跻春台卷一元集续3

跻春台卷一元集续3

  莫奈何她才来应允,每日里叹气不息声。

  “你不要嫁了,我有一中锭银子,你拿去卖了还帐,余剩的也可治病。”

  听一言如吃回生药,将双膝跪在地埃尘。

  问恩人居住在何郡?家何处贵姓又何名?

  “我是射洪人你做家门,你说姓啥子?”说罢升轿而去。

  未说明恩人往前奔,田家去慢慢报大恩。

  众人莫趣而散。

  何车夫拿银回家,告知妻子,夫妻感激,常恳神天,愿恩人福寿双高,子孙荣贵。把银一秤,重五两五钱,此时银价还高,卖钱九串三百五十文,用六串二百还了大利,余剩的请医治病。那知时运限人,银钱憎命,不医还好,越医越重,把钱用完,竟卧床不起。可怜鸭婆昼夜服侍,每夜焚香祝灶,愿减寿益夫,求神问卜,方法用尽。谁知:“阎王注定三更死,岂肯留人到五更?”至腊月二十九日,一命归阴。鸭婆哭得几次昏倒,想夫一生贫苦,少年而亡,自己命乖,半路失偶,不禁抚尸大哭道:

  哭一声奴的夫柔肠寸断,不由你苦命妻心似箭穿!

  只说是夫妻们百年相伴,谁知道鸳鸯鸟半路分单。

  想夫君待为妻恩情不浅,相敬爱如宾客和气一团。

  并不嫌妻面麻丑得难看,家贫穷就吃水也可生甜。

  想奴夫受过的苦楚磨难,就是那铁石人闻也心酸。

  出世来当车夫受人使唤,外推车内奉母一刻不闲。

  妻过门未三载婆把命染,那知道奴的夫又惹病缠。

  被一个阎王帐追魂欲断,夫无奈总要妻改嫁填还。

  多感得何老伯慈悲好善,赠银子使夫妻不散凤鸾。

  帐还清将余钱医夫病患,那知道人背时越医越翻。

  妻也曾对神灵减己寿算,求菩萨丢刀卦方法用完。

  谁知道神不灵药也不验,到腊月廿九日一命归天。

  呀,夫呀!

  可怜你硬梆梆闭了双眼,喊千声喊万声不把阳还。

  你为何忍得心把奴抛散,丢为妻一个人独枕孤眠?

  你为甚全不把为妻怜念,此一去如灯息再吹不燃。

  夫呀!

  丢着奴年轻轻独脚打战,无公婆无儿女身靠那边?

  夫呀!

  气不过我只得把天来喊,

  天呀天!

  为甚么总不开慧眼鉴观?又道你赫明明屋漏皆见,

  凡善良与孝子尽把寿添。奴的夫在亲前也无亏欠,

  忍使他年轻轻就丧黄泉?

  夫呀!

  忧不了我且把祖宗埋怨,孙儿死你祖宗都不救援?

  莫奈何我又把婆婆叫喊,忍使你孝顺儿把命摧残?

  呀,夫呀!

  可怜间你身上衣无两件,是这样就做鬼也要受寒。

  呀,夫呀!

  家庭中并无有一块薄板,叫你妻又怎么装殓上山?

  凡香烛与纸帛并莫一点,见此情叫你妻怎想得完?

  倒不如殉贞节自把气断,到地下与奴夫又好团圆。

  细思量使不得奴将生产,且偷生与奴夫接起香烟。

  邻近男妇都来相劝,鸭婆收泪,叩请设法安埋。王老曰:“何车夫好个子弟,忠勤朴孝,和睦乡邻,极肯出力帮人,可惜死了。既无银钱,不如大家帮忙,去施棺会领付火匣,化些衣服钱米装殓,赊点香蜡把路开了,再作商量。”众街(邻)都怜何是好人,个个肯出。不一时衣裤鞋袜都齐,帮着人殓,请僧开路。

  次早,鸭婆去托王老请人抬埋。城内离官山甚远,无钱之事,尽不肯去。王老想明日元旦,若不抬去,大家莫样。正在焦躁,忽一人骑马而来,王老曰:“张贡爷进城有何贵事?”张曰:“前日忘拿安席香。”王老曰:“张贡爷肯做好事,此地有一善缘,何不结了?”张问:“何事?”王老曰:“何车夫死无一钱,无人抬上官山,贡爷何不施一尺地,也是功德。”张曰:“何车夫死了么?好个孝子,我愿送地。”即叫官夫回去,喊雇工拿锄杠来,帮他抬去埋了。又来谓鸭婆曰:“何大嫂,你莫忧气,你夫是个孝子,我家有地任你择埋。”说毕自去。及雇工来抬,鸭婆送去,至张家田边,有丈余空地。雇工曰:“此处好么?”鸭婆曰:“我们穷人也不占贡爷好地,就埋此处算了。”雇工放下,挖坑垒土。

  鸭婆忽然肚痛,知要临盆,叩谢雇工,急忙回家。行至半路,寸步难行,爬人芦林,不久即产。鸭婆咬断脐带,看是一男,说道:“苦呀,苦呀,你就使我生在屋里,也免得污秽天地。”正莫奈何,忽张贡爷过,闻小儿啼声,问故。鸭婆曰:“奴送夫去埋,陡然肚痛,回家不及,在此生产。”张急策马回家,叫妻寻些衣裙与伞,命厨妇送来。厨妇把儿包好,用伞遮天,扶他回家睡下。鸭婆取名曰:“路生”。多得张家常送钱米,方把月过,于是辛苦盘儿。

  埋何之处,先前天人识认,此时都说地好,要出状元、宰相。有人教张家喊何移开,留作自用。张曰:“我送地与他,原望他好,若作此损人利己之事,就是好地也变孬了。”人皆服张之仗义。

  路生长大,性至孝顺,不必教他,事事都能尽道。八九岁即与人拉车,十五六岁即顶父职,人亦喊为何车夫。因母一生劳苦,得个眩昏之症,时常头昏眼花,离不得油荤。路生每日割肉四两,倘钱不便,亦必拨贷而办之。恐母忧愁,常将外面事故新闻回家告母,必装点些奇趣之言,以启母笑。鸭婆见子孝顺,倒也快乐,想:“他父亲接我三年就死,幸有遗胎,以继宗祀;今当早定媳妇,接起后代,不枉我辛苦一辈子。”遂教子讲亲。路生曰:“你儿家贫,怎能盘活?”鸭婆曰:“男有男工,女有女工,能干妇女不要人盘,况又有儿挣钱,怎么盘不到?”路生应允,托人谈了几处,都嫌他贫,不肯放女。鸭婆过了几日又问:“亲讲成么?”路生见母想媳心切,言人不肯,怕母忧气,假说已讲成了。母问:“是那家人女?”答曰:“东家女子。”母问:“几时才接?”答曰:“怕要八九月去了。”鸭婆心喜,朝夕盼望。

  不觉已到九月,其母天天追问,路生东推西诳,想说实言,又怕母亲忧气,朝日烦闷。胡思乱想。一日,推车在一土地庙前歇气,想着亲事,心中焦躁,见四下无人,遂对土地说道:

  尊土地人说你灵验无比,方境中尽都来敬你雄鸡。

  我因为家贫穷讨亲不起,我的母想媳妇想得甚急。

  说几处都嫌我家贫无底,妈知道定然要忧得泪滴。

  我假说讲成了慰妈心意,那知妈天天问把我追逼。

  土地爷你与我打个主意,暗地里找个人与我做妻。

  我不望长与他同床共被,只要他到我家使母安逸。

  土地爷倘能够把媒做起,我定要杀子鸡内炖板栗。

  沽一瓶大曲酒前来敬你,吃一个醉薰薰百事大吉。

  说毕,忽然庙后走出一个乞女。路生心想:“这才丑人咧,又被他听着。”

  过了几日,时天气尚热,路生烧水与母洗澡。他屋檐下有窝东瓜,结瓜极大,母子甚爱惜之,加意培植。路生洗澡出来,见东瓜下立着一人,细看才是土地庙后那个乞女,遂上前捉住,骂曰:“你为甚偷我东瓜?”其母听得,提灯来看,见女蓬头垢面,一身褴褛,问曰:“你为啥子要偷我瓜?”女曰:“奴非偷瓜,因无歇处,借此以避暴客。”何母见女说话聪明,声音秀雅,心中怜惜,遂叫子去打点:“我留他歇。”路生曰:“妈莫留他,告化子进屋不利。”母曰:“为娘喜欢,你莫管他。”遂把女喊进,问何处人。女曰:“奴是东家人。”又问:“你爹妈何名?”女曰:“父叫东瓜爹,母叫东瓜妈,奴名东瓜女。”何母曰:“难怪,你爱东瓜才到东瓜下歇。”女曰:“奴非来东瓜下歇,来与妈妈做媳妇的。”何母曰:“我儿已定东家女子,岂可另配?”女曰:“你儿定的就是媳妇。”何母曰:“既然是你,为何不候迎接,出外乞讨?”女曰:“爹妈悔亲,逼奴另嫁,因此逃走来寻婆婆。”何母曰:“呀!你才是我贤孝媳妇咧!”忙去烧水。女曰:“媳自来烧,婆婆睡了,媳才好洗。”

  何母次早起来,女已收拾妥当,喊婆婆见礼。何母一见大惊,却是:

  眉弯新月映春山,秋水澄清玉笋尖。

  樱桃小口芙蓉面,红裙下罩小金莲。

  喜得一个大嘎嘎,忙出喊子去买香蜡、火炮。路生正在洗脸、煮饭,问:“买来何用?”母说:“与儿拜堂。”路生曰:“你儿纵贫,也不要那讨口子。”母说:“你莫管他,快些去买。”路生只得去买,想:“未必土地送来的?怎么送个叫化婆?这才忧人!”及把堂拜了,取下盖头,方知是个绝色佳人,好不欢喜。城中妇女都来看望,莫不称赞。女极能干,粗细兼精,孝母顺夫,事事周到。

  过后,何母喊子借锭银子来做些生意,几家都不肯借。路生叹气,女闻之,喊夫随至东瓜下,取出一百银子。路生惊问,女笑不言。路生心疑,想:“他来历不明,莫是那东瓜成妖,变人惑我?”即把东瓜卖了,女亦无恙。想:“我穷人得些美妻,就是妖怪也好。”将银做些屯庄,女写算都能,七八年间,挣得有三千多银子。

  时有大家卖宅,因宅多怪异,久无人买。大家困极,情愿贱售。路生去四百银子,买成搬进去,半夜间果有吵闹争夺之声。听了三夜,大怒,起看,阶下一群小儿在那里打架。路生骂曰:“何处妖魅,在此扰攘!”捉石打去,化成白兔,四散奔逃,有两兔至东、西墙角而没。次日向没处去挖,得银两窖。忆一兔入正房地楼下,把楼择开,又挖得一窖遂将屋里周围四处尽挖一到,共得十六窖银子,每窖约万两。从此并无怪异,鸡犬不惊。此屋原是大家,先辈巨富,见子不才,忿气将银窖藏之;恐子知,故分开埋下。银原是宝,久埋气聚,故生怪异,以俟有福者识之耳。路生从此广行善事,大开生意,多买田园。

  此时何母正满五旬,儿媳要大开寿筵,何母不许,说:“儿有孝心,拿银一万与娘作放生施济之费,娘就欢喜。”路生应允,又恐做不长久,多邀富豪兴一“十全会”,他出银一万,买田收息,以期久远。

  忽闻张贡爷之子丢在监卡,路生访问,原来张贡爷已死,其弟奸狡好讼,见侄无子,欲把侄害死,抱孙以占其业。时抢案甚多,获盗数人,张弟买盗教咬其侄。官不察情,苦打成招,因此丢卡。何母念张贡爷送地施济之恩,命子去救。路生邀人公保,皆不敢出名,路生只得一人去保。官问:“你是他何亲,胆敢来保?”路生曰:“他果是盗,亲戚也不敢保;他是好人,路人皆可以保。大老爷所凭者理也,何必论亲?”官恶其言直,即命赶出。路生无奈,遂进卡求盗,愿出银一千,以济盗家。盗喜反供,问出实情,释放张子,以张弟反坐。

  何母曰:“张贡爷之恩已报,儿何不把何恩人请来报答他恩?为娘做生也快乐些。”路生曰:“天宽地阔,无名无号,那里去请?”何母曰:“闻你父说在射洪县住,身大须长;眉有黑痣可辨。”路生奉命到射洪访问,并无知者,想归,又无颜见母,遂到乡场去问。一日,在杨村坝午饭,店外来了;乘三丁拐轿,看那人与母言相合,又听店主喊何老爷。路生大喜,上前揖曰:“老伯恭喜,侄儿把老伯寻了三月,今日幸遇。”何问:“为甚事寻我?”路生告以他父嫁亲,逢人赠银及自己生平之事。何曰:“果有此事,已隔多年,可喜你已发迹,不枉我一番周济。”路生又言:“我母今年五十做生,侄儿特奉母命来请。”何曰:“施恩不望报,我不得去。”路生曰:“老伯不去,侄也不能回家见母。”何无奈,只得应允,一路来家。

  将近门,正逢东瓜女抱儿在外,见何惊曰:“我的对头到了!”急奔入内。何与路生听着心疑。何母欢喜,拜谢前恩,又命子再三叩谢。喊媳来拜,东瓜女推病不出。何曰:“我能医病,快叫他来看。”何母把媳拉出,女跪何前,低头说道:“望老伯遮盖,小女子有了生路,永不忘恩。”何愈疑,喊起一看,掠讶不已,问何母曰:“你媳何来?”何母把女讨口始末告之。何曰:“不是得,不是得!”谓女曰:“可将你实情说来我听。”女曰:“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说了。”遂对何说道:

  尊老伯不必疑怪,听小女细说从来。

  奴娘家原本姓蔡,我小名叫做香孩。

  因爹妈家贫无奈,才将我去卖钱财。

  张府尊曾将奴买,与他女为奴作婢。

  “不错,我看你是张家的婢女。”

  那小姐极有恩爱,待奴家犹如同胎。

  张府尊见奴少艾,要收奴上房同偕。

  奴想他年纪高迈,嫁与他怎得下台?

