跻春台卷三利集续2

跻春台卷三利集续2

  大老爷坐法堂高悬明镜,听小女将冤情细诉分明。

  奴的父李绍儒文学补廪,刘氏母乡党中俱称贤能。

  奴自幼读诗书谨守闺训,知三从和四德克俭克勤。

  “既知三从四德,为何将夫毒死?”

  不知奴在前生何事过分,今一世才过门就死夫君。

  比时间只哭得咽喉哽哽,舍不得鸳鸯鸟一夜离分。

  二公婆见子死疑心妄禀,他说奴毒丈夫暗通奸淫。

  “是呀,你夫夜间好好进房,不是你毒死的,又是何人咧?你好好招认,免受苦刑。”

  呀,大老爷呀!

  哭啼啼望仁天细揣情景,这概是冤枉事如何认承?

  “好好问你是不招的,左右与爷掌嘴四十!”

  呀,大老爷呀!

  奴纵然要谋害丈夫性命,这毒药叫小女那里去寻?

  “毒药在娘家早已办就,还要强辩做甚?”

  呀,大老爷呀!

  童子婚并无有半点仇恨,那有个奔进门就害他身?

  “娘家通奸,谋夫另嫁,本县明白你那些事,还不招吗?打,打,打!”

  呀,大老爷呀!

  为官人重的是品行德行,为甚么诬小女不美声名?

  常言道女子家名节要紧,失了节羞父母又辱先灵。

  “胆大淫妇!还说本县诬你?左右把他十指拶起!”

  呀,大老爷呀!

  小女子出娘胎行端品正,就死作无头鬼也不招承!

  “狗淫妇!当真不招的?本县不怕你口硬,左右拿竹签来,把他十指与爷钉起!”

  这一阵痛得我魂飞魄尽,好一似阎王殿走了一巡。

  若不招大老爷刑法太狠,莫奈何把天喊大放悲声。

  法堂上招命案都不怨恨,诬奸淫贞秀女死不闭睛!

  受不过苦毒刑勉强招认,王郎夫本是奴谋害归阴。

  “你为何事要把丈夫毒死?又是那们毒法?”

  奴嫌他容貌丑心中怨恨,将毒药放糖内拿与他吞。“

  奸夫又是何人?”

  呀,大老爷呀!

  并无有奸淫事不敢乱认,奴情愿受剐罪不坏坚贞。

  官想奸淫之事原无凭据,只此“嫌丑毒夫”四字亦可定案,何必多求?遂命松刑画押,收进女监,草报进省。

  再说送亲客气得胜青而,都莫趣,见官把贞秀带回县去,回来去见李绍儒,正逢绍儒感冒风寒,卧床不起,听得此言,心中着急,曰:“王亲家也极讲公正的,怎么这样糊涂?无凭无据,诬告奸淫?”问其情由,皆不知为啥死的,心想:“此事如何下台?”欲进县见官,人又得病,又要伤脸,谅官该也不从那条路问。其妻刘氏听说女儿遭冤,放声大哭,恨不飞到城去看望,又见天黑,一夜都未息声。次早请轿,带起十岁姣儿,来到城中。问到监门,对禁子说明进监,见贞秀身带刑具,眼肿面黑,睡在囚床,刘氏才喊得一个“儿”字,就气倒在地。贞秀慌忙扶起,声声喊叫,半晌方说得出话,不禁伤心痛哭道:

  见娇儿不由娘两眼哭烂,这一阵娘心内好似箭穿!

  自为娘生下儿十分体面,每日里不离却娘的身边。

  又聪明又伶巧又听使唤,视为娘好似那活佛一般。

  娘时刻将妇道对儿细谈,知三从和四德品正行端。

  自幼儿许王家姻缘一线,只望你两夫妻偕老百年。

  谁知道过门去就遇坷坎,女婿死害得儿身坐禁监。

  娘望儿逢年节光一光眼,娘望儿到后来送老归山。

  谁料儿遭冤枉招了命案,怕的是不久日要丧黄泉。

  看我儿看不饱看了又看,想我儿想不尽想烂心肝。

  见我儿这形容柔肠寸断,倒不如娘陪儿同坐禁监。

  贞秀见母哭得伤惨,心如刀绞,亦将他的苦情对娘哭诉:

  见老娘不由儿柔肠寸断,听你的苦命儿细说详端。

  娘盘儿受尽了辛苦磨难。原望儿行与坐皆在人前。

  谅必儿在前生罪有千万,丈夫死猜不出是啥机关。

  二公婆不知他甚么心愿,苦苦的冤屈儿谋夫通奸。

  “你公婆就算糊涂,未必官都不问个青红皂白?”

  堂上官并不容你儿分辨,用非刑来苦打要写供单。

  “儿就该莫招!”

  呀,痛心的娘呀!

  头一次四十掌牙关打烂,打得儿血淋淋说话不禘。

  不招供又将儿十指来拶,不由儿那一阵痛彻心肝。

  想招了怕的是剥皮受惨,诬奸情你的儿死不心甘。

  大老爷发雷霆大拍公案,才将儿十指上来钉竹签。

  苦命娘如不信睁眼细看,可怜儿十指上血迹未干。

  尊一声痛心娘你莫挂牵,犹当是你的儿死了一般。

  恕你儿养育恩未报半点,丁封到定然要命丧黄泉。

  归家去莫对父说儿招案,犹恐怕气坏了白发老年。

  好兄弟你拢来姐有话谈,回家去须当要苦读圣贤。

  姐不能看看你身荣贵显,恳关君保佑你早把桂攀。

  若念在姊弟情泼碗水饭,逢年节在门外化点纸钱。

  从今后母弟情一刀割断,要相见除非是梦里团圆!

  母女姊弟哭得气断声嘶,监中先有两个女犯来劝曰:“李大娘不必哭泣,你女既已招供,哭也无益。不如拿些钱与管监大爷,解了刑具,使你女也得安逸,慢慢设法打救。”刘氏拿钱与他,求其看照。女犯欢喜应允,曰:“李大娘不必挂牵,凡事有我!”又去与禁子管监的说,禁子心厚,总说不好。方来之时,绍儒教刘氏说:“如案不安,去求南街钱铺赵老爷帮忙,他与我极相好。”此时刘氏只得去请赵老爷来说,出钱二十串,方把刑具松了,又请一老妈子与女送饭。贞秀劝母归家,切莫挂虑,母女泣别。回家告夫,说官苦打成招,已丢在监,去钱若干,一一告知。绍儒曰:“世间有这样糊涂的官!不察情理,不问虚实,希图用刑落案,都不怕报应么?”想要上省与女辩冤,奈疾未痊;至六月病好,又念科场在迩,候体康健,就下科场去告他。不远有一处庙,内塑关圣帝君,刘氏每天在帝前哭泣,求其显应,使女脱苦明冤。

  再说县官提出贞秀清供,贞秀哭泣称冤,官大怒,掌嘴八十。过几日复问,贞秀不敢叫冤,说是嫌丑毒害。临解招审,官吩咐曰:“你若到上司反供,发回本县,刑法利害,要你生不得生,死不得死,那时才叫失侮!你只管认了,本县之文已与你笔下超生,不要害怕。”即命三差押解。绍儒听得,与妻进城饯别,请一老妪跟随服侍,又请族侄护送。贞秀下堂,一见爹妈放声大哭,绍儒曰:“这都是我儿前生冤孽,才遇此事,又遇此官,看儿上省如何?若不能伸冤,为父下场就来控辩。”斟酒一杯,才与贞秀嘱曰:“我儿路上千万保重,见府道不可称冤,徒受刑法。到了臬司。牛公极其清廉,或者可以辩白。”贞秀跪地接酒,说毕,泣曰:“爹妈回家须要宽想,当儿死了一样,不可苦忧伤了精神。儿见上司,自能见机而行。”刘氏已哭得气不能回,贞秀又把母亲宽慰,方才作别,升轿而去。到了潼州,又至保宁,并不叫冤,依然原供。及至到省,那夜歇在栈房,次早起来不见红衣,解差大骇,四处寻找,满店清问,行李俱在,惟有红衣失去。解差忧虑,犹恐上司责打。

  再说成都按察牛公,名树梅,心慈爱民,凡有案卷须细心详察,惟恐冤屈百姓。一日闲暇,在花园观花,忽听乌鸦鸣噪,抬头一看,见数十乌鸦抬着一物,在房上旋绕。牛公大喊一声,乌鸦飞去,物堕花园;拾来一看,才是一件红衣,上写:“安岳犯女李贞秀。”牛公心疑此案定有冤屈,不然红衣在犯人身上,乌鸦何得抬来?定有鬼使神差。命刑房造详报来看,见以“嫌丑毒夫”定案,心想:“嫌夫丑陋,悔亲尽矣,何致新婚毒毙?”

