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四十回抱孩童瓶儿希宠妆丫鬟金莲市爱
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 妆丫鬟金莲市爱
「善事须好做, 无心近不得,
你若做好事, 别人分不得;
经卷积如山, 无缘看不得,
财钱过壁堆, 临危将不得;
灵承好供奉, 起来吃不得,
儿孙虽满堂, 死来替不得。」
话说当夜月娘和王姑子一炕睡。王姑子因问月娘:「你老人家怎的就没见点喜事儿?」月娘道:「又说喜事哩!前日八月里,因买了对过乔大户房子,平白俺每都过去看,上他那楼梯,一脚蹑滑了,把个六七个月身扭吊了。至今再谁见什么孩子来!」王姑子道:「我的奶奶,六、七个月也成形了。」月娘道:「半夜里吊在杩子里,我和丫头点灯拨着瞧,倒是个小厮儿。」王姑子道:「我的奶奶,可惜了,怎么来扭着了!还是胎气坐的不牢?」月娘道:「我只上他家楼梯窄趔,不知怎的一脚滑下来!还亏了孟三姐一手扶住我,不然一吊下来了。」王姑子道:「你老人家养出个儿来,强如别人。你看他前边六娘,进儿多少时儿,倒生了个儿子,何等的好!」月娘道:「他各人的儿女,随天罢了。」
王姑子道:「也不打紧。俺每同行一个薛师父,一纸好符水药。前年陈郎中娘子,也是中年无子,常时小产了几胎,白不存。也是吃了薛师父符药,如今生了,好不丑满抱的小厮儿!一家儿欢喜的要不得。只是用着一件对象儿难寻。」月娘问道:「什么对象儿?」王姑子道:「用着头生孩子的衣胞,拏酒洗了,烧成灰儿,拣着符药,拣壬子日,人不知,鬼不觉,空心用黄酒 吃了。算定日子儿不错,至一个月就坐胎气,好不准!」月娘道:「这师父是男僧女僧?在那里住?」王姑子道:「他也是俺女僧,也有五十多岁。原在地藏庵儿住来,如今搬在南首里法华庵儿做首座。好不有道行!他好少经典儿!又会讲说金刚科仪,各样因果宝卷,成月说不了;专在大人家行走。要便接了去,十朝半月不放出来。」
月娘道:「你到明日请他来走走。」王姑子道:「我知道。等我替你老人家讨了这符药来着!止是这一件儿难寻。这里没寻处,恁般如此,你不如把前头这孩子的房儿,借情跑出来便了罢。」月娘道:「缘何损别人,安自己的!我与你银子,你替我慢慢另寻便了。」王姑子道:「这个倒只是问老娘寻他纔有。我替你整治这符水,你老人家吃了,管情就有。难得你明日另养出来,随他多少,十个明星当不的月!」月娘分付:「你却休对人说。」王姑子道:「好奶奶,傻了,我肯对人说!」说了一回,各人多睡了。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西门庆打庙里来家。月娘纔起来梳头。玉萧接了衣服坐下。月娘因说:「昨日家里六姐等你来上寿,怎的就不来了?」西门庆悉把醮事未了,吴亲家晚夕费心摆了许多卓席。
吴大舅先来了,留住我和花大哥、应二哥、谢希大,两个小优儿弹唱着,俺每吃了半夜酒。今早我便先进城来了。应二哥他三个还吃酒哩。昨日甚是难为吴亲家,破费了许多钱。」告诉了一回。玉萧递茶吃了,也没往衙门里去,走到前边书房里,〈扌歪〉在床上就睡着了。落后潘金莲、李瓶儿梳了头,抱着孩子出来,多到上房陪着吃茶。月娘向李瓶儿道:「他爹来了这一日,在前头哩。我教他吃茶食,他不吃。丫头有了饭了,你把你家小道士,替他穿上衣裳,抱到前头与他爹瞧瞧去。」潘金莲道:「我也去,等我替道士儿穿衣服。」于是戴上绡金道髻儿,穿上道衣,带了项牌符索,套上小鞋袜儿,金莲就要夺过去。月娘道:「教他妈妈抱罢,况自你这蜜褐色桃绣裙子,不耐污。
撒上点子,臜到了不成!。」于是李瓶儿抱定官哥儿,潘金莲便跟着,来到前边西厢房内。书童见他二人掀帘,连忙就躲出来了。金莲见西门庆脸朝里睡炕床上,指着孩子说:「老花子,你好睡。小道士儿自家来请你来了。大妈妈房里摆下饭,教你吃去。你还不快起来?还推睡儿!」那西门庆吃了一夜酒的人,倒去头,那顾天高地下,鼾睡如雷。金莲与李瓶儿一边一个,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他面前。怎禁的鬼混,不一时,把西门庆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官哥儿在面前,头上戴着绡金道髻儿,身穿小道衣儿,项围符索,喜欢的眉开眼笑。连忙接过来,抱到怀里,与他亲个嘴儿。金莲道:「好干净嘴头子,就来亲孩儿。小道士儿吴应元,你哕他一口!你说昨日在那里使牛耕地来?
今日乏困的你这样的!大白日强觉。昨日叫五妈只顾等着你,你恁大胆,不来与五妈磕头!」西门庆道:「昨日醮事等的晚。晚夕谢将,又整酒吃了一夜。今日到这咱时分,还一头在这里。睡回,还要往尚举人家吃酒去。」金莲道:「你不吃酒去罢了。」西门庆道:「他家从昨日送了帖儿来,不去惹人家不怪?」金莲道:「你去,晚夕早些儿来家,我等着你哩。」李瓶儿道:「他大妈妈摆下饭了,又做了些酸笋汤 ,请你吃饭去哩。」西门庆道:「我心里还不待吃,等我去呵些汤罢。」于是起来往后边去了。这潘金莲儿见他去了,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间,脚蹬着地炉子,说道:「这原来是个套炕子。」伸手摸了摸褥子里,说道:「倒且是烧的滚热的炕儿。」瞧了瞧,旁边桌上放着个烘砚瓦的铜丝火炉儿。
随手取过来,叫:「李大姐,那边香几儿上,牙盒里盛的甜香饼儿,你取些来我。」一面揭开了,拿几个在火炕内。一面夹在裆里,拏裙子里的沿沿的,且熏热身上。坐了一回,李瓶儿说道:「咱进去罢,只怕他爹吃了饭出来。」金莲道:「他出来不是,怕他么?」于是二人抱着官哥儿,进入后边来。良久,西门庆吃了饭,分付排军备马,午后往尚举人家吃酒去了。潘姥姥先去了。且说晚夕王姑子要家去,月娘悄悄与了他一两银子,叫他休对大师父说,好歹往薛姑子带了符药来。王姑子接了银子,和月娘说:「我这一去,只过十六日儿纔来罢。就替你寻了那件东西来。」月娘道:「也罢,你只替我干的的停当,我还谢你。」于是作辞去了。看官听说:但凡大人家,似这样僧尼牙婆,决不可抬举。在深官大院相伴着妇女,俱以讲天堂地狱,谈经说典为由。背地里说釜念款,送暖偷寒,其么事儿不干出来!十个九个,都被他送上灾厄。有诗为证:
「最有缁流不可言, 深宫大院哄婵娟,
此辈若皆成佛道, 西方依旧黑漫漫。」
却说金莲晚夕走在月娘房里,陪着众人坐的。走到镜台前,把{髟狄}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揸髻,把脸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儿鲜红,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面花儿,带着紫销金箍儿,寻了一套大红织金袄儿,下着翠蓝段子裙,要装丫头,哄月娘众人耍子。叫将李瓶儿来与他瞧,把李瓶儿笑的前仰后合,说道:「姐姐,你装扮起来,活像个丫头!等我往后边去,我那屋里有红布手巾,替你盖着头。对他们只说他爹又寻了个丫头,諕他们諕,管定就信了。」春梅打着灯笼,在头里走。走到撞见陈经济,笑道:「我道是谁来?这个就是五娘干的营生。」李瓶儿叫道:「姐夫,你过来,等我和你说了着。你先进去,见他们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经济道:「我有法儿哄他。」于是先走到上房里,众人都在炕上坐着吃茶。经济道:「娘,你看爹平白里叫薛嫂儿使了十六两银子,买了人家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姐儿,刚纔拏轿子送将来了。」月娘道:「真个?薛嫂怎不先来对我说?」经济道:「他怕你老人家骂他,送轿子到大门首,他就去了。丫头便教他每领进来了。」大妗子还不言语。杨姑娘道:「官中有这几房姐姐勾了,又要他来做什么?」月娘道:「好奶奶,你禁的!有钱就买一百个,有什么多?俺每多是老婆当军,在这屋里充数儿罢了!」玉箫道:「等我瞧瞧去。」只见月亮地里,原来春梅打灯笼,叫了来安儿小厮打着,和李瓶儿后边跟着,搭着盖头,穿着红衣服进来。慌的孟玉楼、李娇儿都出来看。良久,进入房里。玉箫挨在月娘边,说道:「这个是主子,还不磕头哩!」一面揭了盖头。那潘金莲插烛也似磕下头去。忍不住扑吃的笑了。玉楼道:「好丫头,不与你主子磕头,且笑!」月娘也笑了,说道:「这六姐成精死了罢!把俺每哄的信了。」玉楼道:「大娘,我不信。」杨姑娘道:「姐姐,你怎的见出来不信?」玉楼道:「俺六姐平昔磕头,也学的那等,磕了头起来,倒退两步纔拜。」杨姑娘道:「还是姐姐看的出来,要着老身,就信了。」李娇儿道:「我也就信了。刚纔不是揭盖头,他自家笑,还认不出来。」正说着,只见琴童儿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孟玉楼道:「你且藏在明间里,等爹进来,等我哄他哄。」不一时,西门庆来到。杨姑娘、大妗子出去了。进入房内,椅子上坐下。月娘在旁不言语。玉楼道:「今日薛嫂儿轿子送人家一个二十岁丫头来,说是你教他送来,要他的。你恁许大年纪,前程也身上,还干勾当?」西门庆笑道:
「我那里教他买丫头来?信那老淫妇哄你哩。」玉楼道:「你问大姐姐不是,丫头也领在这里。我不哄你;你不信我,我叫出来你瞧。」于是叫玉箫:「你拉进那新丫头来见你爹。」那玉箫掩着嘴儿笑,又不敢去拉。前边走了走儿,又回来了,说道:「他不肯来。」玉楼道:「等我去拉。恁大胆子的奴才,头儿没动,就扭主子。也是个不听指教的。」一面走到明间内,只听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的。人不进去,只顾拉人,拉的手脚儿不着。」玉楼笑道:「好奴才,谁家使的你恁没规矩,不进来见你主子磕头?」一面拉进来。西门庆灯影下睁眼观看,却是潘金莲打着楂{髟狄}装丫头,笑的眼没缝儿。那金莲就坐在旁边椅子上。玉楼道:「好大胆丫头,新来乍到,就恁少条失教的,大刺刺对着主子坐着!道撅臭,与他这个主子儿了。」月娘笑道:「你趁着你主子来家,与他磕个头儿罢。」那金莲也不动,走到月娘里间屋里,一顿把簪子拔了,戴上{髟狄}髻出来。月娘道:「好淫妇,讨了谁上哩话,就戴上发髻了!」众人又笑了一回。月娘告诉西门庆说:「今日乔亲家那里,使乔通送了六个帖儿来,请俺每吃看灯酒。咱到明日,不先送些礼儿去?」教玉箫拿帖儿与西门庆瞧。见上面写着:
「十二日寒舍薄具菲酌,奉屈鱼轩。仰冀贲临,不胜荣幸。右启大德望西门大亲家老夫人妆次,下书眷末乔门郑氏敛衽拜。」
「到明日咱家发柬,十四日也请他娘子,并周守备娘子,荆都监娘子、夏大人娘子、张亲家母,大妗子也不必家去了。教贲四叫将花儿匠来,做几架烟火;王皇亲家一起扮戏的小厮每,来扮西厢记的。你每往院中,再把吴银儿、李桂儿接了。」西门庆看毕,说道:「明早叫来兴儿买四样肴品,一坛南酒 ,送了去就是了。你每在家看灯吃酒,我和应二哥、谢子纯,往狮子街楼上吃酒去。」说毕,不一时放下卓儿,安排酒上来。潘金莲递酒,众姊妹相陪,吃了一回。西门庆困见金莲装扮丫头,灯下艳妆浓抹,不觉淫心荡漾,不住把眼色递与他。这金莲就知其意。行陪着吃酒,就到前边房里,去了冠儿,挽着杭州攒,重匀粉面,复点朱唇。原来早在房中,先预备下一桌酒,齐整菓菜,等西门庆进房,妇人还要自己与递酒。
不一时,西门庆果然来到,见妇人还挽起云髻来,心中喜甚,搂着他坐在椅子上,两个说笑。不一时,春梅收拾上酒菜来,妇人从新与他递酒。西门庆道:「小油嘴儿,头里已是递过罢了,又教你费心。」金莲笑道:「那个大伙里酒儿不算,这个是奴家业儿,与你递钟酒儿,年年累你破费,你休抱怨。」把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连忙接了他酒,搂在怀里膝盖儿坐的。春梅斟酒,秋菊拿菜儿。金莲道:「我问你,到十二日乔家请,俺每多去?只教大姐姐去?」西门庆道:「他既是下帖儿多请你每,如何不去?到明日,叫奶子抱了哥儿也去走走,省的家里寻他娘哭。」金莲道:「大姐姐他每多有衣裳穿,我老道只自知数的那几件子,没件好当眼的。你把南边新治来那衣服,一家分散几件子,裁与俺每穿了罢。
只顾放着,怎生小的儿也怎的?到明日咱家摆酒,请众官娘子,俺每也好见他,不惹人笑话!我长是说着,你把脸儿憨着。」西门庆笑道:「既是恁的,明日叫了赵裁来,与你每裁了罢。」金莲道:「及至明日叫裁缝做,只差两日儿,做着还迟了哩。」西门庆道:「对赵裁说,多带几个人来,替你每攒造两三件出来,就勾了。剩下别的,慢慢再做也不迟。」金莲道:「我早对你说过,好歹拣两套上色儿的与我。我难向他们多有,我身体没与我做什么大衣裳。」西门庆笑道:「贼小油嘴儿,去处搯个尖儿!」两个说话饮酒,到一更时分,方上床。两个如被底鸳鸯,帐中鸾凤,画楼燕语,不肯即休,覆应即再聚云情,一时不肯即休,整狂了半夜。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回来,开了箱柜,打开出南边织造的夹板罗段尺头来,使小厮叫将赵裁来,每人做件妆花通袖袍儿,一套遍地锦衣服,一套妆花衣服。惟月娘是两套大红通袖遍地锦袍儿,四套妆花衣服。在卷棚,一面使琴童儿叫赵裁去。这赵裁正在家中吃饭,听的西门庆宅中叫,连忙丢下饭碗,带着剪尺就走。时人有几句,夸赞这赵裁好处:
「我做裁缝姓赵, 月月主顾来叫,
针线紧紧随身, 剪尺常掖靴靿;
幅折赶空走攒, 截弯病除手到,
不论上短下长, 那管襟扭领拗?
