跻春台卷一元集续5

跻春台卷一元集续5

  说父平生伤生广,不该去打狐一双。

  黑狐庚伯买去放,官居二品福无疆。

  报恩送女把亲讲,痴儿转慧换门墙。

  苍狐本是太山长,奉命南山作畜王。

  儿父把他性命丧,苍狐哭诉到黄梁。

  阎君准他报冤枉,因此将儿送冥乡。

  幸喜祖宗阴德广,哀告阎君送还阳。

  醒来卧岩高又大,不知何处与那方。

  乞食无人命难养,才取草根日作粮。

  几月有人问方向,玉门关外甚荒凉。

  饥寒交迫睡路上,手足无力实难行。

  只说从此归泉壤,再莫田头望家乡。

  幸蒙庚伯识见广,命人寻找到公堂。

  劝父从今把善向,切莫山林去打枪。

  多行方便把生放,老来无事乐安康。

  说毕,大哭不已。云开曰:“此案幸遇庚伯慈悲,尔夫妻才有活命,快上前谢恩!”爱儿拜谢。鹤龄曰:“我先年劝你,丝毫不听,致累子媳受报。你若早悔,焉有此案!”即将庚英提来。庚英见夫,恨曰:“冤家呀!你也回来了,可怜你妻受尽千万苦刑,才有今日。”刘公曰:“此事也怪不得他,皆尔父之过,快快回去,各叙苦衷。”夫妻上前拜谢。刘公打发许多礼物,又劝云开真心改过,勇力行善;云开唯唯,率子媳而去不题。

  再说刘公把胡德修提出,谓曰:“此案已明,尔虽未谋害人夫,却已谋害己妻,理该偿命;念尔身受刑杖,从轻究办,坐徒二年。”仍令监禁。不上几月,身染牢瘟,竟死监中,无人领尸,抛上官山,猪拉狗扯。刘公详文把案消结。

  再说刘公为官清廉,从府升道,盛德声名,一时称赞不已。这绿波与公子配合八年,常劝公子另娶,公子不听。一日,竟辞翁姑欲去,曰:“媳本非人,乃是千年狐狸化身,因母受翁救命之恩,故来报答;如今缘分已满,特来辞别,还望翁姑赏示。、刘公夫妇与公子再三挽留。绿波曰:“媳不能生育,留之无益。翁姑年寿极高,到那时媳来迎接。”刘公不肯,公子亦苦苦相留,且曰:“爱妻若去,我必不欲生矣!”绿波不得已,又住年余,发苍面皱,若六七十岁人一般,日日劝公子另娶,刘公方与子另聘胡总督之女为妻。及新人过门,而绿波已无踪迹。幸喜新人像貌与绿波不差,所以不甚思念。刘公又由道升司,做到山西巡抚,看破宦情,蒙思致仕,时年七十。后至九十余岁,见子孙蕃盛,簪缨满门,夫妻大笑而逝,人以为绿波迎去。

  罗云开回家乐善不倦,奈因失子过于伤痛,后得气涨病而死。爱儿遵祖之训,盖父之愆,戒杀放生,勤俭治家,具心向善,后亦巨富。汪大立自官司过后,家中紧促,忧气太甚,亦得气病而死,后人流于佣工度日。

  从此案看来,人生在世,惟伤生罪大,放生功高。你看罗云开失子陷媳,家业凋零,无非伤生之报。刘鹤龄为善,所以功名利达,身为显官,又得狐仙为媳,痴儿转慧。汪大立大利盘剥,卒为财死。胡德修贪淫图娶,自惹灾殃。观此数人可知:“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祸福无门,惟人自招。”古人之言,信不诬矣!

  节寿坊

  才女遭逢不偶,却能旋乾转坤。接个少姑配老亲,天神皆钦敬,富贵荫满门。

  乾隆时,吴江县有一唐玉山,号海翁先生。家颇富足,品德兼优,曾举拔贡,家规颇好,不论子、女,都要读书。妻傅氏,乃孝廉之女,为人贤淑,生四子一女。女名寿姑,容貌秀美,性情温和,自幼读书即能诗文,一家爱惜。海翁常谓妻曰:“女儿才貌俱佳,须要好心教训。自古红颜多薄命,倘教训不好,反出家门之丑,丧祖宗之德,虽有才貌,不若愚庸。”傅氏亦尽心教育,内即爱怜,外严督责。

  这傅氏之父名芝田,廿四中举,平日好讼,善于刀笔,极会开条想方,所以年老无子。娶妾又生一女,因花朝日生,取名花朝。芝田偶染重疾,自知必死,即抚族子承宗。谁知此子不肖,芝田死后,遂将家业荡败。母亦忧气而死。妾复改嫁,丢下花朝,年方三岁。兄嫂嫌贱,衣食不给,饿冷交加,惟有待毙而已。傅氏归宁,见而不忍,携回唐家抚养。

  花朝只小寿姑五岁,长得一貌如花,性灵心敏,十岁便能吟咏;与寿姑同窗同桌同读同绣,你怜我爱,十分相得。一日,寿姑笑谓曰:“我二人情同骨肉,心性相投,可惜上下悬殊,若是姊妹,二人同归一室,岂不好耍?”花朝亦笑曰:“既然如此,二辈子一路投胎就是姊妹了;不然我变男子,你做女人,结为夫妻,更加快活。”说毕,二人大笑,从此愈敦和睦。

  这寿姑幼许马青云为媳。且说马青云家极富足,好善乐施,品学俱优,自入学后,便不思进取,每日讲习玄功。娶妻何氏,性情泼烈,为人勤俭,持家严密,不准青云妄用银钱。青云惮之,把家与他主管,他却一文不舍,片善不修,凡一切小钱零用都是心痛的,总想多积银钱,广买地方,家中已有万亩多田,还要想买。怎奈五旬无子,娶一妾三年不孕,逼住丈夫嫁了。又娶一妾,两年始生一子,取名年芳。何氏大喜,亲身抚养,便欲把妾卖了,青云再三苦求乃止,以后不准丈夫与妾同宿。听得唐海翁讲究家规,遂与结亲。

  及寿姑过门,见婆婆如此刻薄,心想:“偌大的家都不为善,怎得长久?”想要谏诤,又无机会。一日,有邻妇来说隔壁有一孤老,得病无钱,饥饿将死。寿姑听得,忙拿钱四百、米三升,叫邻妇带去与他。何氏曰:“你这姝崽,好不巴家哟!为啥无故就拿些钱米与人?”寿姑曰:“婆婆呀:

  人在难中好救人,况是孤苦病缠身。

  钱米虽去阴功在,暗中还要把利钱。”

  何氏曰:“这个女子,总爱讲那些空话!又道是:

  人生只要有银钱,钱多势大胜做官。

  若拿钱米施贫图,犹如挖了我祖先!”

  寿姑乘机劝道:

  婆婆在上容告禀,听你媳妇把话明。

  天生富者原是为贫困,望你周济替天把道行。

  天生贫者帮富把钱挣,任力任劳与人效走奔。

  世间名利如浮影,惟有行善是本根。

  前生所作今生幸,今日行为后世因。

  今生富豪家遂顺,皆由前世把善行。

  今生更加把善信,来世福禄寿骈臻。

  富贵贫贱虽有定,转移祸福自在人。

  积善之家有余庆,子孙越发越隆兴。

  不善之家有余剩,儿孙嫖赌转眼倾。

  婆婆家业盖通宁,应宜积德留后昆。

  只徒多把银钱挣,几年要买进北京。

  须知报应如形影,大福大祸自己成。

  婆婆急早行善径,保守福基莫因循。

  何氏听得此言,骂道:“你这妹崽,怕要癫了!那里听些妖言在此乱讲?须知你婆以银钱为命,若是为善枉费银钱,是要为婆的命了!如再乱讲,定要赶出!”

