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五十三回吴月娘承欢求子媳李瓶儿酬愿保儿童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五十三回吴月娘承欢求子媳李瓶儿酬愿保儿童

第五十三回 吴月娘承欢求子媳 李瓶儿酬愿保儿童

  「人生有子万事足,  身后无儿总是空,

  产下龙媒须保护,  欲求麟种贵阴功;

  祷神且急酬心愿,  服药还教暖子宫;

  父母好将人事尽,  其间造化听苍穹。」

  话说吴月娘与李娇儿、桂姐、孟玉楼、李瓶儿、孙雪娥、潘金莲、大姐混了一场,身子也有些不耐烦,径进房去睡了。醒时约有更次,又差小玉去问李瓶儿道:「官哥没怪哭么?叫奶子抱得紧紧的,拍他睡好,不要又去惹他哭了。」奶子也就在炕上吃了饭,没待下来,又丢放他在那里。李瓶儿道:「你与我谢声大娘,道自进了房里,只顾呱呱的哭,打冷战不住。而今纔住得哭,磕伏在奶子身上睡了,额上有些热剩剩的,奶子动也不得动,停会儿我也待换他起来吃夜饭净手哩。」那小玉进房,回复了月娘。月娘道:「他们也不十分当紧的,那里一个小娃儿丢放在芭蕉脚下,径倒别的走开,吃猫諕了。如今纔是愁神哭鬼的,定要弄坏了,纔住手!」那时说了几句,也就洗了脸,睡了一宿。

到次早起来,别无他话,只差小玉问官哥下半夜有睡否?还说大娘吃了粥,就待过来看官哥了。李瓶儿对迎春道:「大娘就待过来,你快要拿脸水来,我洗了脸。」那迎春飞抢的拿脸水进来,李瓶儿急攘攘的梳了头,交迎春不迭的烧起茶来,点些安息香在房里。三不知小玉来报,说:「大娘进房来了。」慌得李瓶儿扑起的也似接了,月娘就到奶子床前,摸着官哥道:「不长俊的小油嘴,常时把做亲娘的,平白地提在水缸里。」这官哥儿呱的声怪哭起来,月娘连忙引斗了一番,就住了。月娘对如意道:「我又不得养,我家的人种,便是这点点儿。休得轻觑着他,着紧用心纔好!」奶子如意儿道:「这不消大娘分付。」月娘就待出房,李瓶儿道:「大娘来,泡一瓯子茶在那里,请坐坐去。」

月娘就坐定了,问道:「六娘,你头鬓也是乱蓬蓬的。」李瓶儿道:「因这冤家作怪□气,头也不得梳。又是大娘来,仓忙的扭一挽儿,胡乱磕上发髻,不知怎模样的做笑话!」月娘笑道:「你看是有槽道的么!自家养的亲骨肉,倒也叫他是家。学了我,成日要那冤家,也不能勾哩!」李瓶儿道:「是便这等说,没有这些鬼病来缠扰他便好。如今不得三两日安静,常时一出。前日坟上去,锣鼓諕了;不几时,又是剃头哭得要不的;如今又吃猫諕了。人家都是好养,偏有这东西,是灯草一样脆的!」说了一场,月娘就走出房来,李瓶儿随后送出。月娘道:「你莫送我,进去看官哥去罢!」李瓶儿就进了房。月娘走过房里去,只听得照壁后边,贼烧纸的说什么。月娘便立了听着,又在板缝里瞧着,一名是潘金莲与孟玉楼两个同靠着栏杆,〈口敝〉了声气,絮絮荅荅的讲说道:「姐姐好没正经!

自家又没得养,别人养的儿子,又去漒遭魂的挜相知呵卵脬!我想穷有穷气,杰有杰气,奉承他做甚的?他自长成,只认自家的娘,那个认你?」只见迎春走过去,两个闪的走开了;假做寻猫儿喂饭,到后边去了。月娘不听也罢,听了这般言语,怒生心上,恨落牙根,那时即欲叫破骂他。又是争气不穿的事,反伤体面,只得忍耐了。一径进房,睡在床上,又恐丫鬟每觉着了,不好放声哭得,只管自理自怨,短叹长吁。真个在家不敢高声哭,只恐猿闻也断肠。那时日当正午,还不起身。小玉立在床边,请大娘起来吃饭,月娘道:「我身子不好,还不吃饭。你掩上房门,且烧些茶来吃。」小玉捧了茶进房去,月娘纔起来,闷闷的坐在房里,说道:「我没有儿子,受人这样懊恼。我求天拜地,也要求一个来,羞那些贼淫妇的〈毛皮〉脸!」于是走到后房,文柜梳匣内,取出王妓子整治的头胎衣胞来,又取出薛姑子送的药,看小小封筒上面,刻着「种子灵丹」四字,有诗八句:

  「姮娥喜窃月中砂,  笑取斑龙顶上芽,

  汉帝桃花勅特降,  梁王竹叶诰曾加;

  须臾饵验人堪羡,  衰老还童更可夸,

  莫作雪花风月趣,  乌须种子在些些」

  后有赞曰:

  「红炎闪烁,宛如碾就之珊瑚;香气沉浓,彷佛初燃之檀麝。噙之口内,则甜津涌起于牙根;置之掌中,则热气贯通于脐下。直可还精补液,不必他求玉杵霜;且能转女为男,何须别觅神楼散。不与炉边鸡犬,偏助被底鸳鸯。乘兴服之,遂入苍龙之梦;按时而动,预征飞燕之祥。求子者一投即效,修真者百日可 。」

  后又曰:

  「服此药后,凡诸脑损物,诸血败血,皆宜忌之;又忌萝卜葱白 。其交接单日为男,双日为女,惟心所愿。服此一年,可得长生矣。」

  月娘看毕,心中渐渐的欢喜,见封袋封得紧,用纤纤细指,缓缓轻挑,解包开看。只见乌金纸三四层,裹着一丸药,外有飞金朱砂,妆点得十分好看。月娘放在手中,果然脐下热起来,放在鼻边,果然津津的满口香唾。月娘笑道:「这薛姑子果有道行,不知那里去寻这样妙药灵丹!莫不是我合当得喜,遇得这个好药,也未可知。」把药来看玩了一番,又恐怕药气出了,连忙把面浆来,依旧封得紧紧的,原进后房,锁在梳匣内了。走到步廊下,对天长叹道:「若吴氏明日壬子日,服了薛姑子药,便得种子,承继西门香火,不使我做无祀的鬼,感谢皇天不尽了!」那时日已近晚,月娘纔吃了饭。话不再烦。西门庆到刘太监庄上,投了帖儿,那些役人报了黄主事、安主事,一齐迎住。都是冠带,好不齐整!叙了揖坐下。那黄主事便开言道:「前日仰慕大名,敢尔轻造;不想就扰执事,太过费了!」西门庆道:「多慢为罪!」安主事道:「前日要赴敝同年胡大尹召,就告别了。主人情重,至今心领。今日都要尽欢达日纔是。」西门庆道:「多感盛情!」门子低报道:「酒席已完备了。」就邀进卷棚,解去冠带,安席,送西门庆首坐,西门庆假意推辞,毕竟坐了首席,歌童上来,唱一只曲儿,名唤锦登梅:

  「红馥馥的脸衬霞,黑髭髭的鬓堆鸦,料应他必是个中人,打扮的堪描画。颤巍巍的插着翠花,宽绰绰的穿著轻纱,兀的不风韵煞人也!嗏,是谁家把我不住了偷晴儿抹!」

  西门庆赞好!安主事、黄主事就送酒与西门庆,西门庆答送过了,优儿又展开檀板,唱一只曲,名唤降黄龙袬:

  「麟鸿无便,锦笺慵写。腕松金,肌削玉,罗衣宽彻。泪痕淹破,胭脂双颊,宝鉴愁临,翠钿羞贴。 等闲孤负,好天良夜。玉炉中,银台上,香消烛灭。凤帏冷落,鸳衾虚设;玉笋频搓,绣鞋重攧。」

  那时吃到酒后,传杯换盏,都不絮烦。却说那潘金莲在家,因昨日雪洞里不曾与陈经济得手,此时趁西门庆在刘太监庄上与黄主事、安主事吃酒,吴月娘又在房中不出来,奔进奔出的,好像熬盘上蚁子一般。那陈经济在雪洞里跑出来,睡在店中,那话儿硬了一夜,此时西门庆不在家中,只管与金莲两个眉来眼去。直至黄昏时候,各房将待掌灯,金莲蹑足潜踪,踮到卷棚后面。经济三不知走来,隐隐的见是金莲,遂紧紧的抱着了。把脸子挨在金莲脸上,两个亲了十来个嘴。经济道:「我的亲亲,昨夜孟三儿那冤家打开了我每,害得咱硬帮帮撑起了一宿。今早见你妖妖娆娆摇飐的走来,教我浑身儿酥麻了。」金莲道:「你这少死的贼短命,没些槽道的!把小丈母便揪住了亲嘴,不怕人来听见么!」

经济道:「若见火光来,便走过了。」经济口里只故叫亲亲,下面单裙子内,却似火烧的一条硬铁,隔了衣服只顾挺将进来。那金莲也不由人,把身子一耸,那话儿都隔了衣服,热烘烘对着了。金莲政忍不过,用手掀开经济裙子,用力捏着阳物。经济慌不迭的,替金莲扯下裤腰来,划的一声,却扯下一个裙裥儿。金莲笑骂道:「蠢贼奴!还不曾偷惯食的,恁小着胆!就慌不迭倒把裙裥儿扯吊了。」就自家扯下裤腰,刚露出牝口,一腿翘在栏杆上,就把经济阳物塞进牝口。原来金莲鬼混了半晌,已是湿答答的,被经济用力一挺,便扑的进去了。经济道:「我的亲亲,只是立了不尽根,怎么处?」金莲道:「胡乱抽送抽送,且再摆布。」经济刚待抽送,忽听得外面狗都噑噑的叫起来,却认是西门庆吃酒回来了,两个慌得一滚烟走开了。

却是书童、玳安两个拿着冠带金扇,进来乱嚷道:「今日走死人也!」月娘差小玉出来看时,只见两个小厮,都是醉模糊的。小玉问道:「爷怎的不归?」玳安道:「方纔我每恐怕追马不及,问了爷,先走回来。他的马快,也只在后边来了。」小玉进去回复了。不一时,西门庆已到门外,下了马。本待到金莲那里睡,不想醉了,错走入月娘房里来。月娘暗想:「明日二十三日,乃是壬子日。今晚若留他,反挫明日大事。又是月经左来日子,也至明日洁净。」对西门庆道:「你今晚醉昏昏的,不要在这里鬼混。我老人家月经还未净,不如在别房去睡了,明日来罢。」把西门庆带笑的推出来,走到金莲那里去了。捧着金莲的脸道:「这个是小淫妇了!方纔待走进来,不想有了几杯酒,三不知走入大娘房里去!」

金莲道:「精油嘴的东西,你便说明日要在姐姐房里睡了。碜说嘴的,在真人前赤巴巴吊谎!难道我便信了你?」西门庆道:「怪油嘴,专要歪斯缠人!真正是这样的。着甚紧吊着谎来?」金莲道:「且说姐姐怎地不留你住?」西门庆道:「不知道。他只管道我醉了,推了出来,说明晚来罢!我便急急的来了。」金莲政待澡牝,西门庆把手来待摸他。金莲双手掩住,骂道:「短命的,且没要动弹!我有些不耐烦在这里。」西门庆一手抱住,一手插入腰下,竟摸着道:「怪行货子,怎的夜夜干卜卜的,今晚里面有些湿答答的。莫不想着汉子,骚水发哩?」原来金莲想着经济,还不曾澡牝。被西门庆无心中打着心事,一时脸通红了,把言语支语支吾,半笑半骂,就澡牝洗脸,两个宿了一夜不题。

却表吴月娘次早起来,却正当壬子日了,便思想:「薛姑子临别时,千叮咛万嘱付,叫我到壬子日吃了这药,管情就有喜事。今日正当壬子,政该服药了。」又喜昨夜天然凑巧,西门庆饮醉回家,撞入房来,回到今夜。因此月娘心上,暗自喜欢。清早起来。即便沐浴梳妆完了,就拜了佛,念一遍白衣观音经。求子的最是要念他,所以月娘念他;也是王姑子教他念的。那日壬子日,又是个紧要的日子。所以清早闭了房门,烧香点烛,先诵过了,就到后房,开取药来,叫小玉炖起酒来。也不用粥,先吃了些干糕饼食之类,就双手捧药,对天祷告。先把薛姑子一丸药,用酒化开,异香触鼻,做三两口服完了。后见王姑子制就头胎衣胞,虽则是做成末子,然终觉有些注疑,有些焦刺刺的气子,难吃下口。

月娘自忖道:「不吃他,不得见效;待吃他,又只管生疑。也罢!事到其间,做不得主了,只得勉强吃下去罢。」先将符药一把掩在口内,急把酒来大呷半碗,几乎呕将出来,眼都忍红了。又连忙把酒过下去,喉舌间只觉有些腻格格的。又吃了几口酒,就讨温茶来漱净口,睡向床上去了。西门庆政走过房来,见门关着,叫小玉开了。问道:「怎么悄悄的关上房门?莫不道我昨夜去了,大娘有些二十四么?」小玉道:「我那里晓得来?」西门庆走进房来,叫了几声。月娘吃了早酒,向里床睡着去,那里答应他。西门庆向小玉道:「贼奴才,现今叫大娘只是不应,怎的不是气我?」遂没些趣向,走出房去。只见书童进来,说道:「应二爹在外边了。」西门庆走出来,应伯爵道:「哥,前日到刘太监庄上赴黄安二公酒席,得尽欢么?

直饮到几时分纔散了?」西门庆道:「承两公十分相爱,他前的下顾,因欲赴胡大尹酒席,倒坐不多时。我到他那里,却情投意合,倒也被他多留住了,灌了好几杯酒。直到更次,归路又远,醉又醉了,不知怎的了。」应伯爵道:「别处人,倒也好情分,还该送些下程与他。」西门庆道:「说的有理。」就叫书童写起两个红礼帖来,分付里面,办一样两副盛礼。枝圆桃枣 ,鹅鸭羊腿鲜鱼,两坛南酒 。又写二个谢宴名帖,就叫书童来分付了,差他送去,书童答应去了。应伯爵就挨在西门庆身边来坐近了:「哥前日说的,曾记得么?」西门庆道:「记甚的来?」应伯爵道:「想是忙的都忘记了。便是前日同谢子纯在这里吃酒,临别时说的。」西门庆呆登想了一会,说道:「莫不就是李三、黄四的事么!」

应伯爵笑道:「这叫做檐头雨滴从高下,一点也不差!」西门庆做攒眉道:「教我那里有银子?你眼见我前日支盐的事,没有银子,与乔亲家挪得五百两凑用。那里有许多银子放出去?」应伯爵道:「左右生利息的,随分箱子角头,寻些凑与他罢。哥说门外徐四家的,昨日先有二百五十两来了,这一半就易处了。」西门庆道:「是便是,那里去凑?不如且回他,等讨徐家银子,一总与他罢。」应伯爵正色道:「哥,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哥前日不要许我便好,我又与他每说了,千真万真,道今日有的了,怎好去回他?他们极服你做人慷慨,直甚么事,反被这些经纪人背地里不服你!」西门庆道:「应二爹如此说,便与他罢。」自己走进,收拾了二百三十两银子。

又与玉箫讨昨日收徐家二百五十两头,一总弹准四百八十两。走出来对应伯爵道:「银子只凑四百八十两,还少二十两。有些段疋作数,可使得么?」伯爵道:「这个却难,他就要现银去干香的事。你好的段疋,也都没放,你剩这些粉缎,他又干不得事;不如凑现物与他,省了小人脚步。」西门庆道:「也罢,也罢!」又走进来,称了廿两成色银子,叫玳安通共掇出来。那李三、黄四却在间壁人家坐久,只待伯爵打了照面,就走进来。谢希大适值进来,李三、黄四叙揖毕了,就见西门庆。行礼毕,就道:「前日蒙大恩,因银子不得关出,所以迟迟。今因东平府又派下二万香来,敢再挪五百两,暂济燃眉之急。如今关出这批银子,一分也不动,都尽这边来,一齐算利奉还。」