  每日里常把泪带,怨自己命薄时乖。

  我小姐为人慷慨,见情景把奴心猜。

  怕他父把奴陷害,老配少难免病灾。

  因教奴逃走出外,赠百金远处藏埋。

  奴因此装作乞丐,暗地里寻访贤才。

  土地词曾把神拜,遇一人对神告哀。

  听他言已知大概,为无妻难慰母怀。

  奴彼时心中细揣,怕忧母定非庸才。

  访知他行孝两代,家虽贫品节无亏。

  奴因此到他门外,蒙婆婆喊进屋来。

  假说是东瓜爷崽,讲姻亲自己作媒。

  蒙婆婆不嫌丑态,才与夫鱼水同偕。

  今日里弄儿门外,见老伯心下疑猜。

  奴恐怕行迹露败,府尊知怎得下台?

  知住处必把人派,拉回去定要活埋。

  望老伯与奴遮盖,对府尊莫说裙钗。

  感老伯恩深似海,但愿你寿比南垓。

  何曰:“你才是个女中豪杰,可喜可敬!”何母曰:“老伯如何认得他咧?”何曰:“我时常上省,在大衙内医病。张府尊原任夔府,后调回省,与我交厚。他女得个气隔病,常请我医,见你媳服侍小姐,故尔认得。”又谓女曰:“尔不必怕,如今府尊已死,其子扶丧还乡去了,小姐现嫁与某藩台为妻。”女喜谢而入。

  何耍半月,立意要归。何母送银千两,何不受。何母命子送至射洪,何方受以作济施之用。后至藩衙看小姐病,遂告以蔡香孩之事。小姐自婢去后,心常挂念,闻得好处,使人来接。女告辞母与夫,上省拜见小姐。小姐欢喜,认女为妹。藩台闻路生孝行,亦相敬重,临行打发许多玩好之物,叫女时常来衙,如娘家一样。女遂一年两觐,率以为常。小姐又劝藩台与路生捐个同知衔。路生不愿做官,后母死,与何出门访道,人青城山不返,人皆以为仙去矣。其子孙茂盛,多发科甲,此非苦节尽孝之报欤!

  过人疯

  姻缘前世修定,美恶命里生成。一朝退弃结冤深,难免一家失性。

  顺庆府离城二十里,有一李文锦,家屋富足。父名高升,母何氏,生他兄弟三人。文锦行二,人称李二先生,聪明俊秀,十四岁即能完篇,屡列前茅,众咸以大器目之。幼聘胡天祥女兰英为妻,幼时秀美,十岁出痘凶险,竟将颜容改变,面麻身矮,两眼红烂;却又知书识礼,孝顺父母,尊敬哥嫂,一家怜惜。

  时当正月初四,哥哥送嫂归宁,他的大伯命家人请二老陪客。天祥夫妻命兰英守屋,收拾而去。不多时,犬吠甚急,兰英抬头一望,见一书生到家,数犬围住,十分险迫。兰英认得是他丈夫李文锦,斯时家下无人,又恐被狗咬着,只得蒙羞拿根竹竿将狗赶开,接进屋来。把神叩了,就请岳父母拜年。兰英答曰:“未在家中。”安位请坐,奉茶递菸。文锦问兰英曰:“大嫂贵姓,岳父、岳母那里去了?”兰英满面通红,答道:“爹妈到大伯家去了。”文锦才知是他妻子,见其丑陋,气得脸青面黑,勃然大怒,大踏几步,往外便走。兰英曰:“已经命人去喊,爹妈不久即归。”文锦不答,喊轿夫打轿,怒气冲冲而去。

  天祥夫妇午后回家,何氏见女黑脸嘴,问曰:“我儿为着何事面带忧容?”兰英不答。何氏再三问之,乃怒气勃勃说道:

  见了妈不由儿咽喉气哑,想起了今天事实在肉麻。

  你二老走人户也不想下,丢女儿在屋里受尽鮶□!

  “为啥子事受了?你要讲,为娘才晓得。”

  妈出门不多时客来家下,

  “是那一个客,你去接莫得咧?”

  年轻轻一小伙来者是他。

  “噫,莫不是王老表么?”

  不是得王老表他的大驾,

  “我明白了,总是干儿子胡四娃?”

  并非是胡四娃来拜干妈。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又是那个?”

  告诵你那个人你讲是啥?“你讲,为娘才晓得咧。”

  听倒在跟你讲是他是他!

  “他是那一个?”

  不晓得懒爱讲尽倒问啥!

  “儿呀,你不说明,为娘如何知道?”

  你女婿来拜年走到寒家。

  “哎呀,这才是咧!家中无人,那个去接他?”

  进门来狗又多围在地坝,儿无奈才出去苙根扒扒。

  “幸喜你去得快咧,倘若狗咬到他,那才莫祥咧!”

  吆开狗进了屋拜神坐下,

  “你又怎么应酬他咧?”

  戳个火拿皮菸倒杯香茶。

  “他讲啥子莫有咧?”

  他开言问大嫂你家姓啥?

  “姣女娃子那们□起大嫂来了?这才失格。”

  岳父母今日里去到那家?问得儿脸通红还不起价,

  低着头老着脸半晌方晌方答。

  “你又那们答应他?”

  大伯伯请爹妈陪客去耍,说罢了羞得儿肉跳身麻。

  他把儿看两眼就把脸誦,起身来往外走话也不答。

  “你怎么又不留他咧?”

  儿忙说已命人到伯家下,二爹妈不多时便要回家。

  “他转来未有咧?”

  那个人气冲冲性子才大,活像那城隍庙泥塑夜叉!

  “这才是咧,把他就简慢狠了点。”

  大踏步出龙门狗都害怕,

  “走,走他娘的二十三咧!”

  儿恐怕起疑心要讲唎哪。

  “儿只管放心,他若说啥子,有为娘作主!”

  但不知这回是阴卦阳卦,倘若是有差错我只怪妈!

  再说文锦忧气回家,话也不讲,走到书房睡着。他母问轿夫为着何事,轿夫都说不知;遂到书房,问文锦曰:“我儿然何回来得这们早?吃了晌午(饭)莫有?”答:“未吃!”母曰:“他们女婿来了,都不留吃晌午(饭),就做得那们啬么?”答:“肚中吃饱了!”母曰:“吃了些啥子?”答:“吃了一肚子的气!”母曰:“为着何事?快告与为娘得知,娘好去办饭。”文锦起身说道:

  尊一声儿的妈休提晌午,肮脏气受饱了胜过酒肉。

  “那个得罪了你?”

  难为你老人家合个媳妇,蒙着头全不访实在马糊。

  “那些孬了?”

  尘世上有许多美貌妇女,偏要说胡兰英那个丑奴!

  “呀,你听他名字如兰草花样,香得钻心,那们又孬咧?”

  论名字他果然取得有趣,我今日一见了才是怪物!

  “那些不好看咧?”

