跻春台卷三利集

跻春台卷三利集

卷三 利集

  阴阳帽

  孝可通天达地,又能求贵求名。鬼神赐帽立功勋,贼寇闻风逃遁。

  江西南昌府丰城县北路黄连垭赵德辉之子宗儒,小名珠珠儿,孝性天成,六岁母亡,多得六旬祖母汪氏抚养,佃田耕种,只有押租钱五十串。德辉为人奸诈,且多隐恶,因衣食不足,想方拉骗做事,更加欺心,而家中越加紧促,朝日愁闷。一日,有人送《劝世文》一本,乃《三圣经》直讲。德辉一看醒悟,想:“我平生行为多欺天害理之事,谅必罪大,所以越搞越穷,若不改悔,只怕要耍脱人皮。”于是立誓痛改前非,真心行善,凡篇中所言不要钱的好事,如立口德、存善心、排难解纷、救蚁放生、培补古墓、修砌路途,无不勇力为之。数年家有余剩,德辉甚喜,为善之心益坚。但此地多盗,见他兴发,时时来偷,德辉防之甚密。一夜贼盗正在剪篱,德辉轻轻起来,走至贼后,大喊一声,贼骇得乱跑,德辉赶近打倒一个,用力饱打,见贼不动方回。从此与盗成仇,夜夜打搅,庄家菜出来即失。德辉夜夜不睡,内外防捕,杀伤一贼,方才安静。

  时逢四月,请个日工在扯麦杆,土外是条大路,忽来一乘轿子,挂膀垂帘,外露绣鞋,后随少年背包□伞。抬夫放轿,向少年要钱。少年曰:“抬拢才有。”轿夫说:“已抬拢了。”少年曰:“我原说抬至黄连垭,怎么放此?”轿夫曰:“这里就是黄连垭。”少年曰:“黄连垭有街市。”轿夫曰:“那是黄连坝,离此还有十多里。”少年曰:“既然如此,添你点钱,请你抬到黄连坝去。”轿夫曰:“我要回去,另请人抬。”少年曰:“多添点钱抬去何妨?”轿夫曰:“多要四百钱。”少年曰:“十里路要四百钱,也无此理。”轿夫曰:“我们饿了,不爱抬得,何必多讲!”少年大怒,解包下钱二百,轿夫拿起便去。赵德辉想:“这人才心厚,怎么三里路就要四百钱?多少添点也抬得了。”少年忽对他曰:“你这位大爷,小子远方人,室人探亲,从此路过,错说黄连垭,轿夫我不抬,请大爷行个方便,帮我抬去,开你百钱。”德辉曰:“我不得空,客官另请。”少年曰:“小子人地两生,无处可请,再添四十文就是。”那日工心想:“只三里路怎得不抬?”便曰:“再添八十文,帮你抬去。”少年添钱六十讲成。

  二人抬起,将欲进场,少年曰:“我腹痛大解去了,你抬到文和店,等下就来。”二人抬至店中,许久不来。店主问那里来的,德辉告知其故。又等一阵,还不见来,出场看又无人。店主曰:“你问这妇人就明白了。”德辉问曰:“客官娘子,你办不办菜?”问几声不见答话。店主娘曰:“定是睡着了,待我去看。”将帘揭开一看,一个坐斗。店主拉起忙问:“啥事?”已不能言,手指轿内。店主揭帘看,才是死人,莫得头首,大声吵曰:“赵德辉!你在那里抬个死人拿来害我?”即告知客长,拿链锁起,寄在轿杆上。德辉骇得浑身打战,无言可辩。

  店主请保甲客长,叫德辉抬进县去禀官。官验并无血迹,头是死后割去,复验周身。系犯淫见杀。叫保甲客长来问,俱说是赵德辉抬来的。官问德辉曰:“你为甚抬个无头尸放人店中,是何情弊?今见本县,还不从直诉来!”赵德辉战战兢兢,叩头诉道:

  大老爷在上容告禀,听小民从头说分明。

  民生来处的是困境,黄连垭佃人田地耕。

  家贫寒守已安本分,行方便苦口来劝人。

  四月间乡村活路紧,请日工上坡把土停。

  大路边忽来轿一乘,有少年背包一路行。

  那轿夫放桥把钱问,抬此处先前已说明。

  他无奈才将民等请,说室人到此来探亲。

  他情愿出钱二百整,民伙计一口便认承。

  民抬起将欲把场进,少年说腹痛寻厕登。

  叫民在文和店内等,等一阵全不见来临。

  民出场四望无踪影,回店喊轿内不应声。

  店主娘揭帘看动静,才知道抬的是死人。

  投客保把民来锁定,要民等抬起到丰城。

  民大意未问他名姓,并未问家住在何村。

  不知他与谁结仇恨,不知他是个啥心情。

  拿死人割去了首领,藏轿内把民来倒腾。

  望青天施一番恻隐,放小民回家去奉亲。

  官问保甲:“赵德辉之言实否?”保甲禀说:“听闻是那人请他抬的。”官问:“黄连垭隔场好远?”保甲曰:“共有三里。”官曰:“三里如何要二百钱?”保甲曰:“村夫只爱便宜,那知利害。”官回衙复问,亦是原供。官想:“若是他杀的,就不抬在市镇来了。但这案既是杀人,为何弄人抬至场街?既至场街,定要禀究,既是要本县究治,为甚又割头首,是啥情弊?”想了半晌,曰:“这人虽非尔杀,却是尔抬来的,权且守法,候捉着凶手,方能脱甲。”将二人丢卡,店主押店,其余回去。

  二人进卡,老犯与他上个痰盒子。保甲伶他无辜,前去说好十二串钱和卡,将钱应承,方才松刑,回家放信。其母闻子遭冤,朝夕流泪,今听此言,卖尽谷粱,把钱办好,同孙进城。到卡与禁子说明,放他进去,老犯因他办钱太迟,将他坐在便桶。汪氏看见,喊声:“儿呀!”即气倒在地。德辉与儿子同声叫喊,方才苏醒,曰:“呀,儿呀!痛杀我也!”

  一见我儿这形相,不由为娘痛断肠。

  不知谁把良心丧,无头尸身轿内藏。

  我儿不知上了当,一直抬起进街坊。

  客保将儿来锁上,拉儿抬尸到公堂。

  太爷全不替儿想,竟将我儿丢禁墙。

  娘闻此言魂魄丧,赶紧办钱来团仓。

  呀,儿呀!

  可怜你偌大铁绳锁颈项,周身全然莫衣裳。

  撩脚还把手肘上,拴在便桶受肮脏。

  呀,儿呀!

  两日不见变了像,一身浮肿面皮黄。

  两眼红丝无光亮,遍体斑点是何疮?

  “妈呀,是臭虫咬起的。”

  呀!

  初进来莫床帐,湿尽泥浆,

  我儿如何把身放?睡觉不怕受寒凉?

  “妈呀,还,最可怜者,把儿弄得坐不能坐,站不能站,伸不得腰,弓不得背,那才老大!”

  呀,儿呀儿!

  可怜娘一尺五寸把你养,万般辛苦都备尝。

  重话一句都未讲,犹如掌上一明珰。

  何曾受过这苦况?目睹形容心惨伤!

  儿呀!

  可怜娘目今七十将要上,牙齿摇摇发苍苍。

  倘儿冤深难释放,你娘身后靠何方?

  孙儿十二孩提样,出林笋子未成行。

  家屋贫寒还拉账,就不饿死也冻亡。

  生前既无人奉养,死后何人送山岗?

  儿呀!

  千万苦情难尽讲,一言一字泪汪汪。

  望儿不饱望又望,难舍姣儿喊穹苍!

  “妈呀,你莫忧气,若得凶手,就莫事了。”

  但愿神恩从天降,拨开云雾见日光。

  母子哭得难分难舍,禁子喊道:“你们不要啼哭!把钱交了,早些回去!”汪氏交钱,禁子催逼出卡。

  且说赵德辉请那日工,也有老母妻女,膝下无儿,来到赵家朝夕吵闹,问他要吃要穿,发虿放泼,横不依理,忧得汪氏喊天叫地。无可奈何,命珠珠儿去告德辉打啥主意。德辉心想:“他原是我请的,况又比我更穷,卖力盘家,今陷他在卡中,他家怎能过活?不如我一人背案,求官放他,我也对得天地鬼神过了。”于是请人做呈投递。官提二人问曰:“你说工人卖力盘家,你愿一人背案,是真情么?”德辉曰:“此是民心甘情愿,求大老爷放他回去。”官即将工人开释,德辉依然收卡。

  再说赵家自德辉去后,家中无人,盗贼不离,把衣服米粮、器具什物,偷得罄尽,庄稼出来半点不留,遂致断顿。汪氏无法可治,只得退佃,领些押租来用,竟把两眼气瞎,医不能愈。谁知德辉又染牢瘟,十分危急,带找叫子来看,正是:

  冤中遇难,一跌三战。

  家少清吉,人不平安。

  珠珠儿闻信领些钱与祖母办点柴米;来至卡中,见父睡在仓上,两眼紧闭,气息恹恹,喊了半晌,方才撑眼,说道:“呀,你也来了。”眼泪双流,许久才说出话来:

  见姣儿不由父柔肠寸断,我的儿上前来父有话言。

  该因是儿的父时乖运蹇,才遇着无头案身坐禁监。

  进卡来受过了千磨万难,每日里想苦情珠泪不干。

  只说是遭冤枉老天照看,须念我无辜人身体平安。

  谁知道陡然间得下病患,朝夕里闷寂寂又烧又寒。

  请医生来调治越加凶险,这一回怕的是命难保全。

  父死后儿须要把父怜念,递呈词把尸首盘回家园。

  须当在土地祠把魂招转,也免得父阴魂久留在监。

  当念父遭命案死得伤惨,怕的是魂飘泊难上家龛。

  逢年节在门外泼碗水饭,办酒菜与为父多化纸钱。

  再一言未出口痛裂肝胆,我的儿须当要紧记心间:

  高堂上有老母七旬将满,好似那瓦上霜烛在风前。

  儿当要替为父来尽孝念,也免得你的父罪重如山。

  又兼之得气病双目不见,凡行动与坐卧甚是艰难。

  有呼唤忙答应切莫迟慢,安祖心顺祖意悦色和颜。

  早问安晚送睡勤劳无厌,还须要大小便仔细扶搀。

  凡百事儿能够小心照管,就是父在阴灵心也安然。

  父死后儿年轻无人教管,莫作孽莫□人莫去签翻。

  切不可摸东西把手搞惯,年虽小志气大方算奇男。

  长大了切不可胡行乱干,莫轻浮莫放荡品正行端。

  淡泊人想翻稍心莫奸险,苦尽了到后来自要生甜。

  为好人交好友好言才谈,做好事在真心不在有钱。

  除瓦石剪荆榛也是方便,救虫蚁解纷争岂论家寒。

  儿能够体父言终身检点,老天爷定然要另眼照观。

  保佑儿这一生无灾无难,人也兴财也发富贵双全。

  珠珠儿把父宽慰,忙去请医调治,就在卡中服事汤药。下午出卡备办香烛,对城隍哀恳,愿减寿益亲,求神保佑。恳祷半月,果然人有诚心,神有感应,一夜德辉梦至大堂审说,看见不是父母官,衙役凶恶。官曰:“赵德辉,因尔前世唆讼,冤枉好人,今生该死监卡;念尔子孝心真诚,尔又回心向善,加寿二纪,从前功善尽归冤魂;令彼解释投生,使尔再受磨折,以消前愆而享后福。”德辉惊醒,想梦历历在心。次日对子说明,父子皆喜。从此药到病除,数日痊愈。珠珠儿回家告知祖母,将前后所费一算,押租用了二十余串。

  却说此时正当明末流贼蜂起。时有闯王高迎祥部下贼将王大梁,在江西一带抡州屠县,烧屋搂财,杀人无厌,已离丰城不远,百姓各逃性命。珠珠儿办些干粮,拉着祖母,避于山谷。忽听炮声不绝,烟火迷空,人喊马嘶,哭声震地。祖孙藏在大茨蓬内,上有鸟鹊来往。数日清静,到处是尸,房屋无存,连他那茅蓬亦被烧毁,无处栖身。拉祖进县问父消息,见满城是尸,血流成池,所剩者残疾废病以及贫贱衰老之人而已。监门大开,内无人影。珠珠儿逢人便问,皆言贼破城池,逢人便杀,见财便搂。砍开监门,把犯人拉去冲锋。县官逃走,少男幼女尽被拉去。祖孙伤惨,腰中粮尽,寻个沙锅,捡些烂碗,向远方乞食。谁知兵火之后,人民离散,少人打发,祖孙受饿不过,寻些野菜煮吃。珠珠儿想个方法,找些谷草编根长辫,把祖背在背上,想些劝世言语并自己苦情,编成歌韵,跪在路边讨钱,唱道:

  人生在世不一般,富贵贫贱有循环。

  富者也有为贫汉,贫者也有买田园;

  贵者有时成下贱,贱者有时做高官。

  月满则缺缺又满,太阳当中就要偏。

  万事由天人难算,惟有善事可回天。

  前生若肯行方便,今生衣食两周全。

  今生破钱将善办,来生快乐福齐天。

  前生若是存恶念,今生定要受饥寒。

  今生尤不回头看,来生定要受熬煎。

  人生何不行方便,为甚一心积孽钱?

  有了一千想一万,得了陇口望蜀川。

  大限来了各分散,只有冤孽随身边。

  阎君来把功过验,受尽阴刑悔断肝。

  罪满投生为贫贱,终身困苦不安然。

  不信且把小子看,前生过恶有万千:

  父亲无辜遭命案,受尽刑法在禁监。

  祖母为此忧瞎眼,小小家财尽用完。

  小子十三岁未满,年轻骨嫩气力单。

  无处找钱奉祖膳,只得乞食做汤官。

  那知兵荒人离散,任你哀乞少人怜。

  日走数处无米饭,饿得祖母眼睛翻。

  饿到极处难行站,跪在路旁讲善言。

  仁人君子存惋念,过路施舍一文钱。

  不念我子无能干,当念祖母七十三。

  救难须救难中难,济急当济急时艰。

  一文铜钱修一善,暗中与你把利添。

  东成西就无灾难,孙贤子孝乐年安。

  珠珠儿跪地乞钱,勉强度日。路旁有古坟,崩个大眼,内现枯骨,珠珠儿心想:“我今受这般苦楚,谅是前生造恶。不如做些好事,以修来世。”遂寻石捂盖,与近处借锄垒好。从此不踩虫蚁,不看妇女,不道恶言,一心孝顺祖母,食必先奉,若讨得少则忍饥不食,一路乞往前行。又过半月,乃季秋天气,黄花满径,树木萧条,渐渐寒冷。来至古樟沟,有一破庙,把祖母背在庙中安顿。幸此地未遭兵火,人屋还多,就在乡中唱劝世文,又与富家讨些烂衣烂絮,与祖母御寒。次夜睡醒,忽有人声,抬头见四人在神桌上打牌,满庙光亮。起身来看,上首少年通身丝绵,余三人中年布衣,在扯炮湖。珠珠儿一旁观看,四人打得高兴,一人取帽抓痒,反手放帽,正放珠珠儿头上,复抓复打,珠珠儿也不做声。又打一阵,鸡声初唱,四人慌忙收牌,转眼不见。珠珠儿四面张望,转眼光亮全无。珠珠儿大惊,想:“我今夜莫非遇鬼吗?”心中害怕,急忙摸至草窝去睡。到天明,摸头上帽子还在,取下一看,乃是青布包巾,都还新色。

  时有大家做酒,珠珠儿戴帽赶酒,见乞丐极多,上前喊个恭喜,众丐东西一望,全不打张。少时打发酒饭,一丐掌醮,珠珠儿亦拿沙锅等候,众丐都有,独他点滴全无。珠珠儿曰:“各位哥子,常言‘上山打虎,见者有分’,为甚我就莫得股子?”众丐曰:“你在那里?”珠珠儿曰:“我在这里。”众丐曰:“今天有鬼,为甚有声无人?”珠珠儿想:“这才奇怪,怎说他不见我?”又走两步曰:“这下该看见了?”众丐大惊,都说:“有鬼!”珠珠儿急得汗流夹背,忽然想着:“未必是我戴起这项帽子把形隐了?待我取了。”又想:“取下他们看见,说我作怪,岂不抢去?”见前面有沟,跳下把帽取放怀内才走出来。众丐曰:“难怪,你在沟内,害得我们东张西望,你还在失祥。此时酒菜已完,勿得见怪。”一丐曰:“与管家说声,喊他格外拿点,不是还说我们欺他。”管家知他是古庙乞儿,有老祖母,进去把酒饭和肉一样拿些。

  珠珠儿欢喜而回,心想:“这帽未必有如此好处吗?”正想要试,庙前忽来一老妇,手提竹篮,内装糖膀。珠珠儿戴帽在路旁,候老妇过,伸手取其糖膀。老妇前后一看,大惊飞跑。珠珠儿取帽喊曰:“那位老妈妈,为甚人情都不要了?”送上前去。老妇曰:“我篮内糖膀忽然不见,又莫得人,把我骇死了!你又在那里得的?”珠珠儿曰:“你把篮一侧,倾在地下。”老妇半信半疑而去。珠珠儿想:“我有这样好帽,人家衣服银钱任我去取,都不看见,还讨啥子口咧?”转想:“不可,我父在监吩咐我莫坏良心,要做好事,这样去取,与盗何异?就拿奉祖,也不为孝。”又想:“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古来英雄豪杰打富济贫,安良除暴,我从今立志不取非义之财,只取非义人之财,谅也无过。”遂走至场街,见红上拐货,将人认识,下午官山分赃,摆了许多货物,又有两串钱。珠珠儿取钱便走,众拐子都说有鬼,抢物便跑。时有贫家嫁妇,甲长胡痞子为媒,聘礼二十串,胡吃了四串。珠珠儿跟至其家,把钱回藏着。又一家被盗报案,差捉一贼,保正教贼供咬本处周先泽窝贼分赃。周系本朴人家,有孀母,手边松活,遭此冤枉,哭求保正,许银两锭。保正要现过才允,害得周去使月期银子。保正又叫打发差人四串,把事了息,拿银回家。珠珠儿在他家等候,拿银回庙,心想去卖,怕人盘问,不如回去,遂把银钱背起,拉着祖母回到本地。