  寿姑见劝不转,只得暗教丈夫修身立德,排难解纷,行无钱之善,惜有用之身。那知年芳幼时惯习,骄傲满假尽行学会,五伦八德一概不知。听寿姑之言,如对牛弹琴,全不张耳。寿姑朝夕忧虑,无挽回之计,幸次年即生一子,倒还宽心,一家欢喜。方满周岁,忽然天降瘟疫,喉风流行,极其利害,死亡甚多。青云之妾忽染瘟症,起病就喉肿项大,饮食不进,三日即死。方才上山,又把幼儿染着,一家惊恐无措,连请数医调治,谁知药也不效;许愿禳灾,神也不灵,依然死了。一家哭得眼肿声嘶。那知祸不单行,幼儿方才人山,年芳与何氏同日又病,寿姑骇得无主,亲到灶前焚香秉烛愿替夫死。青云急得神魂不定,日请数医,全不对药。正是:

  阎王注定三更死,岂肯留人到五更?

  任你费尽千般力,除了死字总不行。

  娘母同日而死。寿姑心想:“遭此瘟症,一家六口只剩翁媳二人,如今怎样下台?”不觉抚尸痛哭道:

  哭一声奴的夫珠泪长淌,不由妻这一阵痛断肝肠!

  只说是夫妻们百年长享,谁知道鸳鸯鸟半路分张。

  自为妻过门来同偕俪伉,数年间并无有口角参商。

  相敬爱如宾客恩情难讲,谁不比夫梁鸿妻似孟光!

  家业大夫妇和好把福享,谁知道乐太极便生悲伤。

  架一个喉风病从天下降,害庶母染着了一旦云亡。

  又害得小姣儿也把命丧,死两人只说是殃尽则昌。

  那知道奴的夫皇天不相,与婆婆同得病竟死一双。

  呀,夫呀!

  一家人靠着你擎天一样,马门中又靠你接起烟香。

  丢得奴年轻轻无所依傍,妇人家无丈夫怎得下场?

  呀,夫呀!

  守贞节原本是妻的正项,想抚子家族中又无儿郎。

  你为何忍心去全不思想?丢为妻似浮萍水上飘扬。

  呀,夫呀!

  丢公公七十余孤阳不长,龛堂上又何人事奉蒸尝?

  盖通邑好家财忍把手放,享不尽好福泽要到望乡。

  呀,夫呀!

  你何不等为妻一路同往。到幽冥两夫妻再效鸾凰。

  寿姑正在好哭,忽然丫鬟来报,老主人气死在地。寿姑听说心如刀绞,急忙收泪来至上房,见公公翻起白眼,在几上住,即命人用姜汤水取来喂了两杯,方才苏醒转来。寿姑曰:“公公须要宽想,你儿既死不能复生,何必气他怎的?”青云曰:“媳妇儿呀,你看我偌大家业,遭此魔劫,到老来连香烟都断绝了,好不气煞人也!”寿姑曰:“公公当要自气自解,不然倘有不测。媳天生路,马姓从此断矣。”青云只得收泪起来,经理入殓,抬出安埋。

  翁媳二人孤孤单单,受尽凄凉苦况。幸得寿姑在公公面前问安视膳,奉养无间。青云见媳贤孝,心略宽些。寿姑心想:“女子之道,上事翁姑,下育儿女;今逢此变,只剩翁媳二人,如何结果?须要打个主意挽回造化才好。”想抚族子,又无贤哲之儿;想要接姑,又是老迈之父;若勉强接来,又怕不好,反转啕气,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忽见公公步履强健,饮食均匀,似有延嗣气象。于是暗中去看便桶,见小便清而不臭,想道:“人无疾则便清,精神充则不臭,这样看来,不但可以延嗣,而且寿年极高。”遂请高僧把婆婆、丈夫一并超荐。祭奠已毕,即请老姑娘把接姑延嗣之意告知青云。那知青云素习玄功,不贪色欲,听得此言再三不允。老姑娘回复寿姑。寿姑想了一会,禀告公公,要把三党六亲请来。青云问是何意,寿姑曰:“到那日客来,媳有话说。”青云以为媳欲改嫁,心中忧闷,不好明言,看他请客如何。

  是日,诸客齐到,寿姑把公公请出,上席坐定,开言说道:

  公公在上容禀告,细听媳妇说根苗。

  今日诸客齐来到,奴有话言切莫嘈。

  妇女一生要有靠,三条不可缺一条。

  在家当听爹妈教,学习针黹把工操。

  出嫁愿与夫偕老,主持中馈任烹调。

  倘若丈夫去世早,当随儿子过终朝。

  为媳前生罪多造,今生年少受煎熬。

  两个婆婆都死了,丈夫去世儿又夭。

  致令为媳无依靠,身似浮萍水上飘。

  诸客说:“既无后嗣,何不抚子?”

  心想抚子承宗祧,奈无好的枉徒劳。

  “你的意思,又要那们?”

  人生犹如雪落草,百岁都要入阴曹。

  既然命苦须趁早,早死早把身来超。

  青云曰:“他们虽死,尚有公在,你先前劝我自气自解,今出此言,将我放于何地?”

  虽有公公难依靠,又无从公那一条。

  因此请客把罪告,死免不孝被人□。

  说明进房须自了,且将红绫把命交。

  诸客慌忙留住,曰:“唐大姐,不要性急,转来大家从中商量。”

  媳有三事对公表,能从媳命才坚牢。

  青云曰:“你说那三件事咧?”

  第一家事媳理料,反婆旧规立新条。

  “好得很,能从能从。”

  第二为善把功造,周济施舍最为高。

  “更加好得很,我焉有不从之理?”

  第三续弦把婆讨,琴瑟调和子星招。

  “此事不大好从,就是讨亲,我偌大的年纪,那里还有子咧!此事我决不从。”

  三件惟此是正道,不从媳命总难逃。

  公公恕媳多不孝,未曾始终奉年高。

  盖世家财都不要,愿将性命当鸿毛。

  说毕,退入房去。

  诸客劝青云曰:“你媳要你续弦也是正理,你该曲从,莫拂他的美意。况你翁媳二人,一老一幼,无子无夫,教你媳如何过日?不如一死全节。你若固执不通,媳一死了,你独自一人怎样结局咧?”青云曰:“好好好,叫他出来。”众客把寿姑喊出,青云曰:“你以三事相要,我以三事相约,倘三件不全,我还是不讨。”众客问:“那三件咧?”青云曰:“一要才貌双全,二要少年闺秀,三要官家子女。”众客曰:“你出此题目,未免把人难,要当新郎公也要从(宽)些说。”青云曰:“我家原来巨富,讨亲何患无人?不把三全难他,那就讨之不赢。”寿姑曰:“既蒙公公允诺,待媳去访,若有些微欠缺,望公公原谅。”

  于是托媒访问,那有这们合式的事?访了半月,莫得一个。有一厨妇说道:“我那边黎秀才有一女,十八未字,都还体面,只未读书。说成了,未必你公公当真不要吗?”寿姑曰:“既有此女,望你费心,幸成之后,谢你十金。”厨妇走到黎家,问是做媒,夫妇喜之不尽,即忙杀鸡烫酒。说出马家,夫妇变色,喊:“快莫讲了!”厨妇又描写几句。黎老怒曰:“我就贫穷,也无以少嫁老之理,那有这样不知趣的!”叫孩子拿打狗棍来送客,厨妇抱头鼠窜而归,告知寿姑。