西门庆便唤玳安,铺子里取天平,请了陈姐夫,先把他讨的徐家廿五包弹准了。后把自家二百五十两弹明了,付与黄四、李三,两人拜谢不已,就告别了。西门庆欲留应伯爵、谢希大再坐一回,那两个那有心想坐,只待出去与李三、黄四分中人钱了。假意说有别的事,急急的别去了。那玳安、琴童都拥住了伯爵,讨些使用,买果子吃。应伯爵摇手道:「没有,没有。这是我认得的,不带得来送你,这些狗弟子的孩儿!」径自去了。只见书童走了进来,把黄主事、安主事两个谢帖回话,说:「两个爷说:道:『不该受礼,恐拂盛意,只得收了。多去致意你爷。』」力钱二封,西门庆就赏与他。又称出些,把雇来的挑盘人打发了。天色已是掌灯时分,西门庆走进月娘房里坐定。

月娘道:「小玉说你曾进房来叫我,我睡着了,不得知你叫。」西门庆道:「却又来,我早认你有些不快我哩。」月娘道:「那里说起不快你来?」便叫小玉泡茶,讨夜饭来吃了。西门庆饮了几杯,身子连日吃了些酒,只待要睡。因几时不在月娘房里来,又待奉承他。也把胡僧的膏子药来用了些,胀得阳物来铁杵一般。月娘见了,道:「那胡僧这样没槽道的,諕人的弄出这样把戏来!」心中暗忖道:「他有胡僧的法术,我有姑子的仙丹,想必有些好消息也。」遂都上床去,畅美的睡了一夜。次日起身,都至日午时候。那潘金莲又是颠唇簸嘴,与孟玉楼道:「姐姐前日教我看几时是壬子日,莫不是拣昨日与汉子睡的,为何恁的凑巧?」玉楼笑道:「那有这事?」正说话间,西门庆走来。

金莲一把扯住西门庆道:「那里人家睡得这般早,起得恁的晏;日头也沉沉的待落了,还走往那里去?」西门庆被他鬼混了场,那话儿又硬起来。径撇了玉楼,玉楼自进房去。西门庆按金莲在床口上,就戏做一处,春梅就讨饭来,金莲同吃了不题。却说那月娘自从听见金莲背地讲他爱官哥,两日不到官哥房里去看。只见李瓶儿走进房来,告诉道:「孩子日夜啼哭,只管打冷战不住,却怎么处?」月娘道:「你做一个摆布,与他弄好了便好。把些香愿也许许,或是许了赛神,一定减可些。」李瓶儿道:「前日身子发热,我许拜谢城隍土地,如今也待完了心愿。」月娘道:「是便是,你的心愿也还该再请刘婆来商议商议,看他怎地说。」李瓶儿政待走出来,月娘道:「你道我昨日成日的不得看孩子,着甚缘故不得进来?

只因前日我来看了孩子,走过卷棚照壁边,只听得潘金莲在那里和孟三儿说我自家没得养,倒去奉承别人。扯淡得没要紧!我气了半日的,饭也吃不下。」李瓶儿道:「这样怪行货,歪刺骨!可是有槽道的?多承大娘好意思,着他甚的?也在那里捣鬼!」月娘道:「你只记在心,防了他,也没则声。」李瓶儿道:「便是这等。前日迎春说,大娘出房后边,迎春出来,见他与三姐立在那里说话。见了迎春,就寻猫去了。」政说话间,只见迎春气吼吼的走进来。说道:「娘快来!官哥不知怎么样,两只眼不住反看起来,口里卷些白沫出来!」李瓶儿諕得顿口无言,攒眉欲泪。一面差小玉报西门庆,一面急急归到房里。见奶子如意儿,都失色了。刚看时,西门庆也走进房来,见了官哥放死放活,也吃了一惊。

就道:「不好了,不好了!怎么处?妇人平日不保护他好,到这田地,就来叫我。如今怎好!」指如意儿道:「奶子不看好他,以致今日!若万一差池起来,就捣烂你做肉泥,也不当稀罕!」那如意儿慌得口也不敢开,两泪齐下。李瓶儿只管看了暗哭。西门庆道:「哭也没用,不如请施灼龟来,与他灼一个龟板。不知他有恁祸福纸脉,与他完一完再处。」就问书童讨单名帖,飞请施灼龟来坐下。先是陈经济陪了吃茶,琴童、玳安点烛烧香。舀净水,摆桌子。西门庆出门相见了。就拿龟板对天祷告作揖,进入堂中,放龟板在桌上。那施灼龟双手接着放上龟药,点上了火,又吃一瓯茶。西门庆正坐时,只听一声响。施灼龟看了,停一会不开口。西门庆问道:「吉凶如何?」施灼龟问:「甚事?」

西门庆道:「小儿病症,大象怎的?有纸脉也没有?」施灼龟道:「大象目下没甚事。只怕后来反复牵延,不得脱然全愈。父母占子孙,子孙爻不宜晦了。又看朱雀爻大动,主献红衣神道城隍等类,要杀猪羊去祭他。再领三碗羹饭,一男伤,一女伤,草船送到南方去。」西门庆就送一钱银子谢他。施灼龟极会谄媚,就千恩万谢,虾也似打躬去了。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说道:「方纔灼龟的说,大象牵延,还防反复。只是目下急急的该献城隍老太。」李瓶儿道:「我前日原许的,只不曾献得,孩子只管驳杂。」西门庆道:「有这等事!」即唤玳安:「叫惯行烧纸的钱痰火来。」玳安即便出门,西门庆和李瓶儿拥着官哥道:「孩子,我与你赛神了,你好了些,谢天谢地!」说也奇怪,那时孩子就放下眼,磕伏着有睡起来了。

李瓶儿对西门庆道:「好不作怪么,一许了献神道,就减可了大半!」西门庆心上一块石头,纔得放了下来。月娘闻得了,也不胜喜欢。又差琴童去请刘婆子的来,刘婆子急波波的,一步高一步低走来。西门庆不信婆子的,只为爱着官哥,也只得信了。那刘婆子一径走到厨房下去摸灶门,迎春笑道:「这老妈敢汗邪了!官哥倒不看,走到厨下去摸灶门则甚的?」刘婆道:「小奴才你晓得甚的,别要吊嘴说!我老人家一年也大你三百六十日哩。路上走来,又怕有些邪气,故来灶门前走走。」迎春把他做了个脸。听李瓶儿叫,就同刘婆进房来,刘婆磕了头。西门庆要分付玳安称银子买东西,杀猪羊献神,走出房来。刘婆便问道:「官哥好了么?」李瓶儿道:「便是凶得紧,请你来商议。」

刘婆道:「前日是我说了,献了五道将军就好了。如今看他气色,还该谢谢三界土便好。」李瓶儿道:「方纔施灼龟说,该献城隍老太。」刘婆道:「他惯一不着的,晓得甚么来!这个原是惊,不如我收惊倒好。」李瓶儿道:「怎地收惊?」刘婆道:「迎春姐,你去取些米,舀一碗水来,我做你看。迎春取了米水来。刘婆把一只高脚瓦钟,放米在里面,满满的。袖中摸中旧绿绢头来,包了这锺米,把手捏了,向官哥头面上下手足,虚空运来运去的战。官哥正睡着,奶子道:「别要惊觉了他。」刘婆摇手低言道:「我晓得,我晓得。运了一阵,口里唧哝哝的念,不知是么。中间一两句向些,李瓶儿听得是念「天惊地惊,人惊鬼惊,猫惊狗惊。」李瓶儿道:「孩子政是猫惊了起的。」

刘婆念毕,把绢儿抖开了,放锺子在桌上。看了一回,就从米摇实下的去处,撮两粒米,设在水碗内,就晓得病在月尽好。也是一个男伤,两个女伤,领他到东南方上去。只是不该献城隍,还该谢土纔是。那李瓶儿疑惑了一番,道:「我便再去谢谢土地也不妨。」又叫迎春出来,对西门庆说:「刘婆看水碗说该谢土。左右今夜庙里去不及了,留好东西,明早志诚些去。」西门庆就叫玳安:「把拜庙里的东西及猪羊收拾好了,待明早去罢。」再买了谢土东西,炒米茧团,土笔土墨,放生麻雀鳅鳝之类,无物不备,件色整齐。那刘婆在李瓶儿房里,走进来到月娘房里坐了,月娘留他吃了夜饭。却说那钱痰火到来,坐在小厅上,琴童与玳安忙不迭的扶侍他谢土。那钱痰火吃了茶,先讨个意旨。西门庆叫书童写与他,那钱痰火就带了雷圈板巾,依旧着了法衣,仗剑执水,步罡起来,念净坛咒。

  咒曰: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干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柬手,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气常存。」云云。

  「请祭主拈香。」西门庆净了手,漱了口,着了冠带,带了兜膝。孙雪娥、孟玉楼、李娇儿、桂姐都帮他着衣服,都啧啧的赞好。西门庆走出来,拈香拜佛。安童背后,扯了衣服,好不冠冕气象。钱痰火见主人出来,念得加倍响些。那些妇人便在屏风后,瞧着西门庆,指着钱痰火,都做一团笑倒。西门庆听见笑得慌,跪在神前又不好发话,只顾把眼睛来打抹。书童就觉着了。把嘴来一挪,那众妇人便觉住了些。金莲独自后边出来,只见转一拐儿。蓦见了陈经济,就与他亲嘴摸奶,袖里拏出一把果子与他。又问道:「你可要吃烧酒 ?」经济道:「多少用些也好。」遂吃金莲乘众人忙的时分,扯到屋里来。叫春梅闭了门,连把几锺与他吃了,就说:「出去罢,恐人来,我便死也。」经济又待亲嘴,金莲道:「碜短命,不怕婢子瞧见!」便戏发讪,打了恁一下,那经济就慌跳走出来。金莲就叫春梅先走,引了他出去了。正是:

  「双手劈开生死路,  一身跳出是非门。」

  那时金莲也就走外边瞧了,不在话下。那西门庆拜了土地,跪了半晌,纔得起来,只做得开启功德。钱痰火又将次拜忏。西门庆走到屏风后边,对众妇人道:「别要嘻嘻的笑,引的我几次忍不住了。」众妇人道:「那钱痰火是烧纸的火鬼,又不是道士的,带了板巾,着了法衣,这赤巴巴没廉耻的,〈口勃〉喽喽的臭涎唾,也不知倒了几斛出来了!」西门庆道:「敬神如神在,不要是这样的寡薄嘴,调笑的他苦。」钱痰火又请拜忏。西门庆走到毡单上,钱痰火通陈起头,就念入忏科文,遂念起志心朝礼来。看他口边涎唾卷进卷出,一个头得上得下,好似磕头虫一般,笑得那些妇人做了一堆。西门庆那里赶得他拜来,那钱痰火拜一拜,是一个神君。西门庆拜一拜,他又拜过几个神君了。

于是也顾不得他,只管乱拜。那些妇人,笑得了不的。适值小玉出来,请李桂姐吃夜饭。说道:「大娘在那里冷清清,和大姐、刘婆、三个坐着讲闲话,这里来这样热闹得很!」娇儿和桂姐即便走进屋里,众人都要进来。独那潘金莲,还要看后边。看见都待进来,只得进来了。吴月娘对大姐道:「有心赛神,也放他志诚些。这些风婆子都拥出去,甚紧要的?有甚活狮子相咬,去看他!」纔说得完,李桂姐进来,陪了月娘、大姐三个吃夜饭不题。却说那西门庆拜了满身汗,走进里面,脱了衣冠靴带,就走入官哥床前,摸着说道:「我的儿,我与你谢土了。」对李瓶儿道:「好呀!你来摸他额上,就凉了许多,谢天谢天!」李瓶儿笑道:「可霎作怪,一从许了谢土,就也好些。

如今热也可些,眼也不反看了。冷战也住些了,莫道是刘婆没有意思?」西门庆道:「明日一发去完了庙里的事便好了。」李瓶儿道:「只是做爷的吃了劳碌了。你且揩一揩身上,吃夜饭去。」西门庆道:「这里恐諕了孩子,我别的去吃罢。」走到金莲那里来,坐在椅上,说道:「我两个腰子,落出也似的痛了!」金莲笑道:「这样孝心,怎地痛起来?如今叫那个替你拜拜罢。」西门庆道:「有理,有理。」就叫春梅:「唤琴童请陈姐夫替爷拜拜,送了纸马。」谁想那经济,在金莲房里灌了几锺酒出来,恐怕脸红了。小厮们猜道出来,只得买了些淡酒,在铺子里又吃了几杯。量原不济,一霎地醉了,齁齁的睡着了。琴童那里叫得起来,一脚箭走来回复,西门庆道:「睡在那里,再叫不起。」

西门庆便恼将起来,道:「可是个有槽道的?不要说一家的事,就是邻佑人家,还要看看。怎的就早睡了!」就叫春梅来:「大娘房里对大姐说,爷拜酸了腰子,请姐夫替拜走纸马,问怎的再不肯来,只管睡着?」大姐道:「这样没长俊的!待我去叫他。」径走出房来。月娘就叫小玉到铺子里叫经济来,经济揉一揉眼,走到后边见了大姐道:「你怎的忙不迭的叫命?」大姐道:「叫你替爷拜土送马去。方纔琴童来叫你不应,又来与我歪斯缠。如今娘叫小玉来叫你,好歹去拜拜罢么。」遂半推半搀的,拥了经济到厅上,大姐便进房去了。小玉回复了月娘,又回复了西门庆。西门庆分付琴童、玳安等伏侍钱痰火完了事,就睡在金莲床上不题。却说那陈经济走到厅上,只见灯烛辉煌,纔得醒了。

挣着眼,见钱痰火政收散花钱,遂与叙揖。痰火就待领羹饭,交琴童掌灯。到李瓶儿房首,迎春接香进去,递与如意儿,替官哥呵了一呵,就递出来。钱痰火捏神捏鬼的念出来,到厅上,就待送马。陈经济拜了一回,钱痰火就送马发檄,发了干卦,说道:「檄向天门,一两日就好的。纵有反复,没甚事。」就放生,烧纸马,奠酒辞神,礼毕。那痰火口渴肚饥,也待要吃东西了。那玳安收家活进去了,琴童摆下桌子,就是陈经济陪他散堂。钱痰火千百声谢去了,经济也进房去了。李瓶儿又差迎春送果子福物到大姐房里来,大姐谢了不题。却说刘婆在月娘房里谢了出来,刚出大门,只见后边钱痰火提了灯笼醉醺醺的撞来。刘婆便道:「钱师父,你们的散花钱可该送与我老人家么?」

钱痰火道:「那里是你本事?」刘婆道:「是我看水碗作成你老头子。倒不识好歹哩!下次砍落我头,也不荐你了。」钱痰火再三不肯道:「你精油嘴老淫妇,平白说嘴!你那里荐的我?我是旧王顾,那里说起分散花钱?」刘婆指骂道:「饿杀你这贼火鬼纔来求我哩!」两个鬼混的鬬口一场,去了不题。却说西门庆次早起来,分付安童跟随上庙。挑猪羊的挑猪羊,拏冠带的拏冠带,径到庙里。慌得那些道士一连忙铺单读疏。西门庆冠带拜了,求了签,交道士解说。道士接了签,送茶毕,即便解说:「签是中吉。解云:病者即愈,只防反复,须宜保重些。」西门庆打发香钱归来了。刚下马进来,应伯爵正坐在卷棚的下。西门庆道:「请坐,我进去来。」遂走到李瓶儿房,说求签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径走到卷棚下,对伯爵道:「前日中人钱盛么?你可该请我一请。」伯爵笑道:「谢子纯也得了些,怎的独要我请?也罢,买些东西与哥子吃也罢。」西门庆笑道:「那个真要吃你的?试你一试儿。」伯爵便道:「便是你今日猪羊上庙,福物盛得十分的,小弟又在此,怎的不散福?」西门庆道:「也说得有理。」唤琴童去请谢爹来同享。一面分付厨下,整理菜蔬出来,与应二爹吃酒。那应伯爵坐了,只等谢希大到。那得见来?便道:「我们先坐了罢!等不得这样乔做作的。」西门庆就与应伯爵吃酒。琴童归来说:「谢爹不在家。」西门庆道:「怎去得恁久?」琴童道:「寻得要不的。」应伯爵遂行口令,都是祈保官哥的意思,西门庆不胜欢喜。应伯爵道:「不住的来扰宅,心上不安的紧。