每日肉饭三餐, 两顿酒儿是要,
剪截门首常出, 一月不脱三庙;
有钱老婆嘴光, 无时孩子乱叫,
不拘谁家衣裳, 且交印铺睡觉。
随你催讨终朝, 只拏口儿支调,
十分要紧腾挪, 又将后来顶倒,
问你有甚高强? 只是一味老落。」
不一时走到,见西门庆坐在上面,连忙磕了头。桌上铺着毡条,取出剪尺来,先裁月娘的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兽朝麒麟补子段袍儿,一件玄色五彩金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一套大红段子遍地金通袖麒麟补子袄儿,翠蓝宽拖遍地金裙,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袄儿,大红金皮绿叶百花拖泥裙。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四个,多裁了一件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段子袍儿,两套妆花罗段衣服。孙雪娥只是两套,就没与他袍儿。须臾,共裁剪三十件衣服,兑了五两银子,与赵裁做工钱。一面叫了十来个裁缝,在家攒造,不在话下。正是:
「金铃玉坠装闺女, 锦绮珠翘饰妹娃。」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西门庆与乔大户结亲 潘金莲共李瓶儿斗气
「富贵双全世业隆, 联翩朱紫一门中,
官高位重如王导, 家盛财丰北石崇;
画烛锦帏消夜月, 绮罗红粉醉春风,
朝欢暮乐年年事, 岂肯潜心任始终。」
话说西门庆在家中,裁缝攒造衣服,那消两日就完了。到十二日,乔家使人邀请。早辰,西门庆先送了礼去。那日月娘并众姊妹、大妗子,六顶轿子,一搭儿起身,留下孙雪娥看家。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又令来兴媳妇惠秀,伏侍迭衣服;又是两顶小轿。西门庆在家,看着贲四叫了花儿匠来,扎缚烟火,在大厅卷棚内挂灯。使小厮拏帖儿,往王皇亲宅内,定下戏子,俱不必细说。后响时分,走到金莲房中,金莲不在家。春梅在旁伏侍茶饭,放卓儿吃酒。西门庆因对春梅说:「十四日请众官娘子,你每四个多打扮出去,与你娘跟着递酒,也是好处。」春梅听了,斜靠着卓儿说道:「你若叫,只叫他三个出去,我是不出去。」西门庆道:「你怎的不出去?」春梅道:「娘每都新裁了衣裳,陪侍众官户娘子,便好看。
俺每一个一个,只像烧糊了卷子一般,平白出去惹人家笑话!」西门庆道:「你每多有各人的衣服首饰,珠翠花朵,云髻儿,穿戴出去。」春梅道:「头上将就戴着罢了。身上有数那两件旧片子,怎么好穿?少去见人的,倒没的羞刺刺的!」西门庆笑道:「我晓的你这小油嘴儿,你娘每做了衣裳,都使性儿起来。不打紧,叫赵裁来,连大姐带你四个,每人都替你裁三件。一套段子衣裳,一件遍地锦比甲。」春梅道:「我不比与他。我还问你要件白绫裙儿,搭衬着大红遍地锦比甲儿穿。」西门庆道:「你要不打紧,少不的也与你大姐裁一件。」春梅道:「大姑娘有一件罢了,我却没有,他也说不的。」西门庆于是拏钥匙开楼门,拣了五套段子衣服,两套遍地金比甲儿,一疋白绫,裁了两件白绫对衿袄儿。
惟大姐和春梅是大红遍地锦比甲儿,迎春、玉箫、兰香都是蓝绿颜色衣服,都是大红段子织金对衿袄,翠蓝边拖裙,共十七件。一面叫了赵裁来,都裁剪停当。又要一疋黄纱做裙腰,贴里一色多是杭州绢儿。春梅方纔喜欢了,陪侍西门庆在屋里吃了一日酒。按下家中不题。且说吴月娘众姊妹到了乔大户家,原来乔大户娘子,那日请了尚举人娘子,并左邻朱台官娘子、崔亲家母,并两个外甥侄女儿,段大姐及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叫了两个妓女,席前弹唱。听见月娘众姊妹和吴大妗子到了,连忙出仪门首迎接,后厅叙礼。赶着月娘呼姑娘,李娇儿众人,都排行叫二姑娘、三姑娘,称着吴大妗子那边称呼之礼。也与尚举人朱堂官娘子,叙礼毕。段大姐、郑三姐向前拜见了,各依次坐下。
丫鬟递过了茶,乔大户出来拜见,谢了礼。他娘子让进众人房中去宽衣服,就放卓儿摆茶。无非是蒸细巧茶食,菓馅点心,酥菓甜食,诸般菓蔬,摆设甚是齐整,请堂客坐下吃茶。奶子如意和惠秀在房中等着看官哥儿,另自管待。须臾,吃了茶,到厅,屏开孔雀,褥隐芙蓉,正面设四张卓席,让月娘坐了首位;其次就是尚举人娘子、吴大妗子、朱堂官娘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乔大户娘子关席。坐位傍边放一卓,是段大姐、郑三姐、共十一位。尚家两个妓女,在旁弹唱。上了汤饭,厨役上来献了头一道水晶鹅 ,月娘赏了二钱银子。第二道是顿烂烤蹄儿,月娘又赏了一钱银子。第三道献烧鸭 ,月娘又赏了一钱银子。乔大户娘子下来递酒,递了月娘,过去又递尚举人娘子。
月娘就下来,往后房换衣服匀脸去了。孟玉楼也跟下来。到了乔大户娘子卧房中,只见奶子如意儿看守着官哥儿,在炕上铺着小褥子儿躺着。他家新生的长姐也在傍边卧着。两个你打我下儿,我打你下儿顽耍。把月娘、玉楼见了喜欢的要不得,说道:「他两个倒好相两口儿。」只见吴大妗子进来。说道:「大妗子,你来瞧瞧,两个倒相小两口儿。」大妗子笑道:「正是,孩儿每在炕上张手儿蹬脚儿的,你打我,我打你,小姻缘一对儿耍子。」乔大户娘子和众堂客多进房来。吴妗子如此这般说。乔大户娘子道:「列位亲家听着,小家儿人家,怎敢攀的我这大姑娘府上?」月娘道:「亲家好说,我家嫂子是何人?郑三姐是何人?我与你爱亲做亲,就是我家小儿,也玷辱不了你家小姐,如何却说此话?」
玉楼推着李瓶儿,说道:「李大姐,你怎的说?」那李瓶儿只是笑。吴妗子道:「乔亲家不依,我就恼了。」尚举人娘子和朱堂官娘子皆说道:「难为吴亲家厚情,乔亲家你休谦辞了。」因问:「你家长姐去十一月生的?」月娘道:「我家小儿六月廿三日生的,原大五个月,正是两口儿。」众人于是不由分说,把乔大户娘子和月娘、李瓶儿拉到前厅,两个就割了衫襟。两个妓女弹唱着,旋对乔大户说了,拏出菓盒、三段红,来递酒。月娘一面分付玳安、琴童快往家中对西门庆说。旋抬了两坛酒,三疋段子,经绿板儿绒,金丝花,四个螺甸大菓盒,两家席前挂红吃酒。一面堂中画烛高檠,花灯灿烂,麝香叆叆,喜笑匆匆。席前两个妓女,启朱唇,露皓齿,轻拨玉阮,斜把琵琶,唱一套斗鹌鹑:
「翡翠窸纱,鸳鸯碧瓦,孔雀银屏,芙蓉绣榻,幕卷轻绡,香焚睡。鸭灯上下,下这的是南省尚书,东床驸马。」
〔紫花儿序〕「帐前军,朱衣画戟;门下士,锦带吴钩;坐上客;绣帽宫花。按教坊歌舞,依内苑奢华。板拨红牙,一派箫韶准备,下立两个美人如画,粉面银筝,玉手琵琶。」
〔金蕉叶〕「我倒见银烛明烧绛蜡,纤手高擎着玉斝。我见他举止处,堂堂俊雅,我去那灯影儿下,孜孜的觑着。」
〔调笑令〕「这生那里每曾见他,莫不我眼睛花?呀!我这里手抵着牙儿事记咱,不由我眼儿里见了他,心牵挂。莫不是五百年前,欢喜寃家?是何处绿杨曾系马。莫不是梦儿中云雨巫峡?」
〔小桃红〕「玉箫吹彻碧桃花,一刻千金价。灯影儿里斜将眼稍儿抹,諕的我脸红霞。酒杯中嫌杀春风凹,玉箫年当二人,未曾抬嫁,俺相公培养出牡丹芽。」
〔三鬼台〕「他说几句凄凉话,我泪不住行儿般下。锁不住心猿意马,我是个娇滴滴洛阳花,险些露出风流的话靶。这言词道要不是要,这公事道假不是假。他那里拔树寻根,我这里指鹿道马。」
〔秃厮儿〕「我劝他似水底纳瓜,他觑我似镜里观花。更做道书生自来情性,要调戏咱好人家娇娃。」
〔圣药王〕「你看我怎救他,难按纳。公孙弘东阁闹諠哗,散了玳瑁筵,漾了这鹦鹉斝。踢番了银烛绛笼纱,扯三尺剑离匣。」
〔尾声〕「从来这秀才每色胆天来大,把俺这小胆文君諕杀。忒火性卓王孙,强风情汉司马。」
当下众堂客,与吴月娘、乔大户娘子、李瓶儿三人,都籫了花,挂了红,递了酒,各人都拜了,从新复安席坐下饮酒。厨子上了一道果菓馅寿字雪花糕 ,喜重重满池娇并头莲汤 ,割了一道烧花猪肉 。月娘坐在上席,满心欢喜。叫玳安过来,赏一疋大红与厨役;两个妓女,每人都是一疋。俱磕头谢了。乔大户娘子还不放起身,还在后堂留坐,摆了许多劝碟细菓撵盒。约吃到一更时分,月娘等方纔拜辞回家。说道:「亲家,明日好歹下降寒舍,那里久坐坐。」乔大户娘子道:「亲家盛情,家老儿说来,只怕席间不好坐的,改日望亲家去罢。」月娘道:「好亲家,再没人,亲家只是见外。」因留了大妗子:「你今日不去,明日同乔亲家一搭儿里来罢。」大妗子道:「乔亲家,别的日子你不去罢。
到十五日,你正亲家生日,你莫不也不去?」乔大户娘子道:「亲家十五日好明日子,我怎敢不去?」月娘道:「亲家若不去,大妗子,我交付与你,只在你身上。」于是生死把大妗子留下了,然后作辞上轿。头里两个排军,打着两大红灯笼。后边又是两个小厮,打着两个灯笼,喝的路走。吴月娘在头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一字在中间,如意儿和惠秀随后。奶子轿子里,用红绫小被把官哥儿裹得没没的,恐怕冷,脚下还蹬着铜火炉儿。两边小厮圜随,到了家门首下轿。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酒。月娘等众人进来,道了万福,坐下。众丫鬟都来磕了头。月娘先把今日酒席上结亲之话告诉了一遍。西门庆听了,道:「今日酒席上,有那几位堂客?」月娘道:「有尚举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亲家母两个侄女。」
西门庆说:「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月娘道:「倒是俺嫂子见他家新养的姐,和咱孩子在床炕上睡着,都盖着那被窝儿,你打我一下儿,我打你一下儿,恰是小两口儿一般。纔叫了俺每去,说将起来,酒席上就不因不由做了这门亲。我方纔使小厮来对你说,抬送了花红菓盒去。」西门庆道:「既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些。乔家虽如今有这个家事,他只是个县中大户,白衣人。你我如今见居着这官,又在衙门中管着事。到明日会亲酒席间,他戴着小帽,与俺这官户怎生相处?甚不雅相!就前日荆南冈央及营里张亲家,再三赶着和我做亲,说他家小姐今纔五个月儿,也和咱家孩子同岁。我嫌他没娘母子,也是房里生的,所以没曾应承他。不想倒与他家做了亲。」
潘金莲在旁接过来道:「嫌人家是房里养的,谁家是房外养的?就是今日乔家这孩子也是房里生的。正是险道神撞见那寿星老儿,你也休说我的长,我也休嫌你那短。」这西门庆听了此言,心中大怒。骂道:「贼淫妇,还不过去!人这里说话,也插嘴插舌的,有你什么说处!」金莲把脸羞的通红了,抽身走出来,说道:「谁这里说我有说处?可知我没说处哩!」看官听说:今日潘金莲在酒席上,见月娘与乔大户家做了亲,李瓶儿都披红籫花递酒,心中甚是气不愤。来家又被西门庆骂了这两句,越发急了。走到月娘这边屋里哭去了。西门庆因问:「大妗子怎的不来?」月娘道:「乔亲家母明日见有他众官娘子,说不得来。我留下来他在那里,教明日同他一搭儿里来。」西门庆道:「我说自这席间坐次上,也不好相处的。
到明日怎么厮会?」说了回话,只见孟玉楼也走过这边屋里来,见金莲哭泣,说道:「你只顾恼怎的?随他说了几句罢了!」金莲道:「早是你在旁边听着,我说他什么歹话来?又是一说,他说别家是房里养的,我说乔家是房外养的?也是房里生的。那个纸包儿包着,瞒得过人?贼不逢好死的强人,就睁着眼骂起我来。骂的人那绝情绝义,我怎来的没我说处?改变了心,教他明日现报了我的眼!我不说的,乔小妗子出来,还有乔老头子的些气儿。你家的失迷了家乡,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人便图往扳亲家耍子儿,教他人拏我惹气骂我,管我〈毛皮〉事!多大的孩子,又是我一个怀抱了尿泡种子,平白子扳亲家。有钱没处施展的,争破卧单没的盖;狗咬尿胞,空喜欢。如今做湿亲家还好,到明日休要做了干亲家纔难。
吹杀灯挤眼儿,后来的事,看不见的勾当,做亲时人家好,过后三年五载方了的,纔一个儿!」玉楼道:「如今人也贼了,不干这个营生。论起来,也还早哩。纔养的孩子,割什么衫襟?无过只是图往来,扳陪着耍子儿罢了!」金莲道:「你的便浪〈扌扉〉着图扳亲家耍子,平白教贼不合钮的强人骂我!我养虾蟆得水蛊儿病,着什么来由来?」玉楼道:「谁教你说话不着个领顶儿就说出来。他不骂你骂狗?」金莲道:「我不好说的。他不是房里,是大老婆?就是乔家孩子,是房里生的,还有乔老头子的些气儿。你家失迷家乡,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玉楼听了,一声儿没言语。坐了一回,金莲归房去了。李瓶儿见西门庆出来了,从新花枝招扬,与月娘磕头,说道:「今日孩子的事,累姐姐费心。」
那月娘笑嘻嘻,也倒身还下礼去,说道:「你喜呀。」李瓶儿道:「与姐姐同喜。」磕毕头起来,与月娘、李娇儿,坐着说话。只见孙雪娥、大姐来与月娘磕头,与李娇儿、李瓶儿道了万福。小玉拿将茶。正吃茶,只见李瓶儿房里丫鬟绣春来请,说:「哥儿屋里寻哩,爹使我请娘来了。」李瓶儿道:「奶子慌的三不知就抱的屋里去了。一搭儿去也罢了,是孩子没个灯儿。」月娘道:「头里进门,我教他抱的房里去,恐怕晚了。」小玉道:「头里如意儿抱着他,来安儿打着灯笼送他来。」李瓶儿道:「这等也罢了。」于是作辞月娘,回房中来。只见西门庆在屋里,官哥儿在奶子怀里睡着。因说:「是你如何不对我说,就抱了他来?」如意儿道:「大娘见来安儿打着灯笼,就趁着灯儿来了。
哥哥哭了一回,纔拍着他睡着了。」西门庆道:「他寻了这一回,纔睡了。」李瓶儿说毕,望着他笑嘻嘻说道:「今日与孩子定了亲,累你。我替你磕个头儿。」于是插烛也似磕下去。喜欢的西门庆满面堆笑,连忙拉起来做一处坐的。一面令迎春摆上酒儿,两个这屋里吃酒。且说潘金莲到房中,使性子,没好气。明知西门庆在李瓶儿这边,一经因秋菊开的门迟了,进门就打两个耳刮子。高声骂道:「贼淫妇奴才,怎的叫了恁一日不开?你做什么来折儿。我且不和你答话。」于是走到屋里坐下。春梅走来磕头递茶。妇人问他:「贼奴才,他在屋里做什么来?」春梅道:「在院子里坐着来。他叫了我那等推他还不理。」妇人道:「我知道他和我两个殴业,党太尉吃匾食,他也学人照样儿行事,欺负我!」
待要打他,又恐西门庆在那屋里听见;不言语,心中又气。一面卸了浓妆,春梅与他搭了铺,上床就睡了。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去了。妇人把秋菊教他顶着大块柱石跪在院子里。跪的他梳了头,教春梅扯了他裤子,拏大板子要打他。那春梅道:「好干净的奴才,教我扯裤子,倒没的污浊了我的手!」走到前边,旋叫了画童儿小厮,扯去秋菊底衣。妇人打着他骂道:「贼奴才淫妇,你从几时就恁大来!别人兴你,我却不兴你。姐姐,你知我见的,将就脓着些儿罢了。平白撑着头儿,逞什么强!姐姐,你休要倚着。我到明日洗着两个眼儿,看着你哩!」一面骂着又打,打了大骂。打的秋菊杀猪也似叫。李瓶儿那边纔起来,正看着奶子官哥儿打发睡着了,又諕醒了。明明白白听见金莲这边打丫鬟,骂的言语儿妨头,闻一声儿不言语,諕的只把官哥儿耳朵握着。
一面使绣春:「去对你五娘说,休打秋菊罢。哥儿纔吃了些奶睡着了。」金莲听了,越发打的秋菊狠了。骂道:「贼奴才!你身上打着一万把刀子,这等叫饶!我是恁性儿,你越叫,我越打!莫不为你,拉断了路行人?人家打丫头,也来看着?你好姐姐对汉子说,把我别变了罢!」李瓶儿这边分明听见指骂的是他,把两只手气的冷,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早辰茶水也没吃,搂着官哥儿在炕上就睡着了。等到西门庆衙门中回家,入房来看官哥儿。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睡在炕上,问道:「你怎的这咱还不梳头收拾?上房请你说话。你怎猱的眼恁红红的?」李瓶儿也不题金莲那边指骂之事,只说我心中不自在。西门庆告说:「乔亲家那里送你的生日礼来了。一疋尺头,两坛南酒 ,一盘寿桃,一盘寿面,四样嗄饭;
