跻春台卷一元集续4

跻春台卷一元集续4

  正打间一人岩下跳,从此后山下静悄悄。

  未半晌高处有人跑,背心上背个大儿曹。

  “他背向那里走?”

  谅必是背往山后撂,我从此慢慢回故郊。

  镇远归哄着刘大嫂,说他儿是虎把命夭。

  “本县问你,他姓刘你姓刁,非亲非故,你然何来当包告?”

  大老爷呀!

  非亲故怎敢当包告?论婆家他刘我姓刁,

  若娘家本是同宗祧。姊有事理当妹代劳。

  “是不是同胞共乳的?”

  虽未曾共母同怀抱,是柑子分瓣共皮包。

  望青天把冤来伸了,生沾光死者乐恩膏。

  说毕,官叱下去,即问雷镇远曰:“据他说来,是亲眼见你将天生打下岩去的,你还不从实招来吗?”镇远哭泣诉道:

  大老爷坐法堂高悬明镜,听小民将始末细说分明。

  刘天生与小民同处贫困,数年来共一路情如弟兄。

  那一日正打柴虎下山岭,比时间各顾命各奔前程。

  过一时民去看不见动静,只见柴不见虎亦不见人。

  挑柴归扶他母四处寻问,喊不应谅必是被虎所吞。

  “比时寻觅不得,他母亲又报怨你么?”

  他待我如子侄甚有情分,连重话都未曾说个一声。

  “虎来之时各逃性命,有人看见莫得咧?”

  比时间并无有一个人影,

  “想你跑得怕迫低头未看,或者有人看见,也未可知。”

  大山上不通路少有人行。

  “该死的奴才!全不听话,未必你亲族中就莫得知事的人看见?”

  民虽有亲与戚少通借问,佃此处离乡远莫得家门。

  “好,是了,刁陈氏说你打死刘天生,你为甚么不招咧?”

  刁陈氏为借米与民挟愤,诬告民在无中来把有生。

  刁陈氏在堂下大声道:“大老爷,‘提棒唤犬犬不至,操手问贼贼不招。’不动非刑,如何肯认?”官怒,拉上骂曰:“胆大贱妇!本县问案不知用刑?还要你说吗?左右掌嘴四十下!”问雷镇远曰:“你打死刘天生,可从实招来!”

  民未曾打死人怎敢招认?此片心对得过天地鬼神!

  “还不招认,重责四十!”

  这一阵打得我两腿血浸,青天爷总要我来把供呈。

  就招供填了命都无怨恨,只可怜祖与母身靠何人!

  真乃是黑天冤飞来人命,浑身上生有口也辩不清。

  “你好好招了,本县与你笔下超生,你祖母本县按月给发官粮。”

  罢罢罢,倒不如一口招定,刘天生本是民一拳丧身。

  “尸丢何处?可去寻来。”

  尸放在后山中虎狼要径,谅此时连骨髅一概无存。

  招毕,画供丢卡。

  他母夏氏听得,对婆婆说明,何氏哭道:“呀,孙儿呀!为婆把你当作掌珠,摸都未有摸下,如今挨打丢卡,痛煞我也!烂嘴的刁害人!莫良心的刘大娘!媳妇儿快煮起饭,我和你提去看他。”饭熟,婆媳进城,问到卡门与禁子说明进去,见镇远项带铁绳,形容憔悴,喊声“孙儿!”气倒在地。半晌醒来,婆孙抱头大哭,甚是伤惨。镇远曰:“婆婆、母亲不必哭了,这是你孙儿命该如此,谅必前生冤孽,死也无怨;只是丢下婆婆、母亲无人奉养,你孙儿不孝之罪,越发大了,这也奈之无何。念在祖孙、母子之情,清明月半,与儿烧点钱纸,泼碗水饭,儿就感恩不尽了。”婆媳听得心如刀绞。禁子催促,只得含泪出卡。当被、卖床得钱八百文,说尽好话,把卡和了。婆媳在城讨口,官闻知,命婆媳回家,每月给米一斗,钱二百文。这也是官的仁爱,怜他守节受冤,心想救他,候逢赦改等。

  且说何氏婆媳回家天天啼哭,忽闻关帝灵验,备办香烛,到城内武庙关帝座前,二人跪诉道:

  到神前双膝跪,咽喉哽哽泪长挥。

  只因刁氏借米挟怨生奸诡,刁刘氏诬告我儿吃尽亏。

  官将孙儿丢卡内,怕的不久命西归。

  呀,菩萨呀!

  婆媳生来家贫如被水,苦守冰霜志不灰。

  抚子盘家受劳瘁,并无有半点事儿把心亏。

  只说老来免得骨髅擂,那知道遭冤待死不能把家回。

  菩萨呀!

  你本是豪杰登圣位,到处显灵威,为国为民将劫退,救苦救难大慈悲。

  保佑儿明冤雪枉田家内,灾消孽散不把罪名背。

  呀,圣帝爷爷呀!

  刁陈氏他本是口甜心毒阳间戳事鬼,真是个恶中杰来罪中魁。

  圣帝呀!

  何不使他去到官前自表罪,免得专在方境生是非。

  呀,菩萨呀!

  一啼千行泪,一叩泪双垂,使孙儿早沾泽惠,感圣帝万种慈辉!

  婆婆从此天天禀告。

  那知雷镇远解了秋审,转来上司回文,将他办成抵偿。丁封到日,婆媳急忙去看,见镇远已提跪大堂。官吩咐道:“雷镇远,本县都想救你,谁知上司将你办成抵罪。你的祖母自有本县与他发给口粮,你也不必挂念,埋怨本县。”镇远泣道:“这是罪人冤债,怨得谁来?只望大老爷施恩,使祖母、母亲不转于沟壑,罪人死也瞑目。”官曰:“本县亦知你的冤屈,但丁封太快,救尔不得,不必嘱托,堂下酒食可去吃来,愿尔来世去为好人,无灾无难,富贵双全。”

  正说间,忽闻吼声如雷,人众奔跑,见一猛虎咆哮而来。官骇,忙忙退后关门;差役各逃性命,只有一个罪人跪在堂下。那虎上堂,与罪人平踞不动。官不见响动,从门缝一看,见虎与罪人蹲踞,又不吃他,心知有异,出喊排班,无人答应;放胆升堂,大喊站班,差役都从桌下、床下、屋角、帘后出来,见官独坐,慌忙归班。官问虎曰:“本县升堂决囚,你来法堂所为何事?”虎踞不动。官曰:“哦,莫非你见本县判案不煦,审理不清,来吃本县的,是也不是?如要吃本县,点头三下,本县就拿跟你吃。”虎踞如故。官曰:“莫非上堂来讨封赠的?暗算你修有道行,望本县赠几句好语,是也不是?”虎亦如故。官想道:“哦,是了,莫非为着雷镇远这个案子来的,是也不是?”虎即点头。官曰:“不错,依雷镇远前供,说刘天生是虎吃了的,到底是也不是?”虎点头。官曰:“那又是不是你吃了的?”虎亦点头。官曰:“是呀,既是你吃,岂不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依得律来就该抵命。你愿不愿抵咧?”虎不点头。官曰:“你不偿他,想必是俗言说的:‘蛇咬三世冤,虎咬对头人。’你前生与刘天生有冤,今生来报仇吃他,是也不是?”虎不动。官又曰:“既无仇怨,想是刘天生天数已定,生来该你吃的,是也不是?”虎亦不动。官又曰:“谅必是你吃了刘天生,见他母亲把雷镇远枉告,今日处决,你心不忍,故来法堂与他伸冤,救他性命,是也不是?”虎即点头。官曰:“既是如此,本县判了此案,放你还山。”

  再说刘陈氏回家,刁陈氏寻他讲嘴,说“为你的事使我挨打”,问他要医药钱、跪膝钱。陈氏无奈,拿件衣裳,寻些器具,当钱七百文,拿(跟)他去了。那日无吃,进城去当绵絮,闻镇远处斩,心过去不得,买几个包子与他饯行。走进大堂,正在审虎,听说儿是他吃了的,官又说放它还山,遂上前哭道:“大老爷呀,我儿死得伤惨,望青天将虎填命!”官曰:“刘陈氏!你诬告雷镇远,依律都要重责!本县见你守节,听信人言,宽恕于你。各自下去,本县自有处分。”

  官问虎曰:“你乃兽中之王,不乱放出口伤人,况刘天生的母亲守节,他又打柴奉亲,是个孝子,你为甚都要吃他?岂得无过!本县是要责打你的,你愿不愿受责咧?”虎不动。官曰:“你吃了刘陈氏的儿,你看他白发苍苍,身靠何人?不是饿死,便要冻死。听本县公判:既然你吃了他的儿,你可与他当儿,你愿也不愿?”虎点头。官曰:“你愿当儿,就要与他儿一样,生养死葬,不可半途而废。”虎亦点头。官大笑曰:“本县在此为官,连猛兽都知感化,亲身投审,雪冤救人,吃人之子与人当儿,虽是野兽,还有仁义之心。不像如今的人,忘恩负义,杀人躲藏,捉至公堂受尽刑罚,还不肯招。这样看来,比野兽都不如了!”遂命虎回去,好心尽孝,虎摇头摆尾而去。随将雷镇远释放,又命差人把刁陈氏叫来。官骂道:“胆大的刁陈氏!敢在本县台前乱当包告,诬害好人,有啥说的?掌嘴八十,拿面头枷枷起,放在仪门示众!”你看刁陈氏又痛又丑,想道:“起心用心,反害自身。害人终害己,唆事而成空。”于是乱讲起来,说:“周将军来杀我了!”又说:“莫杀,我讲就是!”遂将平生害人之事,从头细讲:

  你看刁陈氏又痛又丑,想道:“起心用心,反害自身。害人终害己,唆事而成空。”于是乱讲起来,说:“周将军来杀我了!”又说:“莫杀,我讲就是!”遂将平生害人之事,从头细讲:

  尊一声众人们齐来听话,男和女站过来听我说法。

  我生平做的事却也不马,估得住高堂上二位爹妈。

  出嫁后逞人林又央又假,爱穿红与看绿又爱戴花。

  二公婆脾气好听讲听骂,我丈夫心痛我装个哑吧。

  待妯娌与姊妹恩高德大,并未曾喊他去犁牛背钯。

  夫死后恋家业情愿守寡,暗地里还生了两个娃娃。

  到老来吃穷了又想改嫁,人说我生得好险似王瓜。

  无穿吃借拜香来把名挂,哄妇女弄银钱去朝菩萨。

  想吃货走人户如打大卦,到东家离不得要说西家。

  遇媳妇说婆婆把你咒骂,遇儿子说老汉去把友扒。

  见寡妇与闺女说动猿马,得了病定请我去把索拉。

  人说我嘴巴甜做事通耍,会说笑会请佛会打嘎嘎。

  那一日在雷家去把米借,拿出来抢转去好不气煞。

  想不过到刘家才把云驾,说天生是镇远打死了他。

  使镇远丢了监而且挨打,硬将他办成个抵命斩杀。

  那知道行恶人天才不怕,要害人反害己报应不差。

  使猛虎认了供官知真假,大老爷他要我在此苙枷。

  众男妇你看我好不好耍,神要我先挖舌后把肚撶。

  劝众人莫学我这付法码,存好心行好事富贵荣华。

  说毕,喊舌痒得很,用手去扯,扯得鲜血长流,还扯不脱,遂咬下半节,拿与众看;又说肚胀,用力抓烂,伸手进去将肠理出而死。官见遭了报应,命示众三日,敲枷安埋。

  再说陈氏回家,想:“我听信人言,冤屈雷镇远,不是虎来,几乎连命都掉了。”心里不安,去到雷家请罪。镇远亦不记恨,依然和好。大家喜欢,反怜他孤苦,喊她二年搬到一块去同住,陈氏应允。回家见庭中有一死兔,不知何来,疑儿魂魄送来的,煮熟吃了。次早开门又有一死麝在外,疑带云霄,想:“麝香值钱,镇远为我受了拖累,不如喊他来剥出,卖了平分。”正值镇远路过,喊来剥了,又留一肘送他。镇远饭后拿进城去,湿称二两,卖钱十四串,即与陈氏办了一套衣服,铺笼帐被、油盐柴米去钱六串,余钱挑回交与陈氏。陈氏命取七串去,镇远只取二串;再三强之,乃取四串,与祖母办些衣衾。

  过两日,只见一虎拖一物来,陈氏吓忙,急避房内;半晌出看,又有一死鹿在庭,才知前日兔、麝是虎送来的。仍喊镇远来剥,拿肉去卖,将骨煮熟,喊何氏婆媳,四人都吃不完。从此虎常衔野物送来,陈氏与他说话,虎摇头摆尾,若相亲爱之意。久则不去,先睡檐下,后陈氏喊进房睡,呼为虎儿。每得兽,喊镇远剥卖分吃,何氏婆媳亦沾许多的光。陈氏从此丰衣足食,坐享清福,比子在时还好百倍。见镇远忠实,喊他搬来同居,四年之中积钱百余串。

  此时正值李自成作乱,抢州夺县,屠洗城乡。四方百姓上寨搬洞,逃奔远方。居守城池者纷纷不一,各顾性命,抛妻弃子。庆阳府一带有贼将“水底蚊”,在那里掳掠环县,百姓尽躲避进城去了。镇远想,此地不通大路,贼或不来,未即搬去。忽闻贼众搜山砍杀,离此不远,陈氏、何氏婆媳吓得手胶足软,喊镇远上寨。谁知寨不开门,不得进去,一家哭泣,慌乱无主。有一人身背宝剑,飘然而入。陈氏细看,才是天生,大喊“有鬼”,慌忙关门,曰:“儿呀,你快莫来吓娘,而今娘有钱了,待贼去后娘多与你做两天道场!”天生曰:“母亲何出此言?儿又未死,怎么是鬼?”陈氏曰:“儿被虎吃已有五年多了,那们说未有死哦!”天生曰:“这就怪了,儿才去四五天,怎么就有五年了?儿实未被虎吃,只跌了一交。妈若不信,开门来看咧!”何氏曰:“刘大娘呀,鬼是属阴,白日怎敢出现?定是你儿未死。”陈氏开门,天生向前揖曰:“这几天把妈悬望了。”陈氏泣道:“儿呀,你到那里去了?四五年,为娘只说是虎吃,可怜眼泪都哭干了,又冤屈雷大哥受尽拖累,几乎把命都却掉了。”天生遂将前事说与母听。

  且说刘天生那日见虎逃奔,偶跌云窟之中,跌得头昏眼花;半晌起看,黑不见物。坐了一会,见壁缝有光,摸是石门,向内一看,越远越亮,拍门进去,越走越宽。走七八里,其间别有天地,树木青葱,风和气暖,山花满径,翠草长铺,殊觉胸怀宽畅,饥倦顿忘。看了许久,见横溪之上有一老翁,坐观潆洄,童颜鹤发,像貌威严,衣冠朴素,举动大方。天生向前一揖,曰:“请问老翁,此地何名?小子迷失路途,望其指示。”老翁曰:“此名清溪地,与世不通,那有路途指示。”天生曰:“小子被虎赶跌至此,家有老母,望老翁慈悲,示以可生之路。”老翁曰:“既然如此,老夫离此不杳,可到我家消停几日,老夫设法送你。”

  天生无奈,随至洞中。一童献茶,清香可口,又用藤盘二个,内装梨枣与天生吃。天生吃了,精神倍爽,从不饥饿。又说要回,老翁曰:“时还未至,再住几日,老夫奉送。你在此无事,未免思亲。”神书一卷,命天生读。天生曰:“我不识字。”老翁以口授之,一遍即熟,乃是兵书。老翁问何讲解,天生自食了梨枣,灵窍顿开,随问随答,滔滔不绝。老翁又告以微妙之机,出奇之策,如何设伏可取胜;天生领会。老翁又拿一剑,只见霞光万道,即命天生学习,老翁在旁指点。学了三日,略已领会,老翁随拿一蒲团,叫天生至先前跌下之处:“站蒲团上,送尔回去。”天生拜问姓名,曰:“我云中子也,见尔行孝,故来指点。尔日后富贵无量。”天生拜谢,身站蒲团,老翁喝一声“起!”即化为云升腾而上,复入人世。见树木枯黄,不似初来之景。因回家见母,听说去了五年,知是遇仙,母子望空而拜。

  忽见虎来,天生大骇。母说此是家虎,又将审虎之事,一一告知天生,复喊虎曰:“快来见你哥哥。”只见那虎走至天生面前,摇头摆尾扑怀内,甚是亲热。母又曰:“为娘若无虎,不知何时死了。他替儿尽孝,衔物奉亲,今余百多串钱都是他挣来的,儿当拜谢它恩。”天生上前拜谢,虎滚跳不已。母又命天生拜谢雷镇远,镇远曰:“侄儿蒙伯母提携,一家温饱,帮你买卖不过顺便,何足为劳。”于是二人同拜。天生曰:“刁陈氏平空生浪,实在可恶,儿要去问他咧!”母曰:“我儿不必去问,他已遭了报应,抓舌抽肠而死。”

  正说问,忽听人言贼离此只十多里了,陈氏泣道:“母子刚才相会,又遭此贼来,寨上不准去,又向何处逃命?”天生曰:“且到后山寻石洞躲避,我们有虎,不怕猛兽。”于是把银钱、铺衾、器具挑起,将行,虎即以背就陈氏。陈氏曰:“莫非儿要我骑吗?”镇远拿支裹缠头,打一套搭背作镫,拿支拴颈,手提作缰,扶陈氏上背。出门,天生喊走左边,向山后去,虎不听。镇远曰:“莫非那里去不得?不如由它去罢。”遂跟虎走。来到城边,天生喊门,守门军士不开。虎轮睛鼓眼,大吼几声。军土大骇,忙去禀官。官命放进,叫上堂问。陈氏禀说:“儿未曾死,方才回家,虎是大老爷判我作儿的。”又说它衔物奉亲之事。官大喜曰:“此虎可谓仁义之虎矣!救人性命,未吃认供,替人尽孝,不缺奉养,兽面人心,人中少有,可喜可贺!”除房二间与母子居住。

  未几,贼果到城,官见势大,未敢出战。虎至天生面前,以背就骑,喊开又来。天生心想:“莫非要我骑它破贼?”遂骑至官前,禀愿骑虎破贼。官命军士出战,使天生当先,大开城门。天生骑虎带剑领军而出,贼见之心惊手软,枪不敢挺,刀不能举,退后乱窜。天生挥军追赶二十余里,剿杀不计其数,抢得军资器械、衣服马匹极多。官大喜,记功重赏,从此贼不敢来。