  寿姑忧思无计,想了三日三夜,想到姨娘身上,“此人莫说三全,就是十全都有!但我妈极爱,怎说得成咧?”又想几日,还是无计,“不如归宁,用言实讲,成与不成,听之于天,不过了我痴心。”遂穿吉服回家。将要进屋,忽见海翁在外,见女惊曰:“我儿是知礼之人,为何家有三重大孝还穿吉服,不怕旁人说吗?”寿姑曰:“儿与公公做媒,故穿吉服。”父曰:“说的那家人女?”寿姑告是姨娘。父大骇曰:“你全不想,你妈当作珍宝,富家子弟求亲,他还择肥择瘦,何况老人?快莫乱说,免得伤脸!”寿姑曰:“只要爹爹应允,妈的话儿自去说。”父曰:“只要你妈允了,我有啥说的!”寿姑拜谢进屋,一家大喜,都来问候。说及死亡,大家吊慰。

  是夜,寿姑将公公求姨娘为妻之言,禀告其母。傅氏唾面骂曰:“你看姨娘那个样儿,才同谢女,貌比西施。前日杨孝廉之子求婚,他脸上有点麻子,我都不允咧,怎说嫁与老人?那们便易哦!”寿姑不敢再说。

  又耍两日,夜间办些酒莱,携至旧闺,与姨娘对饮。寿姑曰:“相别几年,未同桌案,今夜交杯,聊叙故衷。姨娘昔日同归之言,尚还记得么?”姨娘说:“此是一时笑言,怎么记不得咧?”寿姑曰:“我看姨娘这个样儿,又替你喜又替你忧。”花朝曰:“此话怎讲?”寿姑曰:“我看姨娘面似桃花,目若秋水,玉指尖尖,金莲小小,而且琴棋书画,件件皆能,词赋诗歌,般般可好,世间那有这样才貌双全的郎君来配咧?岂不可喜?又道红颜薄命,才女多忧,遭逢不偶,几误一生。不但此也,倘偶有疏失,则是明珠堕于泥涂,奇花插于牛屎,欲上不上,欲下不下,岂不可忧?又想姨娘生来,少无父母,见弃哥嫂,家业凋零,孤苦无靠,我妈怜念,带回家来抚养成人。这样看来,姨娘的命不问可知。”说得花朝哭泣不已。寿姑劝慰斟酒,慢慢说道:“姨娘不必流泪,侄女有番鄙言,望其聪听:

  姨娘不必双流泪,细听侄女说隐微。

  人生在世何为贵?有贫有富有尊卑。

  外公外姿把命废,丢下姨娘甚狐危。

  我妈与你是姊妹,接到我家来栽培。

  如今身长十七岁,未曾与人效于飞。

  富豪自有乘龙配,孤女那得才郎陪?

  说了几处都不对,讲到姨娘当面推。

  后来若把穷人配,缺衣少食要吃亏。

  那时才教好失悔,未必又学燕儿飞?”

  “嫁鸡由鸡,嫁犬由犬,贫富是命,岂有再嫁他人之理?”

  今夜特来把你会,有心与你做个媒。

  女羞,转身低头不语。

  你我同是斯文类,岂学俗女把头垂?

  对酒谈心将文会,才算贤豪女中魁。

  “既然如此,你讲,是那一家?”

  马家婆婆把命废,要娶继母傍庭帏。

  “烂嘴烂舌的婆娘!快莫乱讲了!”

  虽然年纪不当对,老夫少妻有古规。

  “叫你莫讲!那有睁眼跳岩,这们背时的古人?”

  周翁年高九十岁,娶得陈氏二八闺。

  后生周篁多聪粹,一十六岁中高魁。

  果考八十才婚配,韦氏十八把他随。

  一朝得道归仙位,他的姓名万古垂。

  “那是寿老神仙,你马家怎么比得上?”

  说起马家真富贵,吴江县内算他肥。

  “有几块毛田毛土?”

  良田万亩自来水,大厦千间甚宏辉。

  仓内钱财无处费,库里金银几大堆。

  “有贝之财,不如无贝之才,我看不上。”

  公公才高文章美,学入黉案夺府魁。

  如今居家习酬对,诗词歌赋考个批。

  “知他的寿元如何?”

  公公寿元极高贵,精神充足步如飞。

  童颜鹤发容貌美,从无疾病把身危。

  “有须子的,我总不爱。”

  男子有须才尊贵,姨娘呀!少去亲嘴自无亏。

  “不怕你会讲,我不嫁跟他!”

  如今有钱才为贵,有财有势人尊推。

  姨娘若到我家内,犹如平地一声雷。

  老阳少阴何匹配,好似老枝发嫩梅。

  又比长兄待妹嫁,得个叔叔福自归。

  那时才叫美中美,此人不嫁又嫁谁?

  “好倒却好,倘一下死了又便怎的?”

  即或不幸公命废,侄愿一世把姨陪。

  朝夕唱和作诗对,此中快乐也不亏。

  “你倒要记得,不要忘怀了。”

  多感姨娘发慈惠,切莫今是而后非。

  明早去把爹妈会,当面应本不要推。

  二人谈叙一夜,寿姑欢喜。

  次日,请爹妈上堂,告以公公姻事姨娘应允了。傅氏曰:“你这妹崽,又来讲怪话!慢点,他还看上你家那个老骨头了?”寿姑又把姨娘请出。傅氏问曰:“寿姑说你应得嫁他公公,有此话么?”花朝不答。傅氏曰:“今竟何如?我说你扯诳!”寿姑对花朝喊了几声“婆婆”,花朝脸说曰:“怎倒喊啥?”寿姑笑谓母曰:“我言如何?”傅氏曰:“慢点,应了一声就是真的?她尚未曾说话咧,我才不信!”寿姑曰:“婆婆你说一句。”花朝曰:“得,都应得了,有啥说的!”傅氏驾曰:“好莫志气!就这样懞懂,连一个老汉都看上了?后来不要怪我!”寿姑曰:“儿说了的,他不怪你。”傅氏曰:“这才忧人!”海翁曰:“一愿二愿,本人心甘意愿。别人欢欢喜喜,你要叽叽呱呱,不是替人展瘦劲?”傅氏笑曰:“我才多心,当真失格。”大家都笑起来。

  寿姑请爹妈写了庚书,回到马家交与公公。青云素来晓得的,惊曰:“怎么被你说成了?”正是:

  不怕难题目,只要有心人。

  少女嫁老汉,这才是新闻。

  于是择期迎娶,当着众客把契约交与寿姑,一切银钱什物,出进买卖,归他执掌。寿姑于是大开善门,兴宣讲,设义学,建育婴、孤老二院,厚待佃户,烧毁贫券,入轻出重,凡一切济人利物之事,无不次第行之。

  次年花朝身孕,一举双男。寿姑尽心抚育,不准出门读书,自己教训,取名如龙、如虎。十八岁一同入学,联科中举;二十五岁一点探花,一点传胪。此时正逢青云百岁,二子将父期颐、乃嫂节孝,奏闻天子。天子大喜,发库银四千两,原郡建坊。二子告假还乡,拜祖宴客。这一台酒,又是百岁,又是节孝,又是功名,又贺牌坊,好不闹热!牌坊一边是节,一边是寿,遂名“节寿坊”。惟有赞词功名,人大多争论不定。一官善于扶觇,众人都说请神来做。请得桓侯大帝,赞曰:

  这老婆如何了得!把天地正气炼成一块生铁。咱老张兴汉扶刘,也是这腔热血。这老婆如何了得!

