父头重眼昏,病越沉重,料不能存。为父辛苦挣下家业,已与尔弟兄分派清楚,书立关约,只等二娃长大拈阄。父死之后,儿须立志为人,发愤兴家,莫把为父的血产失了,使我遗恨九泉。你弟年幼,须要好心看待,不可欺凌,使父痛恨。”说毕而死。荣兴以礼祭葬。汤氏痛夫太过,不久亦亡。

  荣兴尊父之训,送弟读书。三年服满,娶妻库氏,原系小家人女,体态妖娆,心性忌妒;女工家政全不动手,水粉胭脂朝夕搽面;要吃美味,好穿红绿。荣兴迷了心窍,事事顺从。库氏一见二娃,犹如眼中之钉,常刁丈夫曰:“我家固不甚丰,二娃坐吃现成,读书又要用钱,不如喊他回来看牛,一年少请一人,少却许多用费。”荣兴以为妻有划算,果然喊弟牧牛。库氏又说他懒惰性傲,爱偷东西,弄得荣兴也见了就恨。因在枕边唆道:“我家田地不多,又经二娃分了一半,夫妻如何够用?可怜你当家,为人费尽心机,二娃从空过日,又懒又偷,这样不成材的就分与他,也是要卖的。不如将他治死,免分田地。”荣兴曰:“好倒好,但我父临终嘱我厚待,将他治死,怎对得起我爹爹?就要谋产,也要莫伤他性命。”库氏曰:“你莫做声,为妻自有摆布。”于是朝夕搓磨刻苦,做不得的要他做,担不起的要他担。每天捡柴、打猪草、割牛草,限了背数,少即毒打,不准吃饭。冬抢被絮,夏藏帐席,磨得二娃面黄肌瘦,暗地痛哭。明知哥嫂要磨死他,好占绝业,奈年方十三,意欲逃走,又无路费,惟有坐以待毙而已。

  一日,在家耽搁,柴不满数,库氏一阵棍子赶出,骂道:“随你在外,沟死沟埋,路死路掩!若再回来,定要将你打死!”回身就把门关了。二娃大哭一阵,见天色黄昏,无处投奔,摸到爹妈坟前,想起这番苦情,不禁放声痛哭:

  哭一声二爹妈肝肠碎断,不由儿这一阵心如箭穿。

  哥与嫂他把儿万般嫌贱,无非想磨死我好占田园。

  做活路搓磨我都不上算,为甚么要把儿赶出外边?

  儿前日受过的苦楚磨难,就是那铁石人闻也心酸。

  每日里只与儿两碗稀饭,寒冷天刚只有一件单衫。

  清早晨饭煮熟去把他喊,好饮食藏倒吃不许儿看。

  上午些捡干柴三背要满,到下午打猪草两背垒尖。

  柴不满要抢碗不准吃饭,柴够了喊挑水又挖菜园。

  炎热天无帐子蚊虫凶险,咬烂了出脓血变成疮疳。

  到冬天抢铺盖又藏草帘,乱谷草睡不热冻做一团。

  还骂我不攒积把草搞烂,败家子想讨口快出门阑。

  可怜我两腿上冻包生满,走不动又骂儿假做迟延。

  今日里喊洗衣上山太晏,柴捡少打得儿血浸衣衫。

  不念儿年轻轻十四未满,把你儿赶出外就把门关。

  呀,哥哥呀!

  你为何全不看爹爹情面?要地方你就该对我明言。

  为甚么害得我这样凄惨?你教我到那里去把身安!

  呀,爹妈呀!

  在阴灵你也要把儿怜念,保佑儿在外面不把病沾。

  儿长大兴家业门庭改换,那时节与爹妈高砌坟圆。

  哭到天明,想走又无去处,不走又无饭食,两眼哭烂,无有主意;也有好善者馈以饭食。

  过了三天,库氏闻得未走,拿根棍子走来,骂道:“你这鬼儿子!要走走他乡,要死死外县,为甚在此丑我!”一阵棍子。二娃只得向前行,随路奔走,日乞乡村,夜宿岩洞。走了三日,身痛足肿,饥饿难当,寸步难行。想起哥嫂残刻,“弄得我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要死不死,要活不活,来到此处,向前不得,退后不能,如何下台?”想到伤心之处,拜了爹妈养育之恩,就在路旁大树下解带自缢。