  追至顺治元年,上命豫亲王多锋为定国大将军,前部上将恭顺王孔有德破李自成。二年,破临潼关,乘胜定西安,庆阳各府州县尽皆归顺。有德闻天生骑虎破贼,遂致书环县,欲求为将。县官命天生去见,天生带母亲与雷镇远祖母诸人来见有德。有德大喜,授为帐前小校,改为刘继勋,移师下扬州,克江宁。继勋以功授总兵,以后累获奇功,恩授征南将军,官提督,领兵守梧州。雷镇远亦以军功授副将,官协台。继勋守梧州数载,以母老告职回籍,生四子,都为显官。陈氏至康熙时寿九十三岁卒。那虎见陈氏亡故,守墓三月,辞继勋还山。继勋感虎恩义,与它立庙,四时享祭,名曰“义虎祠”。

  各位不知,此虎乃圣帝座下镇山之虎,因何氏之叩恳心诚,故命他上堂背案,替天生养母,成就二子功名的,所以在刘家如此纯善听讲咧。

  再说刘继勋自母去世,入山访道,不知所终,人以为云中子度去矣。雷镇远生五子,祖母死于任所。其母夏氏八十九岁,见儿孙满堂,穿靴戴顶,大笑而逝。

  从此案看来,世间的事,惟孝亲端品、行善守节,才可以得富贵,免灾难,享福寿,感神圣,驱猛兽。奉劝各位,当以刘、雷二家为法可也。

  仙人掌

  节孝通天达地,忠义鬼服神钦。孕成仙掌聚宝珍,福寿康宁同度。

  浙江台州府太平县有一龙海村,祖辈富足,数代好善,惟保节、戒淫两件极其认真。凡乡中有守节之妇,命子弟新正登门叩贺,富者奉以糖膀,贫者送以钱米而奖励之。一乡感化,从无再醮之妇。及海村出世,品德尤高,为善益力,将祖宗所行之事楷书帖壁,以便触目警心。远近功果,一一应酬;乡村贫寒,时时周济。因此用费日多,每年入不敷出,家中看看紧促。

  是年读书山馆,馆侧富室有女,见海村英俊,有心私之,选大柑十枚,命使女送来。海村却之。其女将柑皮剥去,用筐装之,两两相对,作合欢之形,复命送来。海村知其意,谓使女曰:“柑子你快拿去,拜上你的姑娘,女重贞节,士守廉隅。我家数代清操,岂可为汝而破?任是月殿嫦娥,吾亦闭门不纳。”其女闻之,愧悔感泣,竟成好人。

  是年海村入学,即赴乡闱,考有神助,遂领乡荐。其妻勒氏悍烈,持家严谨,见财不敷用,将善事停息,一文不舍,用心经理,数年便有余。行年四十,膝下无子,亲友皆劝娶妾。靳氏心虽不欲,难违众议,只得应允。那知娶妾两年,依然无子。靳氏笑夫曰:“先前怪我无子,如今又怪何人?该是你的命孬,害我衣禄中分。”海村曰:“我家祖宗行善七代,积功累仁,被你一朝闭塞,焉望诞子生孙?”靳氏曰:“你命无儿,何得怪我?”海村曰:“岂不闻‘袁了凡有傲命之学,刘元普作回天之功’?只要善心真切,何患无子承宗。”其妻醒悟,对天悔过,力行善事。次年妻妾同孕,临盆各生一子。靳氏先诞一子,取名开榜;妾子取名开甲。

  二子极其友爱,十分和睦。惟开榜纯孝朴实,小时听讲听教,百事无违;稍长即知温凊定省,子职无亏,读书亦极发愤,品德俱高,十八游泮。开甲孝行虽敦,不甚好学。是年同娶,开榜妻郭氏,开甲妻韩氏,名芸娘,俱系大家人女,性皆贤淑,孝亲敬夫,勤俭和睦。惟芸娘美貌如花,且又知书识礼,诗画兼工,一家雍睦快乐。独靳氏起了偏心,爱榜嫌甲,任你夫妇百般孝顺,他总不喜欢,每天寻故咒骂。

  后海村病故,妾亦继亡。开榜操理家政,(开)甲亦丢书。奈(开)甲素来虚弱,兼之夫妇情浓,不知自惜,疾病日多。开榜知他弊病,常劝他寡欲清心,惜身重命。开甲口诺心违,看看病体深沉,芸娘劝他隔房调养,开甲心无把持,反因独宿胡思乱想,以致遗泄丛生,卧床不起。开榜亲制九丹,朝夕问慰,靳氏反骂开榜多事,枉费银钱。开榜时常谏止,靳氏不听,一天叽叽呱呱,弄得开甲又病又忧,更加沉重。芸娘曰:“夫君呀,你是个得病的人,须要宽想些,莫听烦言,慢慢调治,自然要愈。不然膝下尚无儿女,倘有不测,为妻身靠何人?”开甲曰:“为夫的病料难医治,但我夫妻二人会短离长,亦有几句痛心之言,还望贤妻听着:

  贤德妻上前来夫有话论,未开言不由人珠泪长倾。

  该为夫这几年莫得命运,似耗子钻牛角越钻越深。

  自爹妈生弟兄雁行排定,兄则友弟则恭和气如春。

  贤德妻过门来十分和顺,夫那时在书房少鼓瑟琴。

  也只想读诗书鳌头占稳,挣一顶凤头冠把妻光荣。

  又谁知爹爹死妈也废命,才与兄丢书本特回家庭。

  比时间两夫妻情同形影,行相随坐相守作诗论文。

  那知夫命不长得下疾病,一日三三日九越加深沉。

  任良医与妙药全不对症,谅必然鸳鸯鸟定要离分。

  夫死后几百事都不怨恨,只可怜贤德妻孤苦年轻。

  知贤妻有操持幽闲贞静,夫不说妻自能苦守霜冰。

  嫡母前替为夫好把孝尽,惟节孝两个字鬼服神钦。

  受苦楚受磋磨妻须容忍,到后来苦尽了自有甜生。

  无后嗣妻当要抚子教训,与为夫接香烟好见祖人。”

  正说间,他哥嫂进房问病。

  见哥嫂进房中来把弟问,不由弟哭得来肺腑皆疼。

  蒙哥哥把兄弟时刻指引,那知弟性愚鲁负兄苦心。

  倘若是为弟的一朝命尽,望哥嫂把弟媳格外看成。

  你弟媳生得来性情蠢钝,嫡母前不能够得其欢心。

  望哥嫂常保全无使伤损,为小弟在泉下也感深思。

  兄膝下有三子俱皆秀俊,望哥嫂抚一子为弟螟蛉。

  弟兄情夫妇恩从今断损,要相逢看池塘草色青青。

  说毕,泪如雨下。开榜亦泣道:“贤弟须要宽心息病,吉人自有天相,何必过悲怎的?纵有不测,为兄自当抓生替死,保全弟媳,不负贤弟之托。抚子之事,任贤弟择选,为兄即命过房与弟冲喜。”开甲曰:“蒙兄嫂雅爱,抚第三子。”开榜即去禀告母亲。

  那知靳氏不准,说:“他无能生无能养,为何要抚我孙儿?”开榜曰:“儿子都是妈的,孙儿何分彼此?”告尽哀怜,靳氏执意不从。及开榜把客请来,靳氏将三子藏了,急得开榜眼泪双流,与弟商量,就抚次子。开甲曰:“既是嫡母不允,勉强抚来增我罪过。只要哥哥真心,口说亦可为凭,只把三儿抱来陪我几日,为弟死也瞑目。”及开榜去抱,靳氏总不献出,开甲见此情景,大叫一声而逝。

  靳氏叫子草草安埋。开榜无可奈何,与妻商量,把郭氏私蓄银拿二百与芸娘,教他托言娘家私积,与开甲缝衣买棺,追修祭奠,从厚安葬。芸娘自作挽词,对灵哭念:

  凄凄惶惶,夫主长逝兮,我心忧伤。添绵绵之苦恨,断寸寸之柔肠。虽有剑佩琴书,无心经理;辜负鸾衾凤枕,空染余香。忆当初,过门墙,恩爱如山重,情义似水长。朝夕诗文唱和,从无口角参商。喜奴夫,才高北斗,学饱东洋,外蓄英威,内蕴珠藏;愧为妻,才非谢女,貌似盂光,性多愚鲁,德少慈良。夫待妻,犹如那明珠探掌上,奇花艳吐香;妻靠夫,又好比砥柱中流样,擎天树一枚。只说是,吉人天相,百年久长;又谁知,分开比翼,拆散鸳鸯!夫一去,好似东流水,滔滔不还乡;抛为妻,犹如秋来叶,飘飘任风扬。到如今,镜破钗分,只雁独凰,孤灯无偶,对影成双。日儿短,夜儿长,枕上泪痕成冰冻,一夜无眠到天光。呀,夫呀夫:去去全无挂念,丢妻恨天慌忙。往前现,香烟渺渺;往后看,子嗣茫茫。使你妻三从无靠,四德徒伤,尘封宝奁,梦断高唐。有话无人讲,有事无处商。怕的是,无妄之灾待空降,身无须眉怎承当?呀,夫呀夫!莫不是你前世折了并头莲,妻今生烧了断头香?上好福泽都不享,一朝撒手往西方。想前日千恩万爱,楷鱼水之悠扬;值今兹对灵一祭,献刍束与羔羊。望夫君来格而来尝。重句。

  从此芸娘苦守冰霜,朝夕祭奠,事死如生。靳氏心想:“我三个孙儿若抚去一个,后来不好分家,有强有弱。”总想嫁了芸娘,己子独占家产。又见芸娘孝心谨慎,做活殷勤,不好开口,便寻故磋磨,生事打骂,又不准孙儿伴他歇宿。这芸娘逆来顺受,并无怨言。