  他有堂叔德耀,在黄连垭西边沟内,有山土一幅,田一亩多,亦有老母,子名宗玉,父子本朴卖力盘家;忽见珠珠儿祖孙回来,大喜。珠珠儿把银交他沽卖,告以鬼帽得银之故,嘱勿洩漏。其叔卖银,假说侄在远方贼寇所烧房屋灰内寻得的。珠珠儿将钱与祖母把铺絮帐被、衣服饮食并自己所穿,办得齐齐整整,托叔把祖母照看,带起宗玉到处探访恶棍土豪、讼师狼差、窝户京拐等人,有银便去寻取。年底回家有千多银子,假说屋后捡银一窖。于是另修房屋,移叔家同住。并不买田地,只办些好饮食,喊叔祖母陪他祖母同吃。凡本境鳏寡孤独、贫穷残疾之人,无不一一济之。远方闻风而来与近处食完又来者,相接于道。珠珠儿因人而施,并无空回者。倘若把银用完,又出门寻取,所以远近之世家巨族,闻他疏财仗义,俱来相交换贴,珠珠儿从此尽交得些良朋善友。若见打条想方,一切不平之事,他便起不依;你若恃强,不服理论,告状角孽,他都陪你。远近有事,俱来告诉,每日其门如市;珠珠儿一一排解,抑强扶弱,以理剖断,人人悦服,以致强梁恶徒,各自安分,不敢妄动,而回心向善者亦多。

  谁知乐极生悲,其祖母忽然病故。珠珠儿破钱办丧,请僧追荐,祭奠安葬,极其闹热。开奠之日,坐百多桌席,又丰厚,方境不举火者数十家,前后二十余日,人才散尽。三年服满,娶妻许氏,乃许贡生之女,性极贤淑,但他这顶鬼帽,虽妻子亦不能见。数年所得银钱不计其数,叔常劝他买田贻后。珠珠儿曰:“此帽乃天赐我以济贫苦者也,所得银钱岂可自私?若买田贻后,定有灾祸。”一日,打听有一皮大豪,外人讹喊“皮无毛”,结交红黑,在江湖上作一个字的生意起家,横行霸道,压善欺良,家中广有银钱。珠珠儿取了二千回家,皮无毛飞片查访,因他的银子收回要倾销另铸,上印“皮”字,以作镇家之宝。珠珠儿喊叔卖银,被码头上拉着,皮无毛得信来看是实,即派人把德耀送至丰城,告他窝藏大盗,夥窃金银。

  此时丰城是王公海为官,清廉爱民,见词坐堂审问。德耀曰:“此是侄儿捡的大窖银子。”皮无毛以银作证,又将家中之银呈与官看,二银一样有记,即用严刑拷问。德耀受刑不过,把珠珠儿得鬼帽与隐形取银之事招认。官骂曰:“胡说!甚么鬼帽?明明是用妖法盗取,还要强辩!”命左右拿夹棍夹起。德耀无奈招是盗的,官问从行几人,德耀说是张三李四赵九王八,胡乱招些,丢在卡中,官命捉拿珠珠儿。

  再说珠珠儿听说叔父被拿,先带银子进县和卡,其叔进去并不吃亏,然后上堂背案。官问曰:“你是珠珠儿?用甚么妖法盗皮大豪许多银子?今见本县还不招吗?”珠珠儿曰:“大老爷请听:

  青天在上容禀告,细听下民说根苗。

  我父本朴甚公道,无辜遭冤坐监牢。

  得病临危把民教,品正行端莫浪交。

  广行方便把福造,作善方能把财招。

  下民闻言如捡宝,紧记心中未轻抛。

  父病方痊贼又到,房屋家财一火烧。

  祖母七旬风前草,无有银钱过终朝。

  万般无奈把口讨,背祖出外把命逃。

  古樟沟中有古庙,□在里面甚蹊跷。

  忽闻四鬼在喊闹,手扯纸牌把将摇。

  民在一旁看分晓,一鬼取帽把痒搔。

  反手放帽民头脑,鸡声一唱形影消。

  天明摸头犹有帽,即能隐身取钱钞。

  任在人家内室跑,别人不见影分毫。

  思想父言心计较,这样取财罪难逃。

  君子爱财取以道,非义之财定不牢。

  善良银钱概不要,只取恶棍与土豪。

  得银回家把祖孝,余者拿去为善高。

  远近孤贫苦无靠,一一周济未辞劳。

  数年替天来行道,并无分厘入私包。

  祈恩把叔来放了,案儿有民一担挑。

  青天不信出查票,寻访失主问根苗。

  倘若他的行为好,民甘认罪项吃刀。

  如再不信当面考,就在公堂演一遭。”

  说毕戴帽,隐而不见。官称怪事;说:“把帽取了。”依然跪在堂上。官曰:“我内室有一眼镜,若能取来,本县方信。”传言进去,好生看守。珠珠儿应声不见,霎时镜在公案。太太传说:“拿在手中,忽然不见。”官口口称奇,命呈帽来看。珠珠儿曰:“此帽别人看不见。”官命搜取,左右在他身上追寻无迹。官喊锁起,忽又不见。官想:“此人难以王法处治,观其所言,尊祖孝亲,取银不私,概拿施济。这帽是天赐他以立功德的,我若治罪,岂不违了天命?”即说曰:“珠珠儿,观你所取乃不义人之财,所行乃施济之事,真是替天行道,本县心喜,并不治罪。待本县访查失主果是恶徒,才放尔叔。”珠珠儿叩头下堂。

  官命内差查皮大豪行为,回禀此人黑船起家,横行抢夺,无恶不作。官又传黄连垭保甲来问,都说:“珠珠儿乐善好施,方圆百里之外,俱被其泽。又能排难解纷,抑强扶弱,诚一方之善士也。又况交接往来,尽是正直之人,并无下流之辈,望大老爷详情。”此时受其恩者,俱连名具保,称颂功德,有百多名字。官即唤皮大豪上堂,骂曰:“尔平生所作所为罪恶滔天,人神共忿!所失之银,是天假珠珠儿之手取以济贫困者也,尚不回心向善,胆敢具控!以后回家好好安分守己,倘有千字入衙,本县定要办你!”皮大豪唯唯而退。又传珠珠儿上堂,吩咐曰:“观尔行为,可嘉可喜,但宜勇往善途,切莫坏心,致遭天谴。”珠珠儿曰:“民知此帽乃天怜我贫,赐我立功,岂敢违天丧德,以遭恶报乎?”官曰:“尔既有此术,何不吃粮,与皇上建功立业,临阵施术,可杀敌平贼,亦可以图取富贵。”珠珠儿曰:“民固有心,但无人荐引,倘边帅不用,徒取耻辱。”官曰:“我有同年卢象升,现在真定等处剿贼,我写书一封与你拿去,自然重用。”珠珠儿叩头谢官。官即把赵德耀释放,将荐书交与珠珠儿,嘱曰:“尔当忠心报国,不负本县举荐。”珠珠儿曰:“此去若有寸进,下民永不忘恩!”即与叔父回家,辞别妻子,来到卢大人营中,报名投进。象升拆开书看,书中备言珠珠儿有隐身妙术,可以擒王斩将,象升收在营中。珠珠儿带口极利锋刀,次日对敌,贼将何大麻、乌黑儿领贼交锋,指挥厮杀,忽然何、乌二将首级不在,军中大乱,卢大人追杀数十里,剿戮极多。珠珠儿提头报功,象升授为帐前偏将。

  此时高迎祥、李自成辞张献忠自蜀还楚,分犯均州、郧阳。有总督河南、陕、甘、川、湖军务大元帅陈奇瑜传檄,取各路之兵,四面攻击。象升带兵由傅溪至平利,与贼遇于乌林关,各排阵势。珠珠儿见高迎祥黄袍骏马,戴起鬼帽,到彼阵中用刀砍下马来,取首回营献功。贼军亦退。象升细看,却非高贼之首,命人打探,乃帐前偏将。珠珠儿不信,复身去到贼营,见高贼在帐中议事,近身去杀,只见一团黑气,并不见人,心想:“高贼定是上界魔君下世收生,如今恶未贯满,所以如此。”即把帐前大将及先锋杀死五人,取首回营,告以黑气阻隔之故。象升叹息,把功记了。高贼闻营中无故失头,心中害怕,乘夜遁走。象升知会奇瑜追剿,郧阳一带悉平。珠珠儿升授前军副将。以丰城知县荐引得人,保奏升府。

  探得王大梁在汝宁滋扰,回军征剿,珠珠儿为前部先锋,尚未交战,即把大梁杀死,贼军溃乱。象升乘机追击,杀死者不计其数,生获贼党八十余人。象升命俱斩,至已斩六十余人,珠珠儿打探回营,见其所绑之内有一人好像其父,忙去看问,将要开刀,急喊:“刀下留人!”上前细问,其人曰:“小子丰城县人,姓赵名德辉,犯法在卡,被贼拉去当兵,不得回乡,因此被获。”珠珠儿上帐告禀卢元帅,将父遭冤坐卡被贼拉去,如今被获取斩之故说明,求赦。卢元帅曰:“既是尔父,自当赦放。”即叫拉回。珠珠儿扶父上帐,卢元帅命释其缚,问曰:“尔是赵德辉?本帅赦尔无罪。”珠珠儿同父谢恩已毕,即叩头见父。德辉曰:“敢问将军,然何父子相称?”对曰:“儿是珠珠儿!”德辉细看,曰:“你果是珠珠儿!为何得了,你来救父命。可怜老夫贼营受了千磨万难,只说死于他乡,谁知今日相会!”珠珠儿将从前之事一一告诉。德辉曰:“此是我儿孝心感报天神,故得此美报。”即回本部,焚香谢天,各道离苦。德辉听得母死,号天痛哭,几不欲生,珠珠儿百般劝慰,方才收泪。