  一脸的大麻子堆了又砌,两只眼萝卜花红线盘珠。

  鼻子歪嘴皮翘门牙外露,那眉毛两边斜又大又粗。

  小金莲前朝天后头钻土,论头发似沉香一尺有余。

  最恨那不明理岳父岳母,一家人去吃酒留他看屋。

  看见了亲丈夫羞耻不顾,散了菸又倒茶跑进跑出。

  “那才爽快得好咧!”

  你看儿貌堂堂诗书满(腹),配妻子理当要美貌姑苏。

  胡兰英似丑鬼心中畏惧,怎与儿美郎君拜完花烛!

  “这是幼年聘定的,如今又怎么做咧?”

  若要儿与丑鬼结成夫妇,儿情愿学和尚看经念佛!

  “这们说来又怎么开交?”

  退红庚任凭他另放人户,如不然进庵堂去学尼姑!

  高升夫妇再三苦劝,文锦执意不从,想勉强娶来,又恐后来不和,只得请媒到胡家退庚。此时兰英在外婆家耍去了,天祥对媒说道:“两家幼年开亲,心甘意愿。我女虽是丑陋,乃出痘把像变坏了的,谁又愿得?今日无故退亲,那就不允!”媒曰:“常言‘捆绑不成夫妻’。他既不愿,勉强嫁去,难免夫妇反目。不如听我相劝,允其退婚,另放高门。只要命好,自然要落好处的。”天祥思之有理,接了红庚,托人另放。

  天祥有个表兄,姓王,接媳数月而死,素知兰英贤淑,请媒说合。天祥应允,即接兰英回家,办物打发。兰英听知,急得五脏火冒,七窍烟生,问爹妈曰:“李家为甚把婚退了?”父曰:“嫌儿丑陋,做不得得秀才娘子。”兰英曰:“岂容他退罢!”答:“不容他退,难道还耐着他要吗?”兰英曰:“爹妈明日请两乘轿子,陪儿去到他家宗祠,请他族中的知事长者与他面理。他族中也有姑娘姊妹,也要许人,他若说得我过,方准他退。”天祥骂曰:“好不要脸!闺阁处女与人面理,莫把先人羞了。为父又把儿许与王家了,还讲啥子!”兰英曰:“女子以名节为重,既已结亲,又嫁他人,这样败名丧节之事,你儿断然不为!”天祥曰:“又未过门,如何是败名丧节咧?”兰英曰:“大丈夫一诺千金,生死不移!远近谁不知儿已许李家?今嫁他人,是二夫也,你儿纵死不敢从命!”天祥曰:“他退了婚,你不另嫁,教为父养你一世罢。”兰英曰:“他虽负儿,儿不负他。”天祥请人劝解,兰英不听,说道:“生是李家人,死为李家鬼,情愿出家修行,再不另嫁失节。”天祥大怒曰:“女子立家从父,父已许诺,岂由他不嫁吗!”遂约王家下聘。

  兰英朝夕啼哭,到王家送期之日,兰英进房坐定,想起自家命苦,不能从一而终,“若不嫁人,违了父命;若是嫁人,失了贞节。事在两难,不如一死罢休!”只得望着灯光,把苦情哭诉一场:

  未开言肝肠断,珠泪滚滚湿衣衫。

  只说是夫倡妇随长相伴,谁料得含冤负屈不团圆。

  又道是妇女名节不可玷,我岂肯腼颜活世间?

  恨只恨亲思未曾报半点,就落得一命丧黄泉。

  一更里月衔山,想奴薄命好惨然。

  生来容貌本娇艳,十岁犯了痘麻关。

  浑身皮肉稀糟烂,希乎把命送阴间。

  痘好面麻颜色变,齿露唇歪发悁悁。

  呀,天呀天!

  我前生作何罪犯,为甚么改变花颜?

  二更里月斜悬,想起前事泪潸然。

  只因我爹妈出门饮酒宴,忽然李郎来拜年。

  狗儿围住打不散,奴只得含羞接进大门前。

  李郎看怒抽身转,不久日即来退姻缘。

  呀,冤呀冤!

  叹人情如此薄短,竟不能同偕百年。

  三更里月中天,想起爹爹痛心肝。

  纵然他把婚姻来退转,也当念父女恩情万万千。

  每日舍儿两碗闲茶饭,度活残生守贞竖。

  若不然送儿且到尼姑院,削发全贞去参禅。

  为甚的另放高门结姻眷,一匹良马配双鞍?

  呀,爹呀爹!

  何苦要忍心害理,使女儿月缺花残!

  四更里月半山,想起我娘泪不干。

  自幼谆谆把儿来劝勉,教女儿总要争气免人谈。

  生怕儿失了你体面,只望儿行坐俱要在人前。

  为甚今日不把前言念,与爹爹做事合一般?

  儿若从父依妈劝,定要败名羞祖先。

  呀,妈呀妈!

  另改嫁儿实不愿,要相会梦里团圆。

  五更里月色残,想起李郎痛心肝。

  你也曾读书到万卷,难道说这个道理想不穿?

  昔年诸葛孔明扶后汉,黄承彦丑女结良缘。

  孟光力大丑难看,梁鸿配合甚喜欢。

  为妻虽然不体面,也念你爹妈昔日把亲联。

  为甚总要使奸险,活逼妻到鬼门关?

  呀,夫呀夫!

  你把这坚贞烈女,竟当作野鹤山鸾。

  苦情说了千千万,舌敝唇焦油亦干。

  拜罢爹娘恩,辞别镜台前。

  生是李家人,名分本相安。

  死是李家鬼,窃敢壹香烟。

  手拿着七尺红绫,了却我今生缱绻。

  看明朝,江上峰青万古传。

  兰英哭了一夜,见东方发白,遂自缢而亡。至早饭后,何氏去喊女儿吃饭,方知已死,即命人将尸解下,痛哭一场。诵了三日经,从厚安葬。命媒与王家说信,退了礼物,夫妇悔恨不已,只有朝夕叹气而已。

  再说李文锦把庚退了,四处探亲。闻得姜家一女,小名香莲,美名久播,因择婿太过,十八岁犹未字人。文锦请媒去说,姜老夫妇知文锦家富才高,欢喜出庚。

  次年,择期出阁,新人进门,果然美貌。把堂周了,正在拜客,新人在怀内取出半封冰橘糕,递与文锦曰:“人言拜堂要吃糖才好,你快吃些。”众客大笑,新人曰:“你们这些龟儿子混食虫,好莫见识!未必吃糖都未见过?”文锦羞得满面通红,那里肯接?新人将糕解开,分一坨来喂,文锦羞急,拿糕就丢。新人曰:“我好意拿糖你吃,还要冒火使气,你这宗无情无义的人,姑娘不孝敬你几下,还说姑娘是个蠢货!”就与文锦几个耳巴。上宾骂曰:“你这个妹崽,今天癫了么?”急忙去挪,新人把文锦扯住,致死不放。众人挪解不脱,直把文锦一身撕得稀烂,方才放手。从此乱讲乱唱,一个美貌佳人,变成失性癫子。宾客散后,寻着丈夫吵闹,天天陪着,不离左右;喊啥做啥他就喜欢,倘应声稍慢,提拳便打。那知人虽单小,气力极大,提文锦犹如小儿一般。文锦忧得血奔心肝,气满肺腑。若是出外躲避一时,新人寻喊不应,便将器具、锅碗,打得粉碎,弄得文锦昼夜不安。请医调治,医说诊脉好似无病,定是遇着邪魔。文锦遍请巫觋,破钱调治,凡画符封禁,打保福钉钯子,背茅人烧犁火,样样做尽,越做越凶。