明后日待小弟做个薄主,约诸弟兄陪哥子一杯酒何如?」西门庆笑道:「赚得些中人钱,又来撒漫了。你别要费,我有些猪羊剩的,送与你凑样数。」伯爵就谢了道:「只觉忒相知了些。」西门庆道:「唱的优儿,都要你身上完备哩。」应伯爵道:「这却不消说起,只是没人伏侍,怎的好?」西门庆道:「左右是弟兄,各家人都使得的。我家琴童、玳安将就用用罢。」应伯爵道:「这却全副了。」吃了一回,遂别去了。正是:

  「百年终日醉,  也只三万六千场。」

  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郊园会诸友 任医官豪家看病症

  「来日阴晴未可商,  常言极乐起忧惶,

  浪游年少耽红陌,  薄命娇娥怨绿窗;

  乍入杏村沽美酒,  还从橘井问奇方,

  人生多少悲欢事,  几度春风几度霜。」

  话说西门庆在金莲房里起身,分付琴童、玳安送猪蹄羊肉到应二爹家去。两个小厮政送去时,应伯爵政邀客回来,见了就进房,带邀带请的写一张回字:「昨扰极,兹复承佳惠,谢谢!即刻屈吾兄过舍,同往郊外一乐。」写完了,走出来,将交与玳安。玳安道:「别要写字去了。爹差我们两个在这里伏侍,也不得去了。」应伯爵笑道:「怎好劳动你两个亲油嘴,折杀了你二爹哩!」就把字来袖过了。玳安道:「二爹,今日在那笪儿吃酒?我们把卓子也摆摆么?还是灰尘的哩!」伯爵道:「好人呀,正待要抹抹。先摆在家里吃了便饭,然后到郊园上去顽耍。」琴童道:「先在家里吃饭,也倒有理,省得又到那里吃饭,径把攒盒酒小碟儿拿去罢。」伯爵道:「你两个倒也聪明,正合二爹的粗主意。

想是日夜被人钻掘,掘开了聪明孔哩!」玳安道:「别要讲闲话,就与你收拾起来。」伯爵道:「这叫做接连三个观音堂,妙妙妙!」两个安童刚收拾了七八分,只见摇摇摆摆的走进门来,却是白来创。见了伯爵拱手,又见了琴童、玳安道:「这两个小亲亲,这等奉承你二爹?」伯爵道:「你莫待捻酸哩!」笑了一番。白来创道:「哥请那几客?」伯爵道:「只是弟兄几个坐坐,就当会茶,没有别的新客。」白来创道:「这却妙了!小弟极怕的是面没相识的人同吃酒。今日我们弟兄辈小叙,倒也好吃顽耍。只是席上少不得娼的,和吴铭、李惠儿弹唱弹唱,倒也好吃酒。」伯爵道:「不消分付,此人自然知趣。难道闷昏昏的,吃了一场便罢了?你几曾见我是恁的来?」白来创道:「停当停当,还是你老帮衬。

只是停会儿,少罚我的酒。因前夜吃了火酒,吃得多了,嗓子儿怪疼的要不得,只吃些茶饭粉汤儿罢。」伯爵道:「酒病酒药医,就吃些何妨?我前日也有些嗓子痛,吃了几杯酒,倒也就好了,你不如依我这方,绝妙。」白来创道:「哥你只会医嗓子,可会医肚子么?」伯爵道:「你想是没有用早饭?」白来创道:「也差不远。」伯爵道:「怎么处?」就跑的进去了。拿一碟子干糕、一碟子檀香饼、一壶茶出来,与白来创吃。那白来创把檀香饼一个一口,都吃尽了,赞道:「这饼却好!」伯爵道:「糕亦颇通。」白来创就哔哔声都吃了。只见琴童、玳安收迭家活,一霎地明窗净几。白来创道:「收拾恁的整齐了,只是弟兄们还未齐。早些来顽顽也得,怎地只管缩在家里,不知做甚的来?」

伯爵政望着外边,只见常时节走进屋里来。琴童政掇茶出来,常时节拱手毕,便瞧着琴童道:「是你在这里?」琴童笑而不答。吃茶毕,三人刚立起散走。白来创看见橱上有一副棋枰,就对常时节道:「我与你下一盘棋。」常时节道:「我方走了热剩剩的,政待打开衣带搧搧扇子,又要下棋!也罢么,待我胡乱下局罢。」就取下棋枰来下棋。伯爵道:「赌个东道儿么?」白来创道:「今日扰兄了,不如着入己的,倒也径捷些儿,省得虚脾胃,吃又吃不成。倒不如人己的有实惠。」伯爵道:「我做主人不来,你们也着东道来凑凑么?」笑了一番。白来创道:「如今说了,着甚么东西?还是银子。」常时节道:「我不带得银子,只有扇子在此,当得二三钱银子起的,漫漫的赎了罢。」

白来创道:「我是赢别人的绒绣汗巾,在这里也值许多,就着了罢。」一齐交与伯爵,伯爵看看,一个是诗画的白竹金扇,却是旧做骨子。一个是簇新的绣汗巾。说道:「都值的,径着了罢。」伯爵把两件拿了,两个就对局起来。琴童、玳安见家主不在,不住的走在椅子后边,来看下棋。伯爵道:「小油嘴,有心央及你来再与我泡一瓯茶来。」琴童就对玳安暗暗里做了一个鬼脸,走到后边烧茶了。却说白来创与常时节棋子原差不多,常时节略高些,白来创极会反悔,政着时,只见白来创一块棋子,渐渐的输倒了。那常时节暗暗决他要悔,那白来创果然要拆几着子。一手撇去常时节着的子,说道:「差了差了,不要这着。」常时节道:「哥子来,不好了。」伯爵奔出来道:「怎的闹起来?」

常时节道:「他下了棋,差了三四着,后又重待拆起来,不算帐,哥做个明府,那里有这等率性的事?」白来创面色都红了,太阳里都是青筋绽起了,满面涎唾的嚷道:「我也还不曾下,他又扑的一着了。我政待看个分明,他又把手来影来影去,混帐得人眼花撩乱了。那一着方纔着下,手也不曾放,又道我悔了,你断一断,怎的说我不是?」伯爵道:「这一着便将就着了,也还不叫悔,下次再莫待恁的了。」常时节道:「便罢,且容你悔了这着。后边再不许你『白来创』我的子了。」白来创笑道:「你是『常时节』输惯的,倒来说我。」政说话间,谢希大也到了。琴童掇茶吃了,就道:「你们自去完了棋,待我看看。」正看时,吴典恩也正走到屋里来了。都叙过寒温,就问:「可着甚的来?」

伯爵把二物与众人看,都道:「既是这般,须着完了。」白来创道:「九阿哥,完了罢,只管思量甚的?」常时节政在审局,吴典恩与谢希大旁赌。希大道:「九弟胜了。」吴典恩道:「他输了,恁地倒说胜了?赌一杯酒。」常时节道:「看看区区叨胜了。」白来创脸都红了,道:「难道这把扇子是送你的了?」常时节道:「也差不多。」于是填完了官着,就数起来。白来创看了五块棋头,常时节只得两块。白来创又该找还常时节三个棋子,口里道:「输在这三着了。」连忙数自家棋子,输了五个子。希大道:「可是我决着了。」指吴典恩道:「记你一杯酒,停会一准要吃还我。」吴典恩笑而不答。伯爵就把扇子并原梢汗巾,送与常时节。常时节把汗巾原袖了,将扇子拽开卖弄,品评诗画,众人都笑了一番。

玳安外边奔进来报,却是吴银儿与韩金钏儿两个相牵相引,嬉笑进来了,深深的相见众位。白来创意思迟要下盘,却被众人笑了。伯爵道:「罢罢,等大哥一来,用了饭,就到郊园上去。着到几时?莫要着了。」于是琴童忙收棋子,都吃过茶。伯爵道:「大哥此时也该来了,莫待弄宴了,顽耍不来?」刚说时,西门庆来到,衣帽齐整,四个小厮跟随,众人都下席迎接,叙礼让坐,两个妓女都磕了头。吴铭、李惠都到来磕头过了。伯爵就催琴童、玳安拿上八个靠山小碟儿,盛着十香瓜、五方荳豉酱油浸的花椒、酽醋滴的苔菜 、一碟糖蒜 、一碟糟笋干、一碟辣菜 、一碟酱的大通姜 、一碟香菌 摆放停当。两个小厮见西门庆坐地,加倍小心,比前越觉有些马前健。伯爵见西门庆看他摆放家活,就道:「亏了他两个,收拾了许多事,替了二爹许多力气。」

西门庆道:「恐怕也伏侍不来。」伯爵道:「忒会了些。」谢希大道:「自古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毕竟经了他们,自然停当。」那两个小厮摆完小菜,就拿上大壶酒来,不住的拿上廿碗下饭菜儿,蒜烧荔枝肉 、葱白椒料 桧皮煮的烂羊肉 ,烧鱼、烧鸡、酥鸭 、熟肚 之类,说不得许多色样。原来伯爵在各家吃转来,都学了这些好烹庖了,所以色色俱精,无物不妙。众人都拏起筯来,嗒嗒声都吃了几大杯酒,就拿上饭来吃了。那韩金钏吃素,再不用荤,只吃小菜。伯爵道:「今日又不是初一月半,乔作衙甚的?当初有一个人,吃了一世素,死去见了阎罗王,说:『我吃了一世素,要讨一个好人身。』阎王道:『那得知你吃不吃?且割开肚子验一验。』割开时,只见一肚子涎唾。

原来平日见人吃荤,咽在那里的。」众人笑得翻了。金钏道:「这样捣鬼,是那里来!可不怕地狱拔舌根么?」伯爵道:「地狱里只拔得小淫妇的舌根,道是他亲嘴时会活动哩。」都笑一阵。伯爵道:「我们到郊外去一游何如?」西门庆道:「极妙了!」众人都说妙。伯爵就把两个食盒,一坛酒,都央及玳安与各家人抬在河下。唤一只小舡,一齐下了,又唤一只空舡载人。众人逐一上舡,就摇到南门外三十里有余,径到刘太监庄前。伯爵叫湾了船,就上岸,扶了韩金钏、吴银儿两个上岸。西门庆问道:「到那一家园上走走倒好?」应伯爵道:「就是刘太监园上也好。」西门庆道:「也罢,就是那笪也好。」众人都到那里,进入一处厅堂,又转入曲廊深径,茂林修竹,说不尽许多景致。但见:

  「翠柏森森,修篁簌簌。芳草平铺青锦褥,垂杨细舞绿丝绦。曲砌重栏,万种名花纷若绮;幽窗密牖,数声娇鸟弄如簧。真同阆苑风光,不减清都景致。散淡高人,日涉之以成趣;往来游女,每乐此而忘疲。果属奇观,非因过誉。」

  西门庆携了韩金钏、吴银儿手,走往各处,饱玩一番。到一木香棚下,荫凉的紧,两边又有老大长的石凳琴台,恰好散坐的,众人都坐了。伯爵就去交琴童两个舡上人,拿起酒盒、菜蔬、风炉、器皿等上来,都放在绿荫之下,先吃了茶,闲话起孙寡嘴、祝麻子的事。常时节道:「不然,今日也在这里。那里说起!」西门庆道:「也是自作自受。」伯爵道:「我们坐了罢。」白来创道:「也用得着了。」于是就摆列坐了。西门庆首席坐下,两个妓女就坐在西门庆身边。吴铭、李惠立在太湖石边,轻拨琵琶,漫擎檀板,唱一只曲,名曰水仙子:

  「据着俺老母情,他则待祅庙火,刮刮匝匝烈焰生。将水面上鸳鸯,忒楞楞腾,生分开交颈。疎刺刺沙鞲雕鞍,撒了锁鞓,厮琅琅汤偷香处喝号提铃,支楞楞筝弦断了不续碧玉筝。咭叮叮当,精砖上摔碎菱花镜,扑通通冬,井底坠银瓶。」

  唱毕,又移酒到水池边,铺下毡单,都坐地了。传杯弄盏,猜拳赛色,吃得恁地热闹。西门庆道:「董娇儿那个小淫妇,怎地不来?」应伯爵道:「昨日我自去约他,他说要送一个汉子出门,约午前来的。想必此时晓得我们在这里顽耍,他一定赶来也。」白来创道:「这都是二哥的过,怎的不约实了他来?」西门庆就向白来创耳边说道:「我们与那花子赌了。只说过了日中,董娇儿不来,各罚主人三大碗。」白来创对应伯爵说了。伯爵道:「便罢。只是日中以前来了,要罚列位三大碗一个。」赌便一时赌了,董娇儿那得见来?伯爵慌得只管笑。白来创与谢希大、西门庆、两个妓女,这般这般,都定了计。西门庆假意净手起来。分付玳安交他假意嚷将进来,只说董姑娘在外来了,如此如此。

玳安晓得了。停了一会时,伯爵正在迟疑,只见玳安慌不迭的奔将来道:「董家姐姐来了!不知那里寻的来?」那伯爵嚷道:「乐杀我老太婆也!我说就来的。快把酒来,各请三碗一个。」西门庆道:「若是我们嬴了,要你吃你怎的就肯吃?」伯爵道:「我若输了,不肯吃,不是人了!」众人道:「是便是了。你且去叫他进来,我们纔好吃。」伯爵道:「是了。好人口里的言语呢!」一走出去,东西南北都看得眼花了,那得董娇儿的魂灵?望空骂道:「贼淫妇,在二爷面上这般的拔短梯,乔作衙哩!」走进去,众人都笑得了不的。拥住道:「如今日中过了,要吃还我们三碗一个。」伯爵道:「都是小油嘴哄我,你们倒做实了我的酒了。怎的摆布?」西门庆不由分说,满满捧一碗酒,对伯爵道:「方纔说的,不吃不是人了。」

伯爵接在手,谢希大接连又斟一碗来了,吃也吃不完,吴典恩又接手斟一大碗酒来了,慌得那伯爵了不的,嚷道:「不好了,呕出来了。拏些小菜我过过,便好。」白来创倒取甜东西去。伯爵道:「贼短命,不把酸的,倒把甜的来混帐!」白来创笑道:「那一碗就是酸的来了。左右咸酸苦辣,都待尝到罢了。且没慌着!」伯爵道:「精油嘴,碜夸口得好!」常时节又送一碗来了,伯爵只待奔开暂避。西门庆和两个妓女拥住了,那里得去?伯爵叫道:「董娇儿贼短命小淫妇!害得老子好苦也!」众都笑做一堆。那白来创又交玳安拿酒壶,满满斟着。玳安把酒壶嘴支入碗内一寸许多,骨都都只管筛,那里肯住手。伯爵瞧着道:「痴客劝主人也罢。那贼小淫妇惯打閛閛的,怎的把壶子都放在碗内了!