  后闻南昌告急,珠珠儿禀元帅曰:“南昌乃小将父母之邦,某愿领兵救援,顺便回家看望。”象升与令一枝,拨兵二千前去剿捕。珠珠儿领兵来到南昌,贼闻其名知他暗中取首,先自遁去。珠珠儿追赶不及,回到黄连垭,幸得家中无事。许氏上前拜见公公,于是祭祖宴客,把家眷安于丰城,又去拜官荐引之恩,因军令在身,不敢久停,与父起程。路过古樟沟,古庙前扎兵,宰杀猪羊,拜谢神恩,祭赏孤魂。是夜梦见前日打牌之鬼,上前打拱曰:“恭喜大人荣归复命,上年在此戴去小魂之帽,如今立功平贼,名成利就,富贵双全。但戴此帽暗中多杀,未免结冤欠债。”珠珠儿问鬼何名,“何处得此奇帽?”鬼曰:“我乃鬼仙,百年辛苦炼成此宝,名阴阳帽。因我生前一言逆亲,不能飞升,见大人孝心真诚,故赐帽以立功名。小魂成全孝子,亦有微功,今可飞升矣。”言毕索帽。珠珠儿方欲再问,那鬼摇步上前,取帽而去。珠珠儿起身去赶,一惊而醒,寻帽不见了。天明传近处绅粮,拿银一千,命他重修庙宇,说出鬼的模样,塑像祭祀。次日起身,心想:“鬼帽已失,如何破敌?”又想:“大丈夫当见机而行,急流勇退。况我乞儿出身,破贼立功,名闻天下,如今为前部,上府到建威侯,此愿已如,何必贪取富贵?”遂回营交令,禀求辞职。卢元帅不允,珠珠儿再说苦辞,言父身陷贼营,如今年老未得人子待奉,恳求准情,以尽此恩。卢元帅曰:“尔今若去,谁与本帅破贼?”珠珠儿曰:“小将之术只得暂用,不可常行,久用则不灵,杀高迎祥便是榜样。大人满腹经纶,群贼不久自灭,小将何足挂齿!如念小将有些微功,补授一缺,使父子朝夕相聚,则戴德靡涯,感恩不尽矣!”卢元帅见他情切,便曰:“如今浙江温州府被贼所占,尔可领兵三千前去剿捕,如能平复,本帅启奏皇上,保尔作温州府正堂。”珠珠儿叩谢,领兵前去。先使人下书,约期交战。贼闻其名早已丧胆,乘夜逃遁。珠珠儿进城,出榜安民,分守关隘,命人报捷。象升大喜,即保奏为温州府总兵兼知府事。

  珠珠儿命人接取家眷,用心政事,兴利除弊,息讼爱民,各处流贼不敢入境。忽有一支小贼,在乎阳县劫抢乡民。珠珠儿带兵前去,一鼓而擒,所得贼头数人,解府清供。老大人德辉见贼头内有一人似乎面熟,一时记之不起,忽想着上年抬无人头之轿,后面少年像是此人,命子单叫那人审问。珠珠儿坐堂,命将贼首押跪,骂曰:“尔这狗材!今被本府所擒,可将平生恶迹从头实诉!”贼头自知罪大,必无生望,只得说出,免受非刑。遂将平生之事一一招认:

  温府官撑耳细听住,待我把功劳表明目。

  “分明恶迹,甚么功劳!”

  “你说恶迹,我偏要说是功劳!”

  “往下讲!”

  我名叫雨亭本姓顾,在南昌城外比乡居。

  出世来家中原甚富,幼年间做事太糊涂。

  不赌钱即去嫖妇女,结交些狗党与群狐。

  把银钱全然不当数,未二十家内就紧促。

  少钱用卖尽田和土,无生计妻子骂得哭。

  无奈了才去杀墙土,偷东西摸进又摸出。

  黄连垭曾把生意做,赵德辉做事很不苏。

  他把我暗中来捉捕,打得我死去又转苏。

  气不过要把仇来复,越偷他防守越严乎。

  放下仇权且回家去,遇妻子与人睡一铺。

  急得我口中龟火吐,恨不得切他两头颅!

  杀妻子方才把头锯,那奸夫逃得形影无。

  忽想起赵家甚可恶,不害他我心不舒服。

  装轿内只把金莲露,叫伙计抬去把他诬。

  见德辉与人在挖土,那轿儿放落在路途。

  命轿夫恶言讨钱去,要请他出钱二百余。

  叫抬在文和店等住,托登厕抽身转回屋。

  谅想他定要遭冤苦,不充军便是坐囹圄。

  他家中只有儿和母,偷得他衣食两俱无。

  报了仇喜得手足舞,同伙类驾舟在江湖。

  劫客商把尸沉江渚,数年间财货得万余。

  见盗贱蜂起如蚁聚,夺州县杀官把城屠。

  银子钱得来如粪土,若像他不枉人世立。

  众弟兄就硚我为主,为大王好把富贵图。

  领人马扬威又耀武,他一心要夺帝王都。

  那知道遇你来剿捕,我带的原是乌合徒。

  上场伙各把性命顾,闻鼓声回首奔程途。

  因此上被你来捉住,这也是天心不顺孤。

  此是我一生勤劳簿,并无有一言半语虚。

  任随你砍杀不辞柱,说多了老子不悦服!

  珠珠儿命将各贼斩首,悬头示众,老大人方知上年遭冤之故。这珠珠儿为官清廉,禺民安堵,数年并无贼扰。因见朝事不明,奸党擅柄,流贼猖狂,又见我大清兵破了松山,洪承畴已降,知朝廷天运将终,遂辞官回家,乐于樵渔。后送父归山,出门访道,不知所终。其子孙多为我朝显宦,至今赵氏尤称望族。

  从此案看来,人生在世,惟孝可以格天地,感鬼神,求功名,取富贵;惟善足以挽人心,免灾难,增福寿,避刀兵。你看赵德辉,不是改心为善,久已冤于卡中,安能加寿而享后日之福?珠珠儿孝祖顺亲,不违父训,故能感鬼神而赐帽;得财不私,施舍不吝,故能平贼而取富贵。即如丰城知县,爱怜孝子,荐引出头,后亦沾其余光,升授府职。若顾雨亭者,行为不正,丧败家财,是为不孝;贼心狗胆,抢劫搂掠,是为不善。二者兼之,其不免于枭首者,亦自作之孽耳。

  心中人

  全贞富贵难夺志,守义视死如生。心中自有意中人,美名扬万里,来世缔良姻。

  胡德新居无锡县之东乡滚水滩,家不甚丰,教学瞐口,以孝悌为先,文艺为后。其第三子,名长春,貌美才高,人咸以大器目之,幼聘张锦川女流莺为妻。张素习医,妻孙氏,女极秀丽,读书能文。锦川心想:“我有如此之女,又配如彼之婿,真是天生一对佳偶。但须好心教训,从来红颜多薄命,若失了教训,难免出丑,岂不把父母都羞辱了?”于是教以《内则》及《烈女》诸书,流莺亦甚体贴尽孝,举止端庄,不似小家模样。但是锦川医好运乖,只能瞐口,不能兴家。

  其居处离无锡县只六七里。一日,有人来请,说城内有个过路官的姨太太不好,请去看病。锦川即时进城,走到公馆内堂诊脉。看毕,出外对官曰:“看尊夫人的脉,火旺蒸胎,以致不安,不过一剂就莫事了。”官曰:“已有三月胎孕,今忽肚痛流红,老师说来不错。”锦川呈方,官看尽是清凉之药,即备程仪送客。将药煨好吃下,腹即不痛,官心喜悦。随吃二次,腹痛非常,脸青而黑,在床乱抓乱滚,不久便死。官大哭曰:“我好好一人。为甚与我医死!”叫人把医生拿来,交他父母官,要他抵偿。

  原来此官姓王,以军功授保庆府正堂,上任从此路过。他正夫人貌丑性妒,见夫爱小,冷落了他,心中含恨,每欲害妾,未得机会,暗制毒药收存。时逢腹痛,正在吃药,见之便把毒药放下。谁知锦川背时,遇着这个圈套。差人商量,假说病好,喊锦川前去受谢,锦川随到城中,锁起交官。官坐堂问曰:“张锦川,你这狗材!为甚将王府尊的如夫人治死?”锦川曰:“大老爷的明见,他是火症,我以凉药,有单可凭。或者是他把药抓错,或者另有别情,望大老爷原谅!”官曰:“有啥别情?他不吃药,人又未死。”即命收卡。此时不由锦川分辩,拉进卡去。老犯一见,将他衣服脱了,坐在便桶边。锦川百般哀告,总是不依,受了无限私刑。

  锦川求禁子请人带信回去,喊妻子来看。禁子即叫人前去说信。孙氏听得此言,与女啼哭不止,心想家中并无分文,只有线子三斤,即去抱出。流莺曰:“我去年缝得两件新衣,不如拿去也当得些钱。”把门锁了。母女进城,又将耳环取下,才当钱一串。走到卡门,对禁子说明进卡去,见锦川坐在地下,项带大绳,足镣手肘,衣服全无,心中犹如刀绞。母女上前,放声大哭道:

  女:见爹爹咽喉哽,妻:不由为妻泪淋淋。

  女:前日有人把父请,妻:请夫看病把脉诊。

  女:只说前去受谢敬,妻:谁知进城遇灾星。

  女:爹爹呀,为着何事坐监禁?妻:未必行医犯凶惊?