  忽来一位救星,这人姓常,名青,家屋富足,心慈好善;因收帐回家,见树上吊起一人,手摸胸膛尚有热气,急命从人解下,又向近处讨杯热茶来灌,不时即醒。常翁问曰:“你这小哥,为何事这们性急?”二娃知老翁救他,上前叩头,哭诉道:

  米二娃一言上禀,老伯伯细听原因:

  出世来就受穷困,二爹妈早早归阴。

  我嫂嫂娘家库姓,我哥哥名叫荣兴。

  哥待我原有情分,恨嫂嫂狗胆狼心。

  刁哥哥谋我性命,要把我家业来吞。

  因此上十分残忍,磨得我九死一生。

  每日间稀饭两顿,做活路两脚不停。

  捡干柴三背要紧,打猪草两背常行。

  若少点就挨棍棍,掏了碗饭不敢吞。

  无帐子热天难困,到冷天莫得捕衾。

  因天寒手足僵冷,捡柴少赶出门庭。

  可怜我无处投奔,两三天饭未沾唇。

  到此地饥饿难忍,想苦楚如箭穿心。

  莫奈何才去吊颈,遇老伯救我残生。

  多蒙得老伯动问,这就是我的苦情。

  常翁见他说得可怜,看他身虽瘦弱,面目清秀,不似下贱之像,因说道:“你既无归处,不如且到我家与我牧牛,待长大了,另寻职业。”二娃应允。翁带回家,又赐衣履。二娃不胜感激,尽心做活路不题。

  且说荣兴,自赶了二娃,凡事依从库氏,好尚奢华,朝夕油煎火熬,每日戏耍闲游,贪淫纵欲,什物俱请人做。不上两年,余钱用尽,欠下债帐,不得已才将上湾地方卖了,还清帐项,只剩钱百串,买一金花担去卖杂货,兼办些璃珠假玉,下乡去哄妇女。因到长沙打货,遇着贝成金,请他送货回家,见他谦和,留在家中使唤挑担,帮他圆成生意。成金在家声叫声应,勤快忠心,库氏甚喜。因荣兴淫欲过度,得下痨病,多不如意,遂与成金私通,情好甚密,欲为夫妇。想逃走又舍不得家财,想谋害又怕久后败露。朝思暮想得了一计,因谓荣兴曰:“想我家田土不多,每年请人耕种,不敷用费。夫君生意利效,不如将地方当了,搬到桂阳城内,把买卖做大些。况且成金亦会生意,帮你经理,自然易于发迹。”荣兴只说是卫护他,一一依从,将地方扫庄当尽,当银四百两,候明年新正月搬去开张。

  时当冬月,荣兴感冒风寒,库氏总说是虚,故意杀个雄鸡他吃,病越沉重。请医开单,库氏暗放补药,一付即死。荣兴又无家族,草草安埋。库氏与成金收齐当项,卖尽家具,共有银四百三十两,假说进城,卷起银子、衣服,从旱路而逃,想回万县。走了两日,库氏见后面有人跟着,回头一看,才是丈夫米荣兴,吓得魂飞魄散,乱跳乱跑。成金牵挽而行,至一高岩,库氏口说:“夫来捉我了!”往下一跳,头破而死。成金吓得直跑二十里方才住足,遂回万县不题。

  再说雨花,自夫去后,自盘穿吃,朝夕纺棉喂猪,领些女工针黹,勤俭不怠,不惟衣食有余,七八年间还积得有八九十串钱了。他叔贝有能见他有钱,心中不服,假说侄儿已死,劝他改嫁,雨花不从。有能责骂,雨花不让,两相斗骂。有能怀恨,总想害他出姓,好得他的银钱。雨花亦防其暗害,请一老媪作伴,与他纺棉花,捡点门户。

  一日,老媪回家去了,夕阳西坠,忽一人来家,细看才是丈夫,忙去接着。烟茶奉毕,各诉别情。成金隐着库氏之事,只说他船破失财,卖力起本,桂阳贸易嫌银四百多两,方回家乡。说毕,将银交与妻子。雨花喜之不尽,随将当年喂的雄鸡杀了,来敬财神。成金曰:“贤妻果然细心,算来已有十年,此鸡尚在,俟夫回家敬神,真来可喜。”雨花将鸡烹好,敬了财神,夫妻欢饮,夜深乃寝。

  次早,雨花喊夫吃饭,数声不应,捞帐一看,才是死了。雨花骇倒在地,半晌起来,想:“夫昨夜方归,今日就死,不知得何急症,连时辰都不晓得。”越想越伤心,守着丈夫哀哀哭道:

  哭声夫好悲伤,珠泪滚滚湿衣裳。口说夫妻长久同罗帐,谁知鸳鸯半路两分张。想当初过门墙,恩爱如山重,情义似水长。朝夕如同胶样,从未口角参商。因家贫才商量,夫君贸易走湖广,一心赚钱买田庄。夫一去好似东流水一样,滔滔不得转还乡。二叔叔毒心肠,估逼为妻要下堂。夫呀夫!妻是真真一烈女,岂把名节来损伤?任随他估逼异样,难改我铁石冰霜。终朝倚门望,不见转还乡。有话无人讲,有事无人商。挨过了多少苦情况,受尽了无限的凄凉。见夫归喜洋洋,忙杀雄鸡设酒浆。提壶把夫劝,慢慢说家常,讲不尽别离情道阻且长。从今后学梁鸿效孟光,永不离故乡,同偕到老乐安康。谁知夫昨夜睡牙床,今朝一命赴黄梁。喊也喊不应,去得这样忙。医生都未请,良药也未尝。教你妻怎么想得过,放得下心肠?知道的说夫数尽命该丧,不知的反说为妻有过场。怕的是黑天冤枉开不起腔。夫呀夫!你前世未必折了并头莲,我今生未必烧了断头香?为甚一去全不想,丢下为妻好惨伤!千辛万苦把你望,谁知一夜就分张。夫呀夫!你慢慢走来缓缓行,等妻一路往,地下又成双。夫呀夫!这事儿未妥当,妻想殉节把命亡,骸骨谁人送山岗?权且偷生在世上,哀恳家族来帮忙,请高僧与夫做道场。重句。

  雨花哭了一场,去请二叔,刚才走出门来,又想:“我夫拿若干银子回家,二叔见了,岂不痴心妄想,又逼改嫁?”转身将银窖在屋角,方去投告。

  有能到家,见侄孔于有血,遂大怒,骂道:“你这贱人!为甚将我侄儿毒死?”雨花曰:“你侄昨日回家,不知得何急症身死,今早去喊方知,二叔不要乱说!”有能曰:“定然是你勾引情人将他毒死,好做长久夫妻,那是不依你的!”雨花曰:“二叔莫说冤枉话!我既勾引情人,先年怎不改嫁?”有能曰:“先年又有银钱,又有奸夫,岂肯改嫁!”说毕,忿气进县叫冤递呈词,说侄媳因奸毒夫。

  此时万县之官姓胡,系军功出身,不熟民情。看了呈词,即命办厂亲验,果是服毒身亡,命备棺安埋。即带雨花回县,坐堂问曰:“你叔告你因奸同谋毒毙亲夫,今见本县,还不从头实诉吗?”雨花满腔怨气,哀哀哭诉道:

  跪法堂止不住珠泪滚滚,尊一声大老爷细听分明。

  “从上诉来。”

  小女子出娘胎品行端正,也知道惜廉耻节烈坚贞。

  过贝门两夫妻十分和顺,因家贫夫出外贸易营生。

  临别时夫嘱奴小心谨慎,那一支红鸡公不要看轻。

  “他吩咐你喂那鸡公,又是个甚么意思嘞?”

  奴的夫最爱吃鸡头细嫩,他心想赚钱归好敬财神。

  “你夫去贸易,过年过节回家未曾嘞?”

  夫离家七八载未田原郡,二叔叔苦逼奴另嫁高门。

  奴念在夫妻情誓不改姓,叔因此未得钱怀恨在心。

  “到底你丈夫几时回家的?”

  有十年才归家奴心喜幸,杀鸡公具美酒与夫洗尘。

  两夫妇叹离情三更方寝,到天明喊不应一命归阴。

  投二叔他一见进城具禀,诬告奴因奸情谋毒夫君。

  “你夫回家时有人来看么?还带得有伙伴脚夫么?”

  夫归家那时节并无人影,只有夫一个人独进门庭。

  “外边无人看问,又无伙伴脚夫,看这情形,也不是别人谋死的。”

  不知他那早晨得何急症,活鲜鲜鸳鸯鸟时刻离分。

  “哼!胆大的淫妇,分明是勾引情人谋毒亲夫!不要强辩,好好与爷招来!”

  奴娘家他也是有根有本,岂能够坏名节羞辱先人?