看你一千年,我二爷也不撺掇你讨老婆哩!」韩金钏、吴银儿各人斟了一碗送与应伯爵。应伯爵道:「我跪了杀鸡罢!」韩金钏道:「都免礼,只请酒便了。」吴银儿道:「怎的不向董家姐姐杀鸡,求他来了?」伯爵道:「休见笑了,也勾吃了。」两个一齐推酒到嘴,伯爵不好接一头,两手各接了一碗,就吃完了。连忙吃了些小菜,一时面都通红了。叫道:「我被你们弄了。酒便慢慢吃还好,怎的灌得闷不转的!」众人只待斟酒。伯爵跪着西门庆道:「还求大哥说个方便,饶恕小人穷性命,还要留他陪客。若一醉了,便不知天好日暗,一些兴子也没有了。」西门庆道:「便罢,这两碗一个,你且欠着,停征了罢。」伯爵就起来谢道:「一发蠲免了罢,足见大恩!」西门庆道:「也罢,就恕了你。只是方纔说,我们不吃,不是个人。如今你渐有些没人气了!」伯爵道:「我倒灌醉了。那淫妇不知那里歪斯缠去了!」

  吴银儿笑伯爵道:「咳,怎的大老官人在这里做东道顽耍,董娇姐也不来来?」伯爵假意道:「他是上台盘的名妓,倒是难请的。」韩金钏儿道:「他是赶势利去了。成甚的行货,叫他是名妓!」伯爵道:「我晓得你想必有些吃醋的宿帐哩!」西门庆认是蔡公子那夜的故事,把金钏一看,不在话下。那时伯爵已是醉醺醺的。两个妓女又不是耐静的,只管调唇弄舌,一句来,一句去,歪斯缠到吃得冷淡了。白来创对金钏道:「你两个唱个曲儿么?」吴银儿道:「也使得。」让金钏先唱。常时节道:「我胜那白阿弟的扇子,倒是板骨的,倒也好打板。」金钏道:「借来打一打板。」接去看看道:「我倒少这把打板的扇子。不作我赢的棋子,送与我罢。」西门庆道:「这倒好。」常时节吃众人撺掇不过,只得送与他了。金钏道:「吴银姐在这里,我怎的好独要。我与你猜色,那个色大的,拿了罢。」常时节道:「这却有理。」就猜一色,是吴银儿赢了。金钏就递与银儿了。常时节假冠冕道:「这怎么处?我还有一条汗巾,送与金钏姐,补了扇罢。」遂送过去。金钏接了道:「这却撒漫了。」西门庆道:「我可惜不曾带得好川扇儿来,也卖富卖富。」常时节道:「这是打我一下了。」那谢希大蓦地嚷起来道:「我几乎忘了!又是说起扇子来!」交玳安斟了一大杯酒,送与吴典恩道:「请完了旁赌的酒。」吴典恩道:「这罢了。停了几时纔想出来,他每的东西都花费了,那在一杯酒?」被谢希大逼勒不过,只得呷完了。那时金钏就唱一曲,名唤荼{艹縻}香:

  「记得初相守,偶尔间因循成就,美满效绸缪。花朝月夜同宴赏,佳节须酬,到今日一旦休。常言道,好事天悭,美姻缘他娘间阻,生拆散鸾交凤友。  坐想行思,伤怀感旧,辜负了星前月下深深咒。愿不损,愁不煞,神天还佑,他有口不测相逢,话别离,情取一场消瘦。」

  唱毕,吴银儿接唱一曲,名青杏儿:

  「风雨替花愁,风雨过花也应休。劝君莫惜花前醉,今朝花谢,白了人头。  乘兴再三瓯,拣溪山好处追游。但教有酒身无事,有花也,无花也,好选甚春秋?」

  唱毕,李惠、吴铭排立,谢希大道:「还有这些伎艺,不曾做哩。」只见弹的弹,吹的吹,琵琶箫管,又唱一只小梁州:

  「门外红尘滚滚飞,飞不到鱼鸟清溪。绿阴高柳听黄鹂,幽栖意,料俗客几人知。山林本是终焉计,用之行,舍之藏兮。悼后世,追前辈;五月五日。歌楚些吊湘累。」

  唱毕,酒兴将阑。那白来创寻见园厅上,架着一面小小花框羯鼓,被他驮在湖山石后,又折一枝花来,要催花击鼓。西门庆叫李惠、吴铭击鼓,一个眼色,他两个就晓得了,从石孔内瞧着,到会吃的面前,鼓就住了。白来创道:「毕竟贼油嘴,有些作弊!我自去打鼓。」也弄西门庆吃了几杯。正吃得热闹,只见书童抢进来,到西门庆身边,附耳低言道:「六娘子身子不好的紧,快请爹回来。马也备在门外接了。」西门庆听得,连忙走起告辞。那时酒都有了,众人都起身。伯爵道:「哥,今日不曾奉酒,怎的好去?是这些耳报法极不好。」便待留住。西门庆以实情告诉他,就谢了上马来。伯爵又留众人,一个韩金钏霎眼挫不见了。伯爵蹑足潜踪寻去,只见在湖山石下撒尿,露出一条红线,抛却万颗明珠。

伯爵在隔篱笆眼,把草戏他的牝口。韩金钏撒也撒不完,吃了一惊,就立起,裈腰都湿了。骂道:「碜短命,恁尖酸的没槽道!」面都红了,带笑带骂出来。伯爵与众人说知,又笑了一番。西门庆原留琴童与伯爵收拾家活。琴童收拾风炉餐具下舡,都进城了。众人谢了伯爵,各散去讫。伯爵就打发两只舡钱,琴童送进家活,伯爵就打发琴童吃酒。都不在话下。却说西门庆来家,两步做一步走,一直走进六娘房里。迎春道:「俺娘了不得病,爹快看看他。」走到床边,只见李瓶儿咿嘤的叫疼,却是胃腕作疼。西门庆听他叫得苦楚,连忙道:「快去请任医官来看你。」就叫迎春:「唤书童写帖,去请任太医。」迎春出去说了。书童随写侍生帖,去请任太医了。西门庆拥了李瓶儿,坐在床上,李瓶儿道:「恁的酒气!」

西门庆道:「是胃虚了,便厌着酒气。」又对迎春道:「可曾吃些粥汤?」迎春回道:「今早至今,一粒米也没有用,只吃了两三瓯汤儿。心口肚腹两腰子,都疼得异样的。」西门庆攒着眉,皱着眼,叹了几口气。又问如意儿:「官哥身子好了么?」如意儿道:「昨夜还有头热,还要哭哩!」西门庆道:「恁的悔气!娘儿两个都病了,怎的好?留得娘的精神,还好去支持孩子哩!」李瓶儿又叫疼起来了。西门庆道:「且耐心着,太医也就来了。待他看过脉,吃两锺药,就好了的。」迎春打扫房里,抹净卓椅,烧香点茶。又支持奶子,引鬬得官哥睡着。此时有更次了,外边狗叫得不迭,却是琴童归来。不一时,书童掌了灯,照着任太医四角方巾,大袖衣服,骑马来了。进门坐在轩下。

书童走进来说:「请了来了,坐在轩下了。」西门庆道:「好了,快拿茶出来。」玳安即便掇茶,跟西门庆出去迎接任太医。太医道:「不知尊府那一位看脉?失候了,负罪实多!」西门庆道:「昏夜劳重,心切不安。万惟垂谅!」太医着地打躬道:「不敢!」吃了一锺熏豆子撒的茶,就问:「看那一位尊恙?」西门庆道:「是第六个小妾。」又换一锺咸樱桃的茶 ,说了几句闲话。玳安接锺,西门庆道:「里面可曾收拾?你进去话声,掌灯出来照进去。」玳安进到房里去话了一声,就掌灯出来回报。西门庆就起身打躬,邀太医进房。太医遇着一个门口,或是阶头上,或是转弯去处,就打一个半喏的躬,浑身恭敬,满口寒温。走进房里,只见沉烟绕金鼎,兰火爇银缸。锦帐重围,玉钩齐下。

真是繁华深处,果然别一洞天。西门庆看了太医的椅子,太医道:「不消了。」也答看了西门庆椅子,就坐下了。迎春便把绣褥来,衬起李瓶儿的手,又把锦帕来拥了玉臂,又把自己袖口笼着他纤指,从帐底下露出一段粉白的臂,来与太医看脉。太医澄心定气,候得脉来 却是胃虚气弱,血少肝经旺,心境不清,火在三焦,须要降火滋荣。就依书据理,与西门庆说了。西门庆道:「先生果然如见,实是这样的。这个小妾,性子极忍耐得。」太医道:「政为这个缘故,所以他肝经原旺,人却不知他。如今木克了土,胃气自弱了。气那里得满?血那里得生?水不能载火,火都升上截来。胸膈作饱作疼,肚子也时常作疼。血虚了,两腰子浑身骨节里头,通作酸痛,饮食也吃不下了。

可是这等的?」迎春道:「正是这样的。」西门庆道:「真正任仙人了!贵道里望闻问切,如先生这样明白脉理,不消问的,只管说出来了。也是小妾有幸!」太医深打躬道:「晚生晓得甚的?只是猜多了。」西门庆道:「太谦逊了些。」又问:「如今小妾该用什么药?」太医道:「只是降火滋荣,火降了,这胸膈自然宽泰;血足了,腰胁自然不作疼了。不要认是外感,一些也不是的,都是不足之症。」又问道:「经事来得匀么?」迎春道:「便是不得准。」太医道:「几时便来一次?」迎春道:「自从养了官哥,还不见十分来。」太医道:「元气原弱,产后失调,遂致血虚了,不是壅积了,要用疏通药。要逐渐吃些丸药,养他转来才好。不然,就要做牢了病。」西门庆道:「便是极看得明白。

如今先求煎剂,救得目前痛苦。还要求些丸药。」太医道:「当得。晚生返舍,即便送来,没事的。只要知此症,乃不足之症;其胸膈作痛,乃火痛,非外感也;其腰胁怪疼,乃血虚,非血滞也。吃了药去,自然逐一好起来,不须焦躁得。」西门庆谢不绝口。刚起身出房,官哥又醒觉了,哭起来。太医道:「这位公子好声音。」西门庆道:「便是也会生病,不好得紧。连累小妾,日夜不得安枕。」一路送出来了。却说书童对琴童道:「我方纔去请他,他已早睡了。敲得半日门,纔有人出来。那老子一路揉眼出来,上了马,还打盹不住,我只愁突了下来。」琴童道:「你是苦差使。我今日游玩得了不的,又吃一肚子酒。」政在闲话,玳安掌灯,跟西门庆送出太医来。到轩下,太医只管走。

西门庆道:「请宽坐,再奉一茶,还要便饭点心。」太医摇头道:「多谢盛情,不敢领了。」一直走到出来。西门庆送上马,就差书童掌灯送去。别了太医,飞的进去。交玳安拿一两银子,赶上随去讨药。直到任太医家,太医下了马,对他两个道:「阿叔们,且坐着吃茶,我去拿药出来。」玳安拿礼盒,送与太医道:「药金请收了。」太医道:「我们是相知朋友,不敢受你老爷的礼。」书童道:「定求收了,纔好领药。不然,我们药也不好拿去。恐怕回家去,一定又要送来,空走脚步。不如作速收了,候的药去便好。」玳安道:「无钱课不灵,定求收了。」太医只得收了。见药金盛了,就进去簇起煎剂,连瓶内丸子药,也倒了浅半瓶。两个小厮吃茶毕,里面打发回帖出来,与玳安、书童。

径闭了门,两个小厮回来。西门庆见了药袋厚大的,说道:「怎地许多!」拆开看时,却是丸药也在里面了。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方纔他说先送煎药,如今都送了来!也好也好。」看药袋上是写着:「降火滋荣汤。水二锺,姜不用,煎至捌分,食远服,查再煎。忌食麸面油腻炙煿等物。」又打上「世医任氏药室」的印记。又一封筒,大红票签,写着「加味地黄丸」。西门庆把药交迎春,先分付煎一帖起来。李瓶儿又吃了些汤,迎春把药熬了,西门庆自家看药,泸清了查出来。捧到李瓶儿床前,道:「六娘,药在此了。」李瓶儿翻身转来,不胜娇颤。西门庆一手拿药,一手扶着他头颈,李瓶儿吃了叫苦,迎春就拿滚水来过了口。西门庆吃了粥,洗了足,就伴李瓶儿睡了。

迎春又烧些热汤护着,也连衣服假睡了。说也奇怪,吃了这药,就有睡了。西门庆也就熟睡去了。官哥只管要哭起来,如意儿恐怕哭醒了李瓶儿,把奶子来放他吃,后边也寂寂的睡了。到次日,西门庆将起身,问李瓶儿:「昨夜觉好些儿么?」李瓶儿道:「可霎作怪!吃了药,不知怎地睡的熟了。今日心腹里,都觉不十分怪疼了。学了昨的下半晚,真要痛死人也!」西门庆笑道:「谢天谢天!如今再煎他二锺吃了,就全好了。」迎春就煎起第二锺来吃了。西门庆一个惊魂,落向爪哇国去了。怎见得?有诗为证:

  「西施时把翠蛾颦,  幸有仙丹妙入神;

  信是药医不死病,  果然佛度有缘人。」

  毕竟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东京庆寿旦 苗员外扬州送歌童

  「千岁蟠桃带露携,  携来黄阁祝期颐,

  八仙下降称觞日,  七凤团花织锦时;

  六合五溪输贺轴,  四夷三岛献珍奇,

  羲和莫遣两丸速,  愿寿中朝帝者师。」

  却说任医官看了脉息,依旧到厅上坐下。西门庆便开言道:「不知这病症看得何如?没的甚事么?」任医官道:「夫人这的病,原是产后不慎调理,因此得来。目下恶路不净,面带黄色,饮食也没些要紧,走动便觉烦劳。依学生愚见,还该谨慎保重。大凡妇人产后,小儿痘后,最难调理。略有些差池,便种了病根。如今夫人两手脉息,虚而不实。按之散大,却又软不能自固。这病症都只为火炎肝腑,土虚木旺,虚血妄行。若今番不治,他后边一发了不的了。」说毕。西门庆道:「如今该用甚药纔好?」任医官道:「只是用些清火止血的药。黄栢知毋为君,其余只是地黄、黄岑之类,再加减些吃下看住,就好了。」西门庆听了,就叫书童封了一两银子,送任一官做药本。

任一官作谢去了。不一时,送将药来。李瓶儿屋里煎服,不在话下。且说西门庆送了任医官去,回来与应伯爵坐地。想起东京蔡太师寿旦已近,先期曾差玳安往杭州买办龙袍锦绣,金花宝贝上寿礼物,俱已完备,即日要自往东京拜贺,算来日期已近,自山东来到东京,也有半个月日路程,连夜收拾行李进发,刚刚正好,再迟不的了。便进房来和月娘说知,如此这般。月娘道:「这咱时不说,如今忙匆匆的,你择定几时起身?」西门庆道:「明日起身也纔彀到哩,还得几个日头。」西门庆说毕,就走出外来,分付玳安、书童、画童,打点衣服行李,明日跟随东京走一遭。四个小厮,各各收拾行李不说。月娘便教小玉:「去请你各房娘,都来收拾你爹行李。」当下只有李瓶儿,一来有了孩子,二来服了药,不出房来,其余各房孟玉楼、潘金莲一齐都到,走来的,多动手把皮厢、凉厢,装了蟒衣、龙袍、段匹、上寿等物,共有二十多扛,又整顿了应用冠带衣服等件,一齐完了。

晚夕,三位娘子摆设酒肴和西门庆送行,席上西门庆各人叮嘱了几句,自进月娘房里宿歇。次日把二十扛行李,先打发出门。又发了一张通行马牌,仰经过驿递,起夫马迎送。各各停当,然后进李瓶儿房里来,看了官哥儿,与李瓶儿说了句话,教他好好调理,我不久便来家看你。」那李瓶儿阁着泪道:「路上小心保重。」直送出厅来,和月娘、玉楼、金莲打伙儿送出了大门。西门庆乘了凉轿,四个小厮骑了头口,望东京进发。迤〈辶里〉行来,却走了百里路程。那时日已傍晚,西门庆分付驻札。驿官厮见送供应,过了一宵。明日天早,西门庆催促人马,扛箱快行,一路看了些山明水秀。午牌时,打中火又行。路上相遇的,无非各路文武官员,进京庆贺寿旦的,也有进生辰摃的,不计其数。

又行了十来日,算前途路已不多,趱到刚刚凑巧。宿了一晚,又行勾两日,早到东京,进了万寿城门。那时天色将晚,赶到龙德街牌楼底下,就投翟家屋里住歇。那翟管家闻知西门庆到了,忙的出来迎接,各叙寒暄,吃了茶。西门庆叫玳安专管行李,一一交盘进了翟家里来。翟谦交府干收了,就摆酒和西门庆洗尘。不一时,只见剔犀官卓上列着几十样大菜,几十样小菜,都是珍羞美味,燕窝 、鱼刺 绝好下饭,只没有龙肝、凤髓 ;其余奇巧富丽,便是蔡太师自家受用,也不过如此。当直的拿着通天犀杯,斟上麻姑酒儿,递与翟谦。接过滴了天,然后又斟上来,把盏与西门庆,西门庆也回敬了。两人坐下,糖果、热楪、按酒之物,流水也似递将上来。酒过两巡,西门庆便对翟谦道:「学生此来,单为老太师庆寿,聊备些微礼,孝顺太师,想不见却。