又是哥儿近节的两盘元宵 ,四盘蜜食,四盘细菓,两挂珠子吊灯,两座羊皮屏风灯,两疋大红官段,一顶青段〈扌寨〉的金八吉祥帽儿,两双男鞋,六双女鞋。咱家倒还没往他那里去,他又早与咱孩儿近节来了。如今上房的请你计较去。只他那里使了个孔嫂儿和乔通押了礼来。大妗子先来了,说明日乔亲家母不得来,直到后日纔来。他家有一门子做皇亲的乔五太太,听见和咱门做亲,好不喜欢,到十五日也要来走走。咱少不得补个帖儿请去。」李瓶儿听了,方慢慢起来梳头。走到后边,拜了大妗子。孔嫂儿正在月娘房里待茶,礼物都摆明间内,都看了。一面打发回盒起身,与了孔嫂儿、乔通每人两方手帕,五钱银子,写了回帖。又差人补请帖,送与乔太太去了。正是:
「但将钟鼓悦和爱, 好把犬羊为国羞。」
有诗为证:
「西门独富太骄矜, 襁褓孩童结做亲;
不独资财如粪土, 也应嗟叹后来人。」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豪客拦斗玩烟火 贵家高楼醉赏灯
「星月当空万烛烧, 人间天上雨元宵,
乐和春奏声偏好, 人蹈衣归马亦娇
易老韶光休浪度, 最公白发不相饶,
千金博得斯须刻, 分付谯更仔细敲。」
话说西门庆打发乔家去了,走来上房和月娘、大妗子、李瓶儿商议。月娘道:「他家既先来与咱家孩子送节,咱少不的也买礼过去,与他家长姐近节,就权为插定一般。」月娘道:「庶不差了礼数。」大妗子道:「咱这里少不的立上个媒人,往来方便些。」月娘道:「是孔嫂儿,咱家安上谁好?」西门庆道:「一客不烦二主,就安上老冯罢!」于是连忙写了请帖八个,就叫了老冯来,教他同玳安拿请帖盒儿,十五日请乔老亲家母、乔五太太,并尚举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亲家母、段大姐、郑三姐来赴席,与李瓶儿做生日,并吃看灯酒。一面分付来兴儿拿银子早往糖饼铺,早定下蒸酥点心,多用大方盘,要四盘蒸饼,两盘菓饼,团圆饼 ,两盘玫瑰元宵饼 ;买四盘鲜菓;
一盘李干、一盘胡桃,一盘龙眼,一盘荔枝;四盘羹肴:一盘烧鹅 、一盘烧鸡、一声鸽子儿、一盘银鱼干;两套遍地锦罗段衣服,一件大红小袍儿、一顶金丝绉纱冠儿,两盏云南羊角珍灯,一盒衣翠,一对小金手镯,四个金宝石戒指儿。应伯爵来讲李智、黄四官银子事,看见,问其所以。西门庆告诉与乔大户结亲之事:「十五日好歹请令正来陪亲家坐的。」伯爵道:「嫂子呼唤,房下必定来。」西门庆道:「今日请众堂官娘子吃酒。」十四日早装盒担,教女婿陈经济和贲四穿青衣服,押送过去。乔大户那边,酒筵管待,重加答贺。回盒中回了许多生活鞋脚,俱不必细说。且说那日院中吴银儿,先送了礼来,买了一盘寿桃、一盘寿面、两只烧鸭 、一副豕蹄、两方绡金汗巾、一双女鞋来,与李瓶儿上寿,就拜干儿相交。
月娘收了礼物,打发轿子回去。李桂姐只到次日纔来。见吴银儿在这里,悄悄问月娘:「他多咱来了?」月娘如此这般告他说:「昨日送了礼来,拜认你六娘做干女儿了。」李桂姐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一日只和吴银儿使性子,两个不说话。都说前厅有王皇亲家二十名小厮唱戏,挑了厢子来,有两名师父领着,先与西门庆磕头。西门庆吩咐西厢房做戏房,管待酒饭。堂客到时,吹打迎接。大厅上玳筵齐整,锦茵匝地。先是周守备娘子、荆都监母亲荆太太与张团练娘子先到了,俱是大轿,排军喝道,家人媳妇跟随。里边月娘、众姊妹,多穿着袍出来迎接,至后厅叙礼,与众亲相毕,让坐递茶。等着夏提刑娘子到,纔摆茶。不料等的日中,还不见来。小厮邀了两三遍,约午后时分,纔喝了道来,抬着衣匣,家人媳妇跟随,许多仆从拥护。
鼓乐接进去后厅与众堂客见毕礼数,依次席坐下。先在卷棚内摆茶,然后大厅上坐。春梅、玉箫、迎春、兰香,都是云髻珠子缨络儿,金灯笼坠,坠遍地锦比甲,大红段袍,翠蓝织金裙儿。惟春梅宝石坠子,大红遍地锦比甲儿,席上捧茶斟酒。那日王皇亲家乐扮的是西厢记。不说画堂深处,珠围翠绕,歌舞吹弹饮酒。单表西门庆那日打发堂客这里上茶,就骑马约下应伯爵、谢希大往狮子街房里去了。分付四架烟火,拿一架那里去;晚夕堂客根前放两架。那里楼上,设放围屏卓席,挂上灯,旋叫了个厨子,生了火,家中抬了两食盒下饭菜蔬、两坛金华酒 ,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玉钏儿。原来西门庆先使玳安顾下轿子,请王六儿同往狮子街房里去。见妇人:「爹说请韩大婶那里晚夕看放烟火。」
那妇人笑道:「我羞刺刺,怎么好去哩!你韩大叔知道不嗔?」玳安道:「爹对韩大叔说了,教你老人家快收拾哩。若不是,使了老冯来请你老人家。今日各宅众奶奶吃酒,六姐见他看哥儿那里抹嘴去。见爹巴巴使了我来。因叫了两个唱的,没人陪他。」那妇人听了,还不动身。一回只见韩道国来家,玳安道:「这不是韩大叔来了!韩大婶这里不信我说哩!」妇子向他汉子说:「真个教我去?」韩道国道:「老爹再三说,两个唱的,没人陪他,请你过去,晚夕就看放烟火。等你,还不收拾哩!刚纔教我把铺子也收了,就晚夕一搭儿里坐坐。保官儿也往家去了,晚夕该他上宿哩。」妇人道:「不知多咱纔散?你到那里坐回就来罢。家里没人,你又不该上宿。」说毕,打扮穿了衣服,玳安跟随,径到狮子街房里。
来昭妻一丈青,又早在房里收拾干净,下床炕帐幔褥被,多是见成的。安息沉香,熏的喷鼻香。房里吊着两盏纱灯,地平上火盆里笼着一盆炭火。妇人走到里面炕上坐下。良久,来昭妻一丈青走出来,遭了万福,拿茶吃了。西门庆与应伯爵看了回灯,纔到房子里,两个在楼上打双陆。楼上挂了六扇窗户,挂着帘子,下边就是灯市,十分热闹。打了回双陆,收拾摆饭吃了,二人在帘里观看灯市。但见:
「万井人烟锦绣围, 香车骏马闹如雷;
鳌山耸出青云上, 何处游人不看来。」
伯爵因问:「明日乔家那头几位人来?」西门庆道:「有他家做皇亲家五太太,明日我又不在家。早辰从庙中上元醮,又是府里周菊轩那里请吃酒。西门庆见人丛里谢希大、祝日念,同一个戴方巾的在灯棚下看灯,指与伯爵瞧,因问:「那戴方巾这个人,你不认的他?如何跟着他一答儿里走?」伯爵道:「此人眼熟,不认的他。」西门庆便叫玳安:「你去下边悄悄请了谢爹来,休教祝麻子和那人看见。」玳安小厮是眼里说话的贼,一直走下楼来,挨到人闹里,待祝日念和那人先过去了,从傍边出来把谢希大拉了一把。慌的希大回身观着,都是他。玳安道:「爹和应二爹在这楼上,请谢爹说话。」希大道:「你去,知道了。等陪他两个到粘梅花处,就去见你爹。」玳安便一道烟去了。
不想到了粘梅花处,这希大向人闹处就扠过一边,由着祝日念和那一个人只顾哩寻他。便走来楼上,见西门庆、应伯爵二个作揖。因说道:「哥来此看灯,早辰就不说,呼唤兄弟一声。」西门庆道:「我早辰对众人不好邀你每的。已托应二哥到你家请你去,请你不在家。刚纔祝麻子没看见你这里来?」因问:「那戴方巾的是谁?」希大道:「那戴方巾的是王昭宣府里王三官儿。今日和祝麻子到我家,央我同许不与先生那里借三百两银子,央我和老孙、祝麻子作保,要干前程入武学肄业。我那里管他这闲帐!刚纔陪他灯市里走了走,听见哥使盛价呼唤,我只伴他到粘梅花处,交我乘人乱,就扠开了,走来见哥。」因问伯爵:「你来多大回了?」伯爵道:「哥使我先到你家,你不在,我就来了。
和哥在这里打了这回双陆。」西门庆问道:「你吃了饭不曾?叫小厮拿饭来你吃。」谢希大道:「可知道哩!早辰从哥那里出来,和他两个搭了这一日,谁吃饭来?」西门庆分付玳安:「厨下安排饭来,与你谢爹吃。」不一时搽抹卓儿干净,就是春盘子菜,两碗稀烂下饭,一碗〈火川〉肉粉汤 ,两碗白米饭。希大独自一个吃了里外干净,剩下些汁汤儿,还泡了碗吃了。玳安收下家活去。希大在傍看着两个打双陆。只见两个唱的,门首下了轿子,抬轿的各提着衣裳包儿笑进来。伯爵早已在窗里看见,说道:「两个小淫妇儿,这咱纔来。」分付玳安:「且别教他往后边去,先叫他楼上来见我。」希大道:「今日叫的是那两个?」玳安道:「是董娇儿、韩玉钏儿。」忙下楼说道:「应二爹叫你说话。」
两个那里肯来,一直往后走了。见了一丈青拜了,引他入房中。看见王六儿头上戴着时样扭心{髟狄}髻儿,羊皮金箍儿,身上穿紫潞紬袄儿,玄色一块瓦领披袄儿,白桃线绢裙子,下边显着趫趫两只金莲,穿老鸦段子纱绿锁线的平底鞋儿,拖的水鬓长长的,紫膛色不十分搽铅粉,学个中人打扮,耳边带着了香儿;进门只望着他,拜了一拜,多在炕边头坐了。小铁棍拿茶来,王六儿陪着吃了。两个唱的,上上下下,把眼只看他身上。看一回,两个笑一回,更不知是什么人。落后玳安进来,两个唱的悄悄问他每:「房中那一位是谁?」玳安没的回答,只说是俺爹大姨人家,接来这看灯。两个听的进房中,从新说道:「俺每头里不知是大姨,没曾见的礼,休怪。」于是插烛磕了两个头。
慌的王六儿连忙还下半礼。落后摆上汤饭来,陪着同吃,两个拿乐器,又唱与王六儿听。伯爵打了双陆,下楼来小净手。听见后边唱,点手儿叫过玳安,问道:「你告我说,两个唱的在后边唱与谁听?」玳安只是笑,不做声,说道:「你老人家,曹州兵备,好管事宽。唱不唱,管他怎的?」伯爵道:「好贼小油嘴!你不和我说,愁我不知道?」玳安笑道:「你老人家,知道罢了!又问怎的?」说毕,一直往后走了。伯爵上的楼来,西门庆又与谢希大打了三贴双陆。只见李铭、吴惠两个蓦地上楼来磕头。伯爵道:「好呀!你两个来的正好。在那里来?怎知道俺每在这里?」李铭跪下,掩口说道:「小的和吴惠先到宅里来,宅里说爹每在这边房子里摆酒,前来伏侍爹们。西门庆道:「也罢!
你起来伺候。玳安,快往对门请你韩大叔去。」不一时,韩道国到了,作了揖坐下。一面收拾收放卓儿,厨下拿春盘案酒来,琴童便在旁边用铜布甑儿筛酒。伯爵与希大居上,西门庆主位,韩道国打横坐下,把酒来斟。一面使玳安后边请唱的去。少顷,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个慢条斯礼上楼来,望上不当不正磕下头去。伯爵骂道:「我道是谁来,原来是这两个小淫妇儿!头里知道我在这里,我叫着怎的不先来见我?这等大胆,到明日一家不与你个功德,你也不怕。」董娇儿笑道:「哥儿,那里隔墙掠见腔儿,可不把我諕杀!」韩玉钏道:「你知道爱奴儿掇着兽头城以里掠,好个丢丑儿的孩儿。」伯爵道:「哥,你今日忒多余了。有了李铭、吴惠在这里唱罢了,又要这两个小淫妇做什么?
还不趁早打发他走。大节夜还赶几个钱儿。等住回晚,越发没人要了!」韩玉钏儿道:「哥儿,你怎的没着?大爹叫了俺每来答应,又不伏侍你。哥,你怎的闲出气?」伯爵道:「俊傻小剌骨儿,你见在这里,不伏侍我,你说伏侍谁?韩玉钏道:「唐胖子吊在醋缸里,把你撅酸了。」伯爵道:「贼小淫妇儿,是撅酸了我。等住回散了家去时,我和你答话!我左右有两个法儿,你原出得我手。」董娇儿道:「哥儿,那里两个法儿?说来我听!」伯爵道:「我头一个儿,对巡捕说了,拿你犯夜。到第二日,我拿个拜帖儿对你周爷说,拶你一顿好拶子。十分不巧,只消三分银子烧酒,把抬轿的灌醉了,随你这小淫妇去。天晚,到家没钱,不怕鸨不打,管我腿事。」韩玉钏道:「十分晚了,俺每不去,在爹这房里睡。
再不,教爹这里差人送俺每。王妈妈支钱一百文,不在于你。好淡嘴女又十撇儿。」伯爵道:「我是奴才,如今年程欺保了!」拏三道三,说笑回,两个唱的在傍弹唱了春景之词。众人纔拿起汤饭来吃。只见玳安儿走来,报道:「祝爹来了。」众人多不言语。不一时,祝日念上的楼来,看见伯爵和谢希大在上面,说道:「你两个好吃,可成个人!」因说:「谢子纯,哥这里请你,也对我说一声儿。三不知就走的来,教我只顾在粘梅花处那里寻你。」希大道:「我也是误行,纔撞见哥在楼上和应二哥打双陆。走上来作揖,被哥留住了。」西门庆因令玳安儿:「拏椅儿来,和我祝兄弟在下边坐罢。」于是安放锺筯,在下席坐了。厨下拿了汤饭上来,一齐同吃。西门庆只吃了一个包儿,呷了一口汤,因见李铭在旁,都递与李铭递下去吃了。
那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韩道国每人青花白地吃一大深碗八宝攒汤 ,三个大包子。还零四个挑花烧卖 ,只留了一个包儿压碟儿。左右收下汤碗去,斟上酒来饮酒。希大因问祝日念道:「你陪他还到那里纔拆开了?怎知道我在这里?」祝日念于是如此这般告说:「我因寻了你一回寻不着,就同王三官到老孙会了,往许不与先生那里借三百两子去。乞孙寡嘴老油嘴,把借契写差了。」希大道:「你每休写上我,我不管。左右是你与老孙作保,讨保头钱使。」因问:「怎的写差了?」祝日念道:「我那等分付他,写了文书滑着些,立与他三限纔还他这银子。不依我,教我从新把文书又改了。」希大道:「你文书上怎么写着?念一遍我听。」祝日念道:「依着了我这等写:
立借契人王寀,系招宣府舍人,休说因为要钱使用,只说要钱使用。凭中见人孙天化、祝日念作保,借到许不与先生名下,不要说白银软斯金三百两,每月休说利钱,只说出纳梅儿五百文。约至次年交还。别要题次年,只说约至三限交还。那三限?头一限,风吹辘轴打孤雁;第二限,水底鱼儿跳上岸;第三限,水里石头泡得烂;这三限交还他。平白写了垓子点头那一年纔还他。我便说,垓子点头,倘忽遇着一年他动,怎了?教我改了两句,说道:如借债人东西不在,代保人门面南北躲闪。恐后无凭,立此文契不用。到后又批了两个字:后空。」
谢希大道:「你这等写着,还说不滑稽?及到水里石头烂了时,知他和尚在也不在?」祝日念道:「你到说的好,有一朝天旱水浅,朝廷挑河,把石头乞做工的夫子两三镢头,坎得稀烂,怎了?那里少不的还他银子。」众人说笑了一回。看看天晚,西门庆分付楼上点起灯,又楼檐前一边一盏羊角玲灯,甚是奇巧。不想家中月娘使棋童儿和排军人抬送了四个攒盒,多是美口糖食,细巧菓品;也有黄烘烘金橙,红馥馥石榴,甜蹓蹓橄榄,青翠翠苹婆,香喷喷水梨;又有纯蜜盖柿 ,透糖大枣 ,酥油松饼 ,芝麻麻象眼 ,骨牌减煠 、蜜润条环 ;也有柳叶糖 ,牛皮缠 ;端的世上稀奇,寰中少有。西门庆叫棋童儿向前问他:「家中众奶奶们,散了不曾?还在那里吃酒?谁使你送来?」棋童道:「大娘使小的送来,与爹这边下酒。众奶奶们还未散哩。戏文扮了四折,大娘留住大门首吃酒,看放烟火哩。」西门庆问:「有人看没?」棋童道:「挤围满街人看。」西门庆道:「我分付下平安儿,留下四名青衣排军,拏栏杆在大门首拦人伺候,休放闲杂人挨挤。」棋童道:「小的与平安儿两个同排军,多看放了烟火。众奶奶们七八散了,大娘纔使小的来了,并没闲杂人搅扰。」西门庆听了,分付把桌上饮馔,多搬下去,将攒盒摆上。厨下拏上一道菓馅元宵来。两个唱的,在度前递酒。西门庆分付棋童回家看去。一面重筛美酒,再设珍羞,教李铭、吴惠席前弹唱了一套灯词双调新水令:
「凤城佳节赏元宵,遶鳌山瑞云笼罩。见银河星皎洁,看天堑月轮高,动一派箫韶,开玳宴尽欢乐。」
〔川拨棹〕「花灯儿两边挑,更那堪一天星月皎。我到见绣带风飘,宝盖微摇;鳌山上灯光照耀,剪春蛾头上挑。」
〔第七兄〕「一居厢舞着唱着共弹着,惊人的这百戏其实妙。动人的高戏怎生学,笑人的院本其实笑。」
〔梅花酒〕「呀!一壁厢舞鲍老,仕女每打扮的清标。有万种妖娆,更百媚千娇。一壁厢舞迓鼓,一壁厢躧高撬,端的有笑乐。细氤氲,兰麝飘,笑吟吟,饮香醪。」
〔喜江南〕「呀!今日喜孜孜开宴赏元宵,玉纤慢拨紫檀槽。灯光明月两相耀,照楼台殿开,今日个开怀沉醉乐淘淘。」
唱毕,吃了元宵,韩道国先往家去了。少顷,西门庆分付来昭将楼下开下两间,吊挂上帘子,把烟火架抬出去。西门庆与众人在楼上看,教王六儿陪两个粉头,和来昭妻一丈青,在楼下观看。玳安和来昭将烟火安放在街心里,须臾点着。那两边围看的,挨肩擦膀,不知其数。都说:西门大官府,在此放烟火,谁人不来观看?果然扎得停当,好烟火!但见:
「一丈五高花桩,四围下山棚热闹,最高处一双仙鹤,口里衔着一封丹书,乃是一枝起火,起去萃山律;一道寒光,直钻透斗牛边。然后正当中,一个西瓜炮迸开,四下里人物皆着。觱剥剥,万个轰雷皆燎彻。彩莲舫,赛月明,一个赶一个,犹如金灯冲散碧天星;紫葡萄,万架千株,好似骊珠倒挂水晶帘泊。霸王鞭,到处响亮,地老鼠,串遶人衣。琼盏玉台,端的旋转得好看;银蛾金弹,施逞巧妙难移。八仙捧寿,名显中通;七圣降妖,通身是火。黄烟儿,绿烟儿,氤氲笼罩万堆霞;紧吐莲,慢吐莲,灿烂争开十段锦。一丈菊,与烟兰相对;火梨花,共落地桃争春。楼基殿阁,顷刻不见巍峨之势;村坊社鼓,彷佛难闻欢闹之声。货郎担儿,上下光焰齐明;鲍风车儿,首尾迸得粉碎。五鬼闹判,焦头烂额见狰狞;十面埋伏,马到人驰无胜负。总然费却万般心,只落得火灭烟消成煨烬。」