  有奸情夫未归就该改姓,那有个夫既归谋毙他身?

  “先前不嫁,只说丈夫不归,将就与奸夫同住;今见夫归,趁此时无人晓得,故而谋死。你还要强辩吗?”

  无人知就该要将尸藏隐,为甚么小女子还投家门?

  “大老爷呀!”

  你为何全不揣其中情景,苦苦的诬着我不美之名?

  “胆大的淫妇!反说本县诬你,左右与爷掌嘴四十!”

  这一阵打得我皮破血流,两块脸似火烧牙齿俱疼。

  “到底有招无招?”

  奴本是贞烈女死而无恨!

  “大老爷呀!”

  未谋夫你教我如何招承?

  “哼!胆大的淫妇,这样嘴烈,左右与爷把淫妇十指拿来钉起!”

  呀,大老爷呀!

  今日里无非是要追奴命,任凭你把小女碎骨断筋。

  为甚么将命案捉风捕影?说小女谋丈夫有何为凭?

  “这个淫妇好张烈嘴,左右与爷急急催刑!”

  钉竹签痛得我五心血奔,好一似阎王殿走了一程。

  正想要见阎君哀哀告恳,谁知道一霎时偏又还魂。

  不招供这苦刑实难受尽,若招了又要背一世臭名。

  “贝卓氏,本县劝你招了的好,本县与你笔下超生。”

  罢罢罢!

  倒不如一口招认,贝郎夫本是奴毒丧幽冥。

  “奸夫又是何人嘞?”

  法堂上招命案都不怨恨,说奸淫卓氏女死不闭睛!

  “还要犟嘴,快快催刑!”

  呀!

  真果是有蛮官无蛮百姓,难道说法堂上就无鬼神?

  “到底奸夫是谁?讲。”

  那奸夫小女子忘了名姓,奴情愿受剐罪不害好人!

  “淫妇还要隐瞒,左右赶紧催刑!”

  呀,大老爷呀!

  奸夫叫莫须有已经逃遁,大老爷快出票把他捕寻。

  诉罢,官命丢监,详文上省,出票捉拿奸夫。四处访问,并无其人,官恐雨花虚言名姓,提出复讯。雨花总叫冤枉,都说是他并未虚诳。官无奈何,依然监禁。

  且说此官凡事任性,冤屈极多,告上控者亦广;又因此案日久未定,将他撤回。另补一官,姓王,是举人出身,清廉爱民;将此案的口供呈词细看,知有冤屈,提雨花审讯,又口口称冤。官问:“你夫如何死的?”答曰:“不知何症,早晨去喊方知。”官喊声“打!”依然原供。官知他畏刑,想要救他,又无情可察。若说是病,七孔有血;若中饮食之毒,夫妻同食,然何妻又不死?猜疑不定,仍命监禁,留心揣摩。

  时有刘钦差,系翰林出身,在京为刑部员外,往重庆勘案,由水路回京,顺便到万县探亲。王官接到公馆,就在馆中相陪,无事下象棋。那知王官棋局高妙,让了一车一马,刘钦差只下得个平手。忽局上之棋,王官只争一着要输了,钦差暗喜;王官忽调一着,竟把此棋赢去。刘钦差拍案叹曰:“此着棋好比那十年鸡首!”王官听得此言,忽想起雨花之案,因问曰:“卑职之棋,大人以十年鸡首比之,是何寓意?”刘钦差曰:“难道你不知此典籍么?”王曰:“卑职不知,望大人指教。”刘钦差带笑说道:

  提起鸡首有缘故,你今听我说明目。

  你本孝廉把官做,难道未看这样书?

  “卑职孤陋寡闻,求大人指示。”

  依他说,这鸡头肉过了十年不可服。

  “那们又吃不得?”