只是学生向有相攀的心,欲求亲家预先禀过,但拜太师门下做个干生子,也不枉了一生一世。不知可以启口带携的学生么?」翟谦道:「这个有何难哉?我们主人虽是朝廷大臣,却也极好奉承,今日见了这般盛礼,自然还要升选官爵,不惟拜做干子,定然允哩!」西门庆听说,不胜之喜。饮壳多时,西门庆便推不吃酒罢。翟管家道:「再请一杯,怎的不吃了?」西门庆道:「明日有正经事,却不敢多饮。」再四相劝,只得又吃了一杯。翟管家赏了随从人酒食,分付叫把牲口牵到后糟去。当下收过了家活,就请西门庆到后边书房里安歇。排下好描金暖床,绞绡帐儿。把银钩挂起,露出一床好锦被,香喷喷的。一班小厮扶侍西门庆脱衣脱袜,上床独宿孤眠,西门庆一生不惯,那一晚好难捱过也。

巴到天明,正待起身,那翟家门户重掩着,那里讨水来净脸?直挨到巳牌时分,纔有个人把匙钥一路开将出来。随后一个小厮拿着手巾,一个捧着银面盆,倾了香汤,进书房来。西门庆梳洗完毕,戴上忠靖冠,穿着外盖衣服,一个在书房里坐。只见翟管家出来,和西门庆厮见了坐下。当直的托出一个朱红合子,里边有三十来样美味。一把银壶,斟上酒来,吃早饭。翟谦道:「请用过早饭,学生先进府去和主翁说过,然后亲家搬礼物进来。」西门庆道:「多劳费心。」酒过数杯,就拏早饭来吃了,收过家活。翟管家道:「且权坐一回,学生进府去便来。」翟家去不多时,忙跑来家向西门庆说:「老爷正在书房梳洗,外边满朝文武官员,都各伺候拜寿,未得厮见哩。学生已对老爷说过了,如今先进去拜贺,省的泯杂,学生也随后便到了。」

西门庆不胜欢喜,便教跟随人拉同翟家几个伴当,先把那二十扛金银段疋,抬到太师府前,一行人应声去了。西门庆冠带,乘了轿来,只见乱哄哄的挨肩擦背,都是大小官员来上寿的。西门庆远远望见一个官员,也乘着轿进龙德坊来。西门庆仔细一认,倒是杨州苗员外。却不想苗员外也望见西门庆了。两个同下轿作揖,叙来寒温。原来这苗员外是第一个财主,他身上也现做个散官之职。向来结交在蔡太师门下,那时也来上寿,恰遇了故人。当下两个忙匆匆路次话了几句,分手而别。西门庆来到太师府前,但见:

  「堂开绿野,彷佛云霄;阁起凌烟,依稀星斗。门前宽绰堪旋马,阀阅嵬峨好竖。锦绣丛中,风送到画眉声巧,金银惟里,日映出琪树花香。旃檀香,截成梁栋;醒酒石,满砌阶除。左右玉屏风,一个个九光红拂;满堂罗宝玩,一件件周鼎商彝。明晃晃悬挂着明珠十二,黑夜里何用灯油;貌堂堂招致得珠履三千,弹短铗尽皆名士。恁地九州岛四海,大小官员,多来庆贺;就是六部尚书,三边总督,无不低头。」正是:

  「除却万年天子贵,  只有当朝宰相尊。」

  西门庆恭身进了大门,只见中门关着不开,官员都打从角门而入。西门庆便问:「为何今日大事,却不开大门?」翟管家道:「原来中门曾经官家行幸,因此人不敢打这门出入。」西门庆和翟管家进了几重门,门上都是武官把守,一些儿也不混乱。见了翟谦,一个个都欠身问管家:「从何处来?」翟管家答道:「舍亲打山东来拜寿老爷的。」说罢,又走过几座门,转几个弯,无非是画栋雕梁,金张甲第。隐隐听见鼓乐之声,如在天上的一般。西门庆又问道:「这里民居隔绝,那里来的鼓乐喧嚷。」翟管家道:「这是老爷教的女乐,一班共二十四人,也晓得天魔舞、霓裳舞、观音舞,凡老爷早膳、中饭、夜燕,都是奏的。如今想是早膳了。西门庆听言未了,又鼻子里觉得异香馥馥,乐声一发近了。

翟管家道:「这里老爷书房将到了,脚步儿放松些。」转个回廊,只见一座大厅如宝殿仙宫,厅前仙鹤孔雀,种种珍禽,又有那琼花、昙花、佛桑花,四时不谢,开的闪闪烁烁,应接不暇。西门庆还未敢闯进,交翟管家先进去了,然后挨挨排排,走到堂前。堂上虎皮太师交椅上,坐一个大猩红蟒衣的,是太师了。屏风后列有四三十个美女,一个个都宫样妆束,执巾执扇,捧拥着他。翟管家也站在一边。西门庆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师也起身就绒单上回了个礼,这是初相见了。落后翟管家走近蔡太师耳边,暗暗说了几句话下来。西门庆理会的是那话了,又朝上拜四拜。蔡太师便不答礼,这四拜是认干爷了,因受了四拜。后来都以父子相称。西门庆开言道:「孩儿没恁孝顺爷爷。

今日华诞,家里备的几件菲仪,聊表千里鹅毛之意。愿老爷寿比南山。」蔡太师道:「这怎的生受!」便请坐下,当直的拏了把椅子上来,西门庆朝上作了个揖道:「告坐了。」就西边坐地吃茶。翟管家慌跑出门来叫:「抬礼物的都进来。」二十来扛礼物,揭开了凉箱盖,呈上一个礼目: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疋、蜀锦二十疋、火浣布二十疋、西洋布二十疋、其余花素尺头共四十疋,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又梯已黄金二百两,送上蔡太师做贽见的礼。蔡太师看了礼目,又瞧了抬上二十来扛,心下十分欢喜,连声称多谢不迭。便教翟管家:「收进库房去罢。」一面分付摆酒款待。西门庆因见忙冲冲,推事故辞别了蔡太师。

太师道:「既如此,下午早早来罢。」西门庆作个揖起身,蔡太师送了几步,便不送了。西门庆依旧和翟管家同出府来。翟管家府内有事,也作别进去。西门庆竟回到翟家来,脱下冠带,又整的好饭吃了一顿。回到书房,打了个磕睡,恰好蔡太师差舍人邀请赴席。西门庆谢了些扇金,着先去,随后就来了。便重整冠带,预先叫玳安封下许多赏封,做一拜匣盛了,跟随着四个小厮,乘轿望太师府来,不题。且说蔡太师那日满朝文武官员来庆贺的,各各请酒。自次日为始,分做三停,第一是皇亲内相,第二日是尚书显要、衙门官员,第三日是内外大小等职。只有西门庆一来远客,二来送了许多礼物,蔡太师到十分欢喜他。因此就是正日,独独请他一个。见说请到了新干子西门庆,忙走出轩下相迎。

西门庆再四谦逊,让爷爷先行。自家屈着背,轻轻跨入槛内。蔡太师道:「远劳驾从,又损隆仪,今日略坐,少表微忱。」西门庆道:「孩儿戴天履地,全赖爷爷洪福。些小敬意,何足挂怀?」两个喁喁笑语,真似父子一般。二十个美女,一齐奏乐。府干当直的斟上酒来,蔡太师要与西门庆把盏,西门庆力辞不敢,只领的一盏,立饮而尽,随即坐了筵席。西门庆教书童取过一只黄金桃杯,斠上了满满一杯。走到蔡太师席前,双膝跪下道:「愿爷爷千岁!」蔡太师满面欢喜道:「孩儿起来。」接过便饮个完。西门庆纔起身,依旧坐下。那时相府华筵,珍奇万状,都不必说。西门庆直饮到黄昏时候,拿赏封了诸执役人,纔作谢告别道:「爷爷贵冗,孩儿就此叩谢。后日不敢再来求见了。」

出了府门,仍到翟家安歇。次日,要拜苗员外,着玳安跟寻了一日,却在皇城后李太监房中住下。玳安拏着帖子通报了。苗员外来出迎道:「学生一个儿坐着,正想个知心的朋友讲讲,恰好来凑巧。」就留西门庆筵燕,西门庆推却不过,只得便住了。当下山肴海错,不记其数。又有两个歌童,生的眉清目秀,开喉音唱几套曲儿。西门庆指着玳安、琴童、书童、画童,向苗员外看着:「那班蠢材,只顾吃酒饭,却怎地比的那两个?」苗员外笑道:「只怕伏侍不的。老先生若爱时,就送上也何难。」西门庆谦谢不敢夺人之好。饮到更深,别了苗员外,依旧来翟家歇。那几日内相府管事的,各各请酒,留连了八九日。西门庆归心如箭,便叫玳安收拾行李。那翟管家苦死留住,只得又吃了一夕酒,重叙姻亲,极其眷恋。

次日,早起辞别,望山东而行。一路水宿风餐,不在话下。且说自从西门庆往东京庆寿,姊妹每眼巴巴望西门庆回来,多有悬挂。在屋里做些针指,通不出来间耍。只有那潘金莲打扮的如花以玉,娇模乔样,在丫环伙里,或是猜枚,或是抹牌,说也有,笑也有,狂的通没些成色,嘻嘻哈哈,也不顾人看见,只想着与陈经济抅搭,便心上乱乱的焦燥起来。多少长吁短叹,托着腮儿,呆登登本待要等经济回来,和他做些营生。又不道经济每日在店里没的闲。欲要自家出来寻着他,又有许多丫头,往来不方便。日里便似熬盘上蚁子一般,跑进跑出,再不坐在屋里。那一日正是风和日暖,那金莲身边带着许多麝香、合香,走到卷棚后面,只望着雪洞里。那经济日在店里,那得脱身进来?

望了一回不见,只得来到屋里,把笔在手,吟哦了几声,便写一封书封着,叫春梅径送与陈姐夫。经济接着,拆开从头一看,却不是书,一个曲儿。经济看罢,慌的丢了买卖跑到卷棚后面看,只见春梅回房去对潘金莲说了。不一时也跑到卷棚下,两个遇着,就如饿眼见瓜皮一般,禁不的一身直钻到经济怀里来,捧着经济脸,一连亲了几个嘴,咂的舌头一片声响,道:「你负心的短命贼囚!自从我和你在屋里,被小玉撞破了去后,如今一向都不得相会,这几日你爷爷上东京去了,我一个儿坐炕上,泪汪汪只想着你,你难道耳根儿也不热的?我仔细想来,你恁地薄情,便去着也索罗休。只到了其间,又丢你不的。常言:『痴心女子负心汉』,只你也全不留些情!」正在热闹间,不想那玉楼冷眼瞧破,忽然抬头看见,顺手一推,险些儿经济跌了一交。

慌忙惊散不题。那日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同一处坐地,只见玳安慌慌的跑进门来,见月娘磕了个头道:「爹回来了。小的一路骑头口,拏着马牌先行,因此先到家。爹这时节也差不上二十里远近了。」月娘道:「你曾吃饭没有?」玳安道:「从早上吃来,却不曾吃中饭。」月娘便教玳安厨下吃饭去。又教整饭,待大官人回来,自和六房姊妹同伙儿到厅上迎接。正是:

  「诗人老去莺莺在,  公子归时燕燕忙。」

  四人闲话多时,却早西门庆到前下轿了。众妻妾一齐相迎进去。西门庆先和月娘厮见毕,然后孟玉楼、李瓶儿、潘金莲依次见了。西门庆和六房妻小,各叙寒温。落后书童、画童也来磕了六房的头,自去厨下吃饭。西门庆把路上辛苦,并到翟家住下,明日蔡太师厚情,与内相日日吃酒事情,备细说了一遍。因问李瓶儿:「孩子这几时好么?你身子怎地调理?吃的任医官药,有些应验么?我虽则往东京,一心只吊不下家事哩!店里又不知怎样,因此急忙回来。」李瓶儿道:「孩子也没甚事,我身子吃药后,略觉好些。」月娘一面教众人收好行李及蔡太师送的下程,一面做饭与西门庆吃,到晚又设酒和西门庆接风。西门庆晚就在月娘房里歇了两夜,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欢爱之情,多不必说。

次日,陈经济和大柤来厮见了,说了些店里的帐目,应伯爵和常时节打听的大官人来家,都来望西门庆。出门厮见毕,两个一齐说:「哥哥一路辛苦。」西门庆便把东京富丽的事情,及太师管待情分,备细说了一遍,两人只顾称羡不已。当日西门庆留二人吃了一日酒,常时节临起身,向西门庆道:「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哥可照顾么?」说着只是低了脸,半含半吐。西门庆道:「但说不妨。」常时节道:「实为住的房子不方便,待要寻间房子安身,却没有银子,因此要求哥周济些儿,日后少不的加些利钱,送还哥哥。」西门庆道:「相处中说甚利钱!我如今忙忙地,那讨银子?且待到韩伙计货船来家,自有个处。」说罢,常时节、应伯爵作谢去了,不在话下。且说苗员外自与西门庆相会在太师府前,便请了一席酒,席上又把两个歌童许下了。

那一日西门庆归心如箭,却不曾作别的他,竟自归来了。员外还道西门庆在京,伴当来翟家问着。那翟家说:「三日前西门大官家去了。」伴当回话,苗员外纔晓的。却不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不送去也罢,不和我合着气,只后边说不的话了。便叫过两个歌童,分付道:「我前日请山东西门大官,席上把你两个许下他。如今他离东京回家去了,我目下就要送你们过去,你们早收拾包裹,待我稍下书打发你们。」那两个歌童,一齐陪告道:「小的每伏侍的员外多年了,却为何今日闪的小的们不好。又不知西门大官性格怎地,今日还要员外做主。」员外道:「你们却不晓的,西门大官家里,豪富泼天,金银广布,身居着右班左职,现在蔡太师门下做个干儿子。就内相朝官,那个不与他心腹往来?

家里开着两个绫段铺,如今又要开个标行,近的利钱也委的无数,况兼他性格温柔,吟风弄月,家里养个七八十个着头,那一个不穿绫着袄。后房里摆着五六房娘子,那一个不插珠挂金,那些小优们戏子们,个个借他钱钞,服他差使。平康巷、青水巷这些角伎,人人受他恩惠,这也不消说的。只是咱前日酒席之中,已把小的子许下他了。如今终不成改个口哩?」那歌童又说道:「员外这几年上不知费尽多少心力,教的俺们弹唱哩。如今才晓得些弦索,却不留下自家欢乐,怎地倒送与别人快话?」说罢,不觉地扑簌簌哩吊下泪来。那员外也觉惨然不乐,说道:「小的子,你也说的是!咱也何苦定要是这等?只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那孔圣人说的话,怎么违得?如今也由不得你。

待咱修书一封,差令伴当送你去,教他把只眼儿好生看觑你们。你到那边快活,也强似在我这里一般。」就叫那门管先生写着一封通候的八行书信,后面又写那相送歌童,求他青目的语儿。又写个礼单儿,把些尺头书帕,做个通问的礼儿。差了苗秀、苗实,赍拏书信,护送两个歌童,一霎时拴上了头口,带了被囊行李,直到山东西门庆家来。那两个歌童当时忍不住腮边泪滴,又是主命难违,只得插烛也似磕了几个头,谢辞了员外,番身上马,迤逦行来,见那青山环马首,绿水绕行鞭,酒帘深树里,草舍落霞前。止为那遏行云歌声绝代,不觉的辞恩主跋涉风烟,这两个思乡念主,把那些檀板风流,阳春白雪儿多忘却。这两个忙投急趁,止思量早完公事,披星带月的夜忘眠。正是:

  「朝为苗府清哥客,  暮作西门侑酒人。」

  远远望见绿树林中,挂着一个望子。那歌童道:「哥,走了这一日了,肚里有些饥了,且吃杯酒儿去。」只见四个人儿滚鞍下马,走入店中。那招牌上面写的好说:「神仙留玉佩,卿相解金貂。」真个是好酒店也!四人坐下,唤顾买打上两角酒来。攘个葱儿、蒜儿、大卖肉儿、豆腐菜儿 ,铺上几碟,正待舒怀畅饮。忽地哩回头看时,止见粉壁上飞白字,写着两行说道:

  「千里不为远,  十年归未迟;