  文锦的哥嫂见用钱太多,心中不爱,说道:“人得疯病是痰迷心窍,莫张耳他,自然会好。就请巫医天天守着他也是无益的,何必枉费银钱!”那知他夫妇说着,眼睛一花,也癫起来了。于是寻些衣服首饰,收拾得苏苏气气,两夫妇摇摇摆摆,时而歌唱,时而哭笑。一天酒肉不离,他就欢喜,倘若一顿莫得酒肉,他就寻人吵闹。他兄弟老么说道:“那是假装疯魔的,分明是饿痨病,想穿好衣服、吃好饮食,这样病我都愿得。”正说间,背上好像有人打一下,不觉心慌肉麻,也癫起来了。这一家人才好看,弄出四个癫子来了。一时欢喜,遇着有讲有笑,十分亲热;一时发气,遇着吵闹打架,十分凶恶。

  高升夫妇忧得神昏力倦,方法用尽,全无效验。忽听城东有一萧端公,手段高强,人称“捉鬼匠”,与人治病从未险手。高升用轿抬来,又办白鸡、白犬、白鸭、白鹅等物,把案子摆起。萧端公打个花脸,披头散发,手提师刀,将牛角一吹,令牌几打,说道:“天灵灵,地灵灵,弟子茅山领命下凡尘,奉命世间来捉鬼,捉尽魑魅魍魉鬼怪身!”正说间,不妨香莲上前背上一掌,端公骇得魂飞魄散。姜氏问道:“你在做甚么?”端公忙打令牌。姜氏指着骂道:

  杂种娃娃胆好大,敢在这里打令牌?

  你在那个床底下把卦戒,教你的把戏只好哄婴孩。

  端公搞忙了,急念咒语。

  端公搞忙了,急念咒语。

  还要与你师婆把法赛,杂种儿子今夜要装灾。

  快些回家吃奶奶,免得羞你祖先台。

  端公莫法,放手打令牌。

  何不与师婆当个孙崽崽,师婆教你些儿乖。

  免得二回去戳拐,弄点钱免得拿与姿娘挨。

  端公莫法,口内只是念咒,手中连忙挽诀。

  杂种儿子你还要做丑态,真是狗娘娘把你屙出来!

  不信今天要出怪,那是甚么东西打起来?

  外面几个癫子用石子打进去。

  师刀令牌丢门外,牛角案子用火煨。

  周身与你一顿快,要你杂种一世都背煤。

  说毕,拉着端公一阵拳头,打得端公声声喊道:“救命!”高升忙。命工人把癫子拉开,掀进门去。

  端公忙把器物收拾,未到天明而去。走至半路,忽然癫狂起来,逢坎跳坎,逢沟跳沟,一身泥裹水浸。回家越癫越凶,寻人打架吵闹,家人用链拴住。无钱调治,妻子不顾,饮食欠缺。数月拖死。

  各位,这萧端公因他巧言惑众,沽买虚誉,痴男蠢妇信以为真,请他治病,他就乘灾哄骗,因难索财,看人妇女,谈人闺阃,奸盗邪淫无所不为。今日恶贯满盈,上天谴责,遭了报应,该当在此命尽,才遇着李家这个坑坎,并非是染着癫子死了的。

  再说李家,自端公去后,人人都说癫子过人,巫医不敢上门。文锦磨得面黄肌瘦,从前白面书生,今成焦黄村老。中夜自思,始悔前此不该退婚,若娶得胡女。何能遭此横祸,累及一家?

  不题文锦悔恨,且说当时正值末世,劫运将临。文武夫子、三教圣人在玉帝殿前求情宽缓,愿到各处现身显化,拯救人心,挽回世道。顺庆一带,乃是谢寿门在教化宣讲,建醮设坛,解冤治病,阴阳两利。高升听得,亲自去请,要他设醮解冤。那些帮坛生闻得癫子过人,俱怕去得。寿门曰:“我们代天宣化,办善劝人,逢冤则解,遇难则救。岂有癫子过人之理?”遂一口承认,搬了几个有德的讲生,到李家设坛诵经,门外宣讲善恶果报。这几个痴子喜听圣渝,每日听着不走,都是规规矩矩的,再不发疯。寿门逐日考问,始知是胡兰英全节自缢,死不甘心,在阎君殿前喊冤告状,阎君准他报仇,领了牌票来至李家扰害。端公那些法术,怎么奈得他何?寿门告知文锦,劝他多作善事,将功赎罪。文锦前已悔恨,今听寿门之言,真心痛悔,与父商量立功,资四百串终身宣讲。撤坛之日,在门外利幽,寿门指名劝讲,把一切冤枉剖析详明,层层道理,比譬醒确;又做一道祝文,高声念道:

  今夜晚坐圣台虔诚宣讲,众冤魂在此处细听端详。

  讲圣渝无非是劝把善向,阴与阳是一理为善则昌。

  十六条解仇忿个个宜讲,重身命方不负堂上爹娘。

  忿仇解两下里都无怨帐,有身命事父母才得久长。

  虽然是他前生将你没丧,这是他耍横豪坏了天良。

  去报仇纵然是你的正项,也当念父与母双双在堂。

  你今生就把他害得不像,他来世定害你更加惨伤。

  你报来他报去冤成海样,你今生他来世越结越长。

  李文锦他原是一时错想,他不该悔姻亲拆散鸳鸯。

  他只说叫你去另配俪伉,并非是苦逼你命丧黄梁。

  你自己不思量去挂颈项,就把他一家人尽弄癫狂。

  他心血不得干寻你还帐,你去在吼西国也难躲藏。

  他与你诵经典忏悔孽障,捐资财出功果解释罪殃。

  他能够做善事加鞭勇往,老天爷定保他转祸为祥。

  那时节要报仇上圣阻档。你想要跟他和才莫人张。

  天平称他□起二十四两,我看你那时节有祥莫祥。

  趁此时得放手且把手放,又何必把仇恨紧记心旁?

  倒不如做一个宽宏大量,把仇忿付之在大海汪洋。

  将他们一家人尽行释放,他感你大恩德没世不忘。

  今生等设醮坛诚心祷禳,焚疏文上玉表讽诵经章。

  蒙神圣课示你生死冤枉,你才是当今的节烈女郎。

  讲到此时,姜氏口椅于圣谕台旁坐下,大声曰:“你们在此讲些啥子?要讲就讲清楚点!”

  常言道是大人必有大量,难道说白白的去把仇忘?

  他把你供中堂门外左旁,姜氏女他为妹你做大娘。

  逢年节与朔望鸡酒敬上,生头男抚与你接起烟香。

  “使得,使得,要上家龛,我才依他。”

  你本是闺阁女未把门上,那有个未成亲就上家堂?