「玉漏铜壶且莫催, 星桥火树彻明开,
万般傀儡皆成妄, 使得游人一笑回。」
那应伯爵见西门庆有酒了,刚看罢烟火,下楼来,见六儿在这里。推小净手,拉着谢希大、祝日念,也不辞西门庆就走了。玳安便道:「二爹那里去?」伯爵便向他耳边,说道:「俊孩子,我头里说的那本帐,我若不起身,别人也只顾坐着,显的就不趣了。等你爹问你,只说俺每多跑了。」落后西门庆见烟火放了,问伯爵等那里去了?玳安道:「应二爹和谢爹多一路去了。小的拦不回来。多上覆爹。」西门庆就不再问了。因叫过李铭、吴惠来,每人赏了一大巨杯酒与他吃。分付:「我且不与你唱钱。你两个到十六日早来答应。还是应二爹三个,并众伙计当家儿,晚夕在门首吃酒。」李铭跪下道:「小的告禀爹,十六日和吴惠、左顺、郑奉三个,多往东平府新升的胡爷那里别任官身去,只到后晌纔得来。」西门庆道:「左右俺每晚夕纔吃酒哩!你只休误了就是了。」二人道:「小的并不敢误。」于是跪着吃毕酒,拜辞出门。西门庆分付:「明日家中堂客摆酒,李桂姐、吴银姐多在这里,你两个好歹来走一走。」与两个唱的,一同出门,不在话下。西门庆吩咐来昭、玳安、琴童看着收家活,灭息了灯烛,就往后边房里去了。」且说来昭儿子小铁儿,正在外边看放了烟火。见西门庆进去了,于是来楼上,见他爹老子棹一盘子杂合的肉菜,一瓯子酒,和些元宵,拿到房里,就问他娘一丈青手里拏着烧胡鬼子,被他娘打了两下。不妨他走在后边院子里顽耍,只听正面房子里笑声,只说唱的还没去哩。见房门关着,于是眼里望里张看,见房里掌着灯烛。原来西门庆和王六儿两个,在床沿子上行房。西门庆已有酒的人,把老婆倒按在床沿上,灯下褪去小衣,那话上使着托子,干后庭花。一手一阵,往来〈扌扉〉打,何止数百回,〈扌扉〉打的连声响亮,其喘息之声,往来之势,犹赛折床一般,无处不听见。这小孩子正在那里明觑,不妨他娘一丈青走来后边,看见他孩子。揪着头角儿,揪到那前边,凿了两个栗爆。骂道:「贼祸根子!小奴才儿!你还少第二遭死!又往那里听他去。」于是与了他几个元宵吃了,不放他出来,就吓住他上炕睡了。西门庆和老婆足干捣{入日}两顿饭时,纔了事。玳安打发抬轿的酒饭吃了,跟送他到家,然后纔来。同琴童两个,打着灯儿,跟西门庆家去。正是:
「不愁明月尽, 自有暗香来。」
有诗为证:
「南楼玩赏顿忘归, 总有风流得几时,
回来明月三更转, 不觉欢娱醉似泥。」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为失金西门庆骂金莲 因结亲月娘会乔太太
「细推今古事堪愁, 贵贱同归土一丘,
汉武玉堂人岂在? 石家金谷水空流;
光阴自旦还将暮, 草木从春又到秋,
闲事与时俱不了, 且将身入醉乡游。」
话说西门庆归家,已有三更时分。到于后边,吴月娘还未睡,正和吴大妗子众人坐着说话。见李瓶儿还伺候着,与他递酒。大妗子见西门庆来家,就过那边屋里去了。月娘见他有酒了,打发他脱了衣裳,只教李瓶儿与他磕了头,同坐下,问了回今日酒席上话。玉箫点茶来吃,因有大妗子在,就往孟玉楼房中歇了一夜。到次日,厨役早来收拾抬办酒席。西门庆先到衙门中拜牌,大发放。夏提刑见了,致谢昨房下厚扰之意。西门庆道:「日昨甚是简慢,恕罪恕罪!」来家,有乔大户家使了孔嫂儿,引了乔五太太那里家人,送礼来了,一坛南酒 、四样殽品。西门庆收了,管待家人酒饭。孔嫂儿进里边月娘房里坐的。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轿子先来了,拜了月娘。众人多陪着孔嫂儿吃茶。正值李智、黄四关了一千两香蜡银子。贲四从东平府押了来家。应伯爵打听得知,亦走来帮扶交与西门庆。令陈经济拿天平在厅上盘秤,兑明白收了,还久五百两;又银一百五十两利息,息当日黄四拿出四锭金镯儿来,重三十两,算一百五十之数。别的捣换了合同。西门庆分付二人:「你等过灯节再来计较,我连日家中有事。」那李智、黄四,老爹长老爹短,千恩万谢出门。应伯爵因记挂着二人许了他些业障儿,趁此机会好问他。正要跟随同去,又被西门庆叫住说话。西门庆因问:「昨日你每三个,怎的三不知,不和我说就走了?我使小厮落后赶你不着了。」伯爵道:「昨日甚是深扰哥,本等酒勾多了。我见哥也有酒了。今日嫂子家中摆酒,已定还等哥说话。俺每不走了,还只顾缠到多咱?我猜哥今日也没得往衙门里去,本等连日辛苦。」西门庆道:「我昨日来家,已有三更天气。今日还早到衙门拜了牌,坐厅大发放,理了回公事。如今家中治料堂客之事,今日观里打上元醮,拈了香回来,还赶了往周菊轩家吃酒去。不知到多咱纔得来家?」伯爵道:「还是亏哥好神思,你的大福。不是面奖,若是第二个,也成不的!」两个说了一回,西门庆要留伯爵吃饭。伯爵道:「我不吃饭去罢!」西门庆又问:「嫂子怎的不来?」伯爵道:「房下轿子已叫下来,便来也。」举手作辞出门,一直赶往李智、黄四去了。正是:
「假饶驾雾腾云术, 取火钻冰只要钱。」
都说西门庆,打发伯爵去了,把手中拿着黄烘烘四锭金镯儿,心中甚是可爱。口中不言,心里暗道:「李大姐生的这孩子,甚是脚硬。一养下来,我平地就得此官。我今日与乔家结亲,又进这许多财。」于是用袖儿抱着那四锭金镯儿,也不到后边,径往花园内李瓶儿房里来。正往潘金莲角门首所过,只见金莲正出来看见,叫住问道:「你手里托的是什么东西儿?过来我瞧瞧。」那西门庆道:「等我回来与你瞧。」托着一直往李瓶儿那边去了。那妇人见叫不回他来,心中就有几分羞讪,说道:「什么罕稀货?忙的这等諕人子刺刺的。不与我瞧罢!贼跌拆腿的三寸货强盗!正么刚遂进他门去!正走么矻齐的把那两条腿〈扌歪〉拆了,纔见报了我的眼!」都说西门庆拿着金子,走入李瓶儿房里。
见李瓶儿纔梳了头,奶子正抱着孩子顽耍。西门庆一径里把那四个金镯儿抱着,教他手儿挝弄。李瓶儿道:「是那里的?只怕冰了他手。」西门庆悉把李智、黄四今日还银子,推折利钱,约这金子。这李瓶儿生怕冰着他,取了一方通花汗巾儿,与他热着耍子。只见玳安走来,说道:「云伙计骑了两疋马来,在外边,请爹出去瞧。」西门庆道:「云伙计他是那里的马?」玳安道:「他说是他哥云参将边上稍来的马,只说会行。」正说着,只见后边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大妗子、并他媳妇儿郑三姐,多来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西门庆丢下那四锭金子,就往外边大门首看马去了。李瓶儿见众人来到,只顾与众人见礼让坐,也就忘记了孩子拿着这金子,弄来弄去少了一锭。只见奶子如意儿问李瓶儿说道:「娘没曾收哥儿耍的那锭金子?
只三锭,少了一锭了。」李瓶儿道:「我没曾收,我把汗巾替他裹着哩!」如意儿道:「汗巾子也落在地下了,我料来那里得那锭金子来?」屋里就乱起来,奶子问迎春,迎春就问老冯,老冯道:「耶嚛,耶嚛!我老身就瞎了眼,也没看见。老身在这里恁几年,就是折针,我也不敢动。娘他老人家知道我,就是金子我老身也不爱。你每守着哥儿,没的寃枉起我来了!」李瓶儿笑道:「你看这妈妈子说混话。这里不见的,不是金子都是什么?」又骂迎春:「贼臭肉!平白乱的是些什么?等你爹进来,等我问他。只怕是你爹收了,怎的只收一锭儿?」孟玉楼问道:「是那里金子?」李瓶儿道:「是他爹外边拿来的,与孩子耍。谁知道是那里的!」不想西门庆在门首看了一回马,众伙计家人多在跟前。
教小厮来回骑溜了两荡。西门庆:「虽是两疋东路来的马,鬃尾丑,不十分会行。论小行也罢!」因问云伙计道:「此马你令兄那里要多少银子?」云离守道:「两疋只要七十两。」西门庆道:「也不多,只是不会行。你还牵了去。另有好马骑来,倒不说银子。」说毕,西门庆进来。只见琴童来请:「六娘房里请爹哩!」于是走入李瓶儿房里来。李瓶儿问他:「金子你收了一锭去了?如何只三锭在这里?」西门庆道:「我丢下就出来了外边看马,谁收那锭来?」李瓶儿道:「你没收,都往那里去了?寻了这一日没有。奶子推老冯。急的那老冯赌身罚咒只是哭。」西门庆道:「端的是谁拿了?由他,慢慢儿寻罢!」李瓶儿道:「里头要寻,已后边和大妗子女儿两个来时乱着,就忘记了。
我只说你收了出去,谁知你也没收,就两躭了。寻起来,諕的他们多走了。」于是把那三锭,还交与西门庆收了。正值贲四倾了一百两银子来交,西门庆往后边收兑银子去。且说潘金莲听见李瓶儿这边嚷不见了孩子耍的一锭金镯子,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就先走来房里告月娘说:「姐姐,你看三寸货干的营生。随你家怎的有钱,也不该拿金子与孩子耍。」月娘道:「刚纔他每告我说,他房里好不翻乱,说不见了金镯子。端的不知那里的金镯子?」金莲道:「谁知他是那里的?你还没见他头里从外边拿进来,那等用袄子袖儿托着,恰是八蛮进宝的一般!我问他是什么?拿过来我瞧瞧。头儿也不回,一直奔命往屋里去了。迟了一回,反乱起来,说不见了一锭金子,干净就是他。
学三寸货说,不见了由他,慢慢儿寻罢。你家就是王十万,也使不的!一锭金子,至少重十来两,也值个五六十两银子。平白就罢了!瓮里走了鳖,左右是他家一窝子。再有谁进他屋里去?」正说着,只见西门庆进来,兑收贲四倾的银子。把剩的那三锭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因告诉月娘:「此是李智、黄四还的这四锭金子,拿到与孩子耍了耍,就不见了一锭。」分付月娘:「你与我把各房里丫头,叫出来审问审问。我使小厮街上买狼觔去了。早拿出来便罢,不然,我就教狼觔抽起来」月娘道:「论起来,这金子也不该拿与孩子,沉甸甸冰着他,怕一时砸了他手脚,怎了?」潘金莲在旁,接过来说道:「不该拿与孩子耍,只恨拿不到他屋哩。头里叫着,想回头也怎的?恰似红眼军抢将来的,不教一个人儿知道。
这回不见了金子,亏你怎么有脸儿来对大姐姐说,教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里丫头。教各房里丫头,口里不笑,〈毛皮〉里笑罢了。」说的西门庆急了,走向前把金莲按在月娘炕上。提拳来,骂道:「狠杀我罢了!不看世界面上,把你这小歪刺骨儿,就一顿拳头打死了!单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来插一脚。」那潘金莲就假做乔张,就哭将起来,说道:「我晓的你倚官仗势,倚财为主,把心来横了,只欺贫的是我。你说你,这般把这一个半个人命儿打死了,不放在意里。那个拦看你手儿哩不成!你打不是?有的是,我随你怎么打,难得只打的有这口气儿在着。若没了,愁我家那病妈妈子来,不问你要人?随你家怎么有钱有势,和你家一来一状,你说你是衙门里千户便怎的?
无遏只是个破砂帽债壳子穷官罢了!能禁的几个人命耳?就不是,教皇帝敢杀下人也怎的?」几句说的西门庆反呵呵笑了,说道:「你有这原来小歪刺骨儿,这等刁嘴,我是破纱帽穷官,教丫头取笑我的纱帽来,我这纱帽那块儿放着破?这里清河县问声,我少谁家银子,你说我是债壳子!」金莲道:「你怎的叫我是歪刺骨来?」因跷起一只脚来。「你看老娘这脚!那些儿放着歪?你怎骂我是歪刺骨?那刺骨也不怎的。」月娘在旁笑道:「你两个铜盆撞了铁刷帚。常言:『恶人见了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自古嘴强的争一步。六姐,也亏你这个嘴头子,不然嘴钝些儿也成不的!」那西门庆见奈何不过他,穿了衣裳往外去了。迎见玳安来,说:「周爹家差人邀来了,备马了,请问爹先往打醮处去?
往周爷家去?」西门庆分付:「打醮处,教你姐夫去罢。到了那里拈了香,快来家里看。伺候马,我往你周爷家吃酒去就是了!」说着。书童儿拿冠带过来,打发穿了,系上带。只见王皇亲家,扮戏两个师父,率众过来,与西门庆叩头。西门庆教书童看饭与他吃,说:「今日你等用心唱,伏侍众奶奶,我自有重赏。休要上边打箱去。」那师父跪下说道:「小的每若不用心答应,岂敢讨赏?」西门庆因分付书童:「他唱了两日,连赏赐封下五两银子赏他。」书童应诺:「小的知道了。」西门庆就上马往周守备家吃酒去了。单表潘金莲在上房陪吴妗子坐的。吴月娘便说:「你还不往屋里,匀匀那脸去?揉的恁红红的,等住回人来看着,什么张致!谁教你惹他来?我倒替你捏两把汗。
若不是我在根前劝着,梆石鬼是也有几下子打在身上。汉子家,脸上有狗毛,不知好歹,只顾下死手的,和他起来了!不见了金子,随他不见去,寻不寻不在你。又不在你屋里不见了,平白扯着脖子和他强怎么?你也丢了这口气儿罢!」几句说的金莲闭口无言,往屋里匀脸去了。不一时,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多打扮出来,到月娘房里。月娘问他:「金子怎的不见了?刚纔惹得他爹和六姐两个在这里好不辨了这回嘴,差些儿没曾辨恼了打起来!乞我劝开了。他爹便往人家吃酒去了。分付小厮买狼觔去了。等他晚上来家,要把各房丫头抽起来。你屋里丫头老婆管着那一门儿来?就看着孩子耍,便不见了他一锭金子。是一个半个钱的东西儿也怎的!」李瓶儿道:「平白他爹,拿进四锭金子来与孩子耍,我乱着陪大妗子和郑三姐并他二娘坐着说话,谁知就不见了一锭。
如今丫头推奶子,奶子推老冯。急的那妈妈哭哭啼啼,只要寻死,无眼难明勾当。如今寃谁的是?」吴银儿道:「天么!天么!早是今日,我在好。每常我还和哥儿耍子,这边屋里梳头,没曾过去。不然,难为我了!虽然爹娘不言语,你我心上何安?谁人不爱钱?俺里边人家,最忌叫这个名声儿,传出去丑听!」正说着,只见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个提着衣包儿进来,笑嘻嘻先向月娘、大妗子、李瓶儿磕了头起来。望着吴银儿拜了一拜,说道:「银姐昨已来了,没家去?」吴银儿道:「你两个怎的晓得?」董娇儿道:「昨日俺两个都在灯巿街房子里唱来,大爹对俺们说,教俺今日来伏侍奶奶。」一面月娘让他两个坐下,须臾,小玉拏了两盏茶来。那韩玉钏儿、董娇儿连忙立起身来接茶,还望小玉拜了一拜。
吴银儿因问:「你两个昨日唱多咱散了?」韩玉钏:「俺们到家,也有二更多了。同你兄弟李铭,都一路去来。」说了一回话,月娘分付玉箫:「早些打发他们吃了茶罢!等住回只怕那边人来忙了。」一面放下卓儿,两方春槅,四盒茶食。月娘使小玉:「你二娘房里请了桂姐来,同吃了茶罢。」不一时,和他姑娘来到,两个各道了礼数,坐下同吃了茶,收过家活去。忽见迎春打扮着,抱了官哥儿来,头上戴着金梁段子八吉祥帽儿,身穿大红氅衣儿,下边白绫袜儿段子鞋儿,胸前项牌符索,手上小金镯儿。李瓶儿看见,说道:「小大官儿,没人请你,来做甚么?」一面接过来,放在膝盖上。看见一屋里子,把眼不住的看了这头,看那一个。桂姐坐在月娘炕上,笑引鬬他耍子,道:「哥子只看就这里,想必只要我抱他。」
于是用手引了他引儿,那孩子就扑到怀里教他抱着。吴大妗子笑道:「恁点小孩儿,他也晓的爱好。」月娘接过来说:「他老子是谁?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小嫖头儿。」孟玉楼道:「若做了小嫖头儿,教大妈妈就打死了。」那李瓶儿道:「小厮,你姐姐抱,只休溺了你姐姐衣服,我就忙打死了。」那桂姐道:「耶嚛,怕怎么!溺了也罢,不妨事。我心里要抱哥儿耍耍儿。」于是与他两个嘴碰嘴儿耍子。只见孟玉楼也来了,董娇儿、韩玉钏儿下来行礼毕,坐下说道:「俺两个来了这一日,还没曾唱个儿与娘们听。」因叫:「小玉姐,你取乐器来,等俺唱。」那小玉便取筝和琵琶,递与他二人。当下韩玉钏儿琵琶,董娇儿弹筝,吴银儿也在旁边陪唱;于是唱了一套「繁华满月开,金索挂梧桐。」
唱出一句来,端的有落尘遶梁之声,裂石流云之响。把官哥儿諕的在桂姐怀里,只磕倒着,再不敢抬头出气儿。月娘看见,便叫:「李大姐,你接过孩子来,教迎春抱的屋里去罢。好个不长俊的小厮,你看諕的那脸儿!」这李瓶儿连忙接过来,教迎春掩着他耳朵,抱的往那边房里去了。于是四个唱的,齐合着声儿,唱这一套词道:
「繁花满月开,锦被空闲在。劣性寃家,误得我忒毒害!我前生少欠他,今世里相思债。废寝忘餐,倚定门儿待。房栊静悄如何捱?」
〔骂玉郎〕「冷清清房栊,静悄如何捱?独自把帏屏倚,知他是甚情怀?想当初同行同坐同欢爱,到如今孤另另怎别划?愁戚戚酒倦酾,羞惨惨花慵戴。」