  次日,解差投文,禀女犯红衣歇店失去,寻查无影,望祈赦罪。牛公曰:“红衣已在本司处矣。”即命把女犯带上,见其相貌慈善,举止端庄,不似谋夫之辈。因问曰:“汝是李贞秀?”答:“是。”问:“有何冤情,可对本司诉来。”贞秀坐泣不言。牛公曰:“尔只管诉,或是本县父母官审问不实,苦打成招,对官实诉,本司与尔昭雪。”贞秀叩头诉道:

  老大人在上容禀诉,听犯女从头说明目。

  奴此案受了苦中苦,伸不明黑天的冤屈。

  望清天不知啥缘故,才过门一命丧呜呼。

  二公婆一见气破肚,诬告我奸情毒丈夫。

  “你公婆就算诬告,本县官都不问个明白?”

  堂上官不问清和楚,用非刑打得血糊涂。

  不招供十指来拶住,钉竹签死去又复苏。

  “如此用刑,枉为民上!你又招了未曾?”

  无奈了认罪将供取,解上省红衣失路途。

  “红衣之事,本司知道,但问你过门那夜是何情形?”

  那一夜正交二更鼓,诸亲戚把夫送进屋。

  在房中闹得不识数,要犯女斟酒去提壶。

  “房中闹酒,要你去斟,男女授受,成何体统?但不知闹房过后又是何如?”

  吃醉了偏偏出房去,奴的夫关门理床铺。

  将铺盖卷做一筒竖,地楼下拿出许多物。

  “拿出甚么物件?又放在何处咧?”

  是枪盘故未身靠住,嘱犯女莫告翁与姑,

  “我吃烟原来瞒父母,知道了夫妻要反目。”

  “哦,他嘱你勿言,你看他又如何吃法咧?”

  放火上烤得泡子鼓,栽枪上放在口内呼。

  哈不动又往灯上做,放口内依然莫气出。

  拿竹签长有一尺五,通烟枪只听咕咕咕。

  “通了后还吃未曾?”

  吃了烟枪盘放原处,脱衣服上床就睡熟。

  “你说啥子未曾?”

  当新妇原本怕羞辱,低看头不敢把气出。

  “你又去睡未曾?”

  睡一觉天明就起去,喊吃饭新郎还未出。

  奴恐怕宾客把笑取,羞答答床前把郎呼。

  喊不应才知作了古,七孔内流血骇坏奴。

  二公婆诬告是谋毒,望大人与奴伸冤屈!

  诉毕,牛公想了一阵,又看详文,说曰:“观尔此案,谋害丈夫谅无此事。尔夫毙命之故,定是被烟所害。不知这鸦片烟害人极凶,肥人吃瘦,瘦人吃死,田土房屋、妻子财物都哈得进去。你夫性命,谅必是烟拉去了,故而才死。这些糊涂县官,昏庸府道,怎么认做谋毒!你想燕尔新婚之时,乃人生第一快事,花烛洞房,胜于登科;况又郎才女貌,二家俱富,岂有嫌贱毒害之理?”即写朱单,命司差到安岳王家沟王明山家内,去拿正凶烟枪,从凶烟盘、烟灯、烟签诸犯,贞秀押店候讯。左右尽皆含笑。牛公曰:“尔等在笑甚么?赶紧拿来,不准哈他吃他,倘有损伤,要尔等狗命!”

  差领朱单,来至安岳,问县差要烟器等犯。县差到王家沟拿,不知藏在何处,新人房中,四处寻觅,并无踪影,转县回覆。司差曰:“你这狗才,全然莫用,一个烟犯都拿不到吗?”县差曰:“此案须老师爷自去,方可拿到。”司差曰:“要我去拿,尔等可知规矩么?”答:“我们不知,望老师爷指教。”司差曰:“此案千年难逢,须要大大讲个差市才去。”县差只得讲二十两银子的差市。司差走到王家,又问明山要,明山也寻不出。又讲银两锭,把银交过,司差走到新人房中地楼下把烟器取出,拿回成都来禀牛公。牛公命明日呈上,即悬牌审讯烟枪。

  这牛公平日审案多坐大堂,任随百姓去看。今听这样牌示,人人心痒。次日大堂拥挤不通,牛公升堂,提贞秀问曰:“你夫果是吃烟过后死的?”答:“是。”牛公即命把烟枪呈上,差将烟器放在大堂地下。牛公问曰:“胆大烟枪!你为甚将王天喜害死?他与你有何仇恨,你要把他治死?今见本司,还不从直诉来!”左右禀曰:“启大人,烟枪犟性不讲。”牛公曰:“胆大烟枪!敢在本司面前执拗,这还了得!左右,拿毛头板儿,与爷用力责打!”左右把烟枪拿下,提起毛头板方打一下,就做几块。禀曰:“启大人,这枪不经打,一板就烂了。”牛公喊呈上来,把枪搬开一看,内有一根蜈蚣虫,已被竹签通成几段;递与贞秀并百姓观看,遂问贞秀曰:“你可知你夫毙命之故么?”答:“不知,望大人指示。”牛公曰:“枪放楼下,四月蜈蚣正多,闻香放毒,钻入枪内,被烟胶沾足,不能出外,故在内而泄毒。又因竹签通烂,用力一哈,虫汁与毒并入腹内,怎不毙命?”左右问曰:“大人怎知此案是蜈蚣放毒而拿烟枪?”牛公曰:“听女之供,枪从地楼下取出,已知此案之由必在此矣。”左右人人叹服,即将贞秀开释结案。复问贞秀曰:“尔过门丧夫,又无兄弟,身靠何人?可以改适。”贞秀不答。牛公曰:“尔娘家有人在此么?”贞秀曰:“奴父在此下场。”此时李绍儒正在看审,即上堂叩头曰:“廪生见过大人。”问:“尔是何人?”答:“生名李绍儒,贞秀即生之女。”牛公曰:“尔可将女领回另嫁。”绍儒谢恩下去,牛公即出示一张,禁止各府州县,不准闹房以伤风化。

  各位,你说这乌鸦原是蠢物,怎能在店房去衔红衣?只因刘氏朝夕祈恳圣帝,极其心诚,故圣帝显圣;又见贞秀遭冤,乃命神风把红衣吹上半空,使乌鸦抬去,牛公知有冤屈,才与他昭雪。

  却说省城有一杨大老爷,或云是杨侯爷之孙,妻死未娶,家屋富足,极有门面,见贞秀美丽端庄,常对人称赞。绍儒闻知,请媒说合,把女嫁他。夫妻好合,享福不尽。绍儒后亦中举。王明山香烟断绝,想抚亲房之子,无可意者,遂讨一妾,朝夕贪淫,竟至卧病不起。自知不久人世,抚一远房子承桃,亲房不依兴讼,明山带疾进城,进了点水,把官司打赢,死于县中。其妾跟奸夫逃走,子不成材,数年把家败尽。

  各位,人生在世,这鸦片烟第一是染不得的。烟之害人,比酒色尤甚:酒色说忌就忌,易于戒除;这鸦片烟把你害死都不丢手,还要把你跟到阴司,就做鬼都不安逸。你看天喜瞒亲吃烟,使亲忧气,竟被蜈蚣毒死,累及妻子遭冤,父母绝嗣,虽有家财美妇,不能享受。王明山伤天害理,唆讼悭吝,落得香烟断绝,人财两空。李贞秀端庄孝顺,虽遭冤屈,终遇神恩昭雪,享福终身。伍氏姑息养奸,适以速子之死。李绍儒夫妇养而能教,卒以成女之名。至若崔先生教学不严,好为人师,害得人家妻离子死,是亦名教中之罪人也,后来定有报应的。

  从此案看来,教学者切宜谨戒生徒吃烟,慎勿以为逢场作戏之事。倘若染着,不惟怠功弃学,功名难成,后来败产倾家,亦由此而开其渐矣。为师为弟者,须以崔先生、王天喜为鉴焉可也。此案乃余下科场所闻及者,恐事远年湮,人名郡邑或有错讹,识者谅之幸甚。