  二公婆来敬神怎能受享,在门外早与晚你妹装香。

  你保佑他夫妇麟儿早降,你有子方可以上得家堂。

  既讲和切不可又生妄想,谁翻悔天必降谁的灾殃。

  一事清百事清事事妥当,阴也安阳也安个个沾光。

  念毕,见姜氏坐在椅上,昏迷如酒醉一般。扶归寝室,焚化金银戒牒,又写胡氏牌位,安于门外左边,开光点像,备办三牲,祭奠安位,从此姜氏与哥嫂兄弟尽皆清醒无事。

  且说这鬼在李家极其灵验,凡有灾殃即来托梦,问卦即指,恳免即消,一家敬服如神明焉。这文锦勇力为善,出门宣讲,将身作劝,十分真心。

  再说他妻姜氏,娘家富豪,父母爱惜过分,养成一个泼性,不敬翁姑,不顺丈夫,不和妯娌,一味懒惰好睡。有不是处,翁姑说一句,他要还十句,一家人尽都让他。数年无有生育,是年忽然身孕,李母得病喊她熬药,再三喊之不应。文锦骂了几句,姜氏忿气,用阳沟水渗药。李母吃了十分呕吐,她的病是中隔,一吐竟自好了。那知姜氏背了罪过,上天恼怒,临盆凶险,小儿三日不下,一命归阴。文锦通知姜家超荐安埋,又托人讲亲,东西皆不成就。

  时本县汛官姓梁,名经邦,生女翠娥,都还清秀伶俐。小时爱惜太过,饮食随其所欲,因吃麻雀肉有味,天天都要。后闻麻雀是人用毒药死的,若是见雀落地,即忙剖去其肠,免致伤人。经邦遂叫毒雀人到衙,命他四处毒,以供女口。毒雀人住衙两年,一日睡山野被毒蛇咬死。

  各位,世间伤生之事,惟毒雀罪大。梁经邦是为官的人,就该禁止才是,为甚为女口腹,助桀为虐?造下罪过,所以无儿。其女越长越瘦,十八岁便成干经痨,医药不愈而死。死了两日,尸不僵硬,忽胸膛转热,竟自活了。梁经邦夫妇喜之不尽,问道:“儿呀,你也活了?希乎把娘都气死了!”翠娥叹气一声,转侧四望,开言说道:

  这一阵心中烦闷,睁开眼不识一人。

  “儿呀,我是你的爹妈,怎么就认不得了?”

  今日里冥王有命,他叫我借尸还魂。

  “□,阎王叫你还魂的哦?”

  有小鬼前面带径,行至在一院朱门。

  见女娘堂前睡定,鬼将我魂扑他身。

  昏迷间浑身似捆,想动作手足难伸。

  但不知是何弊病,好教我心中觉惊。

  “翠娥儿呀,你不必怕,想你才活转来,手足是不柔软的。”

  又则见二老盘问,喊娇儿说是双亲。

  问二老高名贵姓,翠娥女是你何人?

  “你是啥子来头,连自己的娘老子都不晓得了?”

  在阴司到处游尽,并未见你这样人。

  “你前天才死,今天又活,阴司如何就走尽了?你好心记着看。”

  是是是奴知情景,难道说我已还魂?

  “儿呀,你活转来了,这是阳世,不是阴司!”

  尊二老听奴告禀,奴名叫胡氏兰英。

  “哦,你叫胡氏兰英,借我儿尸身还魂?你为甚死了又活,是个啥子来头咧?”

  在生前许与李姓,李文锦是我夫君。

  见奴丑心中怨恨,因此上退了红庚。

  奴不允爹妈阻定,忧不过自缢归阴。

  见阎君哀哀告恳,许我去找寻仇人。

  李文锦前生端正,作善事积德累仁。

  到今生福寿注定,二十四泮水香生。

  三十岁联科会进,做知县身管万民。

  他退婚损了德行,削福禄潦倒终身。

  奴到家去报仇恨,播弄他癫了四人。

  遇圣教解仇息忿,权且在他家栖身。

  李文锦从兹猛省,做善事加鞭力行。

  造功德把罪赎尽,老天爷复赐采芹。

  又念奴全节自尽,在阳世敬长孝亲。

  与李生姻缘有分,遂命奴借尸还瑰。

  与李家结为秦晋,作夫妇了却前因。

  “不知我女翠娥为何短命,如今又到那里去了?”

  因你女多伤性命,为口腹毒害飞禽。

  造罪多上天恼恨,折寿算拿入幽冥。

  受惨刑十年孽尽,方发放阳世投生。

  “我夫妇从前不知,误造罪孽,竟把我儿害了,如今追悔已无及矣!”

  上前来双膝跪定,拜过了二世双亲。

  将你儿许与李姓,愿爹妈福寿骈臻。

  此女疾病,从此不药而愈。

  经邦访问李家之事,果然是真。兰英思念前生父母,经邦把天祥夫妇接来,问及往事,半点不差。二老欢喜,与经邦商量,使人去李家,以还魂之事告之,顺便求亲。文锦口口称奇,即到衙中叩拜两家岳父母,当面应允。看期迎娶,夫妻和睦,如影形焉。兰英劝夫读书行善,时刻孝敬翁姑,和睦妯娌,经理家事,井井有条。文锦三十余岁入学,两下乡试不中,遂不思进取,竭力宣讲。后来兰英生四子二女,家亦顺遂,富甲一乡。

  各位,想夫妇乃天伦之首,好丑由命造,美恶是前修,切不可嫌贱。你看世间那些嫌妇者,徒背一身罪孽,何尝占了半点便宜咧?李文锦他不是嫌妇退婚,另娶美妇,何能弄得灾祸齐来?且不但受其磨折,用尽银钱,还把功名削去。幸喜他改悔得早,不致削尽福禄。所以上天最喜改过之人,苟能将功赎罪,自然转祸为福。胡兰英以贞烈而死,死亦馨香;报仇过后,尘缘未断,故能借尸还阳,复为夫妇。姜香莲之泼性忤逆,娘家骄养所致;梁翠娥之贪食毒物,父母溺爱而成。二女皆不免于夭折者,父母不知教训有以害之也。至如萧端公假术欺众,乘急搕财,到恶贯满盈,天亦假癫狂以报之。呜呼!天之报应,岂有爽于毫发哉!人当以此为鉴焉可也。

  义虎祠

  凶恶无如猛虎,犹将孝子看成。与人当子把冤伸,焉可人无兽性。

  庆阳府环县刘维良,业儒不遇,家颇丰足,为人恭敬,品行端方。因见明末天心不顺,灾异屡见,知是劫运将临,破钱作善,立志劝人,余钱用尽,人亦旋逝。其子江亭,仍从父志,乐善不倦。幸妻陈氏贤淑聪明,见夫为善,竭力赞襄,多立口德;谨守女箴,年满四十方得一子,取名天生。

  此时家中紧逼,债主登门,东拉西扯,不能支消,只得将地方出卖,又被买主。扫庄尽卖,还清债帐。只剩得一百余串,佃房居住。谁知命运乖舛,不上两年,江亭偶得一疾,十分危急,自思不能久存,儿小家贫,如何是好?不若将妻子唤到床前,吩咐一番:

  叫一声贤德妻咽喉哽哽,这一回怕的是有命难存。

  夫妻们前世修今生配定,大限来鸳鸯鸟各自飞分。

  想先年妻过门家有余剩,夫为善蒙贤妻一力赞成。

  虽是夫为善事将业卖尽,却喜得妻末年有了天生。

  只说是夫妻们同心抚引,有了人虽无钱不愁翻身。

  那知道为夫的得坏疾病,医不灵药不效气喘头昏。

  夫死后妻当要把心放稳,安贫困受苦楚立志为人。

  天生儿妻当要小心教训,切不可惯习他使性耍横。

  勤绩麻多纺花自把口混,到后来苦尽了自有甜生。

  叫娇儿近前来父言细听,莫轻浮莫放荡至至城诚。

  在家庭将尔母尽心孝顺,出门去莫千翻又莫□人。

  长大时寻执业行端品正,存好心行好事正子劝人。

  是好人老天爷自然怜悯,到异日得好报富贵长春。

  说毕而死。母子哭得死去活来,家中无钱,怎样安埋?哭求邻居主人设法。张老教他退业,求主帮借,将押钱退还,“你无人做,不如另佃。”主客应允,请僧超荐。会客祭葬已毕,把帐一算,除前帐、新帐、货帐开消外,只剩钱四十余串。陈氏立志抚孤,天生方才四岁,将十串钱佃座房屋,余钱放利生息。

  且说这刘大嫂为人心慈好善,兼之从前施济惯了,见人贫苦无余,他就连本不要都使得,不上三年,钱已罄尽。心想:“押租十串乃是命根,倘若用了,母子又到何处栖身咧?”于是勤做女工,日打猪草,夜纺棉花,或与人做工做鞋,毫无怠惰。每日煮些稀粥,让儿吃了自己才吃。那知这天生孝性天成,不必教训,他自然听讲听唤;每见饭少便忍口不食,见母劳苦便去捡柴掉米。他天天捡柴,有个伙伴姓雷,名镇远,心性相投,长天生四岁,常送归家;陈氏用好言奖谢,叫与天生一路,免被虎狼惊吓。

  却说雷镇远的父亲名云开,品行端方,家贫,以训蒙为业。教人子弟以品行为先,凡弟子入馆读了《三字经》,即以《三圣经》与他读,讲跟他听。那些弟子出门再不千翻,又不骂人,所以人人尊崇,个个钦敬。况且他在母亲何氏面前,极其孝顺,居馆中三五日,必要打酒割肉回家奉母,晚去早来,又不耽误功课。妻夏氏,亦贤淑尽孝。雷镇远八岁时,云开回家看母,遇雨湿衣,得病凶险,医药不效。夏氏每夜求神护佑,愿减算以益夫寿。谁知修短有数,死生由天,“阎王注定三更死,那肯留人到五更?”看看越加沉重,未几身亡。何氏见子气绝,丢下孙幼媳寡,不觉伤心喊道:“儿呀!”竟自气死在地。夏氏忙烧姜汤灌醒,身坐,想想复又哭道:

  哭一声痛心儿肝肠寸断,不由娘这一阵心似箭穿。

  娘抚儿受尽了千磨万难,只说是到百年送老归山。

  苦我儿出世来就受贫贱,在方境教蒙童来把家赡。

  得学钱与为娘割肉称面,又买米又打酒又办油盐。

  三五日便回家来把娘看,说前唐与后汉把娘心宽。

  谁知儿得疾病十分凶险,年轻轻未三十就丧黄泉。

  呀,儿呀!

  丢为娘发苍苍六十将满,教为娘从今后身靠那边?

  一家人都靠你穿衣吃饭,妻年轻子年幼怎样周旋?

  呀,儿呀儿!

  你为甚全不把为娘挂欠?白发人送黑发怎不惨然!

  谅必然儿此去路还未远,娘情愿与我儿同到黄泉!

  哭毕,向床一撞,幸得夏氏手快拉住,劝道:“婆婆要宽想些!你儿既死,不能复生,须要保重身体。倘把婆婆气坏,你儿的罪越加大了。”何氏道:“呀,媳妇儿呀!你看为婆偌大年纪,如今身靠何人?”夏氏道:“媳妇帮人做活,也要将婆婆盘养,看将你儿如何安埋?”何氏只得收泪,带起孙儿与众人磕头。众人都助钱米,帮忙把云开送上山去。收些学钱,婆媳买花纺卖,镇远捡柴以助饔餐。此子倒还诚实,在祖母面前极其尽道。每日发愤捡柴,常与天生一路,二人情投意合,天天在一处捡。后天生到十二三岁,他母亲劳苦过忧,常得疾病,头昏眼花,要有油荤才好。因近处柴少难以盘活,二人商量向大山去砍,离家十余里,于是各备斧斤向后山打柴。天生每日吃些野菜,积点钱,三两日与娘割肉四两半斤。

  一日打柴,镇远见只兔在窝中,一斧砍去,伤一足而跑,大声喊叫天生。天生抬头一看,兔从面(前)过,顺手一斧砍倒。镇远欲拿回家奉祖,天生想拿奉母,二人争论。镇远说平分,天生竟不肯,将柴收束,欢喜回家,对母说明。母曰:“镇远天天与儿一处,带携多少!就是你的,也该分些与他,何况他先伤一足?”天生曰:“儿一时心喜兴高,未免好强。”急将兔煎好,一半奉母,一半送往雷家。镇远大喜,奉与祖母,留天生吃饭。天生曰:“我留得有,你们人多,快吃。”说罢即回。

  有一日,二人正在打柴,忽听风声,抬头一看,见只猛虎纵下山来,二人各逃性命,逢坎跳坎,逢岩跳岩。镇远躲了一阵去看,不见天生,四处观望,喊叫无影,谅必丧于虎口,只得代他把柴挑起,回家去报信。陈氏听得哭哭啼啼,忙请镇远吃饭,陪着一一跌,前去找寻。山下山上,东西远近,喊叫半日,不惟无人,连虎亦不见了。陈氏仰天大哭道:呀!我的儿呀!

  寻娇儿声声喊不应,不由娘此时吓掉魂。

  午刻间镇远来报信,说娇儿今日遇灾星。

  可怜娘从前把儿引,四岁上儿父丧幽冥。

  家贫寒时常都断顿,做常工盘儿费尽心。

  喜娇儿孝行生来定,娘呼唤即刻就起身。

  有饮食让娘把口忍,娘吃饭儿吃苦菜根。

  从小儿捡柴把钱挣,娘有病儿就把肉称。

  从早间娇儿进山岭,与镇远二人一路行。

  正砍柴忽然风滚滚,抬头看猛虎下山林。

  比时间各逃各性命,逢坎跳坎逢坑便跳坑。

  娘闻言急得咽喉哽,跌鉰鉰破命把儿寻。

  在四处喊叫无踪影,谅必然已被老虎吞。

  倘若是娇儿丧了命,你的娘今后靠何人?

  不饿死便要冻成病,非猪拉即是狗扯身。

  呀,天呀天!