  青云直活到一百五十岁,此时花朝八十三岁,寿姑八十八岁;见孙七代,顶戴满堂。做台大酒,将要上席,忽然天下大雨,门外来一官轿躲雨,知客见他品貌非凡,请到客堂,延之上坐。那人也不推却,问他姓名,他又不说。后见困额有百五寿算,七代元孙,便问主人姓名,知客将前事一一告知。席罢登堂拜寿,拜毕,索纸笔写一单条,上写着:

  花甲二周半,眼观七代孙。

  遇雨来阻隔,文星拜寿星。

  后写:“李调元拜题”。方知是雨村先生,再三款留。调元见牌坊赞词,问知寿姑事迹,十分仰慕,升堂请见。花朝、寿姑出堂见礼,调元拜毕而去。

  次日,青云忽感不快,忙把衣冠穿戴,无病而逝。寿姑、花朝亦相继而卒。至今子孙茂盛,功名尚多。

  所以人生在世,总要为善守节,贵乎孝亲,处事莫畏难苦,缺陷当思补救,自然谋事有成。若寿姑者,人当以为法焉可也。

  卖泥丸

  孝亲贵于端品,持家总要安贫。皇天不昧苦心人,泥丸亦能治病。

  杭州菩提寺乃名胜之地,常有仙人游览。离寺五里,有一王成,家贫,佣工度日。母赵氏居孀,弟二娃年幼。王成性极孝友,其母幼时劳碌过甚,兼之夫死忧气,得个半身不遂之病,凡饮食行动要人搀扶。王成服侍不怠,问安送睡,煎汤熬药,端茶递水,事事尽道;又领些善书,讲些报应,与母分忧解闷。凡佣工赶场,必要出告返面,勿使母亲悬望。三两天要割些肉与母吃,每天母亲吃饭,自吃菜根。待弟极其友爱,时常教以良言,并未打骂一下。二娃亦听教育,敬兄顺母,再不懒惰。帮人又殷勤老实,所以人人喜欢,个个皆请。

  一日,到冯老爷家耘草,这冯老爷庄稼做得宽,请五六个长年。有一王老幺,为人奸诈,脾气乖张,你看他:背主懒惰当主勤,一天歇肩把气匀。不是坡上睡觉了,就在吃烟看妇人。手足不好,爱偷东西走邪路;嘴巴不好,爱谈闺阃说空话。一日无事,就讲那家女子好看,那个妇人偷汉,某人烧火,某人有奸;唱歌尽是淫词,出口便是野话。几个伙伴你唱我和,把一湾都吼沉了。王成见太不像事,即劝道:“王幺哥呀,谈闺道阃,歌唱淫词,是伤风败俗,其罪极大。你我今生贫贱帮人,皆因前生有罪,若不做些好事,连人皮都要脱。你若不信,听我道来:

  劝贤弟切不可糊言乱道,如今的天爷矮报应彰昭。

  有几个谈闺阃能把钱找?有几个淫妇女能有下稍?

  当富的玉楼中把籍削了,当贵的金榜上难把名标。

  一则来伤天理终身潦倒,二则来败风化恼怒神曹,

  三则来欠命债冤鬼寻找,四则来结仇恨项上吃刀。

  祸与福从口出关系非小,凡灾难与凶危尽从口招。

  有席佳止谈闺曾添寿老,祝期生逞利口舌上生疱。

  李无竞积口德遇仙得道,有齐岩诬叔卿雷打火烧。

  这就是古今来口孽果报,望贤弟细体贴不可荒抛。

  将好的来效法孬的戒了,莫谈闺莫道阃莫唱歌谣。

  多积些口中德上天知道,保佑你今年子翻个大稍。

  东也成西也就犹如柁窖,子而孙享富贵万福来朝。”

  王老幺听得此言大不耐烦,说道:“你这人精精伶口,说话才是书呆子!我们下力的人,不摆龙门阵,不扯白谈经,站倒打瞌睡,活路做不清。又道是:不讲不笑,阎王不要。若是说话都有罪过,那吃人害人偷人抢人,又拿甚么去罪他?我们不过大家说来解闷烦,并未作科去犯奸,谈闺道阃都有罪,阎王那有许多链子拴?”众人也有说王成讲得好的,也有说王成迂酸的,纷纷不一,这也不表。

  且说菩提寺中来一癫僧,已有数月,每天吃了又睡,睡了又吃,或终日游行,全不饮食。众僧见他衣服褴褛,都厌恶他,不与交言。一日,王成手提粪篼捡粪,来至寺外,见癫僧盘坐在上大笑,笑得连气都难回。王成上前,问道:“老禅师,你在笑啥?”癫僧曰:“我在笑你咧!”王成曰:“你笑我怎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癫,侍奉母亲太费钱。

  人生倘若必翻片,须将孝字丢一边。

  王成曰:“禅师说到那里去了,又道是:

  亲恩深似海,人子罪如山。

  头发数得尽,亲恩报不完。

  若不孝顺父母,就翻片兴家也发不长久。”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怪,太把兄弟来友爱。

  你今还在受饥寒,何必把他来携带?

  王成曰:“禅师说错了,又道是:

  兄弟如手足,十指连心肝。

  银钱只顾己,何以对祖先?

  不顾兄弟即为不孝,就是挣得钱来,问心却有愧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蠢,佣工忠实又发狠。

  一日才得五十文,何须太把骨头损!

  王成曰:“禅师说差了,又道是:

  为人不忠良,死终为下鬼。

  一文要命消,多得必受累。

  受些辛苦挣来的钱,虽然少些也是坚牢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迂,待人以信言不虚。

  只要金银广堆积,就是奸诈不为污。

  王成曰:“禅师之言太不近理了,常言道:

  穷人若无信,寸步不能行。

  口说莲花现,还是风谈经。

  虚诬诈伪,只是自欺,要积银钱,恐怕不能。”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愚,骄傲满假一概无。

  为富不仁是古语,何妨把礼来看疏?

  王成曰:“禅师此话更差,常言道:

  为人若无礼,好似鼠无皮。

  有财不知礼,不死又何为?

  想鼠尚有皮,人不讲礼,比兽都不如,有钱何用?”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呆,为何不取非义财?

  人非横财难致富,何妨使心用些乖!

  王成曰:“禅师之言更不是了,岂不闻:

  非义之财不养家,未曾到手祸先发。

  阎王赐你三合米,任你走到遍天涯。

  不义之财拿来何用?就是送我,我也不要。”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憨,为何不乱要人钱?

  于今廉洁多贫困,就是王侯也在贪!

  王成曰:“禅师之言越发隔远了,常言道:

  廉者不受嗟来食,洁士不饮盗跖泉。

  安分守已无妄念,箪瓢陋巷也心宽。

  只怕这们积钱,连人皮都要积脱,那我是不干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闷,欺瞒拐骗全不信。

  如今廉耻尽消亡,何必公平守本分!