  比目鱼

  忠孝节义是本根,男也当行,女也当行。困苦危亡不变心,事迹惊人,富贵惊人。

  江西抚州府祟仁县有一谭楚玉,性孝。及父国良、母崔氏襁负归宁,见弟媳之弟妇刘张氏女儿藐姑秀丽,欲聘为媳,张氏请姐丈为媒,结为秦晋。崔氏以金钏为聘,张氏以鸳鸯怀镜答之。楚玉四岁母病故,病危时以怀镜结其纽上,嘱楚玉好好收存。国良继娶钱氏,此妇口慈心毒,当夫假装慈良,背夫十分残刻。楚玉孝性天成,任其詈骂,再不啼哭,只有告饶。

  二年钱氏生子,名怀美,从此心肠指茅,总想害死,己子独占家产。这楚玉读书聪明,十岁能文,十四考列前茅;怀美蠢钝,读两年不识姓名,因此愈恨楚玉。怀美背不得书,每每责打楚玉,说他不教;又常在夫前蛊惑,时常偷些钱米回娘家,以诬楚玉,使他随时挨打。因说楚玉人大心变,叫他回家放牛,免得请人。国良曰:“我儿今年考了前十名,再读两年,定要入学,叫他放牛岂不可惜?”钱氏吵曰:“入他妈的学!不知他请何人放枪,回来哄你瞎子老汉!我的儿子未见你硑贺,总说读不得,他哥哥又不教,未必生来就晓得吗?我不要他读,看那个又把我怎样!”国良耳软,便不做声。过了年,几次使楚玉上学,钱氏不肯,因此废读,在家牧牛。做不得的要他做,担不起的要他担,食不准饱,衣不许缝,每日捡柴割草,挑水淋菜,十分磋磨。楚玉并无怨言,还是听讲听唤,发愤做活,钱氏犹说他懒,在外为非,寻故责打。国良因枕畔姣声迷了心窍,不察虚实,也说儿子不是。

  一日,国良摇会得银八锭,钱氏与怀美商量,藏了四锭,故意问夫银用何处。国良惊看骇问,怀美曰:“昨天见哥哥拿一坨白的与捡柴妇人,忽见我去,脸红急走。”国良大怒,叫楚玉回家罚跪堂前,边打边骂:“只说养儿防老,谁知情性如驴!在外为非作歹,急得老子吹胡。

  这阵急得双足蹬,骂声奴才不是人!

  为父养儿苦费尽,只说长大把家兴。

  谁知未大先变性,好人不学学流人。

  背父嫖赌走邪径,偷去谷米卖相因。

  时常责打来教训,只望奴才改性情。

  如今越偷越不论,胆敢偷父四锭银!

  为父把钱来苦挣,朝夕盘算把利生。

  四锭值钱六十整,奴才拿去与谁人?

  赶急拿回勿藏隐,不然定把狗命倾!”

  楚玉明知母弟藏着,想说得来,又怕二老忧气,兄弟挨打,亏了孝道,只得低头哭泣。

  好言问你你不认,叫你拿回不做声。

  手执家法忙催阵,今日要你活不成!

  楚玉痛苦不过,只得告饶曰:“父亲息怒,恕儿此次错了,日后把银慢慢赔还。”

  奴才说话真糊混,忧得为父血奔心。

  偷银罪大律加等,岂就饶恕不追根?

  钱氏曰:“银已用了,打死也是枉然。这奴才坏了脾气,在家终久是祸,不如将他赶出,免得日后败家。”

  一言将我来提醒,打死伤了父子情。

  银子舍了各人滚,远走他方莫回程!

  骂毕掀出门外,随出字白,不准亲友收留。楚玉出门,哭哭啼啼,无处栖止,不远有一破庙,只得进去,哭坐一夜,怨己不能感亲,以致如此。

  且说楚玉有一堂叔,见(此)心不忍,喊楚玉说曰:“我去见你父亲,把你冤屈辩明,依然回去。”楚玉曰:“不可,叔父去说,我父必然追究母亲,使母丢脸,我的孝道何在?侄儿就讨口也无怨恨。”叔曰:“你也是读书人,怎说讨口?不如捡粪送来,我多出钱买,也可瞐口。”于是提两升米,拿些烂帐破被、锅碗刀箸与他,楚玉在庙安身,每日发愤捡粪。过了半月,积得百钱,割肉一斤,去看父亲,不敢进屋。半晌父出,楚玉叩头曰:“孩儿称了点肉来看父亲,望父拿进。”国良骂曰:“奴才!莫非偷人东西卖了称的?”楚玉将捡粪积钱,每日捡若干粪,卖若干钱算与父听,国良见是实情,将肉提进。楚玉过几天又称点肉送来,钱氏心中不悦。时至四月,国良吃酒去了,母子杀两只鸡来吃;至夜又命怀美拿起鸡毛,割麦一背,连路丢些麦线,至庙后茨蓬内,把麦倒下用草盖着,鸡毛放在岩洞。国良回来问曰:“昨夜失了两只鸡、半块麦。”国良去看,见路有麦线,追踪至庙后,见岩洞内有鸡毛,四处一看,寻出麦子,大怒,喊楚玉回庙,不由分说一阵毒打,又把帐被烧了,锅碗打烂,骂曰:“快快与我滚远些!若再在方圆住着,定要将你打死!”

  楚玉满腹冤屈,心想:“不如一死,以谢双亲!”至夜走到生母崔氏坟前,哀哀痛哭道:

  跪坟前哭声母咽喉已哽,儿几次遭冤枉有口难分。

  皆因是儿的母早把命尽,丢你儿才四岁孤苦零丁。

  后接来钱氏母心肠太狠,待你儿犹如那眼中之钉。

  又生得怀美弟更把儿恨,总想要磋磨死免把家分。

  读书时考前茅不准上进,叫回家来放牛说免请人。

  在枕边常说儿变了脾性,不是嫖即是赌盗去钱银。

  弄得父常打骂身不离棍,还说我爱躲懒徒混光阴。

  清早晨饭煮熟去把安问,吃了饭把猪喂才准出门。

  边放牛边捡柴还要捡粪,割牛草打猪草手足难伸。

  到下午水缸满忙把菜荫,水桶大气力小压断板筋。

  日三餐腹未饱饭已告罄,一年中冷热衣只有两层。

  左磋磨右刻苦不得废命,暗地里使冷箭把儿倒腾。

  偷银子诬告我做得合榫,父气激就将儿赶出门庭。

  儿捡粪积银钱去把亲省,他见儿未远去诡计又生。

  将鸡麦藏庙后令父寻问,致使儿跳黄河也洗不清。

  丢锅头烧被帐饱打一顿,赶远方永不许你儿回程。

  儿遭此不白冤有谁怜悯?也只得跪坟前泣告娘亲!

  呀,妈呀!

  为甚么生你儿这样苦命,尽孝敬都不能挽回亲心?

  儿情愿陪母亲来至冥境,也免得在世上受尽鮶盆。

  哭毕,就在林中自缢。谁知索断几次,忽回心想道:“此事不可,我如今死得不明不白,知道的说我含冤受屈,不知的反说我偷盗忧亲,使我声名有损;况是后娘,父母又要受骂于人,岂不亏了孝道?不如远去,卖力瞐口,到亲感悟时回家罢了。”遂与堂叔说明。叔曰:“你素来力单,怎能卖力?不如游学,也不落于下贱。”楚玉曰:“侄儿衣服褴褛,如何进入书房?”叔即送些衣裤鞋袜与他,又赠钱二百文。

  楚玉拜谢而去,从江州过福建转到广信,混了两年。腊月至湖亭场,住高升店,店主见他会写,叫他帮写帐目春对。隔壁何姓,在戏班唱净脚出身,名志雄。妻毛氏,幼年曾唱且脚,今唱老旦,人喊毛本家,挣得有些钱,欲合小班,约些子弟在家教戏,买了几个女子,色皆平常。年底,志雄从抚州买一女子回家,姿容绝世,但这女子性烈,不肯唱戏;劝他不从,继以怒骂责打,亦不愿从,遂将女子吊起来打。打得女子性起,指着毛氏大骂道:

  这阵吊得浑身打,骂声虔婆老丫头!

  “胆大丫头!连老娘都骂起来了,这还了得!与我再打!”

  做事良心放背后,把人儿女当耍猴。

  妇女当把闺阁守,登台唱戏把祖羞!

  “你是我买来的,为甚不从我学戏?”

  姑娘本是名门秀,岂同杨花逐水流?

  志如金玉行不苟,焉能学戏去包头!