  “王大人的姨太太死了,他说是我医死的,要我填命,故丢卡中。”

  女:爹爹呀!他是何病怎废命?

  “他是火症,我以凉药,怎么得拐?不知他为着何事死了,也要怪我何来?冤枉了!”

  女:爹爹呀!未必然点儿低,疾病临时变了症?妻:夫呀!莫不是背时,吃了好药死人?

  女:倘若是医死病人会填命,妻:是这样世间那还有医生?

  女:你若大铁绳锁住颈,妻:你镣足肘手怎动身?

  女:你形容憔悴如得病,妻:你骨瘦如柴只见筋。

  女:你面目焦黑发成饼,妻:你牙齿暴露眼落坑。

  女:爹爹呀!周身许多疳疮印,妻:夫呀!衣服然何莫一层?

  “衣服被他们脱了,臭虫虱子多得很,浑身都咬得稀烂。”

  女:臭虱多了如何寝?妻:无衣不怕寒病浸?

  “还说那些?整夜何曾闭眼!看你母女来把仓团了,或者好得些么。”

  女:爹爹呀!当衣得钱一千整,妻:带来线子有三斤。

  女:拿与爹爹做礼信,妻:和监免得受苦刑。

  女:还望众公施恻隐,妻:念在母女家寒贫。

  女:松了刑法免受困,妻:子子孙孙都感情!

  哭毕,把钱和线子奉与老犯。老犯曰:“百串不多,八十不少。这点不够众人买水吃,拿来做啥?”孙氏曰:“我家极穷,日无鸡啄之米,夜无鼠耗之粮,靠夫挣个吃个,那得多钱和监?”老犯骂曰:“不知事的,不消开腔!众鸡子与我催刑!”流莺无奈,哭哭啼啼跪在老犯面前,总要求他开恩。此时流莺已有十二三岁,初进卡来,老犯见他生得美丽,虽然啼哭,却似梨花带雨,芍药含烟,心就软了;今又叩头乞恩,忽然天良发现,说道:“姑娘请起,这一串钱拿与众弟兄吃酒,这三斤线子,你依然拿回去缝衣穿,我们少吃一杯就是了。今念你有孝心,不要你的银钱和监;你母女回家,不消送饭,凡事有我看照。”当即松刑,拿衣服与他穿好,向众人一揖,说声:“恭喜发财!”从此母女回家,时常来看,果然待得好,并未亏负一点。母女总想打个主意救出监来,每夜告诉天地灶君,恳祈护佑消灾免难不题。

  再说王府尊一时痛恨,要害张锦川,过后细想,他方原合病症,何致毙命?心疑妻子做了过场,又不好问得,想道:“我的人不死已死了,何必错怪好人,以欠命债?”于是把妾葬了,即起程而去。县官来送,问:“张锦川如何发落?”王府尊曰:“想来此事也怪不得他,但凭贵县发落便了。”到了保庆府上任已毕,次年其妻身孕,临盆之时,见妾现形索命,因此亡身。

  再说无锡县官是捐纳出身,极其贪污,张锦川之事王府尊都不追究,他总想得点银子才放,命人示意锦川,要银二百。锦川请人去说,至少都要百两,锦川那里去办?只好守法而已。孙氏母女闻知四处拨借。各位,你想如今世事,只有锦上添花,那有雪里送炭?分文俱无。流莺心想:“父母之恩,杀身难报,古有黄香十岁打虎救亲,曹娥五岁临江哭父,我比他年纪更长,就不能把父救回吗?古人都能舍身救父,难道我就不能吗?”次日对母曰:“妈呀,儿想爹爹在监受苦,若不救回,性命难保。儿愿卖身救父。”孙氏曰:“那都使得?为娘千辛万苦将儿养育成人,原望后来夫妻配合,送老归山,怎舍得把儿卖了?”流莺曰:“爹爹犯法,儿心犹如刀绞,想古人杀身成仁,舍身赴义,你儿卖身救亲,分所当然。孩儿心志已定,母亲不必阻挡。”孙氏曰:“儿已许人,日后夫家问娘要人,如何对答?”流莺曰:“爹妈若能发达,拿银赎取固好,不然丈夫有力赎取更好;如其不能,叫他另娶,孩儿情愿终身服役,一世守贞,以报结发之情。母亲明日陪儿进城罢了。”孙氏虽舍不得女儿,想起丈夫那样受苦,倘若拖死,一家怎得下台?只得从女之言,把夫救出,日后积钱赎取。

  次日进城,头插草标,媒婆都来说合,买去做妾的甚多。流莺不肯,说:“我已许人,情愿为奴作婢,只要百两银子,日后要准赎取,我才应允。”时有高进士出银买去服侍女儿,当即立券交银,候父释放把女送来。孙氏母女将银托人送官,次日把锦川释放,听说把女儿卖了,放声大哭,想道遭此冤枉,弄得骨肉分离,好不伤心。过了两日,即办酒莱与女饯行,拜别祖宗爹妈,三人哭得天昏地暗,出门边走边哭。见此情景,闻者伤心听者掉泪!

  父:为父送儿出门庭,母:不觉两眼泪长倾。

  女:只因爹爹在监禁,官要百金才放人。

  父:家贫借银无人肯,母:连累我儿去卖身。

  女:父母恩德如山岭,粉身难报半毫分。

  父:皆因为父走霉运,母:致使儿去服侍人。

  女:儿报亲恩是本等,赴汤蹈火也甘心。

  父:舍不得我儿举止甚端正,母:唇红面白赛倾城。

  女:舍不得爹妈辛苦将儿引,爱惜犹如掌上珍。

  父:舍不得我儿心性多聪敏,母:会读诗书会做文。

  女:舍不得爹妈殷勤来教训,金石良言诲谆谆。

  父:舍不得我儿温柔好情性,母:于今成了下贱身。

  女:舍不得爹妈家贫常受困,儿去无人奉晨昏。

  父:舍不得我儿年轻骨又嫩,母:受人使唤效走奔。

  女:舍不得爹妈年老多疾病,须当保养怕跌倾。

  父:父念儿怕的主家心残忍,母:装模做样待下人。

  女:儿挂牵小弟如今无人引,家中事务又劳心。

  父:儿呀,到了人家须谨慎,母:莫想爹妈分了心。

  女:爹妈莫把儿怜悯,女儿终是外家人。

  父:爹妈送儿一里程,母:一群乌鸦闹沉沉。

  女:乌鸦反哺知孝敬,不报亲恩枉为人。

  父:爹妈送儿二里程,母:一对羊儿把奶吞。

  女:羊儿跪乳不忘本,难道人不如畜生?

  父:爹妈送儿三里程,母:一对鸳鸯水面行。

  女:鸳鸯雄雌能交颈,痛杀儿夫两离分。

  父:爹妈送儿四里程,母:一株竹子叶青青。

  女:竹本青白坚贞性,儿当守节报夫君。

  父:爹妈送儿五里程,母:耳听断桥流水声。

  女:断桥行人难还往,水流东海不回程。

  父:为父送儿好伤心,母:为娘送儿更伤情。

  女:但愿神天暗护荫,早早翻梢赎儿身。

  三人边走边讲,不觉已到高家,将流莺交妥。下午回去,又到胡家将女儿之言告知德新父子。胡家亦感伤不已,便曰:“你女既有那番心志,为父卖身,为夫守节,说甚么另娶?以后二家商量,赎取回来就是。”

  再说高进士之女,名娇姑,心性慈良,待流莺极其恩爱,流莺亦侍奉殷勤,因此主仆得宜,倒还安乐。这娇姑幼许杨翰林之孙杨雨亭为妻,流莺服役三年,娇姑出阁,进士喊流莺陪嫁,流莺恐日后不准赎取,意欲不去。娇姑再三要他过去,说:“千万有我,准你赎取。”流莺即从娇姑去到杨家。