  总在乾坤内,  何须叹别离?」

  正对着两个歌童眼儿,不觉的卖药有病的了,动人心处,扑簌簌流下两行泪来,说道:「哥,我们随着员外,指望一蒂儿到底。谁想酒席中间,一言两句,竟把我们送与别人。人离乡贱,未知去后若何?」那苗秀、苗实把好言知慰了一番,吃了饭,上马又走。四个生口,十六个蹄儿,端的是走的好。不多几个日头,就到东平洲清河县地面。四人拴了生口,下马访问端的,一直地竟到紫石街西门庆家府里投下。却说那西门庆,自从东京到家,每日忙不迭送礼的请酒的,日日三朋四友。既要与大娘儿接风,又要与各房儿缱绻,朝朝殢雨尤云。以此不曾到衙门里去走,连那告驾的帖儿,也不曾消的。那日清闲无事,且到衙门里升堂画卯,把那些解到的人犯,也有奸情的、斗欧的、赌赙的、窃盗的,一一重问一番。又把那些投到文书,一一押到日佥押了一会。乘了一乘凉轿,几个牢子喝道了,簇拥来家。只见那苗秀、苗实与那两个歌童已是候的久了,就跟着西门庆的轿子,随到前厅,双膝跪下禀说:「小的是杨州苗员外,有书拜候老爷。」磕个头起在一边。那西门庆举个手说着起来,就把苗员外别来的行径,寒暄的套语,问了一会。就叫书童把银剪子剪开护封,拆了内函封袋,打开副启,细细看时,只见那苗秀、苗实依先跪下,奉过那许多礼物说道:「这是俺员外一点孝心,求老爹俯纳。」西门庆喜之不胜,连忙叫玳安收起礼物,请起苗秀、苗实,说道:「我与千里相逢,不想就蒙员外情投意合,十分相爱,就把歌童相许,那时酒中说话,咱也忘却多时。因为那归的忙促,不曾叩府辞别。正在想着,不意一诺千金,远蒙员外记忆。我记得那古人交谊,止有那范张结契,千里相从,古今以为美谈。如今你们那个员外,委的也是难的!」称长道好,细细又感谢了一番。只见那两个歌童通新走过。又磕几个头,说道:「员外着小的们伏侍老爷,万求老爷青目。」西门庆见两个儿生得清秀,真真袅袅媚媚。虽不是两节穿衣的妇人,却胜似那唇红齿白的妮子。欢天喜地,就请四位管家前厅茶饭。一面整办厚礼,绫罗细软,修书答谢员外。一面收拾房间,就叫两个歌童,在于书房伺候着。只见那应伯爵诸人,闻此事知此事,通来探望。西门庆就叫玳安里边讨出菜蔬、嗄饭、点心、小酒,摆着八仙卓儿,就与诸人燕饮,就叫两个歌童前来唱,只见捧着擅板,拽起歌,唱一个:

  〔新水令〕  「小园昨夜放江梅,另一番动人风味。梨花迎笑脸,杨柳妒腰围。试问荼{艹縻}开到海棠未?」

  〔驻马听〕  「野径疎篱,阵阵香风来燕子;小园幽砌,纷纷晴雨过林西。芳心不与蝶潜知,暗香未许蜂先觉。阑遍倚,不知多少伤心处?」

  〔雁儿落带得胜令〕  「我则见碧阴阴西施锁翠,红点点鶗鳺抛珠泪;无仙仙砑光帽帽簪,虚飘飘花谷楼前坠。尚兀是芳气袭人衣,艳质易沾泥。落处鱼惊,飞来蝶欲迷。寻思凭谁寄,还悲花源未可期。」

  那西门庆点着头道:「果然唱得好!」那两个歌童打个半跪儿,跪将下告道:「小的们还学得些小词儿,一发歌与老爹听。」西门庆说道:「这却更好。」便教歌词:

  「试裂齐纨,施铅椠,爰图春牧。草浅浅细铺平野,散骑黄犊。一卷残书牛背稳,数声短笛烟光绿。想按图题咏,赋新词,劳心曲。  文章妙,传芸局;音调促,偕丝竹。倚清歌,追和阳春难续。一代风流夸好事,可堪脍炙人争录。羡先生想象,赋高唐,情词足。」

  又:

  「昼出耕图,郊原外,东阡西陌。町疃曲群山环翠,岸塍联络,绿遍田畴多黍稌,麦纂纂蚕盈箔。彷佛有溪小绕柴门,山如削。  扶藜杖,径丘壑;穿林薮,听猿鹤。子耕耘,前妻馌服劳耕作。乔木阴森流憩处,皤然扪腹舒双脚,羡先生想象咏豳风,村田乐。」

  「写就丹青,新图好,溪山环绕。隐隐遍沙汀水岸,绿苹红蓼。一派秋光连浦淑,短蓑箬笠烟波渺。看此时网得几鲜鳞,鲈鱼小。  渔唱起,飞鸿杳;江月白,归云少。倚蓬窗,试觅旧盟鸥鸟。借问忘机当日事,何如此际心情悄。羡先生想象咏沧浪,起尘表。」

  又:

  「四野云垂,冰花醉,平铺茅屋。红炉暖,妻煨山芋。自斟醽醁,课仆采薪外户。呼儿引鹤翻平陆,揽此景写入画图中,娱心目。  锺贵富,天之禄;惧盛满,吾之欲。聘姘奇。摅写好词盈轴。愧我倡酬才思涩,输他文采机关熟。羡先生想象乐桑榆,颜如玉。」

  果然是声遏行云,歌成白雪,引的那后边娘子们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来听着,十分欢喜。齐道:「唱的好。」只见潘金莲在人丛里,双眼直射那两个歌童,口里暗暗低言道:「这两个小伙子,不但唱的好,就他容貌也标致的紧。」心下便已有几分喜他了。当下西门庆打发两个歌童东厢房安下,一面叫摆饭与苗秀、苗实吃,一面整顿礼物回书,答谢苗员外。

  毕竟未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周济常时节 应伯爵举荐水秀才

  「斗积黄金侈素封,  蘧蘧庄蝶梦魂中,

  曾闻郿邬光难驻,  不道铜山运可穷;

  此日分籯推鲍子,  当年沉水笑庞公,

  悠悠末路谁知己,  惟有夫君尚古风。」

  这八句单说人生世上,荣华富贵,不能常守。有朝无常到来,恁地堆金积玉,出落空手归阴。因此西门庆仗义疎财,救人贫难,人人都是赞叹他的,这也不在话下。当日西门庆留下两个歌童祇候着:「遇有呼唤,不得有违。」两人应诺去了。随即打发苗家人回书礼物,又赏了些银钱。苗实、苗秀磕头谢了出门。后来两个歌童,西门庆毕竟用他不着,都送太师府去了。正是:

  「千金散尽教歌舞,  留与他人乐少年。」

  却说常时节自那日席上求了西门庆的事情,还不得个到手,房主又日夜催迸了不的。恰遇西门庆自从在东京来家,今日也接风,明日也接风,一连过了十来日,只不得个会面。常言道:「见面情难尽。「一个不见,却告诉谁?每日央了应伯爵只走到大官人门首,问声说不在,就空回了。回家又被浑家埋怨道:「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房子没间住,吃这般懊恼气!你平日只认的西门大官,今日求些周济,也做了瓶落水!」说的常时节有口无言,呆登登不敢做声。到了明日,早起身寻了应伯爵,来到一个酒店内。只见小小茅檐儿,靠着一湾流水。门前绿树阴中,露出酒望子来。五七个火家,搬酒搬肉不住的走。店里横着一张柜台,挂几样鲜鱼鹅鸭之类,到洁净可坐。便请伯爵店里吃三杯去。

伯爵道:「这却不当生受。」常时节拉了到店里坐下,量酒打上酒来,摆下一盘熏肉,一盘鲜鱼。酒过两巡,常时节道:「小弟向求哥和西门大官人说的事情,这几日通不能勾会,房子又催迸的紧。昨晚被房下聒絮了半夜,耐不的五更抽身,专求哥趁早大官人还没出门时,慢慢地候他。不知哥意下如何?」应伯爵道:「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我今日好歹要大官人助你些就是了。」两个人又吃过几杯。应伯爵便推:「早酒不吃罢。」常时节又劝一杯。等还酒钱,一同出门,径奔西门庆屋里来。那时正是新秋时候,金风荐爽。西门庆连醉了几日,觉精神减了几分。正遇周内相请酒,便推事故不去。自在花园藏春坞游玩。原来西门庆后园那藏春坞,有的是菓树鲜花儿,四季不绝。

这时虽是新秋,不知开着多少花朵在园里。西门庆无事在家,只是和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五个在花园里顽耍。只见西门庆头戴着忠靖冠,身穿柳绿纬罗直身粉头靴儿。月娘上穿柳绿杭绢对衿袄儿,浅蓝水紬裙子,金红凤头高底鞋儿。孟玉楼上穿鸦青段子袄儿,鹅黄紬裙子,桃红素罗羊皮金滚口高底鞋儿。潘金莲上穿着银红绉纱白绢里对衿衫子,荳绿沿边金红心比甲儿,白杭绢画拖裙子,粉红花罗高底鞋儿。只有李瓶儿上穿素青杭绢大衿袄儿,月白熟绢裙子,浅蓝玄罗高底鞋儿。四个妖妖娆娆,伴着西门庆寻花问柳,好不快活。且说常时节和应伯爵来到厅上,问知大官人在屋里,欢的坐着等了好半日,却不见出来。只见门外书童和画童两个抬着一只箱子,都是绫绢衣服,气吁吁走进门来,乱嚷道:「等了这半日,还只得一半!」

就厅上歇下。应伯爵便问:「你爹在那里?」书童道:「爹在园里顽耍哩。」伯爵道:「劳你说声。」两个依旧抬着进去了。不一时书童出来道:「爹请应二爹、常二叔少待,便出来。」两人坐着等了一回,西门庆纔走出来。二人作了揖,便请坐地。伯爵道:「连日哥吃酒忙,不得些空。今日却怎的在家里?」西门庆道:「自从那日别后,整日被人家请去饮酒,醉的了不的,通没些精神。今日又有人请酒,我只推有事不去。」伯爵道:「方纔那一箱衣服,是那里抬来的?」西门庆道:「这目下交了秋,大家都要添些秋衣。方纔一箱是你大嫂子的,还做不完,纔勾一半哩。」常时节伸着舌头道:「六房嫂子就六箱了,好不费事!小户人家,一疋布也难的。恁做着许多绫绢衣服,哥果是财主哩!」

西门庆和应伯爵都笑起来。伯爵道:「这两日杭州货船怎地还不见到?不知他买卖货物何如?前日哥许下李三、黄四的银子,哥许他待门外徐四银到手,凑放与他罢!」西门庆道:「货船不知在那里担阁着,书也没稍封寄来。好生放不下。李三、黄四的,我也只得依你了。」应伯爵挨到身边坐下,乘间便说:「常二哥那一日在哥席上求的事情,一向哥又没的空,不曾说的。常二哥被房主催迸慌了,每日被嫂子埋怨。二哥只麻作一团,没个理会。如今又是秋凉了,身上皮袄儿,又当在典铺哩。哥若有好心,常言道:『救人须救时无。』省的他嫂子日夜在屋里絮絮叨叨。况且寻的房子住着了,人走动也只是哥的体面。因此常二哥央小弟特地来求哥,早些周济他吧。」西门庆道:「我当先曾许下他来。

因为东京去了这番,费的银子多了。本待等韩伙计到家,和他理会。要房子时,我就替他兑银子买。如今又恁地要紧?」伯爵道:「不是常二哥要紧,当不的他嫂子聒絮,只得求哥早些便好。」西门庆踌躇了半晌,道:「既这等,也不难。且问你,要多少房子纔勾住了?」伯爵道:「他两口儿也得一间门面,一间客坐,一间床房,一间厨灶,四间房子是少不得的。论著价银,也得三四个多银子。哥只早晚凑些,交他成就了这桩事罢。」西门庆道:「今日先把几两碎银与他拏去。买件衣服,办些家活,盘搅过来。待寻下房子,我自兑银与你成交,可好么?」两个一齐谢道:「难得哥好心。」西门庆便叫书童:「去对你大娘说,皮匣内一包碎银取了出来。」书童应诺去了。不一时取了一包银子出来,递与西门庆。

西门庆对常时节道:「这一包碎银,是那日东京太师府赏封剩下的十二两,你拿去好杂用。」打开与常时节看,都是三五钱一块的零碎纹银。常时节接过放在衣袖里,就作揖谢了。西门庆道:「我这几日不是要迟你,只等你寻下房子,一搅果和你交易。你又没曾寻的,如今即忙便寻下,待我有银,一起兑去便了。」常时节又称谢不迭。三个依旧坐下。伯爵便道:「几个古人,轻财好施,到后来子孙高大门闾,把祖宗基业一发增的多了。悭吝的积下许多金宝,后来子孙不好,连祖宗坟土也不保。可知天道好还哩!」西门庆道:「兀那东西是好动不喜静的,曾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因此积下财宝,极有罪的。」有诗为证:

  「积玉堆金始称怀,  谁知财宝祸根 ,

  一文爱惜如膏血,  仗义翻将笑作呆;

  亲友人人同陌路,  存形心死定堪哀,

  料他也有无常日,  空手俜伶到夜台。」

  正说着,只见书童托出饭来,三人吃了。常时节作谢起身,袖着银子欢的走到家来。刚刚进门,只见那浑家闹炒炒嚷将出来,骂道:「梧桐叶落满身,光棍的行货子!出去一日,把老婆饿在家里,尚兀是千欢万喜到家来,可不害羞哩!房子没的住,受别人许多酸呕气,只教老婆耳躲里受用。」那常二只是不开口。任老婆骂的完了,轻轻把袖里银子摸将出来,放在桌儿上,打开瞧着道:「孔方兄,孔方兄,我瞧你光闪闪响当当的无价之宝,满身通麻了,恨没口水咽你下去。你早些来时,不受这淫妇几场合气了!」那妇人明明看见包里十二三两银子一堆,喜的抢近前来,就想要在老公手里夺去。常二道:「你生世要骂汉子,见了银子,就来亲近哩!我明日把银子去买些衣服穿,好自去别处过活,却再不和你鬼混了。」那妇人陪着笑脸道:「我的哥,端的此是那里来的这些银子?」常二也不做声。妇人又问道:「我的哥,难道你便怨了我?我只是要你成家。今番有了银子,和你商量停当,买房子安身,却不好?到恁地乔张致!我做老婆的不曾有失花儿,凭你怨我,也是枉了!」常二也不开口。那妇人只顾饶舌,又见常二不揪不采,自家也有几分惭愧了,禁不的吊下泪来。常二看了,叹口气道:「妇人家不耕不织,把老公恁地发作!」那妇人一发吊下泪来。两个人都闭着口,又没个人劝解,闷闷的坐着。常二寻思道:「妇人家也是难做。受了辛苦埋怨人,也怪他不的。我今日有了银子,不采他,人就道我薄情。便大官人知道,也须断我不是。」就对那妇人笑道:「我自耍你,谁怪你来?只你时常聒噪,我只得忍着出门去了。却谁怨你来?我明白和你说,这银子原是早上耐你不的,特地请了应二哥在酒店里吃了三杯,一同往大官人宅里等候。恰好大官人正在家,没曾去吃酒。多亏了应二哥,不知费许多唇舌,纔得这些银子到手。还许我寻下房子,一顿兑银与我成交哩!这十二两是先教我盘搅过日子的。」那妇人道:「原来正是大官人与你的。如今又不要花费开了,寻件衣服过冬,省的耐冷。」常二道:「我正要和你商量,十二两纹银买几件衣服,办几件家活在家里。等有了新房子,搬进去也好看些。只是感不尽大官人恁好情。后日搬了房子,也索请他坐坐是。」妇人道:「且到那时,再作理会。」正是:

  「惟有感恩并积恨,  万年千载不生尘。」

  常二与妇人两个说了一回,那妇人道:「你那里吃饭来没有?」常二道:「也是大官人屋里吃来的,你没曾吃饭,就拿银子买了米来。」妇人道:「仔细拴着银子,我等你就来。」常二取栲栳望街上便走。不一时买了米,栲栳上又放着一大块羊肉儿,笑哈哈跑进门来。那妇人迎门接住道:「这块羊肉又买他做甚?」常二笑道:「刚纔说了许多辛苦,不争这一些羊肉,就牛也该宰几个请你。」那妇人笑指着常二骂道:「狠心的贼,今日便怀恨在心,看你怎的奈何了我?」常二道:「只怕有一日叫我一万声亲哥,饶我小淫妇罢,我也只不饶你哩!试试手段看。」那妇人听说,笑的走井边打水去了。当下妇人做了饭,切了一碗羊肉,摆在卓儿上,便叫:「哥吃饭。」常二道:「我纔在大官人屋里吃的饭,不要吃了。