  “你端我家碗,要服我家管,未必还犟得脱?”

  依你除非身死后,任你打骂都不投。

  “你这丫头,还要犟性,再与我结实的打!”

  这阵浑身打起绺,咽喉哽哽泪不收。

  谅必前生冤结就,致令今生遇对头。

  “你才晓得利害?”

  依从得来贱如狗,若不依从难下楼。

  “看你依不依从?”

  妇人名节要讲究,岂可忍耻把生偷?

  祖先阴灵把气忧,丈夫人前把头钩。

  儿孙人喊娼妓后,己身臭名播千秋。

  “不怕你口里说得贞烈,遇着老娘,就是金子也要转成顽石的!”

  岂似虔婆脸皮厚,老来还在卖风流!

  假装少艾全不丑,见人就把意来丢。

  走路歪斜前后臭,只顾银钱不顾羞。

  礼义廉耻全无有,二世许你变沙牛!

  “你这丫头,还敢痛骂老娘?真是铁匠死了不闭眼,你还欠捶!与老娘结实的打!。

  这阵衣裳血浸透,疼痛好似把筋抽。

  红颜落在薄令手,该因前世未曾修。

  心想上天无路走,欲待入地无缝投。

  呀,天呀天!

  口喊苍天来保佑,快教阎王把簿勾。

  呀,打不得了!

  街坊快来把命救,德积子孙作公侯!

  呀,痛死人呀!

  不死不活情难久,怎耐三寸不断喉。

  楚玉听得心中怜惜,想这样贞女落于污泥,百折不变,实在难得,遂大声喊道:“隔壁打人的老婆!何故逞凶?倘若逼出人命,我们街坊不依,要你不得下台!况是贞烈之女,理宜怜惜,好心看待,岂容你乱打么?”店主亦曰:“就是你买的,要他学戏,也该慢慢劝他,何得苦打?”

  毛本家见有人不依,乃放下关在楼上。那女子哭得十分伤惨,是夜楚玉亦睡楼上,听得那女子自恨命薄,对着明月,把自己苦情哀哀哭诉道:

  刘藐姑在楼房自嗟自叹,想起我生平事珠泪不干。

  今日里打得我浑身血染,无非是全名节保惜耻廉。

  红颜女多薄命古今定案,这也是妇人家难跳迷圈。

  一更里月无光星稀数点,奴只好把苦恨对星来言。

  自幼儿出娘胎聪明能干,习针黹会剪裁又读书篇。

  二爹妈他把奴当作宝玩,张氏母每日间教训便便。

  在襁褓与谭郎结为姻眷,鸳鸯镜来答他各执一边。

  二更里现出了月光一线,月光神该知道奴的苦冤。

  奴的父刘伯仁不知谋算,在外面口赌钱押宝摇滩。

  输滥了请中人卖了田产,母亲娘劝不转口喊皇天。

  因此上得疾病竟把命染,未几载奴的父亦丧黄泉。

  丢奴家十四岁无人照管,孤单单冷清清苦不能堪。

  三更里月光明又被云掩,好比奴受苦况一跌三鉰。

  恨只恨哥和嫂做事短见,全不念爹妈情姊妹连肝。

  只顾他两夫妻穿衣吃饭,并不管小妹子受尽饥寒。

  总说他难盘活家中贫贱,送奴到外婆家来把身安。

  四更里月偏西半明半暗,悬天际如破镜何日才圆?

  想外婆得疾病寿数已满,恨舅爷做的事灭理欺天。

  假说是方境中有贼作乱,哄奴家抚州城去避烽烟。

  他见了二百银便瞎双眼,暗地里把奴家卖入梨园。

  五更里满街中鸡声唱乱,风凄凄雾濛濛月落西天。

  想谭郎读诗书胸藏万卷,闻景况与奴家皆是一般。

  被后母苦磋磨赶出外面,到今日不知他身在那边。

  你哪里知道妻受尽磨难?鸳鸯鸟两分飞不得团圆。

  妻今日顾名节不肯丢脸,就死在九泉下好见祖先。

  耳畔中忽听得钟声一线,听钟声更添了奴的愁烦。

  恨只恨奴容颜不合太艳,才惹出无边苦万种摧残。

  这都是奴前生未曾修善,到今日受打骂痛苦难言。

  奴好比笼内鸡离锅不远,又好比网内鱼难跃深渊。

  想此情处此境柔肠裂断,有何人打救我跳出牢关?

  楚玉听了,一夜未眠,尚未听完,枕已湿透;先前不知,赞他贞烈,今夜才知是妻,心想:“这样有才有貌有节烈的妻子,落于泥涂,咫尺不能相会,好不伤惨!”于是朝夕打算,无有良策。过了两日,忽然想出一计:“我不免上班唱戏,叫妻也唱,日后挣钱赎娶,岂不是好?虽此时不能完娶,亦可借戏称夫叫妻。”于是求店主引荐上班,只说:“那位女子与我有亲,我若去劝自然肯听。”志雄满心欢喜,即令楚玉去劝。楚玉上楼,遣开左右妇女,上前问道:“娘子可认得小生么?”藐姑曰:“素未会面,不能认识。”楚玉曰:“小生姓谭,名楚玉,与娘子同乡。襁褓时父母与我二人结成婚姻,我家以金钏为聘,你家以鸳鸯怀镜答之。后我母死,继母不贤,百般磋磨,用计把我赶出,流落江湖,游学至此。前夜闻娘子哭叹,才知是妻。想了数日,思得一计,故来相会。”藐姑曰:“听你之言亦是,但未会过,不敢相认。”楚玉曰:“娘子不信,汝家回聘之物,小生还带在身旁,拿去一看,自然明白。”藐姑接来一看,与自家带的一比,果然雄雌不差,心中犹如刀绞,不觉眼泪双流,曰:“你果是夫君!今日相逢,莫非做梦?”楚玉曰:“虽非做梦,却与梦境相同。”二人抱头而哭。楚玉告知己意,藐姑曰:“唱戏抛头露面,岂是妇女所为之事?”楚玉曰:“人要通权,处此境遇,也无可如何了。只要心贞,即居下流,亦能守节;况又可以借戏做夫妻而生乐趣,不然怎得团圆?”藐姑应允。楚玉曰:“此事不可说破,只以兄妹相称,后有机会方才赎娶。”遂出对志雄曰:“他乃是我表妹,已经劝转,但他是良家女,要顾名节,所住之处要别男女。”何志雄应允。

  二人从此在班唱戏,一见便会,唱了几台,比师还强,遂取名王笋班,往各处去唱。但此二人唱戏与别人不同,别人喜下台,他二人喜登台。何也?下台者好躲懒,登台则好做夫妻。因此这班子一天好似一天,一日贵似一日,不上几月,就写二十多串钱一本。藐姑有个脾性,在内台不与男子交言,只有女旦问字领教方才说话;在外台不与别人当妻,必谭楚玉方才出脚。因此楚玉兼唱外、末、丑、净数脚,声名日高,遂辞本家要回。本家不允,问何缘故,楚玉曰:“日兼数脚,工价太少,若将藐姑配我,就无钱亦可,不然我就不唱。”本家曰:“刘旦是我买的,你要娶他,若在本班唱戏,以原价赎身;不在本班,不准赎取。”遂与众议,一串钱一天,楚玉苦积,从不妄费。

  一日唱至急水滩,是晏公圣诞。晏公庙在场外,一边靠滩,一边靠山,戏台从水里砌上,只有右半边在陆地,后面、左边是水。晏公极其灵验,此河通鄱阳湖水,其滩最险,往往打烂船舟,下滩者诚心喊晏公,就平安无事。因此香火辉煌,圣诞闹热。此处有一富户,姓杨,名克明,家富贪淫,恃势欺人。其先辈乃大利盘剥兴家,到克明手中,每年要收四千余租,又捐个新一大爷,家中宾客来往不绝。妻妾五六个,尚无儿子,只有七个女,日用奢华,雄踞一方,无人敢惹。那日来庙看戏,见藐姑生得十分绝色,就要去嫖。有人说:“此旦性烈,不与男子交言,岂肯与你同宿?”克明闻言,如水泼面,好莫兴头,问左右弟兄:“打个啥主意方得到手?”众人说:“不如多出银子,把本家买活,娶他回去;他见你富豪,自然应允。”克明大喜,命人去说。本家起初不允,其人曰:“唱小旦是下贱门路,见人叫万福,称老辈子,未像贵班上这位小旦,动说要顾名节,不与外人交言。倘遇高升官长,富强豪客,要他劝酒唱曲,似他这样性格,你本家如何下台?如今多拿点银子与你,把他嫁了,另买几个,岂不是好?”毛氏闻之有理,说要两千银子才嫁。克明答应,不少分厘。毛氏对藐姑曰:“你动说要顾名节,如今将你嫁与富家,遂你从良之愿,你该也喜欢了。”藐姑曰:“我自有丈夫,岂肯改嫁?”毛氏问:“你夫是谁?”答:“谭生。”问:“那是戏上夫妻,都认得真吗?”答:“烈女不更二夫,是真是假,就死都不改嫁!”毛氏怒曰:“贱丫头!由你不嫁吗?你是我买的,生死权柄在我手中,你犟得去么?”遂对来人曰:“叫杨老爷明日来接。”克明把银子交足。