  靳氏见磨他不倒,心中想了一会:“哦,有了,我娘家有个侄儿,名叫宝元,为人轻狂,不如命他来住耍几日,叫他调戏芸娘,我好从中生事。”想罢将欲命人去喊,不意宝元自来,正中其机。于是天天言来语去,逼奸几次,都被芸娘躲脱。开榜窥其动静,知母所使,叫妻郭氏与芸娘作伴。宝元见有郭氏,不敢妄行。开榜暗地问宝元曰:“我妈叫你做些啥事?”宝元曰:“未有叫我做啥。”开榜曰:“妈叫你坏人名节?”宝元面红不答。开榜曰:“这个断然使不得!万恶以淫为首,况他又是个节烈之妇,一朝逼出事来,阳法躲脱,阴律难逃,表弟切勿自误!”宝元曰:“姑母虽有此命,我实未有认真,幸蒙指示,今后不敢胡行了。”即辞姑母回家而去。

  靳氏见计不行,又买活沟内胡癫子诬奸,约明地头,靳氏叫芸娘出外摘菜。那日郭氏腹痛,芸娘只得独往。那知胡癞子躲在菜园,一下钻出,芸娘骇个坐斗;癞子上前逼奸,芸娘大骂。靳氏跑出问癞子何得逼奸,癞子曰:“他约我来的!”靳氏大怒,将二人捆绑,投鸣家族,说要送官。家族先闻开榜之言,已知靳氏之意,都说:“虽来行奸,究未失节,何必送官来人命债?”靳氏曰:“既不送官,我家素来清白,岂容淫妇?叫他另嫁!”家族与开榜都教芸娘应允,方才放了。芸娘放声大哭,便要自尽,开榜教妻劝曰:“我妈之心一时难转,有处别业,离此四十里,不如假嫁,去到别业,请人相伴,待妈回心方才转来,岂不两全?”芸娘允谢。开榜托故到别业,把房屋器用办得停妥,请个女火手;又托佃户帮他买卖,然后叫人纳聘,把芸娘接过去。芸娘自此看经念佛,倒也快活。

  不远有座观音院,有泥丸治病之事,凡有病者,焚香求神,即于岩下挖出泥丸,回家吃了病即全愈,因此香会闹热。靳氏听得,亦来烧香。那知芸娘隔壁有个孙三娘,为人嘴臭,爱翻是非,亦喜烧香,会着靳氏,甜言掐贺说:“你好个媳妇!怎不喊他回家侍奉晨昏,为何各住一处?”靳氏说:“我媳妇是嫁了的。”孙三娘曰:“他嫁啥子!尚在某处念经,一天快乐无忧。你可接他回去,不然他得美誉,你得恶骂,窃为姨娘不取。”靳氏大怒,即至别业,芸娘骇得无主,只得上前请罪。靳氏几个耳巴,骂曰:“你这贱人!做的好事,快与我回去!”

  芸娘无奈,随婆归家,靳氏把他高吊苦打,然后叫媒婆领去发卖。开榜再三劝止,靳氏骂曰:“都是你用的诡计!把娘当作傀儡一般,还敢在此多嘴吗!”开榜跪地,哭泣言道:

  双膝跪地把娘劝,儿有几句痛心言。

  爹爹往日心慈善,膝下无儿作尽难。

  与妈对天立善头,才生弟兄接香烟。

  二人虽是异母产,总之同根共一天。

  妈是嫡母居正院,亲生妾生皆一般。

  弟在妈前尽孝念,接来弟媳亦孝贤。

  不幸兄弟把命短,弟媳孝行更甚前。

  千苦万磨都不怨,一心立志守节坚。

  我妈将他来嫌贱,兄弟阴灵岂心甘?

  况乃节孝天顾眷,何必逼他上别船!

  倘若逼得归阴殿,欠下命债谁去还?

  “为娘岂不知道?我想贱人不嫁就要抚子,分了我儿家产,又如何使得咧?”

  兄弟友爱同肝胆,岂因家时把性迁?

  纵分也是我儿管,何必逼嫁把心偏?

  “他若嫁了,三个孙儿均分均得;若是他已抚子,后来就有强弱,为娘如何放心!”

  孙儿不均妈怜念,你儿无后怎不怜?

  一代莫把二代管,也免造罪结冤愆。

  “你这娃儿,苦苦要将贱人留住,到底是啥心肠?”

  非是你儿心肠变,皆因我妈做事悬。

  家有节妇名声显,九族都要把光沾。

  还望我妈施恩典,要把弟媳来保全。

  祖宗阴灵开笑脸,暗中与妈添寿年。

  你儿也得心无忝,自然获福子孙贤。

  靳氏听得,忽然感化,曰:“我儿既然不忘弟兄之情,百般保护,为娘何苦结此冤情!”从此婆媳相安,一家和睦。

  一日,开榜赶场,半夜方归,一家尽睡,走至中堂喊门,喊了多久,无人答应。开榜大怒,大声吼骂,妻方应声;又过一阵,才来开门。开榜等得气急,一掌推去,打个坐斗。那人说道:“哥哥呀,是我。”开榜曰:“原来是弟媳咧,我只说是你嫂嫂,那个东西那里去了?”芸娘曰:“只因哥哥不归,奴与嫂嫂作伴,闻哥哥归来,奴回己房,顺便开门。”开榜曰:“原来如此,弟媳高见。”芸娘曰:“人孰无错,有啥来头。”说罢,各自去睡。

  且说芸娘自被开榜推掌过后,月不行经,脚软思睡,看看腹大如妊,到八九个月,俨然是孕妇一般。靳氏见了,朝夕咒骂,芸娘无以自明,又不能辩,惟有哭泣而已。一日,靳氏脱衣去模,觉得腹中震手,忽大怒曰:“我先前听你哥哥之言,只说贱人坚贞,留你守节;如今做出丑事,败坏门风,叫我怎好见人?要你贱人何用!”于是前念复萌,即告家族禀官究治。官即批准,把芸娘唤至大堂,见腹大似胎,命稳婆去验,回禀有孕。官问芸娘几时失节,奸夫何人?芸娘总说无奸。官大怒,命把芸娘十指拶起。芸娘无可奈何,哭泣说道:

  这一阵拶得奴十指欲断,痛得奴心儿里好似箭穿。

  这都是黑天冤从空降鉴,平白地染却了一身腥膻。

  自奴夫身死后守节无站,此片心对得过鬼神地天!

  数年来并无有一毫杂念,焉能够坏名节与人通奸?

  “既无奸情,胎孕何来?”

  这都是老天爷把人坑陷,无端的肚腹大胎孕俨然。

  问奴家也不知得何病患,黄泥巴入裤档有口难言。

  “这淫妇好张烈嘴!左右催刑,看他有招无招!”

  这一阵痛得奴魂飞魄散,浑身上汗如潮湿透衣衫。

  这都是奴前生造孽千万,到今世才遭此不白之冤。

  想奴家出世来行为不乱,自幼儿读诗书品正行端。

  并非那无耻妇扬花下贱,又何敢坏声名羞辱祖先?

  “身有孕了还辩啥子?快些招了罢!”

  并未曾坏名节有何胎产?望青天须细察莫把奴冤!

  或鬼胎或神胎也是难算,又何必疑奸淫败奴贞坚!

  “还要强辩,□□□实催刑!”

  这一阵拶得奴心惊胆战,险些儿这性命不能保全。

  受不起这苦刑只把天喊,

  天呀天!甚么事你不把节孝鉴观!

  奴本是贞烈女一尘未染,为甚么要使我受尽熬煎?

  不招供大老爷刑罚凶险,若招了这骂名万古永传。

  口问心心问口无法脱难,为女子矢贞节岂畏艰难。

  大老爷你何不将奴头砍,奴感你天大情恩德如山!

  “有招无招?”

  无奸夫你叫奴从何招案?就将奴来拶死也是枉然!

  哭啼啼望仁天大施恩典,切莫把清白女当作野鸾。

  若能够使小女身无瑕玷,愿仁天子而孙世列朝班。

  官见芸娘不招,以其身孕,不敢过用非刑,只得放下,带进后堂,命太太好言细问。芸娘将几时过门及丧夫守节,从头细诉。太太命脱衣细看,又是胎孕,仔细探摸,觉得震动细微,遂谓官曰:“此妇定是鬼胎,何不押守候产发落?”官点头,将芸娘押店,命稳婆守候。守了三月,临盆生下乃是一只人手,亦有胎衣,蒂生掌心。稳婆剪蒂洗净呈官,官看有四五寸长一只手掌,又无手杆,掌牙一坨,坨穿一眼,能屈能伸如活的一般,口口称奇,不知其故。命产妇用心收存,以挨高明;吩咐芸娘月满自归。满城闻之,俱来观看。靳氏、开榜亦急来看,都不知何故,交相叹异。芸娘过四十天回家,闻孙三娘舌生一疮,溃烂饿死;靳氏得急病身故。

  且说那只手掌,时时要带身上,产妇心才安逸,不然心怅怅如有所失一般。带了三年,长得有一尺长,时握作拳,时伸为掌,更加活动。一日,来一道人化缘,不要钱米,说道:“贵府宝光灿熳,不知是何异宝?借与贫道一观。”开榜告以无有。道人曰:“不论胎生土产,皆能成宝。”开榜曰:“如先生言,我家弟媳生一手掌,不知是否?”道人索观,开榜拿出。道人叹曰:“此乃仙人掌也,必数代行善,满门忠孝而后能得。”开榜曰:“何以由胎而生?”道人曰:“此乃忠孝节义之妇遇着忠孝节义之男,或是摸下,或是推打,感着忠孝节义之气,凝结成胎,真乃千古未有之至宝也!”开榜悟曰:“道长之言不错。”遂以赶场夜归,误推弟媳之由告之。“敢问道长,有何好处?”道人曰:“此宝沾人精气,三年充足,制就丝绳万丈,以油蜡浸透,穿掌眼内,稳紧海船头上,撑入大洋,掌飞入海,凡有希世珠宝、无价珍奇能抓上船。贫道别啥不要,若有延年之物,送一二件与我足矣。”