你饿的慌,自吃些罢。」那妇人便一个自吃了。收了家活,打发常二去买衣服。常二袖着银子,一直奔到大街上来。看了几家,都不中意。只买了领青杭绢女袄,一条绿紬裙子,月白云紬衫儿,红绫袄子儿,白紬子裙儿,共五件;自家也对身买了件鹅黄绫袄子,丁香色紬直身儿,又有几件布草衣服。共用去六两五钱银子。打做一包,背着来到家中,教妇人打开看看。那妇人忙打开来瞧着,便问:「多少银子买的?」常二道:「六两五钱银子买来。」妇人道:「虽没的便宜,却直这些银子。」一面收拾箱笼放好,明日去买家活。当日妇人欢天喜地过了一日,埋怨的话都吊在东洋大海去了,不在话下。再表应伯爵和西门庆两个,自打发常时节出门,依旧在厅上坐的。西门庆因说起:「我虽是个武职,恁的一个门面,京城内外也交结的许多官员。

近日又拜在太师门下,那些通问的书柬,流水也是往来。我又不得细工夫,多不得料理。我一心要寻个先生们在屋里,好教他写写,省些力气也好;只没个有才学的人。你看有时,便对我说。我须寻间空房与他住下,每年算还几两束修与他养家。却也要是你心腹之友便好。」伯爵道:「哥不说不知。你若要别样却有,要这个到难。怎的要这个到没?第一要才学,第二就要人品了。又要好相处,没些说是说非,翻唇弄舌,这就好了。若只是平平才学,又做惯捣鬼的,怎用的他?小弟只有祖父相处一个朋友生下来的孙子,他现是本州岛一个秀才。应举过几次,只不得中。他胸中才学,果然班马之上。就是他人品,也孔孟之流。他和小弟通家兄弟,极有情分的。曾记他十年前应举,两道策,那一科试官极口赞他好。

却不想又有一个赛过他的,便不中了。后来连走了几科不中,禁不的发白鬓斑。如今他虽是飘零书剑,家里也还有一百亩田,三四带房子,整的洁净住着。」西门庆道:「他家几口儿也勾用了,却怎的肯来人家坐馆?」应伯爵道:「当先有的田房,都被那些大户人家买去了。如今只剩得双手皮哩!」西门庆道:「原来是卖过的田,算甚么数!」伯爵道:「这果是算不的数了。只他一个浑家,年纪只好二十左右,生的十分美貌。又有两个孩子纔三四岁。」西门庆道:「他家有了美貌浑家,那肯出来?」伯爵道:「喜的是两年前,浑家专要偷汉,跟了个人上东京去了。两个孩子,又出痘死了。如今止存他一口,定然肯出来。」西门庆笑道:「恁地说的他好,都是鬼混!你且说他姓甚么?」

伯爵道:「姓水。他才学果然无比,哥若用他时,管情书柬、诗词、歌赋,一件件增上哥的光辉哩。人看了时,都道西门大官恁地才学哩!」西门庆道:「你纔说这两桩,都是吊慌。我却不信你的吊慌。你有记的他些书柬儿,念来我听。看好时,我便请他来家,拨间房住下。只一口儿,也好看承的。寻个好日子,便请他也罢。」伯爵道:「曾记得他稍书来,要我替他寻个主儿。这一封书,略记的几句,念与哥听〔黄莺儿〕:

  『书寄应哥前,别来思,不待言。满门儿托赖都康健。舍字在边傍立着官,有时一定求方便。羡如椽,往来言疏,落笔起云烟。』

  西门庆听毕,呵呵大笑将起来道:「他满心正经,要你和他寻个主子,却怎的不稍封书来。到写着一只曲儿?又做的不好,可知道他才学荒疎,人品散弹哩。」伯爵道:「这到不要作准他。只为他与我是三世之交。小弟两三岁时节,他也纔勾四五岁。那时就同吃糖糕饼果之类,也没些儿争论。后来大家长大了,上学堂读书写字,先生也道:『应二学生子和水学生子一般的聪明伶俐,后来已定长进。』落后做文字,一样同做,再没些妒忌。日里同行同坐,夜里有时也同一处歇。到了戴网子,尚兀是相厚的。因此是一个人一般,极好兄弟。故此不拘形迹,便随意写个曲儿。我一见了,也有几分着恼。后想一想,他自托相知,纔敢如此,就不恼罢了。况且那只曲儿,也到做的有趣。哥却看不出来。第一句说:『书寄应哥前』是启口,就如人家写某人见字一般,却不好哩?第二句说:『别来思,不待言。』这是叙寒温了。简而文,又不好哩?第三句是:『满门儿托赖都康健』这是说他家没事故了。后来一发好的紧了!」西门庆道:「第五句是甚么说话?」伯爵道:「哥不知道,这正是拆白道字,尤人所难。『舍』字在边旁,立着『官』字,不是个『馆』字?若有馆时,千万要举荐。因此说『有时定要求方便。』『羡如椽』,他说自家一笔如椽。做人家往来的书疏,笔儿落下去,其烟满纸,因此说:『落笔起云烟。』哥,你看他词里,有一个字儿是闲话么?只这几句,稳稳把心窝里事都写在纸上,可不好哩!」西门庆被伯爵说了他恁地好处,到没的说了。只得对伯爵道:「你既说他许多好处,且问你有正经的书札,拏些我看看,我就请了他。」伯爵道:「他做的词赋也有在我处,只是不曾带得来哥看。我还记的他一篇文字,做得甚好。就念与哥听着:

  『一戴头巾心甚欢,岂知今日误儒冠。别人戴你三五载,偏恋我头三十年。要戴乌纱求阁下,做篇诗句别尊前。此番非是吾情薄,白发临期太不堪!今秋若不登高第,踹碎冤家学种田。』

  『维岁在大比之期,时到揭晓之候。诉我心事,告汝头巾。为你青云利器望荣身,谁知今日白发盈头恋故人。嗟乎!忆我初戴头巾,青青子襟;承汝枉顾,昂昂气忻。既不许我少年早发,又不许我久屈待伸。上无公卿大夫之职,下非农工商贾之民。年年居白屋,日日走黉门。宗师案临,胆怯心惊。上司迎接,东走西奔。思量为你,一世惊惊吓吓,受了若干辛苦。一年四季,零零碎碎,被人赖了多少束修银。告状助贫,分谷五斗,祭下领支肉半斤。官府见了,不觉怒嗔;早快通称,尽道广文。东京路上,陪人几次;两斋学霸,惟吾独尊。你看我两只皁靴穿到底,一领蓝衫剩布筋。埋头有年,说不尽艰难凄楚;出身何日,空历过冷淡酸辛。赚尽英雄,一生不得文章力;未沾恩命,数载犹怀霄汉心。嗟乎!哀哉!哀此头巾!看他形状,其实可衿。后直前横,你是何物?七穿八洞,真是祸根。呜呼!冲霄鸟兮未垂翅,化龙鱼兮已失鳞。岂不闻久不飞兮一飞登云;久不鸣兮一鸣惊人。早求你脱胎换骨,非是我弃旧怜新。斯文名器,想是通神。从兹长别,方感洪恩。短词薄奠,庶其来歆。理极数穷,不胜具恳。就此拜别,早早请行。』」

  伯爵念罢,西门庆拍手大笑道:「应二哥,把这样才学就做了班扬了。」伯爵道:「他人品比才学又高,如今且说他人品罢。」西门庆道:「你且说来。」伯爵道:「前年他在一个李侍郎府里坐馆。那李家有几十个丫头,一个个都是美貌俊俏的。又有几个伏侍的小厮,也一个个都标致龙阳的。那水秀才连住了四五年,再不起一些邪念。后来不想被几个坏事的丫头小厮,见是一个圣人一般,歹去日夜括他。那水秀才又极好慈悲的人,便口软勾搭上了。因此被主人逐出门来,閧动街坊,人人都说他无行。其实水秀才原是坐怀不乱的。若哥请他来家,凭你许多丫头小厮同眠同宿,你看水秀才乱么?再不乱的。」西门庆道:「他既前番被主人赶了出门,一定有些不停当哩。二哥虽与我相厚,那桩事不敢领教。前日敝僚友倪桂岩老先生曾说他有个姓温的秀才。且待他来时再处。」

  毕竟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道长老募修永福寺 薛姑子劝舍陀罗经

  「本性员明道自通,  番身跳出网罗中,

  修成禅那非容易,  炼就无生岂俗同,

  清浊几番随运转,  辟门数仞任西东,

  逍遥万亿年无计,  一点神光永注空。」

  话说那山东东平府地方,向来有个永福禅寺,起建自梁武帝普通二年,开山是那万回老祖。怎么叫做万回老祖?因那老师父七八岁的时节,有个哥儿从军边上,音信不通,不知生死。因此上那老娘儿思想那大的孩儿,掉不下的心肠,时常在家啼哭。忽一日,那孩子问着母亲说道:「娘这等清平世界,孩儿们又没的打搅你。顿顿儿小米饭儿,咱家也尽挨的过。恁地哩你时时掉下泪来?娘你说与咱,咱也好分忧哩。」那老娘儿就说:「小孩子,你还不知道老人家的苦哩!自从你老头儿去世,你大哥儿到边上去做了长官,四五年地信儿也不捎一个来家。不知他死生存亡,教我老人家怎生吊的下?」说了又哭起来。那孩子说:「早是这等,有何难哉?娘,如今哥在那里?咱做弟郎的早晚间走去,抓着哥儿,讨个信来回复你老人家,却不是好?」那婆婆一头哭,一头笑起来,说道:「怪呆子!说起你哥在恁地,若是那一百二百里程途,便可去的。直在那辽东地面,去此一万余里,就是那好汉子,也走得要不的。直要四五个月纔到哩。笑你孩儿家怎么去的?」那孩子就说:「嗄!若是果在辽东,也终不在个天上,我去去,寻哥儿就回也。」只见把靸鞋儿系好了,把直裰儿整一整,望着婆儿拜个揖,一溜烟去了。那婆婆叫之不应,追之不及,愈添愁闷。也有邻舍街坊婆儿妇女,捱肩插背,拏汤送水,说长道短,前来解劝。也有说的是的,说道:「孩儿门怎去的远?早晚间却回也。」因此婆婆也收着两眶眼泪,闷闷的坐地。看看红日西沉,东邻西舍,一个个烧汤煮饭,一个上榻关门。那婆婆探头探脑,那两只眼珠儿一直向外,恨不的赶将上去。只见远远的望见那黑魆魆影儿头有一个小的儿来也。那婆婆就说:「靠天靠地,靠着日月三光,若得俺小的子儿来也,也不负了俺修斋吃素的念头!」只见那万回老祖一忽地跪到跟前,说:「娘你还未睡炕哩。咱已到辽东抓着哥儿,讨的平安家信来也。」婆婆笑道:「孩儿你不去的正好,免教你老人家挂心。只是不要吊着谎,哄着老娘。那里有一万里路程朝暮往还的?」孩儿道:「娘你不信么?」一直里卸下衣包,取出平安家信,果然是那哥儿手笔。又取出一件汗衫带回浆洗的,也是那个婆婆亲手缝纫的,毫厘不差。因此哄动了街坊,叫做「万回」。日后舍俗出家,就叫做万回长老。果然是道德高妙,神通广大。曾在那后赵皇帝石虎跟前,吞下两升铁针儿;又在那梁武皇殿下,在头顶上取出舍利三颗。因此勑建那永福禅寺,做那万回老祖的香火院。正不知费了多少钱粮。正是:

  「神僧出世神通大,  圣主尊隆圣泽深。」

  不想那岁月如梭,时移事改。只见那万回老祖归天圆寂,那些得皮得肉的上人们,一个个多化去了。只见有个惫赖的和尚,撇赖了百丈清规,养婆儿,吃烧酒 ,咱事儿不弄出来?打哄了烧苦葱,咱勾当儿不做?却被那些泼皮赖虎,常常作酒捞钱抵当。不过一会儿,把袈裟也当了,锺儿、磬儿多典了,殿上一椽儿卖了,没人要的烧了,砖儿、瓦儿换酒吃了。弄得那雨淋风刮,佛像儿倒了,荒荒凉凉。烧香的也不来了。主顾门徒、做道场的、荐亡的,多是关大王卖豆腐,鬼儿也没的上门了!一片锺鼓道场,忽变做荒烟衰草!蓦地里,三四十年,那一个扶衰起废?原来那寺里有个道长老,原是西印度国出身。因慕中国清华,发心要到上方行脚。打从那流沙河、星宿海、漼儿水地方,走了八九个年头,才到中华区处。迤逦来到山东地方,卓锡在这个破寺院里面。面壁九年,不言不语。真个是:

  「佛法原无文字障,  工夫好向定中寻。」

  忽一日,发个念头,说道:「呀!这寺院儿坍塌的这模样了。你看这些蠢头村胸的秃驴,止会吃酒口童饭。把这古佛道场,弄得赤白白地,岂不可惜!那一个寻得一砖半尾,重整家风?常记的古人说得好:『人杰地灵。』事到今日 咱不做主,那个做主?咱不出头,那个出头儿?且前日山东有个西门大官官,居锦衣之职。他家私巨万,富比王侯。家中那一件没有?前日饯送未西廉御史,曾在咱这里摆设酒席。他因见咱这里寺宇倾颓,就有个舍钱布施,鼎建重新的意思。咱那时口虽不言,心窝里已有下几分了。今日呵,若得那个檀越为主作倡,管情早晚间把咱好事成就也!咱须办自家去走一遭。」当时间唤起法子徒孙,打起钟,敲起鼓,举集大众,上堂宣扬此意。那长老怎生打扮?只见

  「身上禅衣猩血染,  双环挂耳是黄金,

  手中锡杖光如镜,  百八胡珠耀日明;

  开觉明路现金绳,  提起凡夫梦亦醒,

  庞眉绀发铜铃眼,  道是西天老圣僧。」

  那长老宣扬已毕,就教行者拏过文房四宝,磨起龙香剂,饱揝须笔,展开乌丝栏,写着一篇疏文。先叙那始末根由,后劝人舍财作福。写的行行端正,字字清新。好长老真个是古佛菩萨现身,从此辞了大众,着上了禅鞋,戴上个斗篷笠子,一壁厢直奔到西门庆家府里来。且说西门庆辞别了应伯爵,转到后厅,直到卷棚下卸了衣服。走到吴月娘房内,把那应伯爵荐水秀才的事体,说了一番。就说道:「咱前日东京去的时节,多亏那些亲朋齐来与咱把盏。如今少不的也要整办些儿小酒回答他。倒今日空间,没件事体,就把这事儿完了也罢。」当下就叫了玳安拿了篮儿,到十市街坊买下些时鲜菓品,猪羊鱼肉。腌腊鸡鹅嗄饭之类。分付了当,就分付小厮分头去请各位。一面拉者月娘一同走到李瓶儿房里来看官哥。

李瓶儿笑嘻嘻的接住了月娘、西门庆。西门庆道:「娘儿来看孩子哩。」李瓶儿就叫奶子抱出官哥。见眉目稀疎,就如粉块装成一般,笑欣欣直攒到月娘怀里来,月娘把手接着,抱起道:「我的儿,恁地乖觉。长大来定是聪明伶俐的。」又向那孩子说:「儿长大起来,恁地奉养老娘哩?」那李瓶儿就说:「娘说那里话?假饶儿子长成,讨的一官半职,也先向上头封赠起。娘那凤冠霞帔,稳稳儿先到娘哩!好生奉养老人家。」西门庆接口便说:「儿,你长大来,还挣个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出身。虽有兴头,却没十分尊重。」正说着,不想那潘金莲正在外边听见,不觉的怒从心上起,就骂道:「没廉耻弄虚脾的臭娼根!偏你会养儿子哩!也不曾径过三个黄梅,四个夏至;

又不曾长成十五六岁,出幼过关,上学堂读书。还是水的泡,与阎罗王合音在这里的。怎见的就做官?就封赠那老夫人?我那怪贼囚根子,没廉耻的货,怎地就见的要他做个文宦,不要像你?」正在唠唠叨叨,喃喃洞洞,一头骂一头着恼的时节,只见那玳安走将进来,叫声五娘,说道:「爹在那里?」潘金莲便骂:「怪尖嘴的贼囚根子!那个晓得你什么爹在那里?爹怎的到我这屋里来,他自有五花官诰的太奶奶,老封婆,八珍五鼎奉养他的在那里?那里问着我讨?」那玳安就晓的不是路了,说:「是了。」望六娘房里便走。走到房门前打个咳嗽,朝着西门庆道:「应二爹在厅上。」西门庆道:「应二爹纔送的他去,又做甚?」玳安道:「爹自家出去便知。」西门庆只得撇了月娘、李瓶儿,仍到那卷棚下面,穿了衣服,走到外边迎接伯爵。

正要动问间,只见那募缘来的长老已到西门庆门首了。高声叫:「阿弥陀佛!这是西门老爹门首么?那个掌事的管家与吾传报一声?说道扶桂子,保兰孙,求福有福,求寿有寿,东京募缘的长老求见。」原来西门庆平日原是一个散漫好使钱的汉子。又是新得官哥,心下十分欢喜,也要干些好事保佑孩儿。小厮也通晓得,并不嗔道作难,一壁厢进报西门庆。西门庆就说:「且教他进来看。」只见管家的三步那来两步走,就如见子活佛的一般,慌忙请了长老,那长老进到花厅里面,打了个问讯,说道:「贫僧出身西印度国,行脚到东京汴梁,卓锡在永福禅寺,面壁九年,颇传心印。止为那殿宇倾颓,琳宫倒塌。贫僧想的起来,为佛弟子,自然应的为佛出力,总不然攒到那个身上去?