  藐姑心想:“此事真真冤枉!看他们的局面,见了两千银子,岂容我不嫁?这又如何是好咧?罢了!人生百岁终是要死,我不免一死殉节!”又想道:“且慢,这班子人多,左右有人,岂能自便?那日死不能死,抬到他家强逼失节,就死也是玷玉了。我死要死得明白,使众人知我冤屈。我死谭郎必不唱戏,依然落难,须要把他保全,才算女中豪杰。”想了一阵,遂对毛氏曰:“他要娶我,喊他再拿一千银子与我,不然决不嫁他!”问:“你到他家饱使饱用,拿来做啥?”答:“谭生与我虽是唱戏,也算夫妻,这银拿与谭郎。”毛氏对克明说明,克明应允,即把银子拿来。藐姑喊楚玉去拿。楚玉此时五脏火冒,七窍烟生,愤怒曰:“瞎眼的人!要银何用?”藐姑曰:“我与你不过戏上夫妻,拿一千银子与你方才改嫁,也对得你起了,何须怨恨。”楚玉曰:“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要你的银子?你嫁你的,我就饿死也不要非义之财!”说罢忿恨去寝。藐姑将银封好,欢欢喜喜。

  到了次日,克明领了花轿执事鼓乐前来接人。藐姑对克明曰:“我今嫁到你家,谅想不能再来唱戏。我新编了一局戏,从未唱过,意欲唱了辞别众人方去。”克明喜曰:“如此甚好,快唱,快唱!”遂端把椅子坐在台上观看。藐姑即唱《荆钗记?抱石投江》,命人拿一石头上台,先唱孙汝权用计离间夫妻,钱玉莲含冤莫白以死殉节、走到江边的情形,将石抱至面前曰:“我今日把这石头当作奸贼,骂他一番,待那顽石点头,方才住口。”遂将自己的冤屈,边哭边唱道:

  将石头当奸贼来把苦诉,借往事比今生聊表心腹。

  想奴家出世来福薄命苦,受不尽冤中冤屈中含屈。

  方跌下污泥内无有出路,又遇着苦海中波涛涌沸。

  奴心想随洪波滚来滚去,又怎奈坏名节羞辱丈夫。

  想夫妻居五伦原非细故,有月老将红绳系着双足。

  使夫妻如比目难分难去,相唱和又好比水上关睢。

  若能够从一终人中算数,倘若是嫁二夫鱼鸟不如。

  我今日唱《荆钗》有个缘故,无非是把冤情一一表出。

  借戏上孙汝权离间夫妇,效玉莲守节操抱石投湖。

  使你们看戏人百千万数,都知道贞烈女不似下愚。

  指顽石骂奸贼你该清楚,做此事你定要地灭天诛!

  我夫妻好比那鸳鸯戏舞,因阻隔未能够交颈同铺。

  又好比鸿雁鸟雌雄配聚,单一只他宁肯一世受孤。

  骂一声无良贼做事可恶,为甚么拆散我一对妻夫?

  你只想贪淫欲诡计满肚,那知我身可夺志不可屈!

  到那时我要你人财两去,遭报应入阿鼻万劫变畜!

  呀,丧心的贼呀!

  全不想你家中也有子女,倘遇着这样事你心肯不?

  呀,无廉耻的贼呀!

  你家中也还有结发之妻,丧廉耻败名节你心悦服?

  呀,绝众孙的贼呀!

  你家中又还有高堂老母,抛尔父跟他人你又何如?

  呀,遭天杀的贼呀!

  你又有姐和妹姑娘媳妇,你未必也用钱把他奸污?

  你姑娘本是那无瑕美玉,焉能够与牛马去偕花烛?

  不怕你家富豪南田北土,你姑娘只当似水内鳖鱼!

  不怕你有门势扬威耀武,你姑娘只认做跨下毛驴。

  要相从奴情愿去到冥府,见阎君诉冤恨把贼来诛!

  杨克明曰:“这戏果然唱得好,就是铁石人闻也要掉泪。”

  既顽石已点头且把口住,破一死殉节烈身葬江湖。

  骂毕,手中抱石,从左边耳台角踊身向河内一跳。看戏人说:“这个小旦才有些奇,怎么当真跳下水去?莫非他识水性,还会泅水吗?”又有人说:“莫非他有遮眼法?这样急水,就会泅的也去不得。”谭楚玉上台说曰:“众人不知,这是我的妻子,从小聘定。我因晚母赶出,他被舅爷骗卖,今日为杨克明逼娶,我妻不屈,以身殉节,跳水而死。呀,贤妻呀!你今为我而死,我又焉能独生?贤妻慢慢而行,等候夫与你一路!”说罢,亦从台角跳下河去。

  众人惊骇,皆曰:“为甚今日出了两场命案?”毛本家出来曰:“这是杨克明逼死的。众人快快拿下,莫等他走了!”克明见事不好,先下台去。众人见走大喊,有人说:“在那里!尚未出门!”一拥上前,他忙退入官房,把门关住。众人围着乱闹,首事遂把克明锁起;命人捞尸不见,首事即将克明交官。官问明情由。笞四十丢监。首事又禀:“何志雄、毛氏贪财逼嫁得银二千,才有此事。刘旦要银一千拿与谭生,如今二人身死,求大老爷把三千银子追出,在本处与二人立庙,也使义夫节妇魂有所休,亦使后人皆知节义为重。”官将何志雄、毛氏叫来,各打二百,把银追出,交与首人,首人领银就去晏公庙侧与二人立庙塑像,又买田三十亩,以作春秋祭祀。

  再说杨克明请人去与官讲,愿出钱买命。官要银五千,克明求少。官曰:“彼一女旦,尚出银三千,何况买命?”克明只得依从,把钱缴足,释放回家不题。

  又说毛本家的班子去了生旦,写不上价,跌下才写四五串钱一本,未几而衣服当尽,银钱用完,班子顶与别人;闻杨克明在耍班子,夫妻前去帮他。又说这杨克明自坐监回家,用银受气,正当改恶从善,谁知依然乱为,见得珍珠班女旦体面,又想去嫖。这女旦姓颜,人称颜本家,原是娼戏并卖,见了这样财主,口都笑大了,忙请上台,与他朝夕调情,又逗他耍班子。克明迷了心窍,百说百从,拿几千银子把班上什物办得一新,又接些有名戏子在各场胡闹。年底扎班拉回家去,那些戏子见他姬妾、女儿美貌轻狂,唱些淫戏引动春心,暗中遂成苟合。

  再说谭国良自把楚玉赶出,钱氏喜其独占,把怀美当作掌珍。那知娇养太过,每每抵触,国良夫妇不敢惹他。稍长即为匪人所诱,在外赌钱。钱氏闻子输了,反偷些钱米与子填还,因此胆子越大,渐渐有人来家索钱。国良忧得喊天流泪,才知前子贤孝,已无及悔,于是命人去喊怀美回家,意欲责打一顿,以泄其忿。及怀美回来,国良骂曰:“奴才在外干些甚事?还不与我跪下!”怀美曰:“我未杀人犯罪,怎么要跪?”国良曰:“你在外面赌钱欠下债帐,来家取讨,还假装不知吗?”怀美曰:“我输我的,与你何干?”国良执棍去打,怀美曰:“你要打么?我莫得手吗?”随拿尖担,口说:“来嘛,来嘛!”国良见此情景,气逼胸膛,跌地气死。怀美大惊,不顾而去。国良半晌苏醒,口吐黑血,哭道:

  这一阵急得我肝肠寸断,急得我咽喉哽吐血不鲜。

  骂一声小奴才如同牛犬,全不知天伦重父母为先。

  父只说来责打把你来管,免得你去赌博败了家园。

  父责你无非是拿块篾片,忤逆于一见了就苙尖担。

  见此情急得我浑身打战,跌地下险些儿命丧黄泉。

  倘若是那时节父把命染,我看你忤逆子怎样排安?