  你为甚全然不怜悯,守节人断了后代根!

  呀,虎呀虎!

  你也是兽王把山镇,为甚么出口乱伤人!

  呀,天呀(天)!为甚么全然莫报应,善人后背个伤亡名。

  呀,虎呀虎!

  未必你全然无人性,行孝子都要把他吞?

  留此命终须还自尽,倒不如与儿一路行。

  呀,儿呀儿!

  你何不把娘等一等?

  呀,虎呀虎!

  你何不快来吃老身!这一阵哭得咽喉哽,

  镇远呀!你看我伤心不伤心!

  镇远在旁泣劝道:“刘大娘,莫哭了,快些回去,恐怕天黑,我明天替你找寻。”陈氏道:“不知我儿吃了未曾?若是未死,这们喊叫他都不出来吗?谅必死了。”镇远道:“或者虎将他衔去,末曾伤命,也未可知。古人云:‘吉人天相。’刘大娘想宽些,他自然要回来的。”边劝边走,到家已黑。从此陈氏天天在家啼哭痴望不题。

  且说本乡有一刁陈氏,守节不贞,老来将钱吃完,想嫁又无人讨,常以烧拜香为名,笼络妇女,于中取利;心毒口甜,爱翻是非,到人家混嘴;见人就是一个嘎嘎,一个佛偈子,方境人人厌恶。一日,混到雷家,何母接着道:“你早来些咧,今天我孙儿打到一个兔子,刘天生煮熟与我送来,倒还好吃。”陈氏道:“你孙还会打枪吗?”何母曰:“不是得。”遂以天生与孙斧兔之事告之。刁陈氏曰:“好造化,好造化。”便大声唱道:

  皆囚你孙有孝心,天赐兔儿捡现成。

  一家吃了消灾难,从此福禄寿骈臻。

  说毕就是一个嘎嘎:“今天啥,我同年儿送斤肉来,又莫得盐,特来跟你借一杯,明天卖了线子就还。”何母喊媳把盐拿(给)他去了。镇远闻知说道:“这个老婆于是不识好的,有借无还,又爱说空话,二回快莫赏他的脸!”过了半月又来借米,何母说莫得。刁陈氏打个嘎,明说道:“雷婆婆啥,你到那去做好事?我啥饿了两天都未沾饭,昨天闻你孙儿买了两升米回来,借两碗,我明天卖了线子就还,再不失信的。”又说偈道:

  谷米原是养命根,救活普天众凡民。

  结个善缘借两碗,婆媳从此享丰亨。

  雷母无奈,只得喊媳□两碗与他。将要出门,恰遇镇远归家,问是甚么。婆曰:“他要借两碗米,说明天就还。”镇远曰:“我家都莫吃,那有借的?”婆曰:“他说饿了两天,就不还,我也当做件好事。”镇远曰:“好事要做与好人,我不借跟他!”即在刁陈氏手中抢来,倒在衣襟内去。婆骂曰:“你这娃儿!婆已借了,你倒转来,伤婆的脸吗?”镇远也不做声,上坡去了。

  刁陈氏愤气而去,总想害他,无计可施。忽然想起刘天生被虎吃了,与他一路,“我不免去到刘家生场是非,以报此仇。”遂到刘家,问陈氏说道:“闻得你天生儿死了,我都替你伤心,天天都想来看你,怎奈穷事又多,今天丢脱工夫才来。可怜你那少爷啥:

  人又聪明又在道,与人说话眯眯笑。

  上坡下坡放小跑,打柴挣钱把娘孝。

  这样的人,都死得那们伤惨哦。”说得陈氏眼泪长倾,答曰:“是我莫福,好儿子消受不得。那天亏了雷镇远扶我去寻,昨日又承他送升米来,想起好不伤心哟。”刁陈氏曰:“你感激他扶你寻儿,跟你送米,你晓得你儿死的情由么?”陈氏曰:“是虎吞了的?”刁陈氏曰:“刘大娘啥,你是个好人,又与我娘家同姓。我和你是娣妹,我才跟你讲,若是别人,与我一千银子,我都不讲。”

  陈氏问:“是甚么原故?”刁陈氏曰:“你儿是雷镇远打死的!”陈氏曰:“怎么说是他打死的?你又如何晓得咧?”刁陈氏曰:“刘大娘啥,世间的事‘天眼恢恢,疏而不漏。’他只说做得干净,那知我那天从同年儿家转来,在松阴歇气,闻得对山有人打骂,是镇远和天生的声音。忽见人影从高跌下,又见镇远背起天生向后山去,忽隐忽现。比时我心甚疑,不好问得。那天就想跟你讲了,亏你还感激他么!”陈氏曰:“我儿与他无仇,数年同路,怎么就将我儿打死?”刁陈氏曰:“你还不晓得哦,那天我到雷家耍,镇远对我说他打死一兔,你儿好强抢去,讲得气喷喷的,说‘总有一天认得我!’”陈氏曰:“雷镇远莫良心的呀!就与我儿有气,也不该将他打死。呀,儿呀!你死得这们惨伤,为娘去与他把命拼了!”刁陈氏曰:“要不得,你想不想与儿报仇?”陈氏曰:“怎么不想!又晓得要那们做法才好咧?”刁陈氏曰:“我啥见你儿死得苦,又见他造孽,跟你打个报不平,你啥莫忘我恩情哦。”陈氏曰:“只要把仇报了,永世不忘的!”刁陈氏曰:“这里离城不远,你去喊冤告他,要他填命。”陈氏曰:“喊冤又无干证,我又不知衙门,怎么去得?”刁陈氏曰:“我陪你去,与你当证。”于是一早进城喊冤。

  官命做呈,陈氏无钱,刁逗差人说:“雷家好过,拿钱垫了,好得多的。”差听得有弄头,遂垫出钱,将呈递了。官批准出票,去些差人将镇远拴起。镇远不知何事,吓得胆战心寒。差人索钱,何氏婆媳当衣服与他。带至大堂,官见镇远不似行凶之人,遂问道:“雷镇远,你为甚将刘天生打死?”镇远从未见官,不知置词。官曰:“刘陈氏告你,与刘天生一路打柴,将他打死,你还不实诉吗?”镇远曰:“刘天生是虎吃了的,小民并未打他。”官问:“你二人同路,虎已将他吃了,如何你连伤都未带咧?”镇远曰:“我跑得快。”官又叫刘陈氏上堂,问道:“雷镇远打死你儿,是你亲眼看见的吗?”陈氏曰:“民妇未曾看见,是刁陈氏看见的。”官叫刁陈氏,问曰:“雷镇远打死刘天生,是你亲眼看见的?好好从实说来,倘有半句虚言,打烂你的狗嘴!”刁陈氏曰:“大老爷容禀:

  大老爷法堂容禀告,听民妇从头说根苗。

  那一日路过南山道,松阴下乘凉把暑消。

  忽听得对山人吵闹,打的打嚎的又在嚎。

  听声音知是雷老表,与天生二人把气淘。”

  “哦,才是你听得的。”

  我比时伸颈看分晓,

  “大山之上,你看清楚莫有?”

  树木多只见影子飘。

  “哦,是都还像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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