〔东瓯令〕「花慵戴,酒倦酾,如今曾约前期不见来。都应是他在那里,那里贪欢爱。物在人何在?空劳魂梦到阳台,只落得泪盈腮。」
〔感皇恩〕「呀!只落得雨泪盈腮,都应是命里合该!莫不是你缘薄咱分浅,都应是一般运拙时乖。怎禁那搅闲人是非,施巧计裁排。撕挦碎合欢带,破分开鸾凤钗,水淹浸楚阳台。」
〔针线厢〕「把一床弦索尘埋,两眉峰不展开。香肌瘦损愁无奈,懒刺绣傍妆台。旧恨新愁,教我如何捱?我则怕蝶使蜂媒不再来。临鸾镜也问道朱颜未改,他又早先改。」
〔采茶歌〕「改朱频瘦了形骸,冷清清怎生捱?我则怕梁山伯不恋祝英台。他若是背义忘恩寻罪责,我将那盟山誓海说的明白。」
〔解三醒〕「顿忘了盟山誓海,顿忘了音书不寄来。顿忘了枕边许多恩和爱,顿忘了素体相挨。顿忘了神前雨下千千拜,顿忘了表记香罗红绣鞋。说起旁人见,珠泪盈腮。」
〔乌夜啼〕「俺如今相离三月如隔数载,要相逢甚日何年再?则我这瘦伶仃形体如柴,甚时节还彻了相思债。又不见青鸟书来,黄犬音乖。每日家病恹恹,懒去傍妆台。得团圆便把神羊赛,意厮搜心相爱。早成了鸾交凤友,省的着蝶笑蜂猜。」
〔尾声〕「把局儿牢铺摆,情人终久再归来,美满夫妻百岁谐。」
四个唱的正唱着,只见玳安进来。月娘便问:「你邀请的众奶奶们怎的这咱还不见来?」玳安道:「小的到乔亲家娘那边邀来,朱奶奶、尚举人娘子,都过乔亲家娘家来了。只等着乔五太太到了,就往咱这里来。」月娘分付:「你就说与平安儿小厮,说教他在大门首看着。等奶奶们轿子到了,就先进来说。」玳安道:「大门前边大厅上,鼓乐迎接哩,娘们都收拾伺候就是了。」月娘分付玳安,后厅明间铺下锦毯,安放坐位,卷起帘来,金钩双控,兰麝香飘。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家人媳妇,都插金戴银,披红垂绿,准备迎接新亲。只见应伯爵娘子儿应二嫂先到了,应宝跟着轿子。月娘等迎接进来,见了礼数,明间内坐下。向月娘拜了又拜,说:「俺家的常时打扰这里,多蒙看顾。」良久,只闻喝道之声渐近,月娘道:「姑娘好说,常时累你二爹。」前厅鼓乐响动,平安儿先进来报道:「乔太太轿子到了。」须臾黑压压一群人,跟着五顶大轿,落在门首。惟乔五太太轿子在头里。轿上是垂珠银顶天青重沿绡金走水轿衣,使藤棍唱道。后面家人媳妇,坐小轿跟随。四名校尉,抬衣箱火炉。两个青衣家人,骑着小马,后面随从。其余者就是乔大户娘子、朱台官娘子、尚举人娘子、崔大官媳妇、段大姐、并乔通媳妇,也坐着一顶小轿,跟来收迭衣裳。吴月娘这里穿大红五彩遍地锦,白兽朝麒麟段子通袖袍儿,腰束金镶宝石鬬妆;头上宝髻巍峨,凤钗双插,珠翠堆满;胸前绣带垂金,顶牌错落;裙边禁步明珠,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一个个打扮的似粉妆玉琢,锦绣耀目,都出二门迎接。只见众堂客,簇拥着乔五太太进来,生的五短身材,约七旬多年纪,戴着迭翠宝珠冠,身穿大孔宫绣袍儿。近面视之,鬓发皆白。正是:
「眉分八道雪, 髻绾一窝丝;
眼如秋水微浑, 鬓似楚山云淡。」
接入后厅,先与吴大妗子叙毕礼数,然后与月娘等厮见。月娘再三请太太受礼,太太不肯。让了半日,止受了半礼。次与乔大户娘子,又叙其新亲家之礼。彼此道及款曲,谢其厚仪。已毕,然后向,锦屏正面,设放一张锦裀座位,坐了乔五太太。其次坐就让乔大户娘子。乔大户娘子再三辞说:「侄妇不敢与五太太上攒。」让朱台官、尚举人娘子,两个又不肯。彼此让了半日,乔五太太坐了首座,其余客东主西,两分头坐了。当中大方炉火厢笼起火来,堂中气暖如春。春梅、迎春、玉箫、兰香,一般儿四个丫头,都打扮起来,身上一色都大红妆花段袄儿,蓝织金裙,绿遍地金比甲儿,在根前递茶。良久,乔五太太对月娘说:「请西门大人出来拜见,叙叙亲情之礼。」月娘道:「拙夫今日衙门中理公事去了,还未来家哩。」乔五太太道:「大人居于何官?」月娘道:「乃一介乡民,蒙朝廷恩例,实授千户之职,见掌刑名。寒家与亲家那边结亲,实是有玷。」乔五太太道:「娘子说那里话?似大人这等峥荣也够了!昨日老身听得舍侄女与府上做亲,心中甚喜。今日我来会会,到明日席上好厮见。」月娘道:「只是有玷老太太名目。」乔五太太道:「娘子是甚怎说话?想朝廷不与庶民做亲哩!老身说起来话长。如今当今东宫贵妃娘娘,系老身亲侄女儿。他父母都没了,止有老身。老头儿在时,曾做世袭指挥使。不幸五十岁故了,身边又无儿孙,轮着别门侄另替了。手里没钱,如今倒是做了大户。我这个侄儿,虽是差役立身,颇得过的日子,庶不玷污的门户。」说了一回,吴大妗子对月娘说:「抱孩子出来与老太太看看,讨讨寿。」李瓶儿慌的走去,到房里分付奶子抱了官哥来,与太太磕头。乔太太看了,夸道:「好个端正的哥哥!」即叫过左右,连忙向毡包内打开,捧过一端宫中紫闪黄锦段,并一付镀金手镯与哥儿戴。月娘,连忙下来拜谢了,请去房中换了衣裳。须臾,前边卷棚内安放四张卓席,摆下茶。每卓四十碟,都是各样茶菓甜食,美口菜蔬,蒸酥点心,细巧油酥饼馓之数。两边家人媳妇丫头侍奉伏侍,不在话下。吃了茶,月娘就去后边山子花园中,开了门,游玩了一回下来。那时陈经济打醮去,吃了午斋回来了,和书童儿、玳安儿又早在前厅摆放桌席齐整,请众奶奶们递酒上席。端的好筵席!但见:
「屏开孔雀,褥隐芙蓉。盘堆异菓奇珍,瓶插金花翠叶。炉焚兽炭,香袅龙涎。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白玉碟高堆麟脯,紫金壶满贮琼桨。煮猩唇,烧豹胎 ,果然下筯了万钱;烹龙肝,炮凤髓 ,端的献时品满座。梨园子弟,簇捧着凤管鸾箫;内院歌姬,紧按定银筝象板。进酒佳人双洛浦,分香侍女两嫦娥,正是:两行珠翠列阶前,一派笙歌临座上。」须臾,吴月娘与李瓶儿递酒。阶下戏子鼓乐向罢,乔太太与众亲戚,又亲与李瓶儿把盏祝寿。李桂姐、吴银儿、韩玉钏儿、董娇儿四个唱的,在席前锦瑟银筝,玉面琵琶,红牙象板,弹唱起来,唱了一套寿比南山。下边鼓乐响动,戏子呈上戏文手本。乔五太太分付下来,教做王日英元夜留鞋记。厨役上来献小割烧鹅 ,赏了五钱银子。
比及割凡五道,汤陈三献,戏文四折下来,天色已晚。堂中画烛流光者如山迭,各样花烛都点起来。锦带飘飘,彩绳低转。一轮明月,从东而起,照射堂中,灯光掩映。来兴媳妇惠秀,与来保媳妇惠祥,每人拏着一方盘菓馅元宵,都是银镶茶锺,金杏叶茶匙放白糖玫瑰 ,馨香美口,走到上边,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四人,分头照席捧递,甚是礼数周详,举止沉稳。阶下动乐,琵琶筝阮、笙箫笛管,吹打了一套灯词画眉序「花月满春城」唱毕,乔太太和乔大户娘子,叫上戏子,赏了两包一两银子。四个唱的,每人二钱。月娘又在后边明间内,摆设下许多菓碟儿,留后座,四张桌子都堆满了。唱的唱,弹的弹,又吃了一回酒。乔太太再三说晚了,要起身。月娘众人款留不住,送在大门首;
又拦了递酒,看放烟火。两边街上看的人,鳞次蜂脾一般,平安儿同众排军执棍拦挡,再三还涌挤上来。须臾,放了一架烟火,两边人散了。乔太太和众娘子方纔拜辞月娘等起身,上轿去了。那时已有三更天气。然后又送应二嫂起身。月娘众姊妹归到后边来,分付陈经济、来兴、书童、玳安儿看着厅上收拾家活,管待戏子并两个师范酒饭,与了五钱银子唱钱,打发去了。月娘分付出来剩攒下一桌肴馔,半坛酒,请传伙计、贲四、陈姐夫,说:「他们管事辛苦,大家吃钟酒。就在大厅上安放一张桌儿,你爹不知多咱纔回。」许是还有残灯未尽。当下传伙计、贲四、经济、来保上座,来兴、书童、玳安、平安打横,把酒来斟。来保叫:「平安儿,你还委个人大门首,怕一时爹回,没人看门。」
平安道:「我教画童看着哩!不妨事。」于是八个人猜枚饮酒。经济道:「你每休猜枚,大惊小唱的,惹后边听见。咱不如悄悄行令儿耍子。每人要一句,说的出免罚,说不出罚一大杯酒。」该传伙计先说:「堪笑元宵草物。」贲四道:「人生欢乐有数。」经济道:「趁此月色灯光。」来保道:「咱且休要辜负。」来兴道:「纔约娇儿不在。」书童道:「又学大娘分付。」玳安道:「虽然剩酒残灯。」平安道:「也是春风一度。」众人念毕,呵呵笑了。正是:
「饮罢酒阑人散后, 不知明月转梅梢。」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吴月娘留宿李桂姐 西门庆醉拶夏花儿
「穷途日日困泥沙, 上苑年年好物华,
荆林不当马车道, 管弦长奏丝罗家;
王孙草上悠扬蝶, 少女风前烂漫花,
懒出任从愁子笑, 入门还是旧生涯。」
话说经济同傅伙计众人前边吃酒,吴大妗子轿子来了,收拾要家去。月娘款留再三,说道:「嫂子再住一夜儿,明日去罢。」吴大妗子道:「我连在乔亲家那里,就是三四日了。家里没人,你哥衙里又有事,不得在家,我家去罢。明日请姑娘众位,好歹往我那里大节坐坐,晚夕告百备儿来家。」月娘道:「俺们明日只是晚上些去罢了。」吴大妗道:「姑娘早些坐轿子去,晚夕同坐了来家就是了。」说毕,装了两个盒子,一盒子元宵,一盒子馒头,叫来安儿送大妗子到家。李桂姐等四个都磕了头,拜辞月娘,也要家去。月娘道:「你们慌怎的?也就要去?还等你爹来家着你去。他去分付我留下你们。只怕他还有话和你们说,我是不敢放你去。」桂姐道:「爹去吃酒,到多咱晚来家?俺们原等的他,娘先教我和吴银儿先去罢。他两个今日纔来,俺们住了两日,妈在家里不知怎么盼望。」月娘道:「可可的就是你妈盼望,这一夜儿等不的?」李桂姐道:「娘且是说的好。我家里没人,俺姐姐又被人包住了。宁可拿器来唱个与娘听,娘放了奴去罢!」正说着,只见陈经济走进来交剩下的赏赐与月娘,说道:「乔家并各家贴轿赏一钱,共使了十包,重三两。还剩下十包在此。」月娘收了。桂姐便道:「我央及姑夫,你看外边俺们的轿子来了不曾?」经济道:「只有他两个的轿子。你和银姐的轿子没来。从头里不知谁回了去了。」桂姐道:「姑夫,你真个回了?你哄我哩!」那经济道:「你不信瞧去,不是我哄你。」刚言未罢,只见琴童抱进毡包来说:「爹家来了。」月娘道:「早是你每不去了,这不你爹来了?」不一时,西门庆进来,戴着冠帽,已带七八分酒了,走入房中,正面坐下。月娘便道:「你董娇儿、韩玉钏儿二人向前磕头。」西门庆问道:「人都散了,更已深了,怎的我教他唱?」月娘道:「他们这里求着我要家去。」且说西门庆向桂姐说:「你和银儿亦发过了节儿去。且打发他个去罢。」月娘道:「如何?我说你们不信,恰相我哄你一般。」那桂姐把脸儿若低着,不言语。西门庆问玳安:「他两个轿子在这里不曾?」玳安道:「只有董娇儿、韩玉钏儿两顶轿子伺候着哩。」西门庆道:「我也不吃酒了。你们拿乐器来,唱十段锦儿我听,打发他两个先去罢。」当下四个唱的,李桂姐弹琵琶,吴银儿弹筝,韩玉钏儿拨阮,董娇儿打着紧急鼓子,一遍一个唱十段锦,二十八半截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在屋里坐的听唱。先是桂姐唱:
〔山坡羊〕「俏寃家,生的出类拔萃。翠衾寒,孤残独自。自别后,朝思暮想;想寃家,何时得遇?遇见寃家如同往,如同往。」
该吴银儿唱:
〔金字经〕「惜花人何处,落和春又残,倚遍危楼十二栏,十二栏。」
韩玉钏唱:
〔驻云飞〕「闷倚栏杆,燕子莺儿怕待看。色戒谁曾犯?思病谁经惯?」
董娇儿唱:
「呀!减尽了花容月貌,重门常是掩。正东风料峭,细雨瀸,落红千万点。」
桂姐唱:
〔画眉序〕「自会俏寃家,银争尘锁怕汤抹。虽然是人离咫尺,如隔天涯。记得百
种恩情,那里计半星儿狂诈。」
吴银儿唱:
〔红绣鞋〕「水面上鸳鸯一对,顺河岸步步相随。怎见个打渔船,惊拆在两下里飞。」
韩玉钏唱:
〔耍孩儿〕「自从他去添憔瘦,不似今番病久。才郎一去正逢春,急回头雁过了中秋。」
董娇儿唱:
〔傍妆台〕「到如今瑶琴弦断少知,鲁花好时谁共赏?」
桂姐唱:
〔锁南枝〕「纱窗外月儿斜久,想我人儿,常常不舍你。为我力尽心谒,我为你珠泪偷揩。」
吴银儿唱:
〔桂枝香〕「杨花心性,随风不定。他原来假意儿虚名,到我真心陪奉。」
韩玉钏唱:
〔山坡羊〕「惜玉怜香,我和他在芙蓉帐底抵面共。你把衷肠来细讲,讲离情如何把奴抛弃。气的我似醉如痴来呵,何必你别心另叙上?知已几时,得重整佳期;佳期实相逢如同梦里。」
董娇儿唱:
〔金字经〕「弹泪痕,罗帕班;江南岸,夕阳山外山。」
李桂姐唱:
〔驻云飞〕「嗏!书寄两三番,得见艰难。再猜霜毫,写下乔公案,满纸春心墨未干。」
吴银儿唱:
〔江儿水〕「香串懒重添,针儿怕待拈。瘦体嵒嵒,鬼病恹恹,俺将这旧情重检点。愁压挨两眉翠尖,空惹的张郎憎厌这些时,莺花不卷帘。」
韩玉钏唱:
〔画眉序〕「想在枕上温存的话,不由人窗颤身麻。」
董娇儿唱:
〔红绣鞋〕「一个儿投东去,一个儿向西飞;撇的俺一个儿南来,一个儿北去。」
李桂姐唱:
〔耍孩儿〕「你那里偎红倚翠绡金帐,我这里独守香闺泪暗流。从记得说来咒,负心的随灯儿灭,海神庙放着根由。」
吴银儿唱:
〔傍妆台〕「美酒儿谁共斟,意散了如瓶儿。难见面,似参辰。从别后几月深。画划儿画损了掠儿金。」
韩玉钏唱:
〔锁南枝〕「两下里心肠牵罣,谁知道风扫云开?今宵复显出团圆月,重令情郎把香罗再解。诉说情谁负谁心,须共你说个明白。」
董娇儿唱:
〔桂枝香〕「怎忘了旧时,山盟为证,坑人性命。有情人,从此分离了去,何时直得成?」
李桂姐唱:
〔尾声〕「半叉绣罗鞋,眼儿见了心儿爱。可喜才舍着抢白,忙把这俏身挨。」
唱毕,西门庆与了韩玉钏、董娇儿两个唱钱,拜辞出门,留李桂姐、吴银儿两个:「这里歇罢。」;忽听前边玳安儿和琴童两个嚷乱,簇拥定李娇儿房里夏花儿,进来禀西门庆说道:「小的刚送两个唱的出去,打灯笼往马房里拌草,牵马上槽。只见二娘房里夏花儿躲在马槽底下,諕了小的一跳,不知甚么缘故?小的每问着他,又不说。」西门庆听见,便道:「那奴才在那里?与我拿来。」就坐出外边明间穿廊下椅子上坐着,一边打着,一个簇把那丫头儿揪着跪下。西门庆问他:「往前边做甚么去?」那丫头不言语。李娇儿在傍边说道:「我又不使你,平平白白往马坊里做甚么去?」见他慌做一团,西门庆只说丫头要走之情,即令小厮:「与我与他搜身上。」他又不容搜。
于是琴童把他一拉倒在地,只听滑浪一声,沉身从腰里吊下一件东西来。西门庆问:「是甚么?」玳安递上去。可霎作怪,都是一定金子。西门庆灯下看了道:「是头里不见了的那定金子。寻不见,原来是你这奴才偷了!」他说是拾的。西门庆问:「是那里拾的?」他又不言语,西门庆于是心中大怒,令琴童往前边去取拶子来。须臾,把丫头拶起来,拶的杀猪也是叫。拶了半日,又敲二十敲。月娘见他有酒了,又不敢劝。那丫头挨忍不过,方说:「我在六娘房里地下拾的。」西门庆方命放了拶子,又分付与李娇儿领到屋里去:「明日叫媒人,实时与我拉出去卖了。这个奴才,还留着做甚么?」那李娇儿没的话儿说,便道:「恁贼奴才,谁叫你往前头去来?养在家里,也问我声儿,三不知就出去了。
你就拾了他屋里金子,也对我说一声儿。」那夏花儿只是哭。李娇儿道:「拶死你这奴才纔好哩,你还哭!」西门庆道:「罢!」把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就往前边李瓶儿房里去了。那小厮多出去了。月娘令小玉关上仪门,因叫道玉筲来,问他:「头里这丫头也往前边去来么?」小玉道:「二娘、三娘陪大妗子娘儿两个往六娘那边去,他也跟了去来。谁知他三不知就偷了他这定金子在手里。头里听见娘说爹使小厮买狼觔去了,諕的他要不的,在厨房问我:『狼觔是甚么?』教俺每众人笑道:『狼觔敢是狼身上的觔,若是那个偷了东西不拿出来,把狼觔抽将起来,就缠在那人身上,抽攒的手脚儿都在一处。』他见咱说想必慌了。到晚夕赶唱的出去,就要走的情。见大门首有人,纔藏入马坊里,钻在槽底下躲着。
不想被小厮又看见了,采出来。」月娘道:「那里看人去?恁小丫头,原来这等贼头鼠脑的!到就不是个咍咳的。」且说李娇儿领夏花儿到房里,李桂姐晚间甚是说夏花儿:「你原来是个俗孩子,你恁十五六岁,也知道些人事儿,还这等慒懂?要着俺里边,纔使不的。这里没人,你就拾了些东西,来屋里悄悄交与你娘。似这等把出来,他在傍边也好救你。你怎的不望他题一字儿?刚纔这等拶打着,好么?干净俊丫头!常言道:『穿青衣,抱黑柱。』你不是他这屋里人,就不管他。刚纔这这等掠掣着你,你娘脸上有光没光?」又说他姑娘:「你也忒不长俊。要着是我,怎教他把我房里丫头对众拶恁一顿拶子?又不是拉到房里来,等我打。前边几个房里丫头怎的不拶,只拶你房里丫头?