  王成曰:“禅师诳我了,又道是: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漏屋无亏欠,皇天有眼睛。

  与其无耻而得钱,不若安贫守本分,才不枉自为人。”

  癫僧曰:“依你说来,难道不想发财吗?也要设个法儿才好。”王成曰:“银钱谁不爱,总要取之无愧,方能兴家。”癫僧曰:“我有三个生财之法,是佛祖传下的,你愿不愿学?”王成曰:“既有如此妙法,怎么不学?”癫僧曰:“上法,把我咒语一念,想要多少金银,他自己会来;中法,把我法术一使,别人金银任你去拿;下法,依我方儿去做,挣钱便易,再不费力。”王成曰:“禅师之法这般玄妙,好到极了,但不知坏不坏心咧?”癫僧曰:“上法虽伤天理,却能堆金积玉,富与天齐;中法虽丧良心,也能金银满柜,富敌一国;下法稍为营谋,亦能多挣银钱,兴家立业;虽有些儿欺心,却能立功救人。”王成曰:“上法伤天理而得财,实如鬼引;中法丧良心而得财,犹如抢夺;惟下法营谋得财,立功救人,弟子愿学。”癫僧曰:“王成真好见识,好缘法,待我将下法授你:你回家去将陈墙土二斗、大黄二十斤,细磨,以水和丸,如弹子大,百草霜穿衣;待干,挑至湖州武康县去,此时正当发瘟,医药不效,传染极多。汝以泥丸用姜汤化开与服自愈。一人一丸,百发百中,不可贱卖了。”王成曰:“此法虽好,但我家贫,武康路远,无有盘费。况我去了,无人找钱,我妈又怎么过活咧?”癫僧曰:“这也无妨,我有四串钱放在山脚土地庙内,我出家人拿来无用,就送跟你,以作安家路费。”王成曰:“弟子无功,怎么敢受?”癫僧曰:“日后还我就是,快去取来。”

  王成来到庙内,果有四串钱在土地当面放起,背上山去,而癫僧已回寺矣。心中疑惑,不知对与不对,两次到寺访问,并不见人,忽然想道:“此钱放在庙中,来往多人都未拿去吗?非神仙而何?”即回家告母。母喜曰:“此是神仙念你忠孝朴实,故尔变化来指示于你,我儿勿疑,快照法做来,好到湖州去卖。”王成允诺,买些香烛,母子拜过神灵,把丸如法做好;又与母办些油盐柴米,留钱一千六百文作路费,余钱放在屋内使用。看期起程,把兄弟唤到堂前曰:“为兄此去,不久即归,母亲甘旨,贤弟代兄事奉几天。为兄还有几句言语,贤弟好心听着:

  出远门难丢心,为兄言话听分明。

  弟兄出世家贫困,帮人佣工过光阴。

  爹爹去世妈得病,兄弟年轻未成人。

  今年天干少人请,缺少甘旨奉娘亲。

  那日上坡去捡粪,菩提寺外遇癫僧。

  教我一法把钱挣,做些泥丸去卖人。

  武康县内多瘟症,包我此去赚万金。

  可怜母亲染疾病,贤弟服侍要殷勤。

  油盐柴米都安顿,菜蔬咸淡要调匀。

  晚来陪摆龙门阵,白日背出散淡心。

  换洗衣服要洁净,小便大便慢扶行。

  贤弟代兄把孝尽,苦人自有天看成。

  为兄此去不多住,不过一月就回程。”

  王成说罢,辞别母弟,挑起泥丸,来到武康,住在三合店内。此时正是五月中旬,四处未闻瘟症。耍至月底钱也用完,店上又欠了一些口案。王成心内着急,朝夕叹气。忽听邻壁钱铺一子突然腹痛,呕吐不已,请了数医全无效应,两日即死。那夜店主媳妇忽病,与前症一般,数次请医总不对药,将已要死。王成曰:“我带得有丸药,能治诸般瘟症,何不拿一粒去用姜汤水化服?”店主曰:“病已脱形,有啥医头?”王成曰:“这个无妨,拿去试下又不要你的钱咧。”店主拿去,如法化水,谁知病人口已闭了,用剪刀撬开灌下。不多时腹如雷鸣,喊要下解,解后能起,次日平腹如故。从此一一传染,城内四乡家家不免,别药丝毫不效,惟王成之丸一吃便好,四处俱来求买。起初卖四十文,后涨至一百文,丸已卖了三分之二。店主曰:“你俱不看贫富取钱,贫者相送,富者加倍,钱也得了,功也做了。”王成喜允。于是店主当引人,量其家资取银多少。这事也怪,先前穷人居多,此时俱是富者。王成之丸或八两、十两、二十两,月底丸已卖完,算来得银一万九千九百两。忽然隔壁钱铺父子俱病,听说丸已卖完,情愿多出银子。王成在床上寻着一粒,店主曰:“此人大利起家,已有十万家赀,犹是贪心不已,从前死了一子,今又父子俱病,切莫相因卖了。”钱铺无奈,只得出银五千买去,父子分吃而愈。

  王成以银一千谢店主,二千济贫民,拿一千回家去,余二万多银寄在字号内。买油笼十挑,一挑放银一百,请人搬运回家。负银一百去谢癫僧,众说久已去了。从此更加尽孝,买两个小女服侍母亲,衣服饮食,任其所欲,无不去办。后做生意,到武康贩卖来往,将银盘回来买田土,富盖一乡。王成弟兄俱婚于巨族,子孙蕃盛,其母亦享高寿,无疾而终。

  再说王老幺,见王成卖泥丸发富,他也照样做些,挑到武康卖钱。武康今年之瘟与上年不同,上年是伏心瘟,因热极乘凉,暑伏于心,逼而不下,所以呕吐腹痛。陈土清热利水固皮,大黄下火,故一服即愈。今年是寒症,水泻之药不对了。你看王老么,把店寻到歇下,装起斯文样子,南腔北调,说:“我这丸能医诸般病症,有起死回生之功,每丸取钱四百文。”此时县中死人无数,因上年丸药极效,闻得此言,买者亦多,吃下俱死。买丸者忧气不过,俱来要他退钱,拿丸打烂一看,尽是泥巴。即打客约,拿链拴去送官,禀他假药相方,医死十多人。官当堂打了二千小板,丢卡,候申文发落。王老幺在卡,一无银钱,二无亲人,受尽惨刑,衣服剥尽,好不悔恨。只得坐地痛哭一场:

  坐卡中好悔恨,于今想起悔不赢。

  我不该父母面前耍脾性,说一还十毛撑撑。

  又不该挣得银钱糊乱混,夜夜拿去嫖妇人。

  父母在家常断顿,收钱不肯拿一文。

  还要骂他不发狠,懒死懒做懒翻身。

  帮人有个大毛病,背主懒惰当主勤。

  活路出来山坡困,庄稼偷去送人情。

  牧童面前我充狠,天天把他头子登。

  吃饭就把火手恨,晌午晏了吷先人。

  紧工月分喊另请,松工退我不得行。

  说话爱展嘴巴动,谈闺道阃不歇声。

  浮艳山歌实好听,一天唱得闹沉沉。

  王成劝我总不信,反说他是假斯文。

  他做泥丸能治痛,武康县内赚万金。

  我也照样来做定,谁知吃了医死人。

  客约将我来锁定,送到公堂受苦刑。

  丢在卡内无人问,私刑件件都受清。

  腰中无钱难买合,乞食囚徒好伤情。

  这是我忤逆不孝遭报应,自作自受怪谁人!