  这杨家亦住滚水滩,此地原兴村子,杨家与胡德新同居一村,相隔一篱。流莺来此,众丫鬟取笑于他,问他:“看见丈夫未曾?”因此才知夫住隔壁。一日到东篱寻取野花,见篱外有一少年,身伟貌秀,看着流莺目不转睛,流莺疑是丈夫,亦看了两眼。少年问曰:“小姑娘莫非是张家流莺姐吗?”流莺曰:“你是何人,知我名姓?”少年曰:“我即胡德新之子胡长春,闻你在此,思欲一见,时常在此探望。见你模样,疑是娘子,故以此相呼。”流莺曰:“你是胡郎呀!”两目相望,眼泪交流。半晌,流莺曰:“奴不幸卖身侯门,父母家贫,谅必今生不能聚首,夫君何不另娶佳偶?奴家只好守节终身,以报高情罢了。”长春曰:“娘子既有这番心志,为夫守贞,你既能为节妇,难道我就不能为义夫?不知娘子为我守节贞与不贞?只要心贞,就终身鳏居,我也心甘!”流莺曰:“夫君如此恩爱,奴当对天以表心志。”即祝曰:“天地日月,共鉴此心,流莺守节若不坚贞,见富改嫁,临难失身,天地诛之,死堕沉沦!奴家便是如此,但不知夫君能始终如一否?”长春曰:“我亦对天盟誓。”亦祝曰:“天地日月,共鉴微忱,长春守义,永不另婚。若败此盟,永失人身!”流莺曰:“话虽如此说,但不知夫妻何日才得团圆?”长春曰:“但愿皇天默佑,使我功名成就,那时才得遂意。”流莺曰:“夫君须要发愤,莫负有益年华。”长春曰:“你我居处只隔此篱,娘子何不乘便到此谈叙衷情?虽不能同床共被,亦可算夫倡妇随。”流莺应允,以敲篱竹为约,闻声即来谈叙。流莺见夫家贫,所得赏赐,皆以赠夫,助其膏火。这两人夫愿为妻死,妻愿为夫亡,两人同一心,异地效鸳鸯。

  谁知东风不为吹篱去,偏使夫妻抱恨长。过了年余,娇姑之夫偶得凶病,娇姑想县内观音大士灵验,许下香愿,果然病愈。次年二月十九,娇姑带起流莺到县中还愿。此时正德天子在位,少年风流,见后宫无有绝色,出诏天下,不论乡村城市,官民之女,若有绝色献上宫庭,重加显爵,任以方镇。此日无锡县官亦在院内降香,见了流莺大惊,心想:“我县中亦有此绝世佳人,实在难得!”忽想起:“皇上出诏选美,若将此女献上,定得高官重任,希罕此一个县官?”即命官媒婆去说。正值娇姑在方丈吃茶,官媒婆见流莺叩头道喜,口称“贵人”。流莺曰:“我乃为奴作婢之人,然何乱以贵人相称?”官媒婆曰:“贵人不知,因当今皇上出诏选妃,大老爷举荐贵人,命小媒传言,以便进献。”流莺曰:“我是下贱之人,何敢越理充选?况已有夫,岂可再嫁?你去见你大老爷,替我回明,免劳荐举。”官媒婆曰:“贵人何必过谦?大老爷不举别人,必是贵人才貌堪称,方才荐举。去到京都,不为皇后,便是贵纪,享受无穷富贵,那些不好?小媒无非奉命传言,贵人若是不允,自去见大老爷就是。”流莺急得眼泪双流,只得去到官前跪下。官命起身坐说,流莺曰:“小女子有满腹苦情,还望大老爷施恩,听奴细诉:

  大老爷管万民身为父母,听小女把苦情细诉明目。

  奴小时二双亲已将婚许,滚水滩胡长春便是丈夫。

  因爹爹遭冤枉卡中受苦,奴卖身办银两把亲救出。

  彼时间与丈夫曾把话诉,有银钱即将奴赎取回屋。

  倘若是无银钱随夫另娶,奴甘愿守贞节终身受孤。

  夫感奴既卖身还作节妇,他情愿不另娶做个义夫。

  两下里立誓盟山海同固,倘若是谁负心谁受神诛。

  奴因此一心上报答夫主,任贫贱随生死都难改图。

  大老爷施宏恩怜惜小女,莫将奴献皇上胜似朝佛。”

  “你这女子,如何这样固执,不知时务?献上充选,身伴君王,享受荣华富贵,还不好吗?”

  呀,大老爷呀!

  并非是小女子不知时务,也只因已结发错在当初。

  奴不愿伴君王去为国母,奴只知报丈夫作卑为奴。

  “本县奉诏选妃,由得你不去吗?”

  “呀,大老爷呀!

  奴的心与金石同坚同固,不怕他掀天势王法如炉。

  奴已曾将此身置之外度,你就有三尺剑难把心诛!”

  “皇上出诏选美,要行则行,难道你一女子都奈不何吗?”

  为帝王口能把三军帅取,其奈我有志的匹妇匹夫。

  圣天子当成全义夫节妇,又岂似无道主拆散妻夫?

  奴情愿殉贞节一命归土,再不能贪荣华去到皇都。

  “你这女子,本县举荐你进宫去为娘娘,比你为奴作婢就好多了。本县硑贺你,不知感激,还要多嘴吗?”

  大老爷又何必将奴荐举?活生生分散了一双比目。

  奴心中只知有一个夫主,大老爷贺奴却是害奴!

  “这是皇上要你,愿与不愿,你到皇上面前去诉!”

  万岁爷他本在深宫居住,怎知道乡村女如玉如珠?

  大老爷不将奴献与君父,万岁爷又焉知其中委曲?

  呀,大老爷呀!

  献了奴你无非升道升府,不献奴天佑你富贵有余。

  你何不积阴德儿孙之处,也免得逼奴家一命呜呼。

  官闻此言大怒曰:“世间那有这样执拗女子!你偏不去,本县偏偏要献!”即将流莺送到三元宫,喊官媒婆押住,又唤他父母进县,随送到京。县中事务,交与厅官代理,收拾行杠轿马、仪从护卫,择日起程。娇姑回家,将流莺之事告与夫家。

  却说长春自夫妻相见之后,朝夕发愤,只想成名,赎取配合;今听此言,犹如万箭穿心,千刀割体,急到县中去看。谁知有人守门,不准进去,见有妇人出来,便问流莺是何举动。妇人曰:“他朝夕啼哭,眼泪未干。”长春更觉痛恨。忽见岳父自内而出,急忙问信。锦川曰:“我亦苦口相劝,喊他进宫,他一心为你守节,不听分毫。看这光景,定要逼死才得了事!”长春捶胸大哭,随着锦川总想进去。门上如狼似虎,拿鞭乱打,长春急得肝肠碎断,不禁号啕痛哭:

  想起我贤德妻肝肠痛断,不由我这一阵心如箭穿!

  自幼儿结姻亲遂我心愿,谁不称天生的一对凤鸾?

  那知妻卖了身又遭磨难,进县来偏遇着天杀昏官。

  你只图贪富贵去把美献,拆散我好夫妻百岁良缘。

  将我妻押深宫内外隔断,可怜他朝夕里珠泪不干。

  莫不是我前生将妻作贱?莫不是我烧了断头香烟?

  到今朝隔围墙难以见面,咫尺间胜似那万重云山。

  想我妻才和貌世上稀罕,既结亲又分别好不惨然。

  到此时能使我看上一眼,问一句喊一声死也心甘!

  昏官呀,昏官!

  做此事你胜如把我头砍,做此事你犹似挖我心肝!

  昏官呀,昏官!

  倘将妻献宫帏去把君伴,我情愿破性命去到阴间。

  拉昏官到三曹前来对案,我要你千万劫难把身翻!

  胡长春哭得如醉如痴,观者无不感伤,就在近处扎住,候妻出来相见。

  过了两日,忽然仪从轿马、执事旗伞纷纷进宫,不一时,流莺出来,身穿彩服,坐在八人抬的玻璃轿内,双目红肿。长春喊曰:“妻呀!你当真去了?”流莺抬头看见丈夫如此痛哭,才喊得一个“夫”字,即气倒轿中,人事不知。左右大号与长春一阵鞭子,忙拿姜汤灌醒,急抬出城。来至河边,官已上船,将流莺抬到一只楼船,左右妇女并锦川夫妇十余人站立。忽岸上有人喊妻,流莺抬头见长春在沙泥中哭泣,即踊身向河中一跳,左右人多,不能移足,流莺拼命乱扑,又气死在船。官大怒,命人将长春乱打,皮破血流,倒地难起。官命开船,急把流莺救活。

  行了两日住船,流莺又见长春一身泥沙,满面血迹,形容枯槁,呆望船中,流莺心如油沸,体似箭穿,想喊得来,县官又要打他,只得忍气吞声。想丈夫舍死忘生,痴心赶送,受了无限苦楚,费了数日奔波,“我不免早些自尽,绝他念头。他闻我死,自然回家。”看看天晚,寒风习习,引动万种愁肠;江水茫茫,添来千行苦泪。哭得泪尽血流,于是解下裙带,缩身被底,在颈上挽了两圈,将两头套在足上,用力一伸,登时气绝。

  次日早膳,左右喊不应声,揭被一看,大惊报官。官听得死了,焦思闷坐,犹如火炭下水,冷冰着身,好生莫趣,心想:“我费尽心机,使用银钱,耽搁公事,只说献到京城,高官任做,骏马任骑;谁知中途遇变,进退两难,进得京去又无公事,回得县来惹人耻笑。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想到此处,实在冒火,命左右:“抬尸江岸,用火焚化,将灰洒道,以泄吾恨!”张锦川虽则痛女,见官发怒,心中害怕,哭都不敢哭,还敢去阻?只得由他焚化。抬到江岸,忽见长春周身沙泥,满面血甲,抱尸痛哭。众人将他一阵拳头,说道:“大老爷的人被你逼死了,还敢来哭吗?”举起烈火,长春向火扑去,众人拉开,往后一掀,倒地而死。烧得臭气冲天,愁云惨雾,迷蔓江滨。