  孝子案十里充五里该斩,丢官长诛九族要掘坟山。

  把逆子化成灰都还甚淡,连累了许多的好人受冤。

  这都是你的娘把你习惯,到而今身长大无法无天。

  想起我楚玉几何等孝念,父那时不识好不辨愚贤。

  都是你后母娘起心奸险,暗地里总说儿偷米盗钱。

  他见我肯信从常施冷箭,贤孝儿遭冤枉赶出门前。

  留得个忤逆子急瞎双眼,这都是老天爷报应循环!

  爱儿子反转把儿子害陷,害儿子才知道儿的孝贤。

  楚玉儿读诗书朝夕不倦,若在家此时节谅把桂攀;

  忤逆子性愚蠢又爱躲懒,读几载似囵茄不进油盐。

  楚玉儿性谦和言语温婉,又聪明又勤俭品正行端;

  忤逆子说的话牛踩不烂,又粗鲁又乖张作科犯奸。

  到今日只落得悔之已晚,正是那仇报仇冤又报冤。

  我定要为逆子忧成病患,早些死看得到一个安然。

  钱氏妇我要你受他磨难,死不死活不活泪要哭干。

  劝世人切莫把前子作贱,将耳朵放硬些莫听谗言。

  如不然你且把我来作鉴,才能够跳得出麻篮圈圈。

  哭罢,命人去寻怀美,正在打牌,不肯回家。国良心想,儿子不肖,若把媳妇接回,将足绊住,免得在外输钱。于是与子完婚。谁知媳妇面麻性乖,怀美在家未上半年,依然赌钱,而且又嫖。国良叹曰:“完了,完了!我家从此败矣!”忧气而死。

  怀美自此益无忌惮,少有归家,又捐一个帽顶。看看紧促,请中(人)便将地方卖尽,上街居住,饱使饱用。闻河洲场班子唱得好,带银二百前去看戏,这班子正是杨克明的。怀美飞张片子,拜问克明,留在班上赌钱。有一女旦,戏虽不好,貌美年轻,克明极爱。怀美用钱哄诱成奸,约为夫妇,乘夜拐逃,使本场子弟断后,又命人回场,搬人来接。未上二十里,后面撵的已到,前有一寺,忙进寺内堵门。撵的见有准备,带信回班。克明大怒,往各处飞片,誓于众曰:“有能杀死一人者,赏钱五十串;杀死自家的,百串钱烧埋。”次日两边的人都到,一仗打起,怀美人少先崩,追六七里把怀美杀死,又杀死硑摆的六人,把小旦抢回。克明这边只有何志雄想赏,好勇轻进,被怀美那边杀死。地邻报案,官来看验,见连路杀死八人,命埋官山,出票捉拿凶党。克明听得不敢散人。

  怀美之母钱氏听得儿死,哭得声嘶眼肿,那些被杀之家父母、妻子来家要人,朝夕吵闹,衣服器具尽皆拿完。钱氏请约保来和,每人出六十串钱的烧埋钱,钱氏把店房顶了,取些押租开消,自住后房,媳妇改嫁而去。钱氏此时人财两空,不得下台,只得告门叫化,朝夕啼哭,眼睛气瞎。乡街见他从前做事过分,不肯打发,饿死岩洞。

  再说颜小旦,见杨克明扎人不退,恐累班子众人,遂对克明曰:“我去见官求情,把票消了,免得人多费钱。”克明喜允。颜旦乘轿进衙,见官说曰:“此事皆杨克明一人所为,不与班子上相涉,其杀人行凶者亦外处人,求大老爷只罪杨克明一人,莫牵连班子上。”官问:“如何才把他拿得到?”颜旦曰:“大老爷把票消了,候他人散,班上不帮忙,自然一夫可擒。”官见他娇声媚语,先已喜悦,一一从命。颜旦回班,对克明曰:“官已准情,不来捉人了。”克明将钱开销,众人散了。不过十日,来些差人将他拿去。官骂曰:“杨克明,胆大狗奴!清平世界,聚人逞凶,都造得反了,这还了得!”命打一千丢监。颜旦领起班子到他家中,将他姬妾、女儿哄诱上,密把银钱衣饰、玩好器物收卷一空,逃往远方而去。后毛、颜二人争锋挟仇,毛氏将颜旦杀死,众人禀官,毛氏拖死卡中。

  克明的妻进城告诉丈夫,克明听得气死在地,半晌苏醒,叹曰:“罢了,这是我的报应,有啥说的!”命妻:“回家卖地办银送官,救我性命。”妻将田地卖了两股,打一万两银子的票送官,官不要银,总要办他。又写信回家,叫妻把业卖尽,“务要把我救出”。妻又把田地房屋概行卖了,拿银进城,打两万银子的票见官。官见银多,把票收了,将案改松,坐徒三年释放。其妻在城内住后房,都还贤淑,绩纺度日。克明往往饿饭,无方可想,见妻年虽四十,颜色未衰,遂卖人为妾,得银三十两。未及半年。其银亦尽,于是与些匪徒杀墙度日,游荡远方不题。

  再说谭楚玉夫妻跳下河去,晏公见他二人节义,将他尸首化成比目鱼,在水中游泳,相附而行,所以打捞不得。

  且说鄱阳湖边有一渔翁,姓慕容,名忠,幼年曾中皇榜,在杭州为官。因见朝事日废,仕途昏暗,兼之膝下无嗣,看透宦情,与妻商议挂冠而隐。只带老仆随身,在鄱阳湖中买了一段胜地,修造几间茅屋,将慕字去心;名叫莫渔翁,妻叫莫渔婆,仆号渔童,仆妇曰渔婢,借打鱼以为乐。一日,见两只大鱼有四尺多长,渔翁曰:“此是比目鱼,雄雌相附不离,否则不受行。”走上了数日以后,遂一网打上,抬回家中,意欲放在池内观玩;把网捞在岸上,却是两个死尸,男女相抱。渔翁曰:“这就奇了!分明是鱼,如何霎时就变?”用手去摸,胸膛还热。即喊渔婆烧碗姜汤灌下,不久苏醒;又煮些粥汤与二人吃了,才问来历。二人叹气一口,说曰:“提起心头事,叫人泪两行,来在尘世上,还疑一中央。老伯要问,听生道来:

  未开言肝肠痛断,尊老伯细听详端。

  家住在抚州郡县,名楚玉本是姓谭。

  遭后母心肠奸险,谋害我想占田园。

  苦磋磨不把命短,将谗言常告枕边。

  弄得父贤愚莫辨,才将我赶出门前。

  借游学远方逃难,江亭场遇着冤牵。

  我的妻到家生产,名藐姑幼把婚联。

  父母死兄嫂不管,被舅爷骗卖戏班。

  顾贞节不居下贱,打得他血透衣衫。

  我就计去把妻劝,借做戏了却姻缘。

  我唱生妻唱小旦,那班子越加值钱。

  杨克明见妻体面,二十银苦逼上船。

  我的妻殉节赴难,将身儿跳入波澜。

  我一见痛裂肝胆,随我妻去到冥间。

  蒙晏公来把圣显,搭救我夫妻团圆。

  将尸首即时化变,成鱼形比目相连。

  每日间悠游水面,两夫妻快乐无边。

  至今朝觅食江畔,被网收又到人间。

  也不知怎生活转,脱鱼皮返本还原。

  上前来拜谢恩典,望老伯另眼相看。

  这便是苦情一片,老伯呀!你看我惨不惨然!”