  劝世人,仔细听,亲是活佛,要把孝行。

  帮人不忠老天恨,谈闺道阃罪不轻。

  不信看我坐监禁,死堕地狱难翻身。

  哭了数日,忽染牢瘟而死。无人领尸,抛在官山,猪拉狗扯。

  各位,人生在世总要忠孝才有安身之日。你看王成能孝能悌,必忠必信,以泥丸而发富;王老幺不孝不忠,爱嫖爱懒,以泥丸而丧身。同是卖泥丸,何以一个治得倒病,一个就医死人咧?一来所遇之症寒热不同;二来各人的心好孬不等。总之,天之报应,随人而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不爽丝毫的。观此二人,盖可知矣。

  哑女配

  孝子思亲无间,哑女见夫能言。哭退蛇虎在山前,一经神指点,富贵两双全。

  汉中城固县有一朱泰,幼时丧父,家贫,极孝。母邬氏,双目不见。泰朝夕服侍,不离左右,常以甘旨奉母,自食惟菜蔬稀粥而已。

  一日出门,路遇三人,皆是泰之表兄,邬大兴、龙国治、张永顺。三人忽见朱泰,欢喜问道:“表弟到那里去?”朱泰曰:“我到山上去打柴。”邬曰:“一天打柴,卖得多少钱?”泰曰:“不过八九十文。”邬曰:“你盘亲养口,八九十文如何够用咧?不如做个生意。”泰曰:“做生意莫得本钱。”邬曰:“有宗生意好做,你来跟我打伙,我出本钱,你出气力,赚来平分,又有吃的,你干不干?”泰曰:“好,但不知是那样生意?”邬曰:“去当牛屠户。老牛不过五六串钱一只,肉卖四十文一斤,肥点的有二百斤,可卖钱八串;皮子卖得一串;牛头、四足、肚腑卖得两串,其利对本过深。你看把牛宰倒,先把腿割煎来吃了,然后去剥(皮),有吃有利,快不快活?”朱泰曰:“原来是这个生意哦。殊不知牛是养生之具,有功于人,五谷非牛不耕,人非五谷不活,若是莫得牛与人任力任劳,纵有田土,种而无收。可怜他背犁拉钯,何等艰辛!他出气力,你得现成;他吃谷草,你吃谷心,一家饱暖都沾他恩。依得理来,死了都要拿去埋倒,却怎么还忍心去杀他吃他咧?这个背时生意我决不做!”

  龙国治曰:“你不宰牛,何不跟我打伙?我这生意吃也有了,本钱又少,你做不做咧?”朱泰曰:“啥子生意?”龙曰:“去卖狗肉汤。买个肥狗,不过五六百钱,煮熟要卖八个钱一碗,吃的又多,吃了又补,也有对本之利。”朱泰曰:“这个生意更做不得。你想,狗之功德与牛一体,跟人守家,忠心为你,夜来不眠,内外经理,一闻响声,即忙咬起。人若无狗,不但盗贼难防,而且睡也睡不得一觉好的。此功极大,应宜戒食莫杀。这个伤天害理的生意,我更不能做!”

  张永顺曰:“朱老表呀,他们那些生意当真做不得的。你跟我打伙,我这生意跟他们的不同,不要本钱,又能得利,你做不做?”泰曰:“世间那有无本之利咧?看你说来我听。”张曰:“是安子。砍些竹子,空时划些蔑片,编成□子,挖些虫线冲烂,涂在门上,放在田边流水之处,到次日一早去收。安二百□子,多则二十斤,少亦有十斤,吃半卖半,又不劳神,又能盘家养口。你讲好不好咧?”泰曰:“我道是啥生意,原来是伤生害命之事。这鳅鳝虽然无功于世,他却无损于人,理宜戒口勿食,何必把他命倾?若去安挖蚓,伤了多少生灵!一朝遭了报应,那才悔之不赢。我就饿死,也不去做那损阴丧德的生意!三位表兄,你我都是亲戚,痛痒相关,如今听我相劝,以后戒了,切忌莫做,老天自然照看你们,有吃有穿。”三人不听而去。

  朱泰走至南山打柴,见半山岩上有个大格篼,可值二百多文。次日拿斧去砍,忽然人往上升,站在空中,离地丈许,心想:“今日才怪,未必要腾云了?”用力下窜,许久方落。才砍两斧,又升上去,想道:“我今日未必要上天了吗?先前也是这样,果能上天,我把妈背到神仙府去,将一双眼睛拿来医好,也不枉盘儿一番苦楚。”及至窜下,又砍又升,抬头一看,“嗨呀!”一个筋斗如滚石而下,滚至石坪,幸被小树绊住,底下黑气只往上冒。朱泰惊定,往下一看,“嗨呀!”又是一个坐斗,说道:“我我我,今今今天定死无疑了!”

  各位,你说朱泰看着两个啥子?原来山上有根蟒蛇在晒太阳,闻得斧声,伸头向下,想吃人肉,哈气人往上升,歇气人又下落。岩下睡的是只猛虎,被泥沙惊醒,也想吃人,因岩高石滑,脚抓不稳,跳上又落下去,故而在此吐气。朱泰看见骇急,左右四望,尽是高岩,想:“我今逢绝地,必无生还矣!然而我死倒不足惜,我妈在家怎得下台?”想得无法,只有跪地磕头,一声蛇一声虎,边喊边哭道:

  这阵骇得魂飘渺,上下左右无路逃。

  只得跪地来哀告,还望蛇虎把命饶。

  可怜爹爹死得早,丢下我妈守节操。

  家屋贫穷钱难找,呕尽心血托儿曹。

  千辛万苦盘大了,靠我打柴过终朝。

  我妈得病又不好,双目不能把物瞧。

  饮食不得把口到,行动无人站不牢。

  你若把我来吃了,丢下我妈怎开交?

  就不气得把颈吊,也要饿死到阴曹。

  呀,蛇呀,虎呀!

  都念朱泰念妈老,一命就把两命抛。

  命债欠多吃得少,何苦丧我命一条?

  虎呀虎!

  你在兽中称王号,并非无知蠢山妖。

  蛇呀蛇!

  你在山中修大道,无非未变龙与蛟。

  吃人也要分孬好,未必见物称就捞?

  你看朱泰年幼小,一身枯瘦莫得膘。

  乳腥尚臭无味道,吃了肚子要发糟。

  浑身漫膈多和少,油甲堆来把皮包。

  替你心呕要打曝,吃了定然把稀淘。

  何不施恩来放了,使我回去奉年高。

  呀,蛇呀!

  你为甚还在岩上把须绞?

  呀,虎呀!

  你为甚还在坎下把头摇?

  我若在此把命掉,不孝之罪是你招!

  如今好话说完了,磕头头上磕起疱。

  蛇在昂头虎在跳,不肯放我为那条?