你是好欺负的,就鼻子口里没些气儿?等不到明日真个教他拉出这丫头去罢,你也就没句话儿说?你不说,等我说,休教他领出去,教别人好笑话。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家一似狐狸一般,你原鬬的过他了?」因叫个夏花儿过来,问他:「你出去不出去?」那丫头道:「我不出去。」桂姐道:「你不出去,今后要贴你娘的心,凡事要你和他一心一计。不拘拿了甚么,交付与他,教似元宵一般抬举你。」那夏花儿说:「姐分付我知道了。」接下这里教唆夏花儿不题。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炕上做一处坐的,心中就要脱衣去睡。李瓶儿道:「银姐在这里,也没地方儿安插,你且过一家儿罢!」西门庆道:「怎的没地方儿?你娘儿两个在两边,等我在当中睡就是。」
李瓶儿便瞅了他眼儿道:「你就说下道儿去了。」西门庆道:「我如今在那里睡?」李瓶儿道:「你过六姐那边去睡一夜罢!」西门庆坐了一回,起身走了,说道:「也罢!也罢!省的我打搅你娘儿们,我过那边屋里睡去罢。」于是一直走过金莲这边来。金莲听见西门庆进房来,天上落下来一般。向前与他接衣解带,铺陈床铺干净,展放鲛绡,款设珊枕,吃了茶,两个上床歇宿不题。李瓶儿这里打发西门庆出来,和吴银儿两个灯下放炕卓儿,拨下黑白棋子,对坐下象棋儿。分付迎春:「定两盏茶儿,拿个菓盒儿,把这甜金华酒儿 筛一壶儿来,我和银姐吃。」因问银姐:「你吃饭?教他盛饭来你吃。」吴银儿道:「娘,我且不饿,休叫姐盛来。」李瓶儿道:「也罢!银姐不吃饭,你拿个盒盖儿,我拣妆里有菓馅饼儿,拾四个儿来,与银姐吃罢。」
须臾,迎春拿了四碟小菜,一碟糟蹄子觔 ,一碟咸鸡,一碟烂鸡蛋,一碟炒的荳芽菜拌海蜇 ,一个菓盒,都是细巧菓仁儿,一盒菓馅饼儿,顿备在傍边。少顷,与吴银儿下了三盘棋子。筛上酒来,拿银钟儿两个共饮。吴银儿叫:「迎春姐,你递过琵琶来,我唱个曲儿与娘听。」李瓶儿道:「姐姐不唱罢,小大官儿睡着了。他爹那边又听着,教他说。咱掷骰子耍耍罢。」于是教迎春递过色盆来,两个掷骰儿赌酒为乐。掷了一回,吴银儿因叫:「迎春姐,你那边屋里请过你妈儿来,教他吃钟酒儿。」迎春道:「他搂着哥儿在那边炕上睡哩!」李瓶儿道:「教他搂着孩子睡罢,拿了一瓯酒送与他吃就是了。你不知俺这小大官,好不伶俐,人只离来开他就醒了。有一日儿,在我这边炕上睡,他爹这里敢动一动儿,就睁开眼醒了,恰似知道的一般。
教奶子抱了去那边屋里,只是哭,只要我搂着他。」吴银儿笑道:「娘有了哥儿,和爹自在觉儿也不得睡一个儿。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李瓶儿道:「他也不论,遇着一遭也不可止,两遭也不可止,常进屋里看他。为这孩子来看他不打紧,教人把肚子也气破了。相他爹和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我是不消说的,只与人家垫舌根!谁和他有甚么大闲事,宁可他不来我这里还好。第二日教人眉儿眼儿的,只说俺们什么把拦着汉子。为甚么刚纔到这屋里,我就撺掇他出去?银姐你不知俺这家,人多舌头多!自今日为不见了这定金子,早是你看着,就有人气不愤,在后边调白你大娘,说拿金子进我这屋里来了,怎的不见了?落后不想是你二娘屋里丫头偷了,纔显出个青红皂白来。
不然,绑着鬼,只是俺这屋里丫头和奶子。老冯妈妈急的那哭,只要寻死,说道:『若没有这金子,我也不家去。』落后见有了金子,那咱纔肯去,还打了灯家去了。」吴银儿道:「娘,也罢!你看爹的面上,你守着哥儿,慢慢过到那里是那里。论起后边大娘,没甚言语也罢了。倒只是别人见娘生了哥儿,未免都有些儿气。爹他老人家有些主就好。」李瓶儿道:「若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看觑,这孩子也活不到如今!」说话之间,你一锺,我一盏,不觉坐到三更天气,方纔宿歇。正是:
「得意客来情不厌, 知心人到话相投。」
有诗为证:
「画楼明日转窗寮, 相伴婵娟宿一宵,
玉骨冰肌谁不爱, 一枝梅影夜迢迢。」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桂姐央留夏花儿 月娘含怒骂玳安
「佳名号作百花王, 幼出冰肌异众芳,
映日妖娆呈素艳, 随风冷淡散清香;
玉容吴妒啼妆女, 雪脸浑如传粉郎,
檀板金尊歌胜赏, 何夸魏紫与姚黄。」
话说西门庆因放假,没往衙门里去。早辰起来前厅看着差玳安送两张卓面与乔家去。一张与乔五太太,一张与乔大户娘子,俱有高顶方糖,时伴树菓之类。乔五太太赏了玳安两手帕,三钱银子;乔大户娘子是一疋青绢,俱不必细说。原来应伯爵自从与西门庆作别,赶到黄四家,黄四又早伙中封下十两银子谢他:「大官人分付教俺过节去,口气儿只是捣那五百两银子文书的情。你我钱粮拿甚么支持?」应伯爵道:「你如今还得多少纔勾?」黄四道:「李三哥他不知道,只要靠着问那内臣借。一般也是五分行利,不如这里借着衙门中势力儿,就是上下使用也省些。如今找着再得出五十个银子来,把一千两合用,就是每月也好认利钱。」应伯爵听了,低了低头儿,说道:「不打紧。
假若我替你说成了,你伙计六人怎生谢我?」黄四道:「我对李三说,伙中再送五两银子与你。」伯爵道:「休说五两的话,要我手段,五两银子要不了你的。我只消一言替你每巧一巧儿,就在里头了。今日俺房下往他家吃酒,我且不去。明日他请俺每晚夕赏灯,你两个明日绝早买四样好下饭,再着上一坛金华酒 ;不要叫唱的,他家里有李桂儿、吴银儿还没去里。你院里叫上六名吹打的,等我领着送了去,他就要请你两个坐。我在傍边,那消一言半句,管情就替你说成了。找出五百两银子来,共捣一千两文书。一个月满破认他五十两银子,那里不去了,只当你包了一个月老婆了。常言道,秀才取漆无真;进钱粮之时,香里头多上些木头,蜡里头多搀些〈扌臼〉油,那里查帐去!
不图打点,只图混水。借着他这名声儿,纔好行事。」于是计议已定。到是,李三、黄四果然买了酒礼,伯爵领着两个小厮,抬着送到西门庆家来。西门庆正在前厅打发卓面,只见伯爵来到,作了揖,道及昨日房下在这里打扰,回家晚了。西门庆道:「我昨日周南轩那里吃酒,回家也有一更天气,也不曾见的新亲,说老早就去了。今早衙门中放假,也没去。看着打发了两张卓面,与乔亲家那里去。」说毕,坐下了。伯爵就唤李锦:「你把礼抬进来。」不一时,两个抬进仪里放下。伯爵道:「李三哥、黄四哥再三对我说,受你大恩,节间没甚么,买了些微礼来孝顺你赏人。」只见两个小厮向前扒在地下磕头。西门庆道:「你们又送这礼来做甚么?我也不好受的,还教他抬回去。」
伯爵道:「哥,你不受他的,这一抬出去,就丑死了!他还叫唱的来伏侍,是我阻住他了;只叫了六名吹打的,在外边伺候。」西门庆即令:「与我叫进来。」不一时,把六名乐工叫至当面跪下。西门庆向伯爵道:「他既是叫将来了,莫不又打发他?不如请他两个来坐坐罢。」伯爵得不的一声儿,即叫过李锦来,分付:「到家对你爹说,老爹收了礼了。这里不着请去了,叫你爹同黄四爹早来这里坐坐。」那李锦应诺下去。须臾,收进礼去。西门庆令玳安封二钱银子赏他。磕头去了。六名吹打的下边伺候。少顷、棋童儿拿茶上来那里吃。西门庆陪伯爵吃茶。说道:「有了饭,请问爹。」西门庆让伯爵西厢房里坐。因问伯爵:「你今日没会谢子纯?」伯爵道:「我早辰起来时,李三就到我那里,看着打发了礼来,谁得闲去会他?」
西门庆即使棋童儿:「快请你谢爹去。」不一时,书童儿放卓儿摆饭,画童儿用罩漆方盒儿拿了四碟小菜儿,都是里外花靠小碟儿:精致一碟美甘甘十香瓜茄 、一碟甜孜孜五方豆豉 、一碟香喷喷的橘酱 、一碟红馥馥的糟笋;四大碗下饭:一碗大燎羊头 、一碗卤炖的炙鸭 、一碗黄芽菜,并〈火川〉的馄饨鸡蛋汤、一碗山药脍的红肉圆子 ;上下安放了两双金筯牙儿。伯爵面前是一盏上新白米饭儿,西门庆面前于是一瓯儿香喷喷软稻粳米粥儿 。两个同吃了饭,收了家火去,揩抹的卓儿干净。西门庆与伯爵两个坐着赌酒儿打双陆。伯爵趁谢希大末来,乘先问下西门庆说道:「哥,明日找与李智、黄四多少银子?」西门庆道:「把旧文书收了,另捣五百两银子文书就是了。」
伯爵道:「这等也罢了。哥,你总不如再找上一千两,到明日也好认利钱。我又一句话,那金子你用不着,还筭一百五十两与他,再找不多儿了。」西门庆听罢道:「你也说的是。我明日再找三百五十两与他罢。改一千两银子文书就是了。省的金子放在家,也只是闲着。」两个正打双陆,忽见玳安儿走来说道:「贲四拿了一座大螺钿大理右屏风,两架铜锣铜鼓,连铛儿,说是白皇亲家的,要当三十两银子。爹当与他不当他?」西门庆道:「你教贲四拿进来我瞧。」不一时,贲四同两个人抬进去,放在厅堂上。西门庆与伯爵放下双陆,走出来撇看,原来是三尺阔,五尺高,可卓放的螺钿描金大理石屏风,端的是一样黑白分明。伯爵观了一回,悄与西门庆道:「哥,你仔细瞧,恰相好似蹲着个镇宅狮子一般。」
两架铜锣铜鼓,都是彩画生妆雕刻云头,十分齐整。在傍一力撺掇说道:「哥,该当下他的。休说两架铜鼓,只一架屏风,五十两银子还没处寻去。」西门庆道:「不知他明日赎不赎?」伯爵道:「没的说,赎甚么?下坡车儿营生,及到三年过来,七八本利相等。」西门庆道:「也罢!教你姐夫前边铺子里,兑三十两与他罢。」刚打发去了,西门庆把屏风抹干净,安在大厅正面,左右看视,金碧彩霞交辉。因问:「吹打乐工吃了饭不曾?」琴童道:「在下边打发吃饭哩。」西门庆道:「叫他吃了饭来,吹打一回我听。」于是厅内抬出大鼓来,穿廊下边一架安放铜锣铜鼓,吹打起来,端的声震云宵,韵惊鱼鸟。正吹打着,只见棋童儿请了谢希大到了,进来与二人唱了喏。西门庆道:「谢子纯你过来,估估这座屏风儿值多少价?」
谢希大近前观看了半日,口里只顾夸奖不已,说道:「哥,你这屏风买的巧,也得一百两银子与他,少了他不肯。」伯爵道:「你看,连这外边两架铜锣铜鼓,带铛铛儿,通共与了三十两银子。」那谢希大拍着手儿叫道:「我的南无耶,那里寻本儿利儿!休说屏风;三十两银子,还搅给不起这两架铜锣铜鼓来。你看这两座架,做的这工夫,朱红彩漆,都照依官司里的样范,少说也有四十觔响铜,该值多少银子?怪不的一物一主,那里有哥这等大福,偏这样巧价儿来寻你的!」说了一回,西门庆请入书房里坐的。不一时,李智、黄四也到了。西门庆说道:「你两个如何又费心送礼来?我又不好受你的。」那李智、黄四慌的下了礼说道:「小人惶恐,微物胡乱与爹赏人罢了。蒙老爹呼唤,不敢不来。」
于是搬过坐儿来,打横坐了。须臾,小厮画童儿拿了五盏茶上来,众人吃了,收下盏托去。少顷,玳安走上来,请问:「爹在那里放卓儿?」西门庆令:「抬进卓儿,就在这里坐罢。」于是玳安与书童两个,一肩搭抬进一张八仙,玛瑙笼漆卓儿进来,骑着火盆安放在地平上。伯爵、希大居上,西门庆主位,李智、黄四两边打横坐了。须臾拿上春檠按酒,大盘大碗,汤饭点心,无非鹅、鸭、鸡蹄,各样下饭之类。酒泛羊羔 ,汤浮桃浪,乐工都在窗外吹打。西门庆叫了吴银儿席上递酒。这里前边饮酒不题。都说李桂姐家保儿,吴银儿家丫头蜡梅,都叫了轿子来接他姐姐家去。那桂姐听保儿来,慌的走到门外,和保儿两个悄悄说了半日话。回到上房,告辞要回家去。月娘再三留:「俺们如今便都往吴大妗子家去,连你们也带了去。
你越发晚了,从他那里起身,也不用轿子,伴俺每走百病儿,就往家去便了。」桂姐道:「娘不知我家里无人,俺姐姐又不在家,有我王姨妈那里又请了许多人来做盒子会,俺妈不知怎么盼我。昨日等了我一日。他不急时,不使将保儿来接我。若是闲常日子,随娘留我几日,我也住了。」月娘见他不肯,一面教玉筲将他那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白糖薄脆 ,交与保儿掇着。又与桂姐一两银子,打发他早去。这桂姐先辞月娘众人,然后他姑娘送他到前边,教画童替他抱了毡包,竟来书房门首,教玳安请出西门庆来说话。这玳安慢慢掀帘子,进入书房,向西门庆说道:「桂姐家去,请爹说话。」应伯爵道:「李桂儿这小淫妇儿,原来还没去哩。」西门庆道:「他今日纔家去。」
一面走出前边来,看见李桂姐穿着紫丁香色潞州紬妆花肩子对衿祆儿,白展光五色线挑的宽襕裙子,用青点翠的白绫汗巾儿搭着头,面前花枝招飐,绣带飘飘,磕了四个头,就道:「打搅爹娘这里。」西门庆道:「你明日家去罢!」桂姐道:「家里无人,妈使保儿拿轿子来接了。」又道:「我还有一件事对爹说。俺姑娘房里那孩子,休要领出去罢!俺姑娘昨日晚夕,又打了他几下。说起来还小哩,恁怎么不知道。吃我说了他几句,从今改了,他也再不敢。不争打发他出去,大节间俺娘房中没个人使,你心里不急么?自古木杓火杖儿短,强如手拨判。爹好歹看我分上,留下这丫头罢。」西门庆道:「既是你恁说,留下这奴才罢。」一面分付玳安:「你去后边对你大娘说,休要叫媒人去了。」
玳安向画童儿抱着桂姐毡包,说道:「拿桂姨毡包,等我抱着。教画童儿后边说去罢。」那画童应喏,一直往后边去了。桂姐与西门庆说毕话,东窗子前扬声叫道:「应花子,我不拜你了!你娘家去。」伯爵道:「拉回贼小淫妇儿来,休放他去了。叫他唱一套儿,且与我听听着。」桂姐道:「等你娘闲了,唱与你听。」伯爵道:「由他干干净净自你两个梯己话儿,就不教我知道了?恁大白日就家去了,便益了贼小淫妇儿了。投到黑,还接好几个汉子。」桂姐道:「汗邪了你这花子。」一面笑出去。玳安跟着打发他上轿去了。西门庆与桂姐说了话,后边更衣去了。应伯爵向谢希大说:「李家桂儿这小淫妇儿,就是个真脱牢的强盗,越发贼的疼人子。恁个大节,他肯只顾在人家住?