  开榜喜诺,即留道人至家,如其所言,备办船只,携家人海,果能抓宝,始则日三四件,后至七八件十多件不等。夜晚仍放芸娘身上,以沾精气。一连三年,抓来珠宝盈箱满柜,所卖金银不知几百万许,道人只要千年龟蟾而已。

  再说那只手掌,一日在海被啥物挂脱点皮,流血不止;未及二日,色变肉烂,才知死了,举家痛哭,如丧考妣。遂造金匣装殓,祭奠诵经,择地安葬,从此富甲天下。即取火珠一枚,夜光十粒,明珠百颗,献上天启皇帝。天子大喜,封为进宝壮元、忠义大夫;芸娘封为节烈一品夫人,发库银三千,原郡建坊。芸娘仍抚开榜三子为嗣,一家皆捐显爵,天下富商多出其门。于是各省开设字号,兑换中外银钱,出卖无价异宝,至今龙氏子孙字号犹多。后开榜、郭氏、芸娘三人俱享期颐之寿,无疾而终。

  这样看来,为善之人天不负他,为恶之人天不饶他,福善淫祸丝毫不爽。所以龙氏一家,忠孝节义尽出其门,况又数代为善,岂有不能感动上天,赐宝以富之哉!

  失新郎

  一放生,一伤生,两般功过造来深,恩仇报得清。福也临,祸也临,痴儿转慧富转贫,忧喜两惊人。

  福建离城十里,有一罗云开,家富,其祖好善乐施,至云开时,每岁要收千金之租,遂习于奢侈,好客饮酒,打枪射猎。家中养鹰蓄犬,常请多人持枪步于林岗,不分四季。他妻冯氏,亦大家人女,幼少教训,好款玩苏,不惟不知劝止,反说野味好吃,教夫多打些回来。

  云开有个老庚,姓刘名鹤龄,系湖北人,其祖好善,兼之戒杀放生,四方功果常来募化,远近孤贫无不周济。晚年家中紧促,卖业一半应酬善事。至鹤龄之父,生活无计,才将产业当尽,得银二百,携鹤龄往福建贸易,利息颇好,于是就在福建开铺,做屯庄生意。此时鹤龄年已十二,读书慧敏,过目不忘,又极好学,开讲作文即有理路。其父见子有造,次年送进书院,即与罗云开同窗,问及年纪,就打个老庚。

  这云开懒惰无比,更兼文理不通,每课俱请鹤龄代作,因此情好甚密。老师见鹤龄之文秀丽中有富厚气象,知是大器,常对岳父贺净轩夸奖鹤龄,决其必贵。净轩遂请他为媒,将幺女许与鹤龄。过后两列前茅。其父忽病,数日归阴。鹤龄不胜哀痛,追修祭葬,事事尽礼。从此守制读书,将铺顶与别人。怎奈鹤龄只会作诗文,不会理家政,到服守满时,钱已吃尽了。幸得学中朋友与他图个蒙馆,鹤龄尽心教训学门,到还旺相。

  一日,到罗家去耍,正值猎归,获着禽兽无数,席上尽是獐鸡兔鹿。鹤龄见他伤生太多,就席劝曰:“庚兄若大的家,还少啥吃吗?何必伤生打猎,折寿算、损阴骘?窃为庚兄不取。”云开曰:“古来天子亦有巡狩,圣人不免钓射,这打枪步猎,原是游玩郁闷所应为者,何以要折寿算、损阴骘咧?”鹤龄曰:“天子巡狩,无非借此以观风俗,视民情,并不是有心为之;圣人钓射,原为祭招而设,亦无成心。岂似庚兄鹰犬并放,枪炮齐鸣,山中鸟兽尚有遗类乎?弟有几句俚言,望兄静听:

  今日里与兄把酒饮,听小弟说些《阴骘文》。

  想上年同窗读孔圣,我二人情好如弟兄。

  兄丢书回家习酬应,过此后兄富弟越贫。

  既富矣当要培根本,作善事种福广修因。

  切不可伤生害物命,体上天一片仁爱心。

  物与人性情原相近,凡贪生怕死一般情。

  有牛儿救母含刀急,二一世为官做大人。

  有一人打抢成了瘾,家庭中养犬数十根。

  买鬼脸三孙多喜幸,戴头上犬咬竟归阴。

  看起来凡事有报应,人何苦贪口害牲禽。

  伤生器惟有枪最狠,火一红于即到他身。

  倘未中上有鹰在等,往下看又有犬跟寻。

  诸禽兽无处来逃奔。弄得他死也不甘心。

  又兼之不把时节论,春分候依然山中行。

  鸟孵雏兽已成胎孕,伤一命就把数命倾。

  一年中伤了多少命,未必然全无罪一分。

  只等你时衰运不正,它方才来找对头人。

  想庚兄为人多聪敏,读诗书博古又通今。

  也知道作恶有报应,须当要急早改性情。

  戒打枪放鹰还山岭,除恶念广把善事行。

  老天爷自然多庇荫,保佑你贵子换门庭。”

  云开听得也不做声,另讲他事,以乱其言,鹤龄无兴而归。

  后过北岭,正逢云开带些人放鹰逐犬,一见鹤龄即来叹叙。鹤龄见打得一只黑狐眼泪双流,似有求救之意。鹤龄恻然不忍,向云开说道:“我去岁得病,许了一个放生愿,庚兄何不将狐送我还愿?”云开曰:“庚兄说得那们便宜,我费了一天人工气力,爬山越岭‘所为何事?怎么说就送你还愿哦!”鹤龄曰:“既然如此,小弟出钱与兄相匀。”云开曰:“狐乃难得之物,五百年方黑,又五百年才白;白者价值百金,黑者值五十金。庚兄还愿可另买别物。”鹤龄曰:“我见此狐流泪,故而相买。我出银二十两,求庚兄卖半送半,以作功德。”云开不肯,鹤龄再三恳求,云开无奈,只得将狐与他。鹤龄背回,用金枪药敷伤,三日才愈,背至南山释放,即收束金二十两,命火房送去。云开意欲不收,他妻说道:“这样假斯文爱做酸事!把银收下,使他失悔,免得再做酸事!”云开闻狐放在南山,带人即去寻捕,至暮打得一只九尾苍狐,大喜回家不题。

  且说刘鹤龄年登二十,即请老师送期完婚。贺净轩素知女婿家贫少亲,嫁奁打发纹银二百。贺氏过门,劝夫读书,鹤龄曰:“我家原在湖北,贸易在此,我又不善生意,不如回至原郡,将田产赎取,贤妻理料家务,我才好安心读书。”贺氏应允,遂辞净轩诸友,回湖北而去。

  再说罗云开膝下无子,每每求神许愿,不知反己回心,三十余岁方生一子,取名爱儿,到还聪敏,从小便与汪大立开亲。这大立原是贸易落业,家虽富足,不喜读书,只重财利,不整家规。其女庚英,为人端庄秀丽。是年云开择期与子完配,迎宾治酌。那知其地极爱闹房,至晚,一些少年子弟送新郎进房,即在房中男女混杂,笑谑戏舞,食茶饮酒,三更方出;穴窥暗视,等至新郎新妇上床方散。次日早膳,不见新郎,问新妇说不知何时出房,即命人内外找寻,并无影响。云开夫妇气得捶胸顿足,喊天痛哭道:

  夫:这一阵气得人珠泪长淌,从未见这奇事失了新郎!

  妻:问新人也不知夫向何往,莫不是胶开奈怕见婆娘?

  夫:未必然洞房中出了魍魉,把我儿拐起去另配鸳鸯?

  妻:未必然看喜期未曾妥当,犯却了孤鸾星吊客空房?

  夫:莫非是在前生未放儿帐,才使我接媳妇失却儿郎?

  妻:莫非是在今生多把德丧,才使我一个进一个出房?

  夫:这事儿真古怪令人难想,想不开我只得口喊上苍。

  妻:真正是稀奇事无影无响,好叫我望穿眼哭断肝肠!

  夫:可怜我费尽心将儿抚养,怀中抱背上背当作明珰。

  妻:可怜我待娇儿如珠在掌,体饥寒问疾痛辛苦备尝。

  夫:舍不得我的儿有志有量,会读书会写字会做文章。

  妻:舍不得我的儿能说会讲,客颜秀气象和聪敏在行。

  夫:这都是黑天冤平空起浪,似鸡母抱鸭儿空苦一场。

  妻:这都是命运乖祸从天降,似蜂儿酿蜜于枉费心肠。

  夫:是这样无形影定有冤枉,怕的是有奸人做了过场。

  妻:还须要到城中申词告状。将此事问大爷自有主张。

  云开夫妻哭得目肿声嘶。亲族劝曰:“你儿不见,徒哭无益,不如禀官,看是如何。”

  云开进城喊冤,官看呈词,即时坐堂,问曰:“你儿正值新婚,岂有出外之理?其中定有缘故。汝可从直说来。”云开曰:“民至中年方得一子,前日完婚之夜,夫妻欢喜上床,次早就不见了,四处找寻,并无踪迹,望大老爷详情!”官曰:“谅尔不知其故,问过新人方知。”即出签将庚英叫来,官问曰:“尔夫半夜三更为何出外,你该知道呀?你可从实说来。”庚英叩头,禀道:

  大老爷在上容禀告,听小女从头说根苗。

  自幼年二家结姻好,到今岁于归渡鹊桥。

  花烛夜宾客无大小,在房中闹得不开交。

  “在房中闹些甚么咧?”