  鸡食虫蚁原有毒,藏在脑中不得出。

  十年又是盈满数,毒遇满数毒更粗。

  人若不知食此肉,定然一命要呜呼。

  “不错,不错。”

  你棋极有高妙处,与那鸡头毒不殊。

  故将此言称赞汝,看来人生要读书。

  王官听了,方明雨花案情。因说道:“大人之言,真所谓能救狱囚,能解冤屈,其利溥也。”钦差问其故,王官将雨花之案一一禀告,又命刑房将案卷

  送来与钦差看。钦差看了,说道:“此案明明系鸡头毒毙,何得疑是奸谋?冤哉!卓氏不是本差一言,岂不枉送性命!”又问:“雨花形容,可似淫毒之辈么?”王官又命将雨花提来。刘钦差曰:“观此女端壮秀雅,不似淫毒之人,尔等真误矣!”王官曰:“前任为此案罢职;卑职已知其冤,无有救路,所以久未判断。”即命刑房作结状,以误食十年鸡首毒毙详报,当着钦差把雨花释放。

  雨花叩头谢了官与钦差,出外想道:“我为此案受了千万苦楚,所以不死者,冤未明也。今冤已明了,无儿无女,回家又靠何人?不如一死全节,从夫于地下。”即往城南溪内跳水。幸遇差人拿案回来撞着,将他救起,半晌方醒。差去禀官,官尚在公馆,即叫雨花问曰:“本县与你伸明冤屈,就该还家,为甚还要跳水嘞?”雨花曰:“小女久欲殉节,奈负冤在身,所以苟活。今冤明恨消,膝下无子,孤身无依,不如一死从夫。”官曰:“抚子守节亦可。”雨花曰:“小女只有一叔,他尚无后,何处去抚?”官曰:“既无子抚,正宜改嫁。”雨花曰:“女子从一而终,焉有改嫁之理?”官曰:“世间有守以全节者,亦有嫁以全节者,要看其境遇何如耳。如果三从无靠,改嫁也是无妨的。”钦差曰:“你父母官教汝改嫁,汝可遵判,莫负汝大老爷的美意。如果立志为人,后来自有好处。”雨花无言可答,官命押店,传话出去,有愿娶的当堂认娶。时有一人具状认娶,官即唤来,见其青年俊秀,满面红光,不似下贱之品,命他下去婚配。那人备办花烛,与雨花交拜,复上堂谢官。官曰:“夫妻好好为人,后来定然发达。”

  各位,你说此人是谁?原来才是米二娃。因他在常家牧牛,殷勤忠实,常翁大喜,收为义子,命他常常收帐,暇时读书。二娃尽心孝顺,常翁有心看承于他,拿千金与他贸易,赚的平分,因取名再兴;数年分得五六百银的嫌项,顺便回家看望。谁知地是人非,细问情由,才知巅末,好不凄惨。于是仍回常家贸易,常在荥阳、万县等处来往。一日,到万县买货,与雨花同店,见人都夸奖他节烈贤淑。再与问知情由,说道:“如此能干之女,嫁个那样的无情丈夫,丢妻远出,十年才归,又使他受尽冤苦,还要殉节,真正难得。”众人劝他娶。再兴曰:“好到却好,但是二婚,年纪又大。”众客曰:“娶妻只要贤淑,论啥年纪、二婚?若娶得那不贤的幼女,事务一点不知,只怕还要忧气,那有此女这般能为志气!况且当官许嫁,怕比童婚还贵重些吗。”再兴思之有理,遂递认状,娶为妻室。

  谢官之后,雨花要夫回家与前夫追荐,做了三天道场。从新祭葬已毕,雨花曰:“前夫带有四百多银回家,妻恐叔父陷害,窖在屋角。”即去挖出。再兴看是八封零两锭,内又有契书当约,契是他父米如珠名字,当是他兄米荣兴名字。再兴口上称奇:“未必那从前奸嫂谋兄,就是你前夫吗?不然契约何以落在他手?”雨花曰:“他在湖广打破船舟,失去资本,流落长沙,卖力到桂阳贸易。这样看来,不是他是谁呀?以他做出这样的事,才遭这样的报,害得妻子受苦嫁人。不是他,如何合得‘谋人妻女,妻女还人’那句话嘞!”再兴曰:“贤妻之言不错。”因叹天地报施之巧,即收拾转到常家来拜常翁,把帐目交(清)楚。

  再兴此时已有千多银子,即到桂阳买一铺面,夫妻和顺,发愤兴家;又把父兄产业赎取,生意兴隆,后来富甲一郡。雨花生三子,一入文学,一入武学,长中进士。

  各位,人生在世,惟淫孽是造不得的,骨肉是残不得的。古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烂,尚可缝;手足断,不可续。”你看米荣兴,爱妻忘亲,谋产害弟,卒遭淫妇毒手,破产倾家,性命莫保。库氏害弟谋夫,贪淫败节,终遭恶报,死于崖壑。贝成金抛妻远出,船破失资,犹不思改过,得人提携,不知报恩,反以谋人妻财,服毒身亡。贝卓氏端庄雅静,勤俭敬夫,不遭冤枉,谁知其贤?米二娃被兄残害,受嫂搓磨,若不逐出在外,焉能得遇常翁,后成巨富?看此案可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巧于机谋,天巧于报应。”斯言诚不诬也!