  渔翁听罢,说曰:“原来一对节义夫妇,可喜可敬!”命渔婆取衣服与二人换了。楚玉曰:“既蒙老伯救命之恩,我夫妻愿拜膝下,事奉晨昏。”渔翁曰:“就把二位屈了。”夫妻即时叩头。渔翁曰:“观尔举动斯文,自然诗书满腹,不如依旧读书,后来定有官做。老夫粗知文理,与尔圈点,尔意如何?”楚玉允谢。从此发愤苦读,渔翁用心讲解,读了三年,入了黉案,联科及第,中了进土,榜下分发湖广湘陵知县。告假回家,见得地是人非,问知情由,好不伤惨。此时亲邻已知楚玉荣归,都来迎接亲候。于是备办三牲酒礼,在父母坟前哭祭一场,又将晚母安埋。宴客三日,然后上任。念及堂叔前日顾盼之恩,接到任上养老。

  一日,有人送盗,报是倒伤失主。楚玉细看,却是杨克明。克明心想:“今日莫非遇鬼?”自知案大,又逢对头,只好延颈待死。谁知楚玉并不发怒,问曰:“杨克明,你还认得本县么?”答:“认倒认得,但大老爷前日赴江,今日为甚又在做官?”官:“你谅穷人无发迹之期么?本县承蒙你使我夫妻团圆,功名成就。你的万贯家财那里去了?如今反做盗贼,倒伤失主,你知悔么?”答:“自从逼死大老爷夫妻,尚不知悔。后遇横事,逞凶杀人,丢在禁监,家破入亡,此时知悔已无及了。无计生活,因此做贼。今又失手倒伤,都是天不容我,才遇大老爷,做个冤冤相报。”官:“你杀了本县兄弟,本县都宽恩不究了,为甚又要杀人?”答:“大老爷能容我,天老爷不能容我。还望大老爷免我刑杖,与我一个快性,到阴间一下受刑,就沾恩了。”官命丢监,申文上司,秋候斩决。楚玉又念莫渔翁厚恩,因他不肯进衙,送银子万两,又买一良家女送去与他为妾。渔翁受妾返银,后生二子,楚玉看顾他,亦为显宦。

  却说楚玉为官清正,后来由府升道,做至布政。又将夫妻被难死节情由,奏闻皇上,皇上封藐姑为节烈一品夫人,楚玉封孝义公。后来辞官,在莫渔翁处买了千亩良田,修造府第,生四子,俱为大官。夫妇活到九十六岁,同日含笑而逝。

  从这案看来,天地间惟忠孝节义之人,乃能受磨难而不变其志;惟忠孝节义之人,乃能享福寿而克终其身。你看谭楚玉孝亲受恩,久受磋磨而不怨;刘藐姑守贞殉节,宁受责打而不污。所以晏公救护,莫翁提携,成就功名,安享富贵。至如谭国良爱妻逐子,反因逆子以亡身;钱氏损人利己,卒因己于而饿死。又如不孝不悌之谭怀美,贪淫好色之杨克明,压良为贱之何志雄、毛本家,卒致人财两空,死于非命,此皆自作自受者也。他如颜旦之类,恐房过还祖宗风流债耳,又何责焉?惟有莫渔翁夫妇,看淡宦情,际得就水,兼能救难济急,成人功名,此固高人一等者,后生贵子,夫出偶然乎?至若谭楚玉之堂叔,动一时之怜念,得终身之奉养,于以知天之报施于人,固无丝毫之或爽也。

  假先生

  师与君亲并重,理宜正品端行。莫作等闲不认真,冤孽到头方信。

  文县有一杨如柏,为人奸诈,业医不精,而时运颇好,别人所医之病,他却回回收功,家亦丰足,年年有余。他偏要贪财,见利忘义,放银子账场期钱,凡乡街大小善事,他肯拢场帮办,一可于中取利,二可钓誉沽名,众皆以“假善人”称之。娶妻陈氏,子名学儒,性情鲁钝,读书多年,连起讲都不知反正。

  如柏见子读书无成,即命学医,他又固执不通;想叫他做活路,力又单薄,只得与子团一蒙馆。见那家有子弟读书,父兄上街,就请吃花生,酒汤锅肉,四两八两,三台两台,务求子弟来馆,学钱多寡不论,再少二百也收。他说得不同,学钱虽短,一年二十余人,当喂两槽肥猪在家,又好免却一人吃费,还是有利。谁知杨学儒教书学规不严,脾气又怪,任随徒弟上树取鹊、洗澡模鱼、角孽吵嘴,都不经管。时与徒弟说笑汕谈,时把徒弟哄骂乱打,所以一堂徒弟都不怕他。他见大的就用酱刷,小的就使耳巴,点书扯上拉下,圈字去入各差。

  各位,教书原是培植人材,子弟一生好歹收成都在蒙师,倘把音韵错讹,习成自然,终身难挽。上智则误功名,下愚多成鄙陋。世上许多执业,何必好为人师,徒增名教之罪?一旦报应临头,那时悔之已晚。

  且说离此不远有一萧鸣岗,原是白手兴家,幼年曾做还魂纸生意。何谓还魂纸?将字纸买来,泡烂另做,买价甚廉,而卖去利厚。这鸣岗做此生意挣得有钱,放印子帐,大利盘剥,到四十岁就买得有六七十亩田,手中尚有余积。为人残刻,口甜心毒,与他相交,无不被其盘算。娶妻沈氏,性泼好酒,醉时不认丈夫,开口乱乱骂,鸣岗反来怕他。素无生育,夫妇求神许愿,四旬始生一子,取名四喜,夫妇极其爱惜,要啥办啥,无不应允,骂人打人,还说在行。遂到下手修一书房,接师教读。

  这四喜质钝性横,沈氏又爱护短,凡先生上馆,他就请酒,总要耐烦,不准打驾,读六七年还是“四书”。是年接师未就,二月都未上馆。鸣岗与如柏说,叫学儒移到他馆去教,愿捐钱十串,余归老师随议。如柏见他有十串钱,又有二十多人,共有三十多串,遂叫学儒把馆移去,远者在馆宿,四喜亦在馆宿。学儒见有六七个坐学,就把架子肘起,装作斯文,说话不离“之乎也者”,念书偏要摆足摇头,抛白字书,说狗屁文,众人与他取个混名,叫做“假先生”。平日又爱打牌烧烟,若有烟朋牌友到馆,他就十分亲热。又贪口腹,常约徒弟打平伙,他不出钱。每到朔期,派徒弟出钱办酒肉,演祭礼,装子装媳装文元,在馆胡闹,无钱的叫偷酒米。

  四月十五,有十人出钱,每人四十,割五斤肉。此时田下插秧,禁放鸭子。忽馆外来群鸭子,假先生叫徒去打,把田围着,吓的下水,打倒六个,把鸭收拾。误却演礼,只吃肚腑。下午礼毕,拿三只与众徒分吃,这三只和肉煎来出钱的吃。假先生曰:“难得这个好事,有肉有鸭,必须先吃肉后吃鸭才吃得完。”四喜曰:“吃肉要先肥后瘦,剩也剩些好的。”那知吃了肥的,瘦的亦吃不得。到夜间又热来吃,尚剩一碗。假先生去收,四喜曰:“这是大家出钱,先生不要偷吃!”此时师徒俱已带酒,假先生驾曰:“你这杂种!把老师看得这们小?诬我偷嘴去了!”这四喜气性极横,平时从未骂过,今听骂他杂种,便拉着先生要同去问妈,杂了那个的种。假先生曰:“你不是要逼住我!”四喜曰:“你不与我说明不得下台!”假先生拿板去打,四喜就来拼死。假先生气急乱打,不觉冒红。众徒去拉,四喜拉着不放,假先生扭脱走开。四喜哭去开门,先生喊众徒拉到房内,把门扣着。四喜边哭边,连先人都吷了。假先生心想不过,喊徒把肉端到他房,等他一个人吃。

  次早四喜起来,见肉在桌上,香气扑鼻,碗内一肘,他忿气就吃冷的。众拿饭来,他又拈来下饭,喊众人吃,众人都不去吃。饭未吃完,忽然肚痛,越痛越凶。假先生命人喊他父母,沈氏急到书房,见子在床乱抓乱滚,遂问曰:“我儿甚么来由?”四喜曰:“昨夜先生骂我是杂种,又打得儿皮破血流,不知拿啥毒药放在菜内与儿吃了,肚痛得很!妈呀,你儿不得活了!”说罢滚在床下,七孔流血而死。沈氏哭曰:“儿呀,你倒死了,为娘如何下台?”遂问众徒,众徒只得把昨夜争食、今早食肉之故,细说一遍。沈氏听了,指着假先生大声骂道:

  骂一声先生龟儿子,老娘今要你背大时!

  想起你教书人就是这样子,专哄徒弟饮食咆。

  有酒莱你把他当如兄弟与子侄,莫吃货你把他打得流血又破皮。

  有钱的硚贺他好得无比,无钱的你当你牛马驱驰。

  要钱米做起那胁肩谄笑,柔声下气,望人多办些那花生酒体,拉东扯西。

  哄徒弟吃摸何再不把钱使?剩下的还想要争倒私自食!