  他要奴提壶把酒倒,装土地送子把头包。

  说的说跃的又在跃,见丑态令人气爆腰。

  直闹到三更才去了,奴的夫关门解衣袍。

  到次日不见夫客貌,也不知为甚把奴抛。

  二公婆命人去寻找,两三日不见泪嚎啕。

  因此上进城把状告,望青天设法续鸾胶。

  “你夫妻同床共被,难道几时走了的你都不知吗?其中是有缘故。”

  大老爷呀!皆因是出阁未睡觉,上床去一梦甚坚牢。

  醒来时门开天已晓,就不见奴夫在那遭。

  大老爷呀!妇人家终身把夫靠,并无有别故犯蹊跷。

  恨无情宝剑从空掉,斩断我琴瑟不和调。

  望青天施恩把德造,放小女回家奉年高。

  官在前疑是妇人谋害,今见庚英相貌端庄,言词温婉,不似谋夫之人,况所言句句是理,无缝可插。官沉闷半晌,问曰:“当夜闹房是那些人?”庚英曰:“小女初来,认识不得。”官点头道:“你可回家,不宜在外抛头露面,本县唤你方可进城。”又问云开曰:“是那些人闹房?”云开说了十几个。官即出唤票将人唤齐,启眼一看,尽是富家子弟,正中心怀,即骂曰:“尔等既是罗云开的亲友,就该要守规矩,为啥去闹房?以致新郎不见,皆尔等之过!”众人曰:“送新郎闹房,原是乡间美事,相沿已久,并非一人所兴。尝闻闹房乃是恭贺,使夫妇多生贵子,何以有过咧?”官曰:“尔等胡说!自古闹房乃是蛮夷之俗,为其地多阴瘴,故新人进房使人喧闹,以阳气压其阴气耳。尔等生居中国,亦行蛮夷之俗乎?况且闹房虽属小事,而谋害混奸,往往以闹房酿成人命,岂得无过吗?今又因闹房而失却新郎,其中弊病定是尔等所为,有啥说的?左右与爷各掌嘴八十!”众人曰:“民等实不知情!大老爷还要原谅!”官大怒,命拿卡牌收卡。众人哭哭啼啼,称冤叫枉。官又叫锁起押店,两差押一个,吩咐曰:“尔等好不知事!本县为这案子费尽心血,就吃两斤人参也补不起!尔等若是不招,休想回家,定要将来收卡咧!”可怜众人在店,又用银钱,又受差人恶气,好不失悔,只得去请讼师,恳求拨解。讼师曰:“听官说的口气是想财喜,你们逗银一千,我包你们无事。”众人不得已,各出银六十余两,共成一千,令讼师前去关说。讼师下二百,打八百两的银票子进衙去。

  官吩咐请保,又查知讼师□了二百,次日将众人唤至二堂。官曰:“你们这张保状是何人做的?”答曰:“代书做的。”官摇头道:“不是,不是,你们若不实说,本县决不轻宥!”众人只得将某讼师所作说出。官即命人传进,问道:“这张词状是你做的?做得好,真不愧讼师!本县在此为官,有了尔等,凡事要多费两分心。若有差迟,就被尔等坏了两分,这还了得!左右拿卡牌来收卡!”又叫把众人带下去。

  过了几日,并无影响,众人无奈,又逗银二百打票进去。官即唤众人上堂,又将讼师提出。官曰:“此事把你苦了,本县赏银二百,你收了嚒?”答曰:“已经收了。谢大老爷的恩!”官曰:“以后好好办事,倘有差错,定要办你!”又吩咐众人曰:“你们须要循规蹈矩,不可再去闹房。”随与讼师一并开释,出张长牌,命差四处查问。云开只得回家,朝夕叹气而已。

  再说汪大立有一干儿,姓胡名德修,为人轻浮,言语狂妄,家富亲亡,无人管束,遂习于嫖假;见有美色,必设法穿透,破钱买奸。取妻邓氏,面麻足大,他心不喜,百般嫌贱。自幼拜与汪大立,年节来往,见干妹生得体面,心中十分爱慕,调以眉目打动。这庚英端庄,所以不能遂愿。及至出阁,德修心怀恋恋。他与罗云开亦有瓜葛,也去吃酒,看见新郎新妇好似一对天仙,想起自己妻子好像一个精怪,越加恼恨,一心想要回家另娶。及闻新郎不见,大喜,以为有缘,后闻官差人寻了数月莫得动静,遂托友对大立说,欲娶干妹为妻。大立曰:“这是啥话!他现有妻,娶得我女安置何地?”其友曰:“他妻已得病了,谅必不久人世。”大立曰:“就是死后来讲,也不为迟。”其友回复,德修心生一计,假说鸡跌在井,命妻去窥,随手推下井去;托言妻不见了,命人寻到井中捞出尸来,放信娘家。娘家不依,来些人每日吵闹,德修破钱安顿,又做七天道场,才把事了。于是亲去对汪大立说道:“义儿不幸妻子身亡,家中无人经理,干妹既无丈夫,不如嫁与义儿,岂不是亲上加亲了?”大立曰:“好倒却好,但你干妹嫁到罗家,是罗家的人,嫁与不嫁,要他作主。”德修曰:“干妹嫁去便失丈夫,未得三朝,怎么是他家的人咧?只要干父应允,罗家有啥说的!”

  大立请媒去对罗云开说,要将女儿另嫁。云开曰:“亲家好不知理!我儿生死不知,怎能改嫁?就是死了,等三五年嫁也未迟!”媒人回复,大立尚无话说,怎奈胡德修想干妹的心切,即刁大立曰:“树倒鸟飞,夫死再嫁,理之常也。若等三五年,岂不误了青春?又况义儿家下无人,焉能久待?此事还要干父亲自去说,将妇人靠夫、无夫必嫁之’理对他说明,自然应允。”大立一来看上干儿家业,二来爱惜女儿,遂到罗家亲身去说。云开大怒,曰:“亲家说话全不思想!我中年方得一子,只望老来有靠,谁知不见了!纵是无儿,我也要他抚子守节,侍奉甘旨,岂有使她再嫁之理?万一媳不肯留,也要三五几年。亲家偌大年纪,怎不懂事?若是再说,定要伤脸!”骂得大立低着头无言可答,忿怒而归,埋怨胡德修曰:“我原不去,也是你多嘴,使我伤脸受气!”德修曰:“这样可恶,你就不嫁也罢,怎么还要恶骂?是这样未必干父就算了罢?”大立曰:“依你又怎么样咧?”德修曰:“依我要告他一状,说他留媳不嫁,颠倒伦常,他就不得守。”大立曰:“无有凭据,如何告得?”德修曰:“如今的事,黑心进得衙门。我总说他累次调戏,若不改嫁,性命难保,恳求改嫁全节。”大立曰:“谁人作证?”答曰:“我愿作证!只说某日命干儿看女,正逢云开无礼调媳之事,到上堂时,干儿自有话说。”大立意欲报仇,遂听德修之言,进城便把云开告了。

  此时正逢新官上任,此官乃是初任,不熟民情,又多任性,轻于用刑。看了呈词,又调前卷一看,把案批准,将两造人证唤齐。先问汪大立曰:“汝告罗云开乱伦,有何为凭?此事岂可轻告吗?”大立曰:“他屡次出言不逊,故欲将女另嫁,保全节操。谁知他奸心不允,望大老爷作主,打救小女性命。”官曰:“他出言不逊,你又怎么知道咧?”答曰:“先闻小女所言,后命义子胡德修去看小女,正逢云开调媳。大老爷不信,问胡德修便知。”官命下去,调罗云开问曰:“汝也是世家子弟,为何不知礼义,作此乱伦之事?”云开泣诉曰:“民家不幸,接媳之夜失了儿子,命人访寻无影,方才半年,汪亲家便要将女另嫁,民教他再候两年,他就诬民乱伦。望大老爷详情!”官曰:“既接媳妇,如何又将儿子失了?”云开将失子情由禀明。官又将前案口供细看,说道:“既是新婚,焉有无故失去之理?此事定有冤枉。”即叫大立上堂,问曰:“你婿生死未料,为何就要另嫁?罗云开留媳待子,也是好意,你就告他乱伦,可知诬告之罪么?”大立曰:“他调媳是实,大老爷问胡德修便知虚实。”云开曰:“他义子惟接媳之日来到民家,平日并未来过。”

  官即叫胡德修上堂,见他穿戴华美,行路轻浮,心想:“此案我明白了,还在那里去找新郎!”遂问汪大立曰:“你有儿否?”答曰:“有。”官曰:“有儿何以使义子看女咧?”大立曰:“民民民儿子有事,不得空去。”官曰:“有啥事咧?”大立曰:“是是是感了风寒,要吃药。”官笑曰:“是哦,本县明白。你女如今嫁与谁人咧?”大立半晌不答。官曰:“只管说来,本县与你作主,当堂完配。”大立曰:“嫁与胡德修。”官曰:“既是嫁与义子,就迟两年也是无妨的,何必申词告状?”大立曰:“因他妻死,内助无人,屡次来说,故而相许。”官又问胡德修曰:“你欲娶妻,为何要娶女亲咧?”答曰:“因干妹贤淑能干,故欲娶他,望大老爷成全。”官拍案骂曰:“该死狗奴!妾当干证,诬人乱伦。此案明明是你与干妹通奸,同谋害夫,随至罗家乘夜将尸隐匿,好作长久夫妻!也是冤魂不散,使你告在本县台前,自吐隐情。如今好好从实招来,免得本县动刑!”胡德修听得此言,好似半空中打个霹雷,惊得魂不附体,说道:“大老爷冤枉了!