  无法再把情来要,快通商量莫放刁。

  不如权且来寄倒,候母临终葬荒郊。

  那时肉肥膘硬了,任你拿去犒大劳。

  朱泰正在哭诉,忽听风声响亮,抬头一看,蛇不见了;又看虎,亦不见;说道:“呀,我的妈呀!幸喜得好,他不吃我了,今日这条性命都是捡到的,好好好,寻路回去罢了。”

  朱泰回家,对母大哭曰:“你儿今日打柴,遇着蟒蛇、猛虎,上下齐来,希乎把性命送了。亏我磕头哀告,方才感化而去。谁知性命救得,把一身就滚痛了,柴也莫得,好不骇人!”邬氏曰:“我儿今后须仔细防着,幸喜你有孝心,菩萨保佑你,不然身遭毒口,你娘又靠何人咧?”遂把朱泰身上一模,骇曰:“可怜我儿滚成这个样儿去了,快到陈二老爷烧房里去赊四两酒和三七,搽些吃些,免得触气。”朱泰应诺,提壶而去。

  且说陈二老爷名文进,家颇富豪,乐善好施,每年要收佃钱二千多串,庄稼极宽,请人甚众。妻樊氏,生四子一女。长媳魏氏,虽是大家人女,小时惯习,性极泼烈,而且懒惰好睡,不知孝顺,专好艳妆;公婆讲他一句,要还十句,丈夫说他,他就乱乱吷,弟兄妯娌个个成仇。是年身怀有孕,临盆之时极其凶险,小儿三日不下,一家惊慌无主,方法用尽,全无效验。魏氏无可如何,口喊:“婆婆救命!”樊氏曰:“我平日教你莫在灶房发气,不要咒人骂人,你不信!如今恼了神圣,降此灾难,我也莫法,你快悔罪!”魏氏曰:“媳妇千悔万悔,肚肠都悔烂了,总要婆婆打个主意,媳妇才有性命。”

  樊氏焚香秉烛,替媳悔罪。文进曰:“他平时那们凶横,认得那个?深怕忧你不死,如今悔也迟了!”樊氏曰:“你这老汉啥,他已遭报,正在作难,还见究他做啥!”悔毕起来,闻魏氏已死,慌忙去看,还有一线之气。半晌苏醒转来,叹气一口,说道:“好悔呀!

  适才阴司走一转,不觉来到鬼门关。

  遇看牛头和马西,将奴锁起进城垣。

  上坐城隍怒满面,大骂魏氏太不贤。

  娘家不服爹妈管,说一还十嘴巴尖。

  泼性一发如牛犬,不畏神鬼不怕天。

  出阁起心越不善,好吃懒做只贪眠。

  尊卑礼法无一点,公婆当做路人看。

  丈夫沾倒就开□,一时还要吷祖先。

  每日灶房无忌惮,打鸡骂狗胡乱言。

  叔嫂之间射冷箭,谗言状告枕头边。

  一见弟媳就签眼,专分彼此爱耍奸。

  妹妹温和人能干,拿来使口当丫鬟。

  多喂鸡鸭想吃蛋,谷米抛撒吃不完。

  字纸拿来搽桌案,爱绣龙凤和八仙。

  行动妖娆爱打扮,穿红看绿逞容颜。

  水粉胭脂涂一脸,蛊惑丈夫把淫贪。

  说我罪多难尽谈,黑册载满有万千。

  所以今日遭产难,看你改不改心田。

  不念你祖多行善,定拿恶妇抛刀山。

  赶紧改悔莫迟慢,吉星一到自安然。

  说罢把奴又出殿,因此才得还阳间。

  呀,婆婆呀!

  你媳从前太奸险,直到如今悔烂肝。

  还望公婆把媳念,赦媳不孝罪如山。

  一家大小莫报怨,念我无知错在前。

  大家替我悔一遍,吉星自然到凡间。

  倘若再把故态现,死堕地狱身难翻。”

  樊氏听得此言,甚是惊恐,想道:“暗室欺心,神目如电,报应何其速也!”又见魏氏十分过不得意,叫儿女与媳大家替他改悔。魏氏更加作难,汗流如水,急得樊氏跑来跑去,跑得闷倦,不得已前去静睡一时。忽然梦见一位道长在房,纶巾皂袍,樊氏惊曰:“你这道长,然何不知礼法,到闺中来了?”道长说道:

  魏氏而今逢产难,贵人一到自安然。

  桂英声哑年十九,一见亲夫便能言。

  说毕竟到厨中去了。樊氏急到灶房一看,并无人影,一惊而醒,想梦历历在心,便去告知丈夫。文进曰:“此灶神指示之言。首二句说魏氏生儿,要等贵人到了才生得下;后二句说我女儿桂英声哑,要见了亲夫才得说话。但我们山僻之地,那有贵人到来?桂英的丈夫又是那个咧?”樊氏曰:“使人看着,若有人来,小儿下地,就是贵人;桂英说话,就是亲夫,留他进屋,将女许他。”文进点头道是,吩咐牧童看着。

  忽听外面大喊:“打酒!”掌桌曰:“钱要上箱,慢点来打。”樊氏曰:“是那个打酒?”牧童曰:“沟上那个朱泰。”樊氏曰:“朱泰家贫,打些奉母,是个好人,快接壶来,我跟他打。”牧童提壶进来,曰:“他莫得钱,跟你赊四两。”樊氏曰:“他是作难人,多打些跟他。”樊氏想到梦中之言,忘乎所以,打了一提,又打一提,壶满流出,倾得满地是酒。他女桂英走来,曰:“妈为何搞得满地是酒?恭喜你老人家,生个好孙儿,胖嘟嘟的。”樊氏转眼一看,问曰:“那个讲话?”桂英曰:“儿在讲。”樊氏曰:“你讲得出话了吗?”桂英曰:“儿见嫂嫂生儿,心中一喜,气往上冒,一个干呕咳出一坨黑痰,就讲得出了。”樊氏大喜,忙去看孙,果然肥胖;出谓文进曰:“魏氏儿也生了,女儿话也讲了,我梦已准,快看何人在外,留进来许亲。”牧童曰:“外面并无别人,只有朱泰。”文进曰:“老婆子,我说你梦不准,朱泰那个样儿,怎是贵人?如何做得我的女婿?”樊氏曰:“这老汉啥!朱泰是个孝子,目今虽穷,焉知后来不为贵人?”文进思之有理,喊掌桌:“去把朱泰留进,我有话说,不要走了。”

  掌桌去留,朱泰那里肯进?掌桌把他一拉,他穿的短汗衣拉烂,裤扯破一块。朱泰曰:“看,这下叫我何以见人?”掌桌拉起就走。朱泰只得一手提裤,勉强与文进施礼,曰:“小子今遇蛇虎,把身滚痛,特来与二老爷赊点酒吃,明日就送钱来。”文进曰:“你且坐下,我正要用你,慢点才与你讲。”即问牧童曰:“你水烧开么?”牧童曰:“方才架火。”文进曰:“你到陶上喊他们回来,把刀磨快点。”朱泰心想:“他烧水磨刀,拿来做啥?又说用我,未必要杀我吗?我与他无仇元冤,杀我做啥?不必多疑。”又听文进说:“他们还不回来杀咧,慢点晏了。”朱泰大惊,想:“他当真要杀我吗?他又杀人做啥?哦,是了,他在烧陶,今日架火,定是杀我祭陶。我朱泰自思好苦的命呀!方脱虎口,又入牢笼,我死倒不足惜,我妈又靠何人?”自言自语,掉头一望,见无人无犬,出外便跑。雇工正在磨刀,拦住喊曰:“老板,你的客走了!”文进曰:“你快跟我拉倒!”朱泰曰:“长年哥,我和你相好,留点情!”雇工曰:“主人家要你,我有啥子情留!”掌桌走来曰:“你来得去不得了!快些进去,免我动手拉拉扯扯!”朱泰骇得魂不附体,走到椅上坐阵,忽听猪叫,心想:“祭陶杀人,还要杀猪吗?”想其白进红出那样痛苦,更加着急。忽然文进出来,陪问家常,朱泰大胆问曰:“二老爷杀猪做啥?”文进曰:“明日端阳,我家人多,难得割肉,杀猪过节。”朱泰曰:“原来如此!”心想:“你若早说,免得受这半日惊恐!”及坐席上,文进举杯曰:“今日留你非为别事,因我女儿桂英生来聪敏,但是声哑无言,老妻梦神指示,说见了亲夫自能言语;今日你来,女就说话,看来都是有缘,故留你到家,将女许配于你。”朱泰曰:“多承二老爷雅爱,我家贫寒,母亲尚不能盘,怎能盘妻?小子不敢从命。”文进曰:“你这娃儿才是咧,盘得倒盘不倒我不怪你,你若配我女儿,总不能把你饿死!”朱泰曰:“有母在堂,小子不敢自专。”文进曰:“是话咧。”