  半日焚过,拨火戳灰,灰中一物,形如人心,重如铁石,内外透亮,光若水晶,中有一美男子,眉目含情,众人拿去献官。官以为奇怪,放在案上,越看越爱,想此定是人心所化,这女子都有,未知那男子有么?遂问:“岸上男子苏否?”众说身已冷硬,官命依然焚化。众人将长春之尸抬至灰中,举火便烧。未几焚过,拨灰去看,亦有一物,与前物一样,中有一美佳人,拈带微笑。将二物对放,其中男女若言若动。官看大喜,想:“我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得此无价之宝,真乃天从人愿,不免进京献与皇上。况献宝之功比献美较重,岂不是一场富贵!”即命良工造一金匣,将两物放在里面,加以封锁,开船进京。表奏:“此宝系县中有石放光,剖开一看始得之。此是阴阳之精成形现像,真希世之异宝也。伏献我皇,永镇国家。”投到许相国衙中。

  却说许相国名进,乃忠君爱国之士,扶持社稷之臣,将表收下,早朝献上。皇上看表大喜,命传进宝官见驾。县官捧宝上殿,山呼已毕,呈上金匣,左右接放龙书案上。皇上开匣,臭气钻心。皇上掩鼻一看,乃是半匣血水,满朝文武尽欲呕吐;急命撤下,将进宝官先打三百御棍,两腿稀烂。命诉根源,县官只得将献美进京,中途丧命,焚尸得血中现美人之事,诉了一遍,“万岁不信,女父张锦川现随在京。”皇上传旨,宣锦川上殿,问曰:“此事尔该知道真假,从实奏来。”锦川泣奏道:

  万岁爷御太极紫微高照,听小民将来由细诉根苗。

  民叫做张锦川家屋原小,祖居在无锡县曾把医操。

  昔小女名流莺生来美貌,体端庄性贤淑聪敏才高。

  自幼儿与胡姓姻亲结好,民女婿胡长春读书儿曹。

  因小民行医术时运不好,王府尊姨太太请把病调。

  姨太死他怪民医未尽道,将小民丢监卡受尽煎熬。

  无锡县父母官贪财爱宝,要小民一百银才把案消。

  民女儿卖了身去把银缴,大老爷才将民放出监牢。

  民女儿想夫妇关系非小,虽卖身尚与夫苦守节操。

  他丈夫见妻子有节有孝,愿与妻守信义不续鸾胶。

  一心要赎小女百年偕老,同生死共患难两不分抛。

  因二月陪主母烧香进庙,遇本县父母官起下波涛。

  说小女生得来十分美貌,他总要把小女献与王朝。

  民女儿念丈夫百般哀告,官只图贪功赏不听分毫。

  命多人押小女强逼上轿,到船舟从水路来献美娇。

  他丈夫闻此言心如刀绞,跟着船来赶送痛哭号啕。

  民女儿见了夫就往水跳,官见了将女婿毒打不饶。

  可怜间周身上鲜血浸泡,带重伤犹跟赶珠泪滔滔。

  民女儿见丈夫形容枯槁,寻短路报丈夫命赴阴曹。

  父母官恨小女把他兴扫,将尸首抛江岸用火焚烧。

  把骨灰洒之在平阳大道,尽牛马来践踏好把恨消。

  民女婿见妻死向火扑跃,被众人往后推气死荒郊。

  将小女焚过后去把灰扫,得一物与人心不差丝毫。

  如水晶似玻璃光华照耀,在中间现一个美貌儿曹。

  官心想女心中既有美少,不知道男子心可有女娇?

  命左右将尸首一阵烧了,得一物与前物好似同胞。

  同轻重共方圆无分大小,中有个美佳人面赛桃夭。

  对面放心中人若言若笑,这县官一见得喜上眉梢。

  说此物真乃是希世之宝,献皇上定赏我一品当朝。

  金匣□放二心封锁已好,到京城见万岁来把宝交。

  谁知道到金殿忽然变了,满匣中是血水臭气冲霄。

  谅必是他夫妻灵魂知道,化贞心见皇上来讨恩膏。

  万岁爷念小女苦节苦孝,念女婿守信义命毙身焦。

  万岁爷施鸿恩将他旌表,愿万岁万万岁寿比天高!

  皇上大怒曰:“朕自登极以来,最重节义,凡天下有义夫节妇,准其举报,肤即旌表立庙建坊,春秋祭祀,与天地完正气,与国家固根基,何等郑重!朕虽出诏,也只选闺阁秀丽,不准拆散夫妇。你这佞臣!食王爵禄,罔念君恩,只图欺君罔上,献媚求荣,逼死节妇义夫,焚尸化体,干刀万剐,难尽厥辜!”命推出午门,铜铡分身,悬挂四体,以禁将来,抄杀满门,而伸冤气。封胡长春为信义大夫,张流莺为贞烈一品夫人,发库银三干两,原郡建坊立庙,县官四时祭享。张锦川训女有方,恩赐翰林,署理太医院;妻封夫人。胡德新教子知义,恩赐进士;妻封夫人。钦哉谢恩。又问文武:“这两夫妇心子变化是啥来由?”许相国出班奏曰:“凡物离则神凝,合则神畅。神凝则气塞,而苦恼之心生;神畅则气舒,而欢乐之心起。神凝气塞,久不舒畅,则成形化像,坚如金石。此乃伤于离别,不能聚首,彼此牵挂,互相感怀;又时时看见,虽近在咫尺,而渺若山河,丢之不开,思之不得。神气凝结,久而不已,所思者现像成形。故他夫妇因怨气所结,精诚感化,水火刀锯,不能损坏。迨至两心同处,两情相合,神畅气舒,心满意足,怨气消散,无所感格,则返本还原,化为血水。臣常见程子遗书有云:波斯一女性好山水,每日凭楼观望,后成劳疾而死。葬了几年,掘冢另迁,骨肉皆朽,惟心尚存,内外通明。锯开一看,中现山水,一女凭栏。此以有情而感无情都能如此,而况两情相感哉!”皇上即问锦川:“尔女曾见夫否?”锦川奏曰:“小女主家与夫家只隔一篱,谅必时常看见。”

  皇上点头,退朝回宫。是夜三更梦一美女,凤冠朝服,叩头曰:“臣女来京,无处栖身,愿皇假以宅第。”皇上问是何人,女曰:“臣女乃心坚金石之张贞女也。”皇上曰:“朕命在原郡与尔建坊立庙,尔胡不归?”女曰:“臣女不愿归矣。”即进皇宫而去。皇上惊醒,宫人来报,皇后降生公主,皇上心喜。平明,许相国进宫贺喜,皇上告以梦兆。许进曰:“臣昨夜亦得一梦,见一少年,像貌魁伟,衣服鲜明。臣问姓名,少年曰:‘今月曾经照古人,体著三衣缺一襟。三人日下相聚首,天教节义报忠臣。’忽见臣儿许诰进来,少年即抱其膝下,忽惊觉。早起家人来报,长媳生子,臣思其言,乃隐‘胡长春’三字。陛下立庙之言乃旌表节义,冤消恨散,故投生以报陛下也。”皇上曰:“尔孙与朕女是一对夫妻投生,三朝之后,带进宫来,朕即认为驸马,以结前缘。”许进抱孙进宫,两孩相见即笑,甚是欢喜。皇上知其不昧夙缘,即拜为驸马都尉。后来夫妻配合,敬爱如宾,兼能忠臣我国,官居一品。

  再说张锦川在太医院比前不同,凡病一看即知,就是带信吃药,都能对症。只因公主爱啼,锦川去医,一见即住,来了复啼。皇上命拜与锦川为义女,从此不复啼矣。正是:

  从前寂寞无人问,今朝富贵逼人来。

  却说许相国之孙,生来多病,心想公主因拜锦川而止啼,亦命人去接胡德新到京,以孙寄拜,其病亦愈。许进又提携德新做官,后为御史大夫。

  从此案看来,人生在世,惟忠孝节义可以格天地,感鬼神,邀皇恩,得富贵。你看胡长春、张流莺二人,一则卖身救父,守贞报夫,是何等节孝;一则怜妻守信,仗义殉身,是何等信义。虽然,二人不遭苦难,无以显其节义;遭苦难而心愈坚固,所以能感神天。生前抱恨,死后雪冤;前世扬其美名,今生享其富贵,此固天之所以报节义也。至如张锦川善于教女,乃因女而获福;胡德新以义训子,亦因子而得官。天之于人,或善或恶,真无半点差漏。他如无锡县官,始则贪污将矣有,继则见美而思贵,卒之财无所用,贵不可得,徒以增屈陷节义之骂名,铜铡分身,满门抄杀,夫固自作自受耳。至若王府尊,内室谋害而不预防其奸;高进士、娇姑夫妇,明知人之节义,而不曲全其事,此不独有愧于为人,抑亦衣冠之玷也。

  审烟枪

  洋烟原是毒药,杀人胜过砒霜。劝人点滴都莫尝,免得恶盈命丧。

  同治三年甲子科,安岳县出了一案。原来安岳所辖王家沟有一王明山,家颇富足,为人狡诈,能讲会说,乡中有事肯去排解,众人举他当了两界局事,他便结交衙门,与人箍桶唆讼,其中弄钱。娶妻伍氏,初无生育,后夫妻求神许愿,四旬始生一子,取名天喜,夫妻爱如掌珠,从小便与廪生李绍儒开亲。这天喜貌虽清秀,读书极钝,明山又最吝财,每年接些二空子先生来教,伍氏又不推责骂,十五岁连“四书”都未读完。