  东瓜女

  孝子安贫俟命,佳人垢面求贤。

  但托东瓜结姻缘,护佑穷人翻片。

  道光时,汉州城内何车夫,名天恩,家贫如洗,靠推车奉母,性极孝顺,凡温清视膳、出告反面之礼,自祖辈即已遵行,至天恩更加尽道。父早故,母梁氏孀居,因幼年劳碌,夫死忧气,得一半身不遂之病,行动需人。天恩亦久事不厌,每日必割肉奉母,自食稀粥。母亦慈良,见子天明煮饭,天亮出门,午必回家,一刻不闲,心中怜惜,总想讨个媳妇分子之劳,遂与商量,托人讲亲。那知世间的事,只有锦上添花,那有雪里送炭!你是一个穷人,谁肯与你结亲?半年不就,何母时常忧虑。

  一日,东街李六娘来耍,见何母愁容,问起才是接媳不就之故。六娘曰:“你要讲何等人家,或选才,选貌嘞?”何母曰:“我们穷人还讲甚么才貌,只要脾气好,丑陋也是无妨的。”六娘曰:“你不选才貌,城外陈家有个女子,名叫鸭婆,貌虽不扬,极有孝心,你要不要?”何母曰:“有孝心就是好的,请你作伐。”李六娘去到陈家,说与何车夫做媒之事,陈老知何车夫是个孝子,后必兴发,欢喜应允。

  且说这鸭婆,初生时貌亦不恶,因出烂痘,陈老少钱医治,所以面麻成饼,足灌痘毒,把筋痛缩,一长一短,行路倾侧,年已十七,无人问名。嫁到何家,殷勤尽道,事姑如佛,敬夫如宾,母子亦喜,恩爱异常。过了两年,何母忽得重病,医药罔效。夫妇昼夜服侍,求神许愿,方法用尽,病愈沉重,至冬而死。夫妇哀痛迫切,想母病无钱,家具都当尽了,今日如何安埋?遂提大利钱四串,尽礼祭葬。于是发愤推车,晴雨不避。那知受了湿气,得个面黄皮肿之病,不能力作,多得鸭婆日领针黹,夜纺棉花,以谋日食之度。

  债主见天恩得病,朝夕追讨,一□二吷,骂得何车夫腔都不敢开,头也不能抬。债主又叫人喊何嫁妻办钱。何车夫心想:“我妻贤淑,见我贫贱,并无怨言,反辛苦找钱供我,如何嫁得?况身中怀孕已有四月,我一生困苦,只有这点骨血,为着这笔阎王帐,难道祖宗香烟都不要了?”又想:“我这孽病,定然有死无生。我若死了。家贫无钱,岂不饿死?不如趁我在时叫他改嫁,放他一条生路,又免债逼。”主意已定,但夫妻这般恩爱怎好开腔?于是行坐叹气。鸭婆曰:“夫为债逼,也要宽想些,愁也愁不了的。夫现抱恙,苦苦哑忧,倘有不测,妻靠何人?”何车夫曰:“这恶帐不还,为夫定要逼死,须要打个主意。”鸭婆曰:“打个啥主意?”何车夫曰:“这主意要贤妻身上打。”鸭婆曰:“我身上别无一物可以值钱,有甚主意?”正是:

  合想欲吐心内事,妻子前头不好言。

  于是哭泣说道:

  未曾开言泪不断,说到口边又病还。

  “讲,夫妻家凡事商量做。”

  贤妻宽坐听我谈,夫有几句不尽言。

  只因为夫命乖蹇,生来贫苦受熬煎。

  幼小推车谋衣饭,长大爹爹丧黄泉。

  我妈忧气把病染,半身不遂要扶搀。

  为夫日奉三餐饭,怎得出外挣银钱?

  因此商量把亲谈,才接贤妻到家关。

  贤妻操家又能干,事奉我妈极耐烦。

  夫妻好合两年半,不幸我妈又丧焉。

  家中贫穷无一件,才提四串印子钱。

  母葬夫又得病患,面目黄肿气力单。

  债主见我钱难赚,朝夕追逼实难堪。

  挨□受吷不上算,还要骂我祖和先。

  不把此帐来销免,定要逼夫到阴间。

  “那又打个甚么主意?”