  上了学就说有事,三五天故意迟迟。

  打牌不开钱,还说你是老油子。烧烟不起床,总讲“几口不稀奇”。

  说句话装一个斯文之体,一开腔就讲你那者之乎的文、白眼字儿诗。

  我替你脸上麻,何不去羞死?还在这里当你娘的老先知!

  岂不知我的儿原是富家子弟?你就该好心教才有酒肉你吃。

  为甚么打了他还拿来毒死?可怜我一个儿百年归土谁送尸!

  呀,崽呀,崽!

  你撞着啥子鬼这样莫气志,要与先生抢饮食?

  你既知他是无廉耻,就让他屙血屙痢一个人吃。

  呀,崽呀!

  你阴魂莫呆痴,跟着先生记倒死事,快到堂上去报与太爷知。

  正哭之时,鸣岗亦到,问知情由,抓倒假先生几个耳巴,沈氏又几脚尖。各位,这沈氏是鸣岗贫时接的,乃是广东婆,双脚如像犁头,踢一脚,痛到心里去了。

  却说此地离县只有二十多里,鸣岗投鸣保甲,捆起假先生上县报案。官看呈词,随即勘验,仵作报头有打伤,系服毒身亡。官叫鸣岗来问,鸣岗以争食责打、挟忿毒命禀告:“大老爷不信,桌上之肉尚未食完。”官看是鸭肉,问知是田中打得的,即骂曰:“这样人都要教书,太把斯文玷辱了!”叫把肉拿与犬食,犬亦死了。即带两造回衙坐堂,叫假先生问曰:“你既读书该知道理,徒弟不是,责打是矣,再不听教送广文究治,为甚将他毒死?知法犯法,律有加等!今见本县,还不从实招来!”假先生叩头诉道:

  父台在上容禀告,细听童生说根苗。

  多因前生把罪造,教书才遇这蹊跷。

  满堂徒弟不听教,呕尽心血把气淘。

  萧家四喜气性傲,讲他不听半分毫。

  角孽打棰如猴跳,无奈才拿板儿敲。

  越打他就越吵闹,两板不觉起了疱。

  众徒拉开才睡了,早得急病丧阴曹。

  “胆大狂生!明明是挟忿毒死的,还说他得急病?好好从实招来!”

  徒弟得罪事属小,岂能害他命一条?

  学生读书知礼貌,焉敢违法把祸招?“

  狂生!你还要强辩?左右与爷掌嘴四十!”

  这是东家来诬告,黑天冤枉怎开交!

  你要童生来招了,除非海底把月捞!

  “胆大狗奴!如此犟嘴,左右与爷重责八十!”

  呀,老父台呀!

  两腿打得鲜血冒,哀恳父台把命饶。

  “有招无招?”

  毒死徒弟罪大了,纵然打死也不招!

  “狗奴!当真不招?左右与爷夹起!”

  这阵夹得魂飘渺,屎尿齐倾好心焦。

  不招难受非刑拷,招了又怕命不牢。

  左思右想无计较,呼天叫地喊神曹。

  万般无奈且招了,萧四喜是我毒他命一条。

  假先生招毕,官命丢卡,受尽私刑。后如柏进县把卡和了,方才松刑。

  却说杨如柏回家,把子受冤招案情由告知妻子。其媳王氏兰珠,乃王大方之女,美丽贤淑,兼能孝亲敬夫,忽闻丈夫丢卡,哭哭啼啼总要进县去看,奈无人陪,遂回娘家请父陪去。这王大方素爱滥酒,往往醉后发疯,佃业耕种,也有千串多钱。见女来请,次早一路进县。走至卡门,花点小钱,禁子引进,见夫身唾乱草,两眼哭肿,一脸惨黑,喊道一声“夫呀!”就气哑了,半晌方才说话。二人抱头大哭道:

  见夫君肝肠断,珠泪滚滚话难言。

  只说夫妻长相伴,谁知遭冤在禁监。

  想苦命好颠连,夫妻配合已两年,

  同肝共胆,誓海盟山。

  你为啥要会教个甚么书,团个甚么馆,当个甚么师,想个甚么钱?

  我也曾常把你劝,莫教学免造孽冤。

  谁知你硬心肠,钻进钱眼眼,套这孽圈圈,到如今遭了命案,身坐卡间。

  见你那憔悴脸面,枯槁色颜,叫为妻如何过得意,怎么想得穿?

  呀!夫呀夫!

  你教书虽未尝耽搁几天,十多日也要归来歇一晚,回家换衣衫。

  从今后形影单,小腰徒减,宝镜空悬。

  泪湿枕衾无人见,怀抱琵琶懒弄弦。

  怕的是,相思成空,叹鸳鸯,各一边。

  夫呀夫!

  你须要放耐烦,莫把愁恨挂心间。

  虽然今日招了案,妻回去求公公,上省与你诉寒冤。

  有一朝,孽消罪盈,苦尽生甜,自然要拨云见青天,夫妻又团圆。

  兰珠哭罢,即将所带咸菜奉与丈夫,又拿钱一串与夫零用,辞别回家。

  中途有一腰店,父女进去过午。大方割半斤肉,打八两酒,兰珠忧气,未吃一点。大方曰:“可惜好菜,又莫酒了,这才莫趣味。”说了两句,兰珠叫他再添四两。吃了未走一里,大方就立足不稳,其女扶起又走半里,酒疯已发,倒在地下人事不醒。兰珠坐地守着,声声叫喊,谁知越喊越睡得浓;用手去拉,好似稀泥一般,拉又拉不动。看看天黑,兰珠心慌,想走又怕,急得眼泪双流。

  忽来两个和尚,见田下无人,上前调戏,兰珠喊骂。二僧商量,用帕勒口,把手反剪,背起就走。这二僧乃是真武庙的,一名通清,一名通静,其庙距此有十多里路。二僧换背回庙,兰珠已气逼将死,即用姜汤灌活,锁于房中,去办一饭。把饭办好,开门去看,兰珠已解带缢死矣。二僧大骇,心想此事如何下台?就夜背到后坡土内去埋。正在挖坑,遇二盗过,听锄子声,寻石打去,二僧骇跑而走。盗看是个妇人,衣服还好,想脱下倒也抵些钱。二盗把兰珠扶起,拍背退煞。那知兰珠命不该绝,被他把痰拍动。竟自活转来了,“呀”一声,二盗骇得飞奔而去。

  兰珠自知缢死,僧来埋他,不知如何又活?见得微有月光,遂信步而行。走二十余里天明,访问家乡,皆云不知,问文县,云六十多里。心想来了许远,一人怎能回家,乞食诉苦。遇一人曰:“娘子既然遭难,何不到我家歇宿,明日送你回去。”谁知此人不良。时有陕西客欲娶妇,叫来暗相,说是外甥女,不愿远嫁,“你莫说破,只说送他回家,要五两银子。”老陕见人才美丽,值银又少,也不思利害,一口应允。次日,打轿来接,走了一日,兰珠想:“五六十里路,怎么一天不到?”遂问轿夫,都说要明日才得拢。二日又歇,兰珠知受笼套,追根细问,老陕告知原情。兰珠大哭不走,老陕拉进轿去,抬起便走。半日忽无哭声,放轿一看,却是自缢将死。老陕大惊,心想:“此妇性烈,若到家寻死,岂不要遭命案?”见四下无人,把他拉出,解带而去。

  兰珠醒来,依然乞食。又有人曰:“娘子无所依归,此去二十里有清净观,尼姑妙贞欲招一徒,你去相投,他必留住。”兰珠此时进迟两难,只得到观去,对妙贞哭诉苦情。妙贞曰:“既有丈夫,且在观中戴发修行,倘得夫妻相会,也好团圆。”兰珠喜允,从此在观内安身。

  再说王大方半夜酒醒,不见女儿,急忙回家问妻。妻曰:“你一路的人都失了,你在做啥?”大方又到杨家去问,说未回屋,心想:“路上又无亲戚,那里去了?”一路问到文县,又寻转来,并无下落。其妻问知是酒醉失去,就大哭起来,拉着大方要女,边哭边骂道:

  骂一声背时灾老汉,做的事不怕羞祖先!

  到卡中去把女婿看,就该要父女一路还。

  为甚么中途把酒滥,把女儿丢在一边天?

  恨起你吃酒不要脸,见了酒连糟都哈完。

  吃醉了不怕惹人厌,发酒疯东倒又西偏。

  爱骂人回回挨屎罐,裸连话说得不断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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