  大老爷坐法堂高悬明镜,切不可将大帽拿来搪人。

  民也曾读过了几年孔圣,虽未能登金榜略知重轻。

  古今来犯淫恶多少报应,一丧德二短寿三坏品行。

  民一见犯淫辈十分恼恨,焉能够自作孽去坏良心?

  因干妹花烛夜丈夫命尽,干父母愿将女许我为婚。”

  “狗奴!既知他丈夫命尽,是如何死的?尸在何处?好好招来,讲!”

  呀,大老爷呀!

  这是我自揣摩暗地思付,并不是知他的存亡死生。

  “方才说是命尽,就不晓得了?不怕你辩,总是不免的。”

  呀,大老爷呀!

  民想他当新婚喜之不尽,那有个反逃走久不回程?

  谅必然是妖狐摄去藏隐,盗元阳竭精髓焉有命存!

  想此情错言了一个命尽,大老爷又何必认之为真?

  “这是冤枉不曾?命你说出实情还要强辩咧。左右与爷重责八十!”

  呀,大老爷呀!

  为甚么将命案糊涂乱审,平白地捕风影诬我奸情?

  “既无奸情,如何妾当干证,告人乱伦咧?”

  这本是干父母怜女心甚,要改嫁罗亲翁不准出门。

  因此上在大堂申词具禀,一概是干父做我不知情。

  “狗奴!明明是你通奸同谋,害夫图娶,还要辩吗?左右与爷夹起!”

  这一阵夹得我筋骨碎损,周身上汗如水屎尿齐倾。

  不招供受非刑就要过命,勉强招又恐怕头斩尸分。

  其妻冤魂附耳言曰:“快招,招了就无事了。”胡曰:“怎么招法?”妻曰:“你说将妻谋死,去娶干妹。”胡曰:“招不得吗。”妻曰:“招得招得,免受非刑。”胡曰:“招得?我就招!

  呀,大老爷呀!

  这几年民做事有些相混,把妻命来谋死好娶新人。”

  “狗奴!将妻谋死,又是罪上加罪了,到底如何谋死的咧?”

  干妹夫寻三月都无形影,我去逗干父母愿结朱陈。

  他说我有前妻难以从命,才将我好妻子送入幽冥。

  “你又那们谋法咧?”

  叫我妻去寻鸡掀他下井,过几日来说亲干父应承。

  “胆大狗奴!既无奸情,如何又谋死妻命咧?还要烈嘴,不催刑你是不肯招的,左右与我催刑!”

  呀,大老爷呀!

  这是民一时措害妻性命,说因奸谋新郎死不闭睛。

  “狗奴!还要犟嘴!左右与爷急施能刑!”

  大老爷呀!

  取此刑民情愿一死填命!

  “有招无招!”

  未谋害你教我从何招承?

  “本县的王法森严,那怕你的嘴烈!左右快快催刑!”

  这一阵夹得我魂飞魄尽,已经在阎王殿走了一程。

  未必然是前生丧了德行?都是我爱嫖假报应临身。

  罢罢罢倒不如一笔招认,通奸情谋性命一概是真。

  “尸身放在何处?”

  “放在那,那,那”

  “到底放在何处?”

  大老爷呀!

  那一夜背尸首回家安顿,砍烂了煮成汤去喂猪牲。

  “肉喂了猪,总还有些骨头!”

  大老爷呀!

  将骨骸烧成灰拿去对粪,我只想是神仙也不知音。

  望太爷发慈悲施番恻隐,须念民是初犯笔下超生。

  招毕,画供,收进卡内。又骂汪大立曰:“尔养女不教,致坏闺门,做出谋逆之事,又听奸人之言,以乱伦大案诬告亲戚,本县定要照律详办!”大立曰:“大老爷!此是冤枉,并无奸淫谋害之事!”官曰:“尔这老狗!还要犟嘴吗?左右掌嘴,押在店房,候讯明发落!”即出签唤庚英上堂,不准父女相会。

  可怜皮英女儿影响不知,闻说官唤,即刻收拾,穿两件上色衣服,来至公堂。官见他颜容美丽,穿戴妖烧,愈疑谋害是实,即问曰:“尔这贱人!为甚不惜廉耻,贪淫谋夫?今见本县还不招吗?”庚英听得,浑身打战,眼泪双流,正是:

  指鹿为马成冤狱,无中生有定罪名。

  坛内栽花多曲死,活人抬在死人坑。

  诉道:

  听一言珠泪双双滚,大老爷听奴表冤情。

  自幼儿蒙亲苦教训,也知道廉耻与坚贞。

  “既知廉耻,坚贞不嫁,与胡德修通奸,定计谋夫,这又是何情弊咧?”

  呀,大老爷呀!

  皆因奴前生罪孽甚,致今世出嫁祸临身。

  花烛夜奴夫忽藏隐,苦小女出入在公庭。

  说因奸谋害丈夫命,大老爷到底有何凭?

  “胡德修谋娶,枉告罗云开,本县察实前情,已认谋夫图娶,这就是凭据!本县好言问你是不招的,左右掌嘴四十!”

  这一阵满口鲜血喷,四十掌打落我牙门。

  大老爷全不揣情景,初进门怎能害夫君!

  “你与胡德修通奸同谋,害夫图娶,本县已知清楚,还要强辩?好张烈嘴!左右拿拶子来,将贱妇十指拶起!”

  受拶刑痛得要过命,好一似万箭来穿心。

  “有招无招?”

  小女子行端品又正,要招供除非见阎君!

  “胆大淫妇!真正嘴烈!左右快拿竹签来,把十指钉起!”

  十指上都用竹签钉,痛得我死去又还瑰。

  女子家名节当要紧,招谋夫失节落骂名。

  “胡德修已认,你又何必强辩怎的?”

  呀,大老爷呀!

  恨只恨爹爹多糊混,收义子来往到家庭。

  到而今乱招坏闺阃,奴浑身有口说不清。

  想不招干兄已招认,莫奈何喊天放悲声。

  招人命奴都不怨恨,说奸淫死也不闭睛!

  不得已勉强来招认,

  大老爷呀!通奸事同谍鼎是真。

  “你又那们将他治死的咧?”

  “用用用”

  “用甚么咧?讲!”

  用毒药娘家早安顿,合欢时兑酒与夫吞。

  到半夜药发废了命,引干兄背尸往外行。

  这便是小女实言禀,大老爷施恩快松刑。

  招毕,官命松刑,丢在女监。又提汪大立骂曰:“此案皆是老狗姑息养奸,酿成逆伦之案,又诬告罗云开颠倒伦常,可知罪么?”答:“知罪,望大老爷施恩!”官曰:“愿打,愿罚咧?”答:“愿罚。”官曰:“罚银二百两,施在养济院。”答:“遵断。”官传养济院首事,叫大立写帐,限期缴齐,释放回家不题。

  再说官将汪庚英、胡德修二人解上按察衙门,二人反供,发回本县,受尽苦刑。上司又委能员勘问,亦照原供详禀。二人监禁两年,忽有新府官接印,闻失新郎一案,即调卷细看,请于上司,愿亲自勘审。

  各位,你说这新府官是谁?原来就是刘鹤龄。自上年回至原郡,将田地取回耕种,命妻经理,自己发愤读书。这贺氏持家有法,殷勤俭约,渐致丰盈。鹤龄读了三年,功名利达,联科中两榜进士,分发福建南靖县正堂。膝下一子,取名珠儿,生来愚鲁,又极痴呆,长成十七八岁,连吃饭都不知饱,衣裳也不能穿。鹤龄夫妇时常忧闷,想要再生一儿,谁知胎胎是女,夫妻只得求神,立愿作善,挽回天意。于是誓做清官,凡一切兴利除弊、息讼爱民之事,无不勇力为之。

  一日,门上来报,说衙外有一贫婆,带一女子,要见老爷、夫人。鹤龄说:“传他进来。”贫婆进衙,叩头见礼。鹤龄命坐,视贫婆苍颜素服,所带女子十分绝色。鹤龄不觉起敬,命左右献茶,问老姆姓名,求见何事。老姆曰:“老身姓毛,膝下无子,只生此女,小名绿波。原本山西人氏,与丈夫贸易来至贵邑,不幸丈夫身故,丢下母女无所依靠。如今小女年已及笄,闻公子尚未受室,不揣微末,欲以小女许配公子,但恨无媒,羞自荐耳。”鹤龄半晌答曰:“好倒却好,但我们官宦结亲,须要三媒六证,受聘纳采,方才合礼。若此草率,岂不令人耻笑?”老姆曰:“老身到此并无相识,何处寻媒?所居不过一舟,何地受聘?只要老爷应允,即将小女留在衙中,老身自去。”夫人与鹤龄丢个脸色,背地说道:“我观此女容颜雅秀,举止端庄,就是官家巨室也难找寻,不如应允,了我们平生之愿。”鹤龄对老姆曰:“本县应允倒也不妨,但是小儿痴蠢,日后莫要嫌怨。”老姆曰:“我们贫家女得从老爷,有穿有吃足矣,还讲什么聪明子弟。”说罢告辞。鹤龄留他在衙同住,老姆曰:“老身事忙,要回原郡经理家政。”鹤龄又留他待儿婚配后才去,老姆曰:“老爷择期,到那时老身再来。”说罢飘然竟去,临期亦不见来。