  不远有一崔先生,为人卑鄙,不讲品行,只图夤缘团馆。听得那家有子读书,便去亲近奉承,上街就请平伙,新正拜年,求其进馆。明山吃了他两三个平伙,托情面不过,只得把天喜送去。谁知这崔先生书原不通,文稿极多,出题改文都照搞上,改好命徒另誉,多加圈点,以便徒弟好哄父兄;兼之又爱吃烟,凡吃烟的朋友来馆,不论好歹,都要留耍几天,好捧盘子。所以上梁不正下梁歪,先生既爱捧盘,徒弟亦学吃烟,他不惟不讲,反由徒弟去搓松香,当枪手。这天喜亦爱吃烟,始则打烟烧,继则扯烟煮,过后就买一碗。伍氏爱子心切,反偷些钱与子买烟。读了三年,吃个大瘾,其父知道,时常劝戒。谁知这鸦片烟不比别物,说丢就丢,莫啥来头;鸦片烟不吃,心里又想,身上出病,使你涕泪双流,行坐不安,一下怎丢得脱?况这天喜烟才上瘾,正在贪爱,犹如新婚一般,怎么舍得丢他?不怕明山诲之谆谆,那知天喜听之藐藐。明山见于不丢,又请先生责管。这崔先生原靠天喜捧盘过瘾,心帕他丢了,还说去责管他吗?明山无奈,只得把子喊回,苦口教训一番:

  人生在天地间要立志气,莫辜负在世上背张人皮。

  行宜端坐立正事循天理,莫轻浮莫放荡身价莫低。

  年轻人私欲开情窦初启,怕的是满盘中错下一棋。

  凡善恶与邪正分辨详细,善者效恶者戒切莫委靡。

  勿好酒勿贪杯不为困矣,勿好色勿贪淫嫖人女妻。

  凡钱财须当要取之以义,有气角当忍耐自然安逸。

  惟有那鸦片烟害人无底,须当要痛心戒莫尝点滴。

  你若是惹着他他就跟你,好似那舍妇儿惯把人迷。

  才吃口精神爽好得无比,有伤风和咳嗽不消请医。

  哈一口就两口口口登底,吃一顿想两顿顿顿不离。

  倘若是上了瘾就变脾气,少一点慢一下他都不依。

  弄得你百病发流泪出涕,离了他有人参难把气提。

  强壮人能使你莫得气力,肥胖人能使你莫得肤肌;

  聪明人能使你糊涂到底,勤快人能使你懒得稀奇;

  有钱的他要你卖田当地,淡泊的他要你子散妻离;

  读书的他要你金榜落第,富贵的他要你玉楼削籍;

  妇人家有了他百事不理,姑娘家有了他难找夫婿。

  凡三教与九流农工手艺,有了他尽都要落食拖衣。

  弄得你脸惨黑不像人气,到那时才陪你一命归西。

  到阴司睡铁床把灯开起,你心想丢了他他才不依。

  饶得你糊焦焦声声叹惜,估住你要吃他好不惨凄。

  量阳间吃多少一一载记,要等你哈完了他才分离。

  儿呀!

  这分明是毒药凶恶无比,想苦情思利害戒之宜急!

  纵然是上了瘾一时难忌,在痛处割一刀也要戒息。

  儿呀!

  你看那正直人何等苏气,酒筵中都尊他坐在上席。

  吃烟人不要脸自己得意,在旁人他就要指你背脊。

  儿呀!

  为人子要与亲争口恶气,把鸦烟来戒了福寿齐眉。

  王明山从此不准天喜进馆,守着在家忌烟,多办些补药丹丸、鸡鸭肉蛋,命子调养。过了两月,红光满面,肥胖健强。明山恐其进馆又吃,喊人把书箱挑回,就命在家经理。谁知天喜无事上街,一些淫朋滥友引走花街柳巷,烧烟两次,依然翻生,反添一个“嫖”字。天喜恐父知道,日走东,夜走西,到处捧盘过瘾,不想回家;久后瞒着双亲,夜深人睡,起来开灯。其父明知,亦无可如何,于是与伍氏商量,择期于同治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先请媒人把期单送过李家,绍儒接期,忙办嫁奁打发。

  且说绍儒只此一女,名叫贞秀,生得美丽,夫妻极其爱惜,从小教他读书。贞秀聪明,发愤数年,即能吟咏。绍儒又将《内则》、《烈女》诸书与他讲解,使知妇道。及长,举止端庄,性情柔顺,孝爹孝妈,勤习针黹。及期过门,诸亲百客人人赞美,明山夫妇亦甚欢喜。但此地风俗极爱闹房,是夜众客把新郎送到房中,男女笑谑,划拳饮酒,又要新人斟酒。贞秀无奈,与各人斟了一杯,然后带醉而出。天喜哈多了酒,烟瘾又发,忙关门理铺,去拿烟器。这房原是天楼地枕,地楼只有半边,天喜先已暗将烟器放在楼底下,取出摆设烧好去哈,怎哈不动,连栽两次,还是一样,始知枪不通气,去寻竹签通了又烧。贞秀便叹气一口。天喜曰:“我吃这烟是莫奈何,戒又戒不脱,爹爹又不准烧,万望贤妻慎秘,莫告爹爹;倘若知道,我挨了打,你就不得下台,我今告罪在先。”又烧一阵,把烟器放在原处,脱衣就寝。贞秀听他在床上辗转,时常叹气,后又打板两下。贞秀疑夫见他不睡不好喊得,故作此态唤他,遂卸妆解带去寝,见夫面壁而睡,以为恨他睡迟,也不做声。

  鸡鸣起来,穿戴齐整,宾客尽起,夫尚未醒,又恐宾客进房耻笑,想喊又觉害羞。外喊排席,只得喊曰:“你还不起来?”连喊两声未应,捞帐见夫依然面壁睡着,用手去摇,冷而不动,用力一摇,才是硬的,骇得魂飞魄散,又不好喊。女客俱去坐席,即出外告姑曰:“你儿一身冰冷,不知是啥来由?”伍氏去看,才是死了,即忙喊曰:“老爷快来!你儿如何死了?”明山急进房看,见天喜七孔流血,死得梆硬,喊曰:“儿呀,你为甚么就死了!”胸上几捶,气倒在地。此时宾客齐至,忙办姜汤来灌。半晌方才苏醒,说道:“儿呀,你倒死了,叫为父如何下台?”两老抚尸痛哭道:

  父:一见我儿废了命,母:不由为娘好伤情!

  父:从前无子常抱恨,母:求神许愿又穿金。

  父:生下我儿心才稳,母:爱惜犹如掌上珍。

  父:听说接媳儿喜幸,母:望儿偕老到百春。

  父:昨夜好好把房进,母:今早为何丧幽冥?

  父:舍不得我儿身秀俊,母:舍不得我儿只一人。

  父:父靠儿朝夕亲前把孝敬,母:娘望儿娶媳生子接后昆。

  父:老来丧子大不幸,母:百年归土谁捧灵?

  父:祖宗血食今断损,母:王门香烟绝了根。

  父:不知儿得甚么病?母:是病就该告娘亲。

  父:七孔流血有血印,母:未必此事有别情?

  父:还须来把媳妇问,母:这段冤枉方得申。

  明山夫妇哭罢,转身问贞秀曰:“李女子呀,你丈夫是如何死的?”贞秀曰:“不知是啥来由,昨夜你儿先睡,听他辗转不眠,时常叹气。后媳去睡,见他面壁唾熟,早晨去喊,才知死了。”明山曰:“你莫隐瞒,要从实说来!”贞秀曰:“媳是实言,并无虚诳。”明山曰:“这明明是你用药毒死的,你假装不知吗?”贞秀曰:“公公不要冤媳!媳虽愚蠢,也知礼义。妇人家原来靠夫过日,岂有毒害之理?”明山曰:“分明是你在娘家勾引情人,与奸夫义重,不愿我这门亲,故将我儿毒死,好嫁奸夫!如何瞒得得我过?”上宾曰:“亲翁不要捕风捉影,说那伤风败俗之话!况是幼年开亲,有何嫌疑?就是不愿,不过悔亲而已,焉能把他毒死?”明山曰:“此时不爱跟你说,得到公堂去讲!”即喊发席,进城报案,告媳因奸毒夫,递呈请验。

  官看呈词,次日亲身勘验,仵作报是服毒身亡。官问明山曰:“你儿房中前夜还有人否?”明山曰:“花烛之夜,岂有别人?”官又问贞秀曰:“你夫如何死的?”贞秀即以那夜亲戚闹房,要他斟酒,众客出去,夫即烧烟,从睡至起,说了一遍。官问明山曰:“你儿在前吃烟未曾?”明山曰:“我儿烟已上瘾。”官曰:“就未上瘾,烟也不能伤命,况此又非烟毒。”又问家族,都说是夜好好进房,并无疾病。官即将明山、贞秀带回县内,又叫贞秀问曰:“你公告你因奸毒夫,今见本县,还不从实诉来?”贞秀叩头,哭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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