  饭后割腿猪肉,打酒十斤,喊掌桌送他回家,对他母说明,朱泰亦将许亲之言告母。母曰:“既是陈老爷不弃,那还不好!”朱泰曰:“母亲不可,他们富家女子多半是好吃懒做,我们怎盘得他起?”邬氏出来谓掌桌曰:“我是贫寒之家,怎讨得起富豪之女?日后缺衣少食,定要作难受苦。当面推辞,免劳你二回动步。”掌桌曰:“这样姻亲都说不成,叫我转去,莫笑坏人。朱大娘呀,你莫忧虑,日后他女过门,嫁奁要值千金,你家若得此媳,好似平地腾云,别人求之不得,亏你还不应承!”邬氏曰:“就是你主不嫌,我心何以自安?结亲门当人对,那才算是良缘。你主偌大家业,穷人何敢高攀?”掌桌曰:“你莫错过了。”邬氏曰:“我儿允诺算了。”朱泰曰:“妈呀,富家子女娇养性成,接到我屋,俨若先人,稍不合适,骂得难听,不如莫要,免后淘神。”

  掌桌忿气回去,对主告明,又加减几句。文进大怒,骂曰:“你这穷鬼!还要好高,胡言乱语,把我藐视,我女今已能言,何患无佳婿!”越骂越怒,吵闹不已。见女路过,便曰:“为你这个妹崽,几乎把父气坏,快拿火来与父吃烟。”只见桂英“哦,哦,哦”,总不答话。樊氏曰:“你在做啥?”那知桂英依然哑了。樊氏曰:“这老汉可恶!我女已经讲话,被你吵哑。好好使他讲话罢了,不然我要跟你拼命!”文进曰:“这就怪了!一下就讲不出话了?”即喊桂英快讲,那里讲得出来。樊氏曰:“我梦神灵指点,说是见夫能言,明明就是朱泰,怎不许配良缘?”文进曰:“人家不要,何得怪我不许他咧?”樊氏曰:“他不要,你耐着他要,怎么要吵哦?”文进曰:“算我错了,虚空神灵,共鉴此心,若我桂英果是朱泰的姻缘,使他再能言话,我明日去到他家,亲自许他罢了!”樊氏燃香点烛,亦对神许愿。许毕,忽见桂英一个干呕,吐出一坨黑痰,说道:“妈呀,儿又讲得出了。”文进曰:“这个灾杂种会做,老子的肚皮痛。”

  到次日,夫妇备办礼物来到朱家,对朱母说明梦神指点、女儿说话及复哑复言之故,再三恳求,朱母只得应允。文进把庚交了,回家将下手佃户退去,将二十亩田命朱泰搬来耕种,以便年底迎亲。凡家具器物,牛工资本,皆是文进所出,泰享现成。及桂英过门,夫妇和睦,知孝知敬。朱泰发愤耕种,数年便有余钱。

  时当北番达里黑造反,朝廷命李元吉为帅,不能取胜,屡战皆败,上表告急。此时朝廷多故,兵不够用,下令到民间抽丁,每十户一名。朱泰在当里正,该出一丁,千方百计请人代替,俱不肯去,朝日忧闷。桂英想:“母梦中之言,说夫是个贵人,今逢抽丁,正立功之日也。”遂与婆婆、丈夫商量,叫夫自去建功立业。朱泰曰:“母亲年老,人子岂可远离?”桂英曰:“婆婆身体尚健,量无他故,万一有病,自有为妻侍奉,夫君切勿错过。”朱母亦想起樊氏许亲之言,说道:“我儿只管去,为娘在家静候喜报。”朱泰只得收拾行李,上府应点。朱母杀鸡烫酒与儿饯行,两眼流泪,说道:“只因功名心重,遂使母子离分,娘有几句言语,我儿紧记在心:

  为娘饯儿出远门,不觉两眼泪长倾。

  只因北番难平静,朝廷下旨要抽丁。

  我儿今年当里正,理该要出一个人。

  千方百计将人请,破钱无人来应声。

  媳妇因此将言论,教儿自已去从军。

  为国出力是本等,又可得功把身荣。

  为娘养儿苦受尽,焉能舍儿到边庭?

  只因先年神指引,梦中说儿是贵人。

  为娘听得心喜幸,才与我儿来饯行。

  一杯鲁酒把儿敬,聊表母子一番情,

  路上交朋要谨慎,不是君子莫同群;

  二杯鲁酒把儿敬,吃皇粮俸要忠心,

  上阵努力把功挣,切莫骚扰把民惊;

  三杯鲁酒把儿敬,愿儿此去把功成,

  北番授首疆场静,准备封侯受皇恩。

  军行万里多苦境,母子分离泪纷纷。

  你妻素来多孝顺,莫把为娘挂在心。

  但愿神天加庇荫,早早归家换门庭。”

  邬氏饯行已毕,桂英送了一程,洒泪而别。

  朱泰去到汉中,报名上册,操习三月,来至边庭。李元吉见兵未精习,不敢出战。朱泰为人忠厚,不知夤缘,一去三年还是步卒,间或有功,被人顶冒,不能上升。旦夕思亲,两眼哭肿。一夜梦至一庙,金碧辉煌,匾书“忠义庙”。上坐王者,将朱泰唤至案前,谓曰:“吾知尔思亲甚切,今助尔成功,以成尔孝。”即说四句话云:

  贼番丁卯当授首,五里塘内可伏兵。

  赶急军门去献策,凯歌声里是归程。

  朱泰方欲问话,忽然惊醒。次日去辕门,欲见元帅。守军见了就骂,不肯通报。朱泰急得大哭。正逢元吉出来,便问何事,朱泰告说来献策的。元吉带进帐中,问有何策。朱泰将梦关帝之言告诉一番。元吉即问乡导:“此处有五里塘么?”乡导对曰:“离此十里,有谷名五里塘。”元吉同乡导、朱泰去到谷中一看,两边天生石壁,只有进路,并无出路,谷口两山尽是树木。

  元吉大喜,即升泰为帐前小校,命泰带兵二千在谷中埋伏,安设地雷、火炮。先命人带兵搦战,不上两合,诈败而走,引至谷中。朱泰放了火炮、地雷,烧得贼兵不能出谷,逃出之人尽被拿获。于是将贼人衣甲穿在官兵身上,命朱泰当先,诈言得胜而归。此时正是下旬,黑夜无光,贼不能辨,赚开城门,一涌而进,斩将擒帅,大获全胜,即升朱泰为前部先锋。泰又献策曰:“番贼巢穴后面靠山,有小路可上,元帅攻前,小将攻后,出其不意,必能成功。”元吉从之,果获胜焉。从此番王被擒,北方宁静,班师回朝。李元吉备奏朱泰之功,天子大喜,封泰为靖北侯。泰又与母请旌,皇上诰封节义一品夫人。告假还乡,祭墓宴客,从此富贵双全。桂英连生五子,日后俱为显官。

  观此可知,天之报答孝子,决不轻微的。你看朱泰尽孝,既感蛇虎,免其死亡;又动神天,赐之富贵。人又何苦而不尽孝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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