着鸨子来叫他,又不知家里有甚么人儿等着他哩?」谢希大道:「你好猜?」悄悄向伯爵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未数句,伯爵道:「悄悄里说道,哥正不知道哩!」不一时,西门庆走的脚步儿响进来,两个就不言语了。这应伯爵就把吴银儿搂在怀里,和他一递一口儿吃酒,说道:「是我这干女儿,又温柔,又软款,强如李家狗不要的小淫妇儿一百倍了!」吴银儿笑道:「二爹好骂,说一个就一个,百个就百个。一般一方之地,也有贤有愚,可可儿一个就比一个来?俺桂姐没恼着你老人家!」西门庆道:「你问贼狗材!单管只个说白道的!」伯爵道:「你休管他家,等我守着我这干女儿过日子。干女儿过来,拿琵琶且先唱个儿我听。」这吴银儿不忙不慌,轻舒玉指,款跨鲛绡,把琵琶在于膝上,低低唱了一回柳摇金:
「心中牵挂,饭不饭茶不茶。难割拾我俏寃家,凄凉因为我心上放不下。更不知你在谁家?要离别,与我两句伶仃话。抛闪杀怒家,闪赚杀奴家,你休要把奴来干罢。」
伯爵吃过酒,又递谢希大。吴银儿又唱道:
「常怀忧闷,何时得趁我心?牵挂着我有情人,姊妹们拘管的紧。老尊堂不放松,显的我言儿无信。不爱你宝和金,只爱你生的胖儿俊。我和你做夫妻,死了甘心,教奴和你往来相趁。」
这里和吴银儿前边递酒弹唱不题。且说画童儿走到后边,月娘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大姐、雪蛾、并大师父,都在上房里坐的。只见画童儿进来,月娘纔待使他叫老妈来领夏花儿出去,画童便道:「爹使小的对大娘说,教且不要领他出去罢了!」月娘道:「你爹教卖他,怎的又不卖他了?你实说,是谁对你说,教休要领他出去。」画童儿道:「刚纔小的抱着桂姨毡包。桂姨临去对爹说,央及留下了;『且将就使着罢,休领出去了。』爹使玳安进来对娘说。玳安不进来,在爹根前使小的进来了;夺过毡包送桂姨去了。」这月娘听了,就有几分恼在心中。骂玳安道:「恁贼两头弒番献勤欺主的奴才!嗔道他头里使他教媒人,他就说道:『爹教领出去。』原来都是他弄鬼,如今又干办着送他去了。
住回等他进后来,我和他答话!」正说着,只见吴银儿前边唱了进来。月娘对他说:「你家腊梅接你来了。李家桂儿家去了,你莫不也往家去了罢?」吴银儿道:「娘既留我,我又家去,显的不识敬重了!」因问蜡梅:「你来做甚么?」蜡梅道:「妈使我来瞧瞧你。」吴银儿问道:「家里没甚勾当?」蜡梅道:「没甚事。」吴银儿道:「既没事,你来接我怎的?你家去罢。娘留下我,晚夕还同众娘每往妗奶奶家走百病儿去。我那里回来,纔往家去哩。」说毕,蜡梅就要走。月娘道:「你叫他回来,打发他吃些甚么儿。」吴银儿道:「你大奶奶赏你东西吃哩!等着就把衣裳包子带了家去。对妈妈说,休教轿子来,晚夕我走了家去。」因问:「吴惠化怎的不来?」腊梅道:「他在家里害眼哩。」
月娘分付玉筲、腊梅到后边,拿下两碗肉,一盘子馒头,一瓯子酒,打发他吃。又拿他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细茶食,回与他拿去。原来吴银儿的衣裳包儿,放在李瓶儿房里。李瓶儿连忙又早寻下一套上色织金段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儿,一两银子,安放在他毡包内与他。那吴银儿喜孜孜辞道:「娘,我不要这衣服罢。」又笑嘻嘻道:「实和娘说,我没个白祆儿穿。娘收了这段子衣服,不拘娘的甚么旧白绫袄儿,与我一件儿穿罢。」李瓶儿道:「我的白祆子多宽大,你怎的?」于是叫迎春拿钥匙上大橱柜里,拿一疋整白绫来与银姐:「对你妈说,教裁缝替你裁两件好祆儿。」因问:「你要花的要素的?」吴银儿道:「娘,我要素的罢,图衬着比甲儿好穿。」笑嘻嘻向迎春说道:「又起动叫姐往楼上走一遭,明日我没甚么孝顺,只是唱曲儿与姐姐听罢了。」
须臾,迎春从楼上取了一疋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下号儿写着重三十八两,递与吴银儿。银儿连忙花枝招飐,绣带飘飘,插烛也是与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起来又深深拜了迎春八拜。李瓶儿道:「银姐,你把这段子衣服还包了去,早晚做酒衣儿穿。」吴银儿道:「娘赏了白绫做祆儿,又包了这衣服去。」于是又磕头谢了。不一时,腊梅吃了东西,交与盒子毡包,都拿回家去了。月娘便说:「银姐,你这等我纔喜欢。你休学李桂儿那等乔张致,昨日和今早,只相卧不住虎子一般,留不住的,只要家去,可可儿家里就忙的恁样儿?连唱也不用心唱了!见他家人来接,饭也不吃就去了,就不待见了。银姐,你快休学他!」吴银儿道:「好娘,这里一个爹娘宅里,是那里去处?就有虚实,放着别处,便敢在这里使!
桂姐年幼,他不知事,俺娘休要恼。」正说着,只见吴大妗子家,使了小厮来定儿来请,说道:「俺娘上覆三姑娘,好歹同众位娘并桂姐、银姐请早些过去罢;又请雪姑娘也走走。」月娘道:「你到家对你娘说,俺们如今便收拾去。二娘害腿疼不去,他在家看家哩。你姑夫今日前边有人吃酒,家里没人,后边姐也不去。李桂姐家去了,连大姐、银姐和俺每六位去。你家少费心整治甚么,俺每坐一回,晚上就来。」因问来定儿:「你家叫了谁在那里唱?」来定儿道:「是郁大姐。」说毕,来定儿先去了。月娘一面同玉楼、金莲、李瓶儿、大娘并吴银儿,对西门庆说了,分付奶子在家看哥儿,都穿戴收拾定当,共六顶轿子起身。派定玳安儿、棋童儿、来安儿三个小厮,四名排军跟轿,往吴大妗子家来。正是:
「万井风光春落落, 千门灯火夜漫漫;
此生此夜不长见, 明月明年何处看?」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笑卜龟儿卦
「帝里元宵,风光好,胜仙岛蓬莱。玉尘飞动,车喝绣毂,月照楼台。三宫此夕欢谐,金莲万盏,撒向天街。迓鼓通宵,华烧竞起,五夜齐开。」
此只词儿,是前人所作。单题这元宵景致,人物繁华。且说西门庆那日打发吴月娘众人,往吴大妗子家吃酒去了。李智、黄四约坐,伯爵赶送出去,如此这般告诉:「我已替你二公说了,准在明日,还我五百两银子。」那李智、黄四向伯爵打了恭,又打恭,到黄昏时分,就告辞去了。厢房中,和谢希大还陪西门庆饮酒。只见李铭掀帘子进来。伯爵看见,便道:「李日新来了。」李铭扒在地下磕头。西门庆问道:「吴惠怎的不来?」李铭道:「吴惠今日东平府官身也没去,在家里害眼。小的叫了王柱来了。」便叫王柱:「进来与爹磕头。」那王柱掀帘进入房里,朝上磕了头,与李铭站立在旁。伯爵道:「你家桂姐刚纔家去了,你不知道?」李铭道:「小的官身,到家洗了洗脸,就来了,并不知道。」伯爵同西门庆说:「他两个怕不的还没吃饭哩,哥分付拿饭与他两个吃。」书童在旁说:「二爹叫他等一等,亦发和吹打的一答里吃罢。没也拿饭去了。」怕爵令书童取过一个托盘来,卓上掉了两碟下饭,一盘烧羊肉 ,递与李铭等:「拿了饭,你每拿两碗,在这明间吃罢。」说书童儿:「我那俊侄子,常言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你不知他这行人,故虽是当院出身小优儿,比乐工不同,一概看待也罢了,显的说你我不帮衬了。」被西门庆向伯爵头上打了一下,笑骂道:「怪不的你这狗材,行记中人,只护行记中人,又知这当差的苦甘!」伯爵道:「俊孩儿,你知道甚么?你空做子弟一场,连『惜玉怜香』四个字,你还不晓的,甚生说粉头小优儿,如同鲜花儿!你惜怜他,越发有精神。你但折剉他,敢就八声甘州『恹恹瘦损』难以存活!」西门庆笑道:「还是我的儿晓的道理。」那李铭、玉柱,须臾吃了饭。应伯爵叫过来,分付:「你两个会唱『雪月风花共裁剪』不会?」李铭道:「此是黄锺,小的每记的。」于是拿过筝来,王柱弹琵琶,李铭擽筝,顿开喉音,黄锺醉花隐:
「雪月风花共裁剪,云雨夜香娇玉软。花正好,月初圆,雪压风嵌,人比天涯远。这此时欲寄断鹏篇,争奈我无岸的相思,好着我难运转。」
(喜莺迁) 「指沧溟为砚,简城毫逮笔如椽。松烟,将泰山作墨砚。万里青天为锦笺,都做了草圣传。一会家书,书不尽心事;一会家诉,诉不尽熬煎。」
(出队子) 「忆当时初见,见俺风流小业冤,两心中便结下死生缘。一载门泽如胶漆坚,谁承望半路番腾,倒做了离恨天。二三朝不见,浑如隔了十数年,无一顿茶饭不挂牵,无一刻光阴不唱念,无一个更儿,将他来不梦见。」
(西门子) 「无一个来人行,将他来不问遍;害可人有似风颠,相识每见了重还劝。不由我记挂在心间。思量的跟前活现,作念的口中粘涎。襟领前,袖儿边,泪痕流遍。想从前我和他,语在前,那时节娇小当年。论聪明贯世何曾见?他敢真诚处有万千。」
(刮地风) 「忆咱家为他情无倦,洎江河成春恋。俺也曾坐并着膝,语并着肩。俺也
曾芰荷香,效他交颈鸳。俺也曾把手儿行,共枕眠。天也是我缘薄分浅。」
(水仙子) 「非干是我自专,只不见的鸾胶续断弦,忆枕上盟言。念神前发愿,心坚石也穿。暗暗的祷告青天,若咱家负他前世缘,俏冤家不趁今生愿,俺那世里再团圆。」
〔尾声〕 「嘱付你衷肠莫更变,要相逢除是动载经年。则你那身去远,莫教心去远。」
说话唱了,看看晚来,正是:
「金乌渐渐落西山, 玉兔看看上画阑,
佳人款款来传报,报道月移花影上纱窗。」
西门庆命收了家火,使人请傅伙计、朝道国、云主管、贲四、陈经济,大门首用一架围屏,围安放两张卓席,悬挂两盏羊角灯,摆设酒筵,堆集许多春檠菓盒,各样肴馔。西门庆与伯爵、希大,都一代上面坐了。伙计、主管,两边打横。大门首两边,一边十二盏金莲灯,还有一座小烟火。西门庆分付,等堂客来家时放。先是六个乐工,抬铜锣铜鼓,在大门首吹打,动起乐来。那一回铜锣铜鼓又清,吹细乐上来。李铭、王柱两个小优儿,筝、琵琶上来,弹唱灯词画眉序:「花月满春城」云云。那街上来往围看的人,莫敢仰视。西门庆带忠靖冠,丝绒鹤氅,白绫袄子。玳安与平安两个,一递一桶放花儿。两名排军,各执揽杆,拦挡闲人,不许向前拥挤。不一时碧天云静,一轮皓月东升之时,街上游人,十分热闹。但见:
「户户呜锣击鼓,家家品竹弹丝:游人队队踏歌声,士女翩翩垂舞调。鳌山结彩,巍峨百尺矗晴云:凤禁缛香,缥缈千层笼绮队。闲廷内外,溶溶宝月光辉;画阁高低,灿灿花灯照耀。三市六街人热闹,凤城佳节赏元宵。」
且说后边春梅、迎春、玉筲、兰香、小玉众人,见月娘不在,听见大门首吹打铜鼓弹唱,又放烟火,都打扮着走来,在围屏背后扒着望外瞧。书童儿和昼童儿两个,在围屏背后火盆上筛酒。原来玉筲和书童旧有私情,两个常时戏狎;两个因按在一处,夺瓜子儿磕。不妨火盆上坐着一锡瓶酒,推倒了,那火烘烘望上腾起来,漰了一地灰起去。那玉筲还只顾嘻笑。被西门庆听见,使下玳安儿来问:「是谁笑?怎的这等灰起?」那日春梅穿着新白绫袄子,大红遍地金比甲,正坐在一张椅儿上。看见他两个推倒了酒,一经捣声骂玉筲:「好个怪浪的淫妇!见了汉子,就邪的不知怎么样儿的了!只当两个把酒推倒了纔罢了,都还嘻嘻哈哈,不知笑的是甚么?把火也漰死了,平白落了人恁一头灰!」
那玉筲见他骂起来,諕的不敢言语,往后走了。慌的书童儿走上去,回说:「小的火盆上筛酒来,扒倒了锡瓶里酒了。」那西门庆听了,更不问其长短,就罢了。先是那日贲四娘子打听月娘不在,平昔知道春梅、玉筲、迎春、兰香四个,是西门庆贴身答应,得宠的姐儿,大节下安排了许多菜蔬菓品,使了他女孩儿长儿来,要请他四个去他家里,散心坐坐。众人领了来见李娇儿。娇儿说:「我灯草拐扙不定,你还请问你爹去!」问雪蛾,雪蛾亦发不敢承揽。看看挨到掌灯已后,贲四娘子又使了长儿来邀四人。兰香推玉筲,玉筲推迎春,迎春推春梅,要会齐了,往李娇儿转央和西门庆说,放他去。那春梅坐着纹丝儿也不动,及骂玉筲等:「都是那没见食面的行货子,从没见酒席,也闻些气儿来!
我就去不成,也不到央及他家去!一个个鬼撺揝的似,不知忙的是甚么?你教我半个眼儿看的上!」那迎春、玉筲、兰香都穿上衣裳,打扮的齐齐整整出来,又不敢去。这春梅又只顾坐着不动身。书童见贲四嫂又使了长儿来邀,说道:「我被着爹骂两句也罢!等我上去替姐们禀禀去。」一直走到西门庆身边,掩口对耳说道:「贲四嫂家,大节间,要请姐们坐坐。姐教我来禀问爹,去不去?」西门庆听了,分付:「教你姐每收拾去,早些来,家里没人。」这书童连忙走下来,说道:「还亏我到上头,一言就准了。教你姐快收拾去,早些来。」那春梅慢慢纔往房里匀施脂粉去了。不一时,四个都一答儿里出门,书童扯围屏,掩过半边来,遮着过去。到了贲四家,贲四娘子见了,如同天上落下来的一般,迎接里间屋里。
顶槅上点着绣球纱灯,一张卓儿上整齐菜,春盛堆满满的。赶着春梅叫大姑,迎春叫二姑,玉筲是三姑,兰香是四姑,都见过礼。又请过韩回子娘子来相陪。教下人家,另是一分菜蔬。当下春梅、迎春上坐,玉筲、兰香对席,贲四嫂与韩回子娘子打横,长儿往来荡酒拿菜。按下这里不题。西门庆因叫过乐工来,分付:「你们吹了一套『东风料峭好事近』与我听。」正值后边拿上玫瑰元宵来,银金匙,众人拿起来同吃。端的香甜美味,入口而化,甚应佳节。李铭、王柱席前又拿乐器,接着弹唱此词,端的声慢悠扬,挨徐合节。道:
「东野翠烟,喜遇芳天晴晓。惜花心,惟春来又起得偏早。教人探取间东君,肯与我春多少?见丫鬟笑语回言道:昨夜海棠开了!」
〔千秋岁〕 「杏花稍见着黎花雪,一点梅豆青小,流水桥边,只听的卖花人,声声频叫。秋千外行人道:我只听的粉墙内,佳人欢笑,笑道春光好!我把这花篮儿旋簇,食垒高挑。」
〔越恁好〕 「闹花深处,涌溜溜的酒旗招。牡丹亭佐,倒寻女伴鬬百草。翠巍巍的柳
条,忒楞楞的晓莺飞过树梢;扑簌簌乱横,舞翩翩粉碟儿飞过画桥。一年景四季中,惟有春光好,向花前畅饮,月下欢笑。」
〔红绣鞋〕 「听一派凤管鸾箫,见一簇翠围珠绕。捧玉樽醉频倒,歌金缕,舞甚么?恁明月上花稍,月上花稍。」
〔尾声〕 「醉教酩酊眠芳草,高把银灯花下烧。韶光易老,休把春光虚度了。」
这里弹唱饭酒不题。且说玳安与陈经济,袖着许多花炮,又叫两个排军,拿着两个灯笼,竟往吴大妗子家接月娘。众人,正在明间和吴大姨、吴二妗子、吴舜臣媳妇儿,郁大姐在傍弹唱着。正饮酒,见了陈经济来,教二舅和姐夫房里坐:「你大舅今日不在家,衙里看着造册哩。」一面放卓儿,拿春盛点心酒菜上来陪经济。玳安走到上边,对月娘说:「爹使小的来接娘们来了。请娘早些家去。恐晚夕人乱,和姐夫一答儿来了。」月娘因着头里恼他,就一声儿没言语答他。吴大妗子便叫来定儿:「拿些甚么儿与玳安儿吃。」来定儿道:「酒肉汤饭都前头摆下,和他一处儿吃罢。」吴月娘道:「忙怎的?那里纔来乍到就与他吃罢。教他前边站着,我每就起身。」吴大妗子道:「三姑娘,慌怎的?上们儿怪人家?比来大姑娘们在俺这里,大节下,姊妹间众位开怀,大坐坐儿。左右家里有他二娘和他姐在家里,怕怎的!老早就要家去?是别人家,又是一说。」因叫郁大姐:「你唱个好曲儿伏侍,他众位娘说你。」孟玉楼道:「他六娘好不恼他哩!不与他做生日。」郁大姐连忙下席来与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说道:「自从与五娘做了生日!家去就不好起来。昨日妗奶奶这里接我去,教我纔收拾〈门争〉〈门坐〉了来。若好时,怎的不与你老人家磕头?」金莲道:「郁大姐,你六娘不自在哩!你唱个好的与他听,他就不恼你了。」那李瓶儿在旁只是笑,不做声。郁大姐道:「不打紧,拿琵琶过来,等我唱。」大妗子叫吴舜臣媳妇郑三姐:「你把你三位姑娘和众位娘的酒儿斟上,这一日还没上过锺酒儿。」那郁大姐接琵琶在手,唱一江风道:
「子时那,这凄凉如何过?罗帏锦帐和衣卧。歹哥哥,你许下我子丑时来,不觉寅时错。疼心肠等他,待如何抛闪了我。愿神灵降与他灾和殃。」
「卯时的,乱挽起岛云髻,羞对菱花镜。想多情,穿不的锦绣衣裳,戴不起翡翠珍珠,解不开心头闷。辰时已过了,已时不见影。奴家为你忧成病。」
「午时排,这相思真个害,害的我魂不在。想多才,你记的月下星前,誓海盟山,谁把你轻看待?他若是未时来,也把奴愁怀解。申时买个猪头儿赛。」
「酉时下,不由人心牵挂,谁说几句知心话?谎冤家,你在谢馆秦楼倚翠偎红,色胆天来大。戌时点上烛,早晚不见他。亥时去卜个龟儿卦。」
正唱着,月娘便道:「怎的这一回子恁凉凄凄的起来?」来安在旁说道:「外边天寒下雪哩!」孟玉楼道:「姐姐,你身上穿的不单薄?我倒带了个绵披袄子来了,咱这一回夜深不冷么?」月娘道:「见是下雪,叫个小厮,家里取皮袄来咱们穿。」那来安连忙走下来,对玳安说:「娘分付教人家去取娘们皮袄哩。」那玳安便叫琴童儿:「你取去罢,等我在这里伺侯。」那琴童也不问,一直家去了。少顷,月娘想起金莲的皮袄,因问来安儿:「谁取皮袄去了?」来安道:「琴童取去了。」月娘道:「也不问我就去了。」玉楼道:「刚纔短了一句话,就教他拿俺的皮袄。他五娘没皮袄,只取姐姐的来罢。」月娘道:「怎的家中没有?还有当的人家一件皮袄,取来与六娘穿就是了。」
月娘便问:「玳安那奴才怎的不去,都使这奴才去了?你叫他来。」一面把玳安叫到根前,吃月娘尽力骂了几句:「好的好奴才!是你怎的不动?又遣将儿,使了那个奴才去了,也不问我声儿,三不知就去了。但坐坛遣将儿,怪不的你做了大官儿,恐怕打动他展指儿巾,就只遣他去。」玳安道:「娘错怪了小的,头里娘分付教小的去,小的敢不去?若使来安下来,只说教一个家里去。」月娘道:「那来安小奴才,敢分付你?俺们恁大老婆,还不敢使你哩!如今但的你这奴才们,想有些折儿也怎的!一来主子烟熏的佛像挂在墙上,有恁施主,有恁和尚?你说你恁行动,两头戳舌献动出尖儿,外合里表,奸懒食纔,奸消流水,背地瞒官作弊,干的那茧儿,我不知道?头里你家主子没使你送李桂儿家去,你怎的送他?