  诸亲友闻婚贫家,人人鄙笑,及至花烛,见女美丽,俱说是天仙下界矣。鹤龄夫妇心中岌岌,深恐嫌子痴呆,那知绿波不惟不嫌,反觉十分和睦,但嬉戏无节,每日与公子带小婢作顽戏耍,为孩童之事。鹤龄夫妇以子痴愚,不忍责媳。一日正在踢球,刘公忽从那里过去,绿波用力一踢,那球落在刘公头上;绿波与婢早已藏避,公子犹踊跃争球,将刘公撞个坐斗。刘公大怒,将子罚跪责打。绿波忙出与公公陪罪认错,携公子进房与他将泪拭干,取些乐器在房吹弹,日以为常。

  夫人见媳游嬉太甚,恐失官体,轻言说道:“媳妇儿呀,我们做官的人体面为重,就是戏耍也要雅静,莫作孩子之事,别人见了定要耻笑于你。”绿波曰:“你生那宗儿,我才做那宗事,不然,教他读书不识黑,教他写字一堆墨,拿百铜钱教他数,一五一十不晓得。除了那些事,教他做啥子咧?”夫人曰:“你这妹崽,好张烈嘴,敢嫌我的儿蠢吗?”绿波曰:“若要我不嫌贱,除非另换心肝。一身丑态变鲜妍,痴呆转为俊汉。”夫人大怒,伸手去打,绿波闭门,随夫人怒骂,并不做声。黄昏时,绿波洗澡,公子见了也要洗澡。绿波叫丫环多多烧水,抬个小黄桶倾水半桶,扶公子去洗。公子喊:“热闷得很,我要出来!”绿波不听,随拿被絮盖着桶口。初尚听得水响,过后并无动静,揭絮一看,才是死了。绿波也不惊慌,与丫环抬出,将水拭干,抬睡床上。丫环吓得条条大战,想道:“此事如何了得!夫人知道,岂不归罪于我吗?”又见身已硬了,只得暗告夫人。夫人闻儿死了,放声大哭,急忙去看,眼口紧闭,睡在床上,毫无气息,喊道:“儿呀!你当真死了吗?胆大贱妇!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叫为娘身靠何人?”正是:只说接媳把儿伴,谁知有媳失了儿。于是边哭边骂道:

  娇儿死不由娘痛断肝胆,骂一声狗贱妇心如箭穿。

  我的儿虽是个痴愚蠢汉,也是我刘门中后代香烟。

  就该要怜念他时常照看,为甚么活生生把命摧残?

  不念我年半百无有生产,也当念儿的父在做清官。

  只说你人聪敏容颜体面,我夫妻当作了珠宝相看。

  谁知你才是个灭门祸犯,似马屎皮上光内里凶残!

  嫌我儿要改嫁就该明谈,为甚么起毒心灭理伤天?

  可怜我带娇儿千磨万难,体饥寒问疾病保抱周旋。

  一尺五养到今二十已满,才与儿接媳妇花烛合欢。

  那知道儿为媳反把命短,都是娘过爱惜未曾防奸。

  呀!儿呀!

  你先前尚在把为娘叫喊,为甚么过一刻就不能言?

  硬梆梆睡床上紧闭双眼,儿未必就死得这样心甘。

  狗贱妇做些事理该天谴,就把你凌迟剐难尽罪愆!

  “婆婆不必怒骂,这样痴呆子拿来做啥?不如死了,另换一个好的。”

  狗贱妇敢恶言把娘哄骗,气得我年迈人口吐青烟!

  叫丫鬟快与我拿刀来砍,剖她做千万片把儿命填!

  正在吵闹,公子忽然叹气一声。

  猛然间见我儿还魂又转,不由娘喜欣欣眉毛笑弯。

  问我儿适才间到了那殿,且把你还魂事细对娘言。

  “你儿此时心中爽快,回想前事犹如隔世,不知是啥子缘故?”

  我的儿忽然间言语精干,莫不是遇神灵改换心肝?

  “儿也未有遇神,适才见一老姆,授儿红丸一粒,吃下吐痰不止,吐出一身冷汗,但(觉)着精神爽快。妈呀,你儿到如今心内开窍,不像从前了。”

  儿果然不痴呆心中明显,来来来随为娘去把父参。

  夫人带去见刘公,告以还魂不呆之故。刘公百问百答,喜之不尽;心中一想,谓夫人曰:“我想媳妇有此奇异,来历又不明白,他母久又不来,莫非是仙姬下凡?你看他治死回生,转痴为慧,借游戏而掩迹,假抵触以藏形,是岂人之所能乎?”夫人问绿波曰:“媳妇儿,你到底是个啥人?何不对我实言,免得为娘疑惑。”绿波曰:“儿是山西人,贫家之女,前已说过,何必再说。”夫人曰:“我看你生死痴慧如在掌握,若非仙女,人岂能乎?”绿波笑曰:“妈啥,既为仙女,焉能下配凡人?这是爹妈祖德深厚,心性慈良,况又为官清廉,所以遇着神仙,将你儿点化的。媳妇有何能处?爹妈切勿错疑。”夫人狐疑不定,从此更加爱惜绿波;夫妇亦更和睦,戏耍诸事,自此不复作矣。

  再说刘公为官清廉,慈爱百姓,戴若父母。上司闻之,将他提升福建福州府正堂。来至福州尚未上任,先问贺净轩夫妇,闻已死了,夫人不胜痛哭,暗往祭奠。又闻罗云开接媳失子,心想:“云开与我同庚,我如今为官,痴儿转慧,他如今家紧,失子陷媳,我二人庚同福不同,是啥缘故?”因之感叹不已。即命县官把案卷口供送来,看罢心想:“此案全无实据,谋杀无凭,尸首无影,定有冤枉。”遂请于上司提案复讯,上司批准。

  刘公将人犯提至,审问一番,概是原供。刘公曰:“尔等有冤只管诉来,本府与你分解。”汪庚英、胡德修同称前官苦打成招,上司不能辨冤,发回本县,受尽苦刑,九死一生,不敢反供;今遇大人,实剖心肝,望其昭雪。二人各诉情由。刘公猜详不透,姑将二犯寄监,心想:“若是谋害,又无是理;不是谋害,又有是情。若是失去,如何久无影响?若是死了,怎么又无人知?这样无头无绪,教我如何审法?况又是我请来复讯的,若不问明,如何回复?”想了三日,无计可施,十分忧闷。

  那日绿波与公子前去问安,见公公愁容不展,绿波曰:“公公为着何事如此忧愁?”刘公告以失新郎之故,审问不明。绿波笑曰:“若是媳妇,一问就明白了。”刘公怒曰:“只有你女儿家不知事务!说得容易哟,况此案一无情形,二无实据,三无下落,四无影响,如何不难?”绿波曰:“媳若做官,定将此案问明。”刘公忽想起痴儿转慧之情,因回嗅作喜曰:“你既有才,我即把人犯叫进内衙,你去审讯。”绿波曰:“此案何须审讯,总要新郎出来方能了结。”刘公曰:“这新郎不知存亡去向,如何得出来?”绿波曰:“媳曾学得文王课,极其灵验,一占便知。”

  刘公即命人到卖卜摊借一龟,先摆起香案,卜了一卦,乃是离卦变为遁封。绿波假意揣了一会,写下四句断词,献与刘公。刘公一看,上写道:

  花烛辉煌夜不眠,一夜风驰玉门关。

  伤生已极冤冤报,奈有祖德把命延。

  刘公看罢,说道:“依此说来,新郎尚在,未必走到玉门关去了?”绿波曰:“此卦乃是冤冤相报,妖狐摄隐之象。命差带一能识新郎之人,往玉门关去找,自然可得。”刘公曰:“不错,想我庚兄先年打得一狐,我已买来放了,后又打得一只。以此看来,定是那狐作怪。”即叫罗云开上堂,告以情由。云开此时才知府官即是庚兄,复又见礼谢恩。命老仆与差人王兴、李能往玉门关去找。

  找了三月,并无动静,三人欲归。忽从玉门关过,关外睡着一人,面黑身瘦如病丐一般。老仆细看,才是少主爱儿,口不能言,只有一线之气。老仆曰:“可怜,我们找了三月,粮尽欲归,幸遇此处,今少主又病,如何是好?”差人曰:“此地无食,定是饿了。”老仆取水,进以干粮,半日方能行走。老仆脱衣与他穿起,带回福建,来见刘公消差。

  刘公即叫罗云开上堂认子。爱儿一见父亲,大哭不已。云开曰:“呀,儿呀!你向那里去了?可怜你爹妈眼泪哭干,心肠痛断,又累及媳妇受刑坐监!若不遇着你同年伯,连命都不在了!你何不将外面情景对父说明,免得为父疑虑。”爱儿见问,双膝跪地,说道:

  一见爹爹泪长淌,细听你儿说端详。

  自从那夜睡床上,口渴难眠心内慌。

  开门吃茶抬头望,忽见新妇在东廊。

  招手叫儿跟他往,你儿从他跳过墙。

  说他要回汪府上,从行数里到一店。

  引儿来在高楼上,谁知就不是新娘。

  现出凶恶鬼怪像,说父把它子孙伤。

  将儿抛出把命丧,幸遇曾祖在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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