  左思右想无缝眼,是啥生意都打完。

  阎王债帐真难欠,主意还在妻身边。

  “你要明讲,只要妻做得来,就死也要去。”

  开笼放雀各分散,做个嫁妻把帐还。

  “讲了半天,才是这个主意?妻虽丑陋,也知名节,别的可从,此事断难应允!”

  此时虽把名节玷,妻可得生我得钱。

  倘若不从夫命短,那时妻也难保全。

  为人须要通权变,一举两得方算贤。

  “失节而生,不如全节而死,虽死犹生,夫君不必过虑。”

  死节虽然是正眷,但把为夫来累连。

  不嫁还把恶帐欠,被人逼死妻何安?

  “莫说为妻不嫁,就是要嫁,这样丑陋,那个肯出钱来讨?”

  贤妻何必太虑远,臭鱼也有饿鸦衔。

  世间许多单身汉,那里剩着女婵娟?

  “就有人要,妻方有孕四月,难道为此恶帐,后代都不要了?”

  虽然有孕难上算,未知是女或是男。

  此时若把后人念,死后难得变牛还。

  “夫君不必性急,且慢慢商量,另打主意。”

  此帐追得火星灿,岂能再把时日延?

  为夫主意不上算,妻又用何巧机关?

  若将此事来解散,妻呀,夫愿硚你上神龛!

  鸭婆心想:“不允得来,夫现抱病,岂能再受帐逼;若允得来,名节有亏。想我丑陋,定是前生造孽所致,若再失节,定失人身。事在两难,不如权且应允,嫁将过去,告诉苦情,求作奴婢,以全节操。他若相逼,我必一死殉节罢了!”说道:“夫君不必悲泣,为妻应允。”

  何车夫四处放信,谁知都嫌丑陋,并无人问。何车夫无奈,想近处知他丑陋,远方未必得知;想要到远处去问,又下不得力,空身行走又无盘缠,踌躇未决。忽有人请他送信,过姚家渡。何车夫到姚家渡,把信交了。有个陈车夫与何相好,会着携至酒馆,谈及嫁妻之事。陈车夫知何妻贤孝,想:“我妻死,丢下幼子、幼女,此人正当合式。”遂与何说愿娶,只肯出钱六串。何应允,凭媒立婚书,拿到场外水缸边写。何曾读书半年,勉强去写,想着夫妻恩爱,泪落湿纸。媒急换了,又写又湿。媒催快写,何只得硬着心肠,将要落数,忽想妻有孕了,遂对陈说要添两串。陈说:“你才莫详,你那丑妇,别人一串钱也不出嘞!怎么得步进步?,我不要了!”媒人怕打脱谢钱,将何吷骂。忽来一乘三丁拐轿,落平歇气,轿内人闻吵闹,出问何事。何车夫正在气无发泄,见那人面阔须长,身高体胖,绸衫白扇,金镜玉钏,眉生黑痣,上有长毛,遂上前告道:

  尊老伯在上容告禀,听小于从头把话明。

  家住在汉州多贫困,我姓何推车把生营。

  “原来是我家门,为甚在此塞审?”

  都只为母亲废了命,提四串大利钱葬亲。

  那知我又得黄肿病,被债主追逼若雷霆。

  任随你告哀都不肯,估住我嫁妻要还清。

  “那有这样恶人!你又打啥主意?”

  别无有主意来安顿,无奈了只得嫁妇人。

  “你妻嫁了未有?”

  嫁陈姓礼钱六串整,今日里书约立把凭。

  还了帐钱无一文剩,提羊毫两眼泪盈盈。

  况我妻身怀又有孕,求添钱因此闹沉沉。

  “你家中还有几人?”

  我生就贫穷孤苦命,无兄弟原是独丁丁。

  “你现有病,又无兄弟,把妻嫁了,谁人作伴?”

  我的病不久必废命,不嫁妻债逼也难存。

  嫁不嫁左右是死症,倒不如放她一条生。

  “可怜!可怜!你妻好也不好?”

  题此事不觉咽喉哽,我的妻为人甚贤能。

  见我的家贫无怨恨,平日里相敬又如宾。

  见我病常把女工领,谋升合帮补救残生。

  “他又肯不肯嫁咧?”

  听说嫁就要把命尽,我苦劝说本《千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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