人拿着毡包,你还匹甚手夺过去了。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你,使你进来说,你怎的不进来?你使就恁送他,里面图嘴吃去了,都使别人进来。须知我若骂,只骂那个人了,你还说你不久惯牢成?」玳安道:「这个也没人,就是画童儿过的舌。爹见他抱着毡包,教我:『你送送你桂姨去罢。』使了他进来时,娘说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于小的,小的管他怎的?」月娘大怒骂道:「贼奴才还要说嘴哩!我可不这里闲着,和你犯牙儿哩!你这奴才脱脖倒坳过扬了。我使着不动,耍嘴儿!我就不信,到明日不对他说,把这欺心奴才打与他个烂羊头也不筭!」吴大妗子道:「玳安儿,还不快替你娘们取皮袄去!他恼了。」又道:「姐姐,你分付他拿那里皮袄与五娘穿?」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袄。
教他家里捎了我的披袄子来我穿罢。人家当的赤色好也夕也,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教人笑话,也不气长久,后还赎的去了。」月娘道:「这皮袄纔不是当,倒是当人李智少十六两银子,准折的皮袄。当的王招宣府里那件皮袄,与李娇儿穿了。」因分付玳安:「皮袄在大橱里,教玉筲寻与你,就把大姐的皮袄也带了来。」那玳安把嘴谷都走出来。陈经济问道:「你往那去?」玳安道:「精是攘气的营生!一遍生活两遍做。这咱晚又往家里跑一遭。」径走到家。西门庆还在大门首吃酒,傅伙计、云主管都去了。还有应伯爵、谢希大、韩道国、贲四众人吃酒未去。便问玳安:「你娘门来了?」玳安道:「没来。使小的取皮袄来了。」说毕,便往后走。先是琴童到家。上房里寻玉筲要皮袄。
小玉坐在炕上,正没好气,说道:「四个淫妇今日都在贲四老婆家吃酒哩,我不知道皮袄放在那里?往他家问他要去。」这琴童一直走到贲四家,且不叫,在窗外悄悄觑听。只有贲四嫂说道:「大姑和二姑,怎的这半日酒也不上,菜儿也不拣一筯儿?嫌俺小家儿人家整治的不好吃也恁的?」春梅道:「四嫂,俺们酒勾了。」贲四嫂道:「耶嚛!没的说。怎的这等上门儿怪人家?」又叫韩回子老婆:「便是我的切怜,就如东副东一样,三姑、四姑根前酒,你也替我劝劝儿,怎的单拔?」叫长姐:「筛酒来,斟与三姑吃。你四姑锺儿斟浅些儿罢。」兰香道:「我自来吃不的。」贲四娘道:「你姐儿们今日受饿,没甚么可口的菜儿管待,休要笑话。今日要叫了先生来唱与姑娘们下酒,又恐怕爹那里听着。
浅房浅屋,说不的俺小家儿人家的苦。」说着,琴童儿敲了敲门,众人多不言语了。半日,只听长儿问:「是谁?」琴童道:「是我,寻姐说话。」一面开了门,那琴童入来。玉筲便问:「娘来了?」那琴童看着待笑,平日不言语。玉筲道:「怪雌牙儿!」因问着:「你看雌的那牙!问着不言语。」琴童道:「娘们还在妗子家吃酒哩。见天阴下雪,使我来家取皮袄来,都教包了去哩。」玉筲道:「皮袄在外描金柜子里不是?叫小玉拿与你。」琴童道:「小玉说教我来问你要。」玉筲道:「你信那小淫妇儿。他不知道怎的!」春梅道:「你每有皮袄的,都打发与他。俺娘也没皮袄,自我不动身。」兰香对琴童:「你三娘皮袄,问小鸾要。」迎春便向腰里拿钥匙与琴童儿:「教绣春开里间门拿与你。」
那琴童儿走到后边,上房小玉和玉楼房中小鸾都包了皮袄交与他。正拿着往外走,遇见玳安问道:「你来家做甚么?」玳安道:「你还说哩,为你来了,平白教大娘骂了我一顿好的。又使我来取五娘的皮袄来。」琴童道:「我如今取六娘的皮袄去也。」玳安道:「你取了还在这里等着,我一答儿里去。你先去了不打紧,又惹的大娘骂我。」说毕,玳安来到上房,小玉正在炕上笼着炉台拷火,口中磕瓜子儿。见了玳安问道:「原来你也来了。」玳安道:「你又说哩,受了一肚子气在这里。」于是把月娘骂他一节,前后诉说一遍:「着琴童取皮袄,嗔我不来,说我遣将儿。因为五娘没皮袄,又教我来,去说大橱里有李三准折的一领皮袄,教拿与我去哩!」小玉道:「玉筲拿了里间门上钥匙,都在贲四家吃酒哩,教他来拿。」
玳安道:「琴童往六娘房里去取皮袄便来也,教他叫去,我且歇歇腿儿,拷拷火儿着。」那小玉便让炕头儿,与他并有相挨着向火。小玉道:「壶里有酒,筛盏子你吃?」玳安道:「可知好哩,看你下顾!」小玉下来,把壶坐在火上,抽开抽梯,拿了一盏子腊鹅肉 ,筛酒与他。无人处,两个就搂着咂舌亲嘴。正吃着酒,只见琴童儿进来。玳安让他吃了一盏子,便使他叫玉筲姐来,拿皮袄与五娘穿。那琴童把毡包放下,走到贲四家,叫玉筲。玉筲骂道:「贼囚根子,又来做甚么?」又下来递与钥匙,教小玉开门。那小玉开了里间房门,取了一把钥匙,通了半日,白通不开,锁了门。那玉筲道:「不是那个钥匙,娘橱里钥匙,在床褥子座下哩。」小玉又骂道:「那淫妇丁子钉在人家不来,两头来回,只教使我着。」
能开了橱里,又没皮袄。琴童儿又往贲四家问去,来回走的抱怨了:「就死也死三日三夜,以省合气!又撞者恁瘟死鬼小奶奶儿门,把人瘟也没出了。」向玳安:「你说此回去,又惹的娘骂。不说屋里锁,只怪俺们!」走去又对玉筲说:「里间娘橱里寻,没有皮袄。」玉筲想了想笑道:「我也忘记,在外间大橱里。」到后边,又被小玉骂道:「淫妇吃那野汉子捣昏了,皮袄在这里都到处寻。」一面取出来,将皮袄包了,连大姐披袄,都交付与玳安、琴童两个,拿到吴大妗子家。月娘又骂道:「贼奴才,你说同了,都不来罢了!」那玳安又不敢言语。琴童道:「娘的皮袄都有了,等着姐又寻这件青厢皮袄。」于是打开取出来。吴大妗子灯下观看,说道:「也好一件皮袄,五娘你怎的说他不好?
说是黄狗皮?那里有恁黄狗皮,与我一件穿也罢了。」月娘道:「新新的皮袄儿,只是面前歇胸旧了些儿。到明日从新换两遍地金歇胸,穿着就好了。」孟玉楼拿过来,与金莲戏道:「我儿,你过来,你穿上这黄狗皮,娘与你试试看好不好?」金莲道:「有本事明日问汉子要一件穿,也不枉的。平白拾了人家旧皮袄,来披在身上做甚么?」玉楼戏道:「好个不认业的,人家有这一件皮袄,穿在身念佛。」于是替他穿上,见宽宽大大,潘金莲纔不言语。当下吴月娘是貂鼠皮袄,孟玉楼与李瓶儿俱是貂鼠皮袄,都穿在身上,拜辞吴大妗子、二妗子起身。月娘与了郁大姐一包二钱银子。吴银儿道:「我这里就辞了妗子、列位娘,磕了头罢。」当下吴大妗子与了一对银花儿,月娘与李瓶儿每人袖中摘去一两银子与他,磕头谢了。
吴大妗子同二妗子、郑三姐,都还要送月娘众人,因见天气落雪,月娘阻回去了。琴童道:「头里下的还是雪,这回沾在身都是水珠儿,只怕湿了娘们的衣服。问妗子这里讨把伞打了家去。」吴二连忙取了伞来,琴童儿打着。头里两个排军打着灯笼,一簇男女跟了,走几条小巷,到大街上。陈经济路上放了许多花炮,因叫银姐:「你家不远了,俺们送你到家。」月娘便问:「他家去那里?」经济道:「这条胡衕内,一直进去,中间一座大门楼,就是他家。」那吴银儿道:「我这里就辞了娘们家去。」月娘道:「地下湿,姐家去了罢,头里已是见过礼了。我还着小厮送你到家。」因叫过玳安:「你送送银姐家去。」经济道:「娘,我与玳安两个去罢。」月娘道:「也罢,姐夫你与他两个同送他送。」
那经济得不的一声,同玳安一路送去了。吴月娘众人便回家来。潘金莲路上说:「大姐姐,你原说咱每送他家去,怎的又不去了?」月娘笑道:「你也只是个小孩儿,哄你说着耍了儿,你就信了。皕春院里那处是那里?你我送去!」潘金道:「像人家汉子,在院里嫖院来,家里老婆没曾住那里寻去?寻出没曾打成一锅粥。」月娘道:「你来时儿,他爹到明日往院里去,寻他寻试试;倒没的丢人家汉子当粉头拉了去,看你!」那两个口儿里说着,看看走东街口上,将近乔大户门首。只见乔大户娘子和他外甥媳妇段大姐,在门首站立,远远的见月娘这边一簇男女过来,拉请月娘进去。月娘再三说道:「多谢亲家盛情,天晚了,不进去罢!」那乔大户娘子那里肯放,说道:「好亲家,你怎的上门儿怪人家?」
强把月娘众人拉进去了。客位内挂着灯,摆设酒菓,有两个女儿弹唱饮酒不题。都说西门庆在家门首,与伯爵众人饮酒,酒已将阑。先是伯爵与希大二人整吃了一日,顶颡吃不下去。见西门庆在楼子上打盹,赶眼错把菓碟儿带减碟都收拾了个净光,倒在袖子里,和韩道国就走了。只落下贲四,又不敢往屋里去;直陪着西门庆打发了乐工酒来吃了,各都与了赏钱,打发出门。看着收了家火,灭息了灯烛,归后边去了。只见平安走来贲四家叫道:「姐们还不起身?爹进去了。」那春梅听见,和迎春、玉筲等,慌的行回不顾,将拜了贲四嫂,辞的一溜烟跑了。只落下兰香在后边,别了鞋赶不上,骂道:「你们都抢棺材奔命哩!把人的鞋都别了,白穿不上。」到后边打听西门庆在李娇儿房里,都来磕头。
大师父见西门庆进入李娇儿房中,都躲到上房和小玉在一处。玉筲进来,道了万福。那小玉还说玉筲:「娘那里使了小厮来要皮袄,你就不来管儿;教我来拿,我又不知那根钥匙开橱门。甫能开了,又没有。落后都在外边大橱柜里寻出来。你放在里头,又昏抢了你不知道?姐姐们都乞勾来了罢,一个也曾见长出块儿来。」那玉筲倒吃相的脸飞红,便道:「怪小淫妇儿,如何狗挝了脸似的,人家不请你,怎的和俺每使性儿?」小玉道:「我稀罕那淫妇请!」大师父在傍劝道说:「姐姐们义让一句儿罢,你爹在屋里听着。只怕你娘们来家,顿下些茶儿伺候着。」正说着,只见琴童抱进毡包来。玉筲便问:「娘来了?」琴童道:「娘们来了,又被乔亲家娘在门首让进去吃酒哩!也将好起身。」
两个纔不言语了。不一时,月娘等从乔大户娘子家出来。到家门首,贲四娘子走出来厮见。陈经济和贲四一面取出一架小烟火来,在门首又看放了一回烟火,方纔进来。众人与李娇儿、大师父道了万福。雪蛾走来,向月娘根前磕了头,与玉楼等三人见了礼。月娘因问:「他爹在那里?」李娇儿道:「刚纔在我那屋里,我打发他睡了。」月娘一声儿没言语。只见春梅、迎春、玉筲、兰香进来磕头。李娇儿便说:「今日前边贲四嫂请了四个出去,坐了回儿就来了。」月娘听了,半日没言语,骂道:「恁成精狗肉们,平白去做甚么?谁教他去来?」李娇儿道:「问过他爹纔去来。」月娘道:「问他好有张主的货,你家初一十五开的庙门早了,都放出些小鬼来了!」大师父道:「我的奶奶,恁四个上画儿的姐姐,还说是小鬼?」月娘道:「上画儿只画儿半边儿,平白放出做甚么?与人家喂眼儿!」孟玉楼见月娘说来的不好,就先走了。落后金莲见玉楼起身,和李瓶儿、大姐也走了。止落大师父和月娘同在一处睡了。那雪霰直下到四更方止。正是:
「香消烛冷楼台夜, 挑菜烧灯扫雪天。」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西门庆往衙门中去了。月娘约饭时前后,与孟玉楼、李瓶儿三个,同送大师父家去。因在大门里首站立,看见一个乡里卜龟儿卦儿的老婆子,穿着水合袄,蓝布裙子,勒黑包头,背着搭裢,正从街上走来。月娘使小厮叫进来,在二门里铺下卦帖,安下灵龟,说道:「你卜卜俺们。」那老婆扒在地下,磕了四个头:「请问奶奶多大年纪?」月娘道:「你卜个属龙儿的女命。」那老婆道:「若是大龙儿四十二岁,小龙儿三十岁。」月娘道:「是三十岁了,八月十五日子时生。」那老婆把灵龟一掷,转了一遭住了。揭起头一张卦帖儿,上面画着一个官人,和一位娘子在上面坐;其余多是侍从人,也有坐的,也有立的,守着一库金银财宝。老婆道:「这位当家的奶奶是戊辰生。
戊辰巳已大林木,为人一生有仁义,性格宽洪,心慈好善,有经布施,广行方便,一生操持,把家做活,替你顶缸受气,还不道是喜怒有常,主下人不足,正是喜怒起来笑嘻嘻,恼将起来闹哄哄。人睡到日头半天还未起,你人早在堂前禁转,梅香洗铫铛。虽是一时风火性,转眼却无心,就和人说也有,笑也有。只是这位疾厄宫上,着刑星常沾些啾啷。吃了你这心好,济过来了。往后有七十岁活哩。」孟玉楼道:「你看这位奶奶,命中有子没有?」婆子道:「休怪婆子说。儿女宫上有些贵,往后只好招得出家的儿子送老罢了;随你多少,也存不的。」玉楼向李瓶儿笑道:「就是你家吴应元见做道士家名哩。」月娘指着玉楼:「你也叫他卜卜。」玉楼道:「你卜个三十四岁的女命,十一月二十七日寅时生。」
那婆子从新撇了卦帖,把灵龟一卜,转到命宫上住了。揭起第二张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女人,配着三个男人,头一个小帽商旅打扮,第二个穿红官人,第三个是个秀才。也守着一库金银,有左右侍从人伏侍。婆子道:「这位奶奶,是甲子年生,甲子乙丑海中金,命犯三刑六害,夫主克克过方可。」玉楼道:「己克过了。」婆子道:「你为人温柔和气,好个性儿。你恼那个人也不知,喜欢那个人也不知,显不出来。一生上人见喜下钦敬,为夫主宠爱。只一件,你饶与人为美,多不得人心。命中一生替人顶缸受气,小人驳杂,饶吃了还不道你道你是。你心地好了去了,虽有小人,也拱不动你。」玉楼笑道:「刚纔为小厮讨银子,和爹乱了这回子,乱将出来,自我吃了都是顶缸受气。」
月娘道:「你看这位奶奶,往后有子没有?」婆子道:「济得好,见个女儿罢了,子上不敢许。若说寿,倒尽有。」月娘道:「你卜上这位奶奶。李大姐,你与他八字儿。」李瓶儿笑道:「我是属羊的。」婆子道:「若属小羊的,今年廿七岁,辛未年生的;生几月?」李瓶儿道:「正月十五日午时。」那婆子卜转龟儿,到命宫上矻磴住了。揭起卦帖来,上面画着两个娘子,三个官人。头个官人穿红,第二个官人穿绿,第三个穿青,怀着个孩儿,守着一库金银财宝,傍边立着个青脸撩牙红发的鬼。婆子道:「这位奶奶庚午辛未路傍土,一生荣华富贵,吃也有,穿也有,所招的夫主,都是贵人。为人心地有仁义,金银财帛不计较。人吃了转了他的,他喜欢;不好吃不转,他倒恼。
只是吃了比肩不知的亏,凡事恩将仇报。正是比肩刑害乱扰扰,转眼无情就放刁。宁逢虎摘三生路,休遇人前两面刀。奶奶你休怪我说,你尽好疋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气恼上要忍耐些,就是子上也难为。」李瓶儿道:「今已是寄名,做了道七。」婆子道:「既出了家,无妨了。又一件,你老人家今年计都星照命,主有血光之灾。仔细七八月要见哭声纔好。」说罢,李瓶儿袖中掏出五分一块银子,月娘和玉楼每人与钱五十文。刚打发卜龟卦婆子去了。只见潘金莲和大姐从后边出来,笑道:「我说后边不见,原来你们都往前头来了。」月娘道:「俺们刚纔送大师父出来,卜了这回龟儿卦。你早来一步,也教他与你卜卜儿也罢了。」金莲拉头儿道:「我是不卜他,常言:『筭的着命,筭不着行。』想着前日道士打看,说我短命哩!怎的哩?说的人心里影影的。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说毕,和月娘同归后边去了。正是:
「万事不由人计较, 一生都是命安排。」
有诗为证:
「甘罗发早子牙迟, 彭祖颜回寿不齐;
范单家贫石崇富, 筭来各是只争时。」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