因此上贫僧发了这个念头,前日老檀越饯,行各位老爹的时,悲怜本寺废坏,也有个良心美腹,要和本寺作主。那时诸佛菩萨,已作证盟。贫僧记的佛经上说的好:『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丽佛像者,主得桂子兰孙,端丽美貌,日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故此特叩高门,不拘五百一千,要求老檀那开疏发心,成就善果。」就把锦帊展开,取出那募缘疏簿,双手递上。不想那一席话儿,早已把西门庆的心儿打动了。不觉的欢天喜地,接了疏簿,就叫小厮看茶。揭开疏簿,只见写道:

  「伏以白马驼经开象教,竺腾衍法启宗门。大地众生,无不皈依佛祖;三千世界,尽皆兰若装丽。看此瓦砾倾颓,成甚名山胜境?若不慈悲喜舍,何称佛子款人?今有永福禅寺古佛道场,焚修福地。启建自梁武皇帝,开山是万回祖师。规制恢弘,彷佛那给孤园黄金铺地;雕镂精制,依希似祇洹舍白玉为阶。高阁摩空,旃檀气直接九霄云表;层基亘地,大雄殿可容千众禅僧。两翼嵬峨,尽是琳宫绀宇;廊房洁净,果然精胜洞天。那时钟鼓宣扬,尽道是寰中佛国;只这缁流济楚,却也像尘界人天。那知岁久年深,一瞬地时移事异。莽和尚纵酒撒泼,首坏清规;呆道人懒惰贪眠,不行打扫。渐成寂寞,断绝门徒。以致凄凉,罕稀瞻仰。兼以乌鼠穿蚀,那堪风雨漂摇?栋宇摧颓,一而二,二而三,支撑摩计,墙垣栅塌,日复日,年复年,振起无人。朱红棂槅,拾来煨酒煨茶;合抱梁槛,拿去换盐换米。风吹罗汉金消尽,雨打弥陀化作尘。吁嗟乎金碧焜炫,一旦为灌莽榛荆。虽然有成有败,终须否极泰来。幸而有道长老之虔诚,不忍见梵王宫之费败。发大弘愿,遍叩檀那。伏愿咸起慈悲,尽兴恻隐。梁柱椽楹,不拘大小,喜舍到高题姓字;银钱布币,岂论丰嬴,投柜日疏簿标名。仰仗着佛祖威灵,福、禄、寿、永永百年千载;倚靠他伽蓝明镜,父子孙个个原禄高官。瓜瓞绵绵,森挺三槐五桂;门庭奕奕,焜煌金埒钱山。凡所营求,吉祥如意。疏文到日,各破悭心,谨疏。」

  看毕,西门庆就册叶儿收好,妆入那锦套里头。把插销儿销,锦带儿拴着,恭恭敬敬放在卓儿上面,叉手面言,对长老说:「实不相瞒,在下虽不成个人家,也有几万产业,忝居武职,交游世辈尽有。不想偌大年纪,未曾生下儿子。房下们也有五六房,只是放心不下,有意做些善果。去年第六房贱累,生下孩子。咱万事已是足了。偶因饯选俺友,得到上方。因见庙宇倾颓,有个舍才助建的念头。蒙老师下顾,西门庆那敢推辞?」拏着兔毫妙笔,正在踌躇之际,那应伯爵就说:「哥,你既有这片好心为侄儿发愿,何不一力独成,也是小可的事体!」西门庆拏着笔,哈哈哩笑道:「力薄!力薄!」伯爵又道:「极少也助一千。」西门庆又哈哈地笑道:「力薄!力薄!」那长老就开口说道:「老檀越在上,不是贫僧多口,止是我们佛家的行径,多要随缘喜舍,终不强人所难。随分但凭老爹发心便是。此外亲友,更求檀越,吹嘘吹嘘。」西门庆又说道:「还是老师体亮,少也不成。」就写上五百两,阁了兔毫笔。那长老打个问讯谢了。西门庆又说:「我这里内官太监,府县仓巡,一个个多与我相好的。我明日就拿疏簿去,要他们写。写的来,就不拘三百、二百、一百、五十,管教与老师成就这件好事。」当日留了长老素斋,相送出门。正是:

  「慈悲作豪家事,  保福消灾父母心。」

  又有一首词,单道那有施主的事体:

  「佛法无多止在心,  种瓜种果是根因,

  珠和玉珀宝和珍,  谁人拏得见阎君?

  积善之人贫也好,  豪家积业枉抛银,

  若使年龄身可买,  董卓还应活到今。」

  却说西门庆送了长老,转到厅上,与应伯爵坐地,道:「二哥,我正要差人请你,你来的正好。我前日因往西京,多亏众亲友们与咱把个盏儿。今日分付小的买办,你家大嫂安排小酒与众人回答,要哥在此相陪。不想遇着这个长老,鬼混了一会儿。」那伯爵就说道:「好个长老,想是果然有德性的。他说话中间,连咱也心动起来,做了施主。」西门庆说道:「二哥,你又几曾做施主来的?疏簿又是几时写的?」应伯笑道:「咦!难道我出口的不是施主不成?哥,你也不曾见佛经过来?佛经上第一重的是心施,第二法施,第三才是财施。难道我从傍撺掇的,不当个心施的不成?」西门庆又笑道:「二哥,又怕你有口无心哩!」两人拍手大笑。应伯爵就说:「小弟在此等待客来。哥有正事,自与嫂子商议去来。」只见西门庆别了伯爵,转到内院里头。只见那潘金莲唠唠唔唔,没揪没采,不觉的睡魔缠扰,打了几个喷〈口弟〉,走到象牙床上,一忽地睡去了。那李瓶儿又为孩子啼哭,自与那奶子、丫鬟在房中坐地看官哥喜笑。只有那吴月娘与孙雪蛾两个伴当在那里整办嗄饭。西门庆走到面前坐地,就把那道长老募缘与那自己开疏的事,备细对月娘说了一番。又把那应伯爵耎笑打觑的说话,也说了一番。欢天喜地,大家嘻笑了一会。只见那吴月娘,毕竟是个正经的人,不慌不忙,不思不想,说下几句话儿,到是西门庆顶门上针。正是:

  「妻贤每致鸡鸣警,  款与常闻药石言。」

  毕竟那说话怎么讲?月娘说道:「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儿。你又发起善念,广结良缘。岂不是俺一家儿的福分?只是那善念头他怕不多,那恶念头怕他不尽。哥,你日后那没来回,没正经,养婆儿,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体,少干几桩儿也好。攒下些阴功与那小的子也好。」西门庆笑:「娘,你的醋话儿又来了。却不道天地尚有阴阳,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难道是生刺刺搊搊胡扯歪斯缠做的?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常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月娘笑道:「笑哥狗吃热屎,原道是个香甜的,生血吊在牙儿内,怎生改得?」正在笑间,只见那王姑子同了薛姑子提一个合子,直闯进来。飞也似朝月娘道个万福,又向西门庆拜拜了说:「老爹,你到在家里?我自前日别了,因为有些小事,不得空,不曾来看得你老人家,心子里吊不下。今日同这薛姑子来看你!」原来这薛姑子,不是从幼出家的。少年间曾嫁丈夫,在广成寺前居住,卖蒸饼儿生理。不料生意浅薄,那薛姑子就有些不尴不尬,专一与那些寺里的和尚行童调嘴弄舌,眉来眼去,说长说短。弄的那些和尚们的怀中,个个是硬帮帮的。乘那丈夫出去了。茶前酒后,早与那和尚们刮上了四五六个。也常有那火烧 、波波 、馒头、栗子,拿来进奉他。又有那付应钱,与他买花。开地狱的布,送与他做裹脚。他丈夫那里晓得?以后丈夫得病死了,他因佛门情熟,这等就做了个姑子,专一在些士夫人家往来,包揽经谶。又有那些不长进要偷汉子的妇人,叫他牵引和尚进门,他就做个马八六儿,多得钱钞。闻的那西门庆家里豪富,见他侍妾多,又思想拐些用度,因此频频往来。那西门庆也不晓的,三姑六婆人家最忌出入。正是:

  「当年行经是窠儿,和尚阇黎铺。中间打扮念弥陀,开口儿就说西方路。尺布裹头颅,身穿直裰,系个黄绦,早晚捱门傍户。骗金银犹是叮心窝里,毕竟胡涂。算来不是好姑姑,几个清名被点污。」

  又有一只歌儿道得好:

  「尼姑生来头皮光,拖子和尚夜夜忙。三个光头,好像师父、师兄并师弟,只是铙钹缘何在里床?」

  那薛姑子坐就把那个小合儿揭开,说道:「咱们没有什么孝顺,拏得施主人家几个供佛的菓子儿,权当献新。」月娘道:「要来竟来来便了,何苦要你费心?」只见那潘金莲睡觉,听得外边有人说话,又认是前番光景,便走向前来听看。见那李瓶儿在房中弄孩子,因晓得王姑子在此,也要与他商议保佑官晋,同到月娘房中,大家道个万福,各各坐地。西门庆因见李瓶儿不曾晓的,又把那道长老募缘,与那自家开疏舍财,替官哥求福的事情,重新又说一番。不想道恼了潘金莲抽身竟走,喃喃哝哝,一溜烟竟自去了。只见那薛姑子站将起来,合掌着手,叫声:「佛阿!老爹,你这等样好心作福,怕不的寿年千岁,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只是我还有一件,说与你老人家,这个因果费什么多?

更自获福无量咦!老檀越,你若干了这件功德,就是那老瞿昙雪山修道,迦叶尊散发铺地,二祖可投崖饲虎,给孤老满地黄金,也比不的你功德哩!」西门庆笑道:「姑姑且坐下,细说甚么功果?我便依你。」那薛姑子就说:「我们佛祖留下一卷陀罗经,专一劝人法西方净土的。佛说:那三禅天、四禅天、切利天、兜率天、大罗天、不周天,急切不能即到。唯有西方极乐世界,这是阿弥陀佛出身所在。没有那春夏秋冬,也没有那风寒暑热,常常如三春时侯融合天气。也没有夫妇男女,其人生在七宝池中,金莲台上。」西门庆道:「那一朵莲花有几多大?生在上边,一阵风摆,怕不骨碌碌吊在池里么?」薛姑子道:「老爹你还不晓的,我依那经上说。佛家以五百里为一由旬。

那一朵莲花好生利害,大的紧,大的紧,大的五百由旬。宝衣随愿至,玉食自天来。又有那些好鸟和鸣,如笙簧一般。委的好个境界!因为那肉眼凡夫,不知去向,不生尊信,故此佛祖演说此经,劝人专心念佛,竟往西方见了阿弥陀佛。自此一世、二世,以至百千万世,永永不落轮回。那佛祖说的好:『如有人持颂此经,或将此经印刷抄写,转劝一人,至千万人持诵,获福无量。』况且此经里面,又有获诸童子经咒。凡有人家生育男女,必要从此发心,方得易长易养,灾去福来。如今这付经板现在只没人印刷施行。老爹你只消破些工料,印上几千卷,装钉完成,普施十方,那个功德,真是大的紧!」西门庆道:「也不难。只不知这一卷经,要多少布札?多少装钉工夫?多少印刷?

有个细数,纔好动弹。」薛姑子又道:「老爹你一发呆了,说那里话去细细等将起来?止消先付九两银子,交付那经坊里,要他印造几千几万卷,装钉完满,以后一搅果算还他工食布札钱儿就是了。却怎地要细细算将出来?」正说的热闹,只见那陈经济要与西门庆说话,跟寻了好一回不见。问那玳安,说在月娘房里。走到卷棚底下,刚刚凑巧遇着了那潘金莲凭阑独笑猛然抬起头来,见了经济,就是个猫儿见了鱼鲜饭,一心心要啖他下去了。不觉的把一天愁闷,多改做春风和气。两个乘着没有人来,执手相偎,做剥嘴咂舌头。两下肉麻,好生儿顽了一回儿。因恐怕西门庆出来撞见,连那算帐的事情也不吆呼,两双眼又像老鼠儿见了猫来,左顾右盼提防着,又没个方便,一溜烟自出去了。

且说西门庆听罢了薛姑子的话头,不觉心上打动了一片善念。就听玳安取出拜匣,把汗巾上的小匙钥儿开了,取出一封银子,准准三十两足色松纹,便交付薛姑子与那王姑子:「即便同去,随分那里经坊,与我印下五千卷经。待完了,我就算帐找他。」正话间,只见那书童忙忙的来报道:「请的各位客人多到了。」少不的是吴大舅、花二舅、谢希大、常时节这一班,多各齐齐整整一齐到。西门庆忙的不迭,即便整衣出外迎接升堂。就叫小厮摆下卓儿,放下小菜儿。请吴大舅上坐了,众人一行儿分班列次,各叙长幼,各各坐地。那些腌腊、煎熬、大鱼大肉、烧鸡烧鸭 、时鲜菓品,一齐儿多捧将出来。西门庆又叫道:「开那麻菇酒儿荡来。」只见酒逢知己,形迹多忘。猜枚的、打鼓的、催花的、三拳两谎的,歌的歌,唱的唱,谈风月,尽道是杜工部、贺黄门乘春赏翫;

掉文袋,也晓的苏玉局,黄鲁直,赤壁清游。投壶的定要那正双飞、拗双飞、八仙过海;掷色的又要那正马军、拗马军、鳅入菱窠输酒的要喝个无滴,不怕你玉山颓倒,嬴色的又要去挂红,谁让你倒着接罹。顽不尽少年场光景,说不了醉乡里日月。正是:

  「秋月春花随处有,  赏心乐事此时同,

  百年若不千场醉,  碌碌营营总是空。」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怀妒忌金莲打秋菊 乞腊肉磨镜叟诉冤

  「绣帏寂寂思恹恹,  万种新愁日夜添,

  一雁叫群秋度塞,  乱蛩吟苦月当檐;

  蓝桥失路悲红线,  金屋无人下翠帘,

  何似湘江江上竹,  至今犹被泪痕沾。」

  话说当日西门庆前厅陪亲朋饮酒,吃的酩酊大醉,走入后边孙雪娥房里来。雪娥正顾灶上看收拾家火。听见西门庆往后边去,慌的两步做一步走。先前郁大姐正在他炕上坐的,一面撺掇他往月娘炕屋里和玉箫、小玉一处睡去了。原来孙雪娥在后边,也住着一明两暗三间房,一间床房,一间炕房。西门庆也有一年多没进他房中来。听见今日进来,连忙向前替西门庆接了衣服,安顿中间椅子上坐的。一面在房中揩抹凉席,收拾床铺,熏香澡牝。走来递茶与西门庆吃了,搀扶进房中,上床脱靴解带,打发安歇;一宿无话。到次日廿八,乃西门庆正生日。刚烧毕纸,只见韩道国后生胡秀到了门首下头口,左右禀报与西门庆。西门庆叫胡秀到厅上,磕头见了,问他:「货船在那里?」

这胡秀递上书帐,悉把韩大叔在杭州置了一万两银子段绢货物,见今直抵临清钞关,缺少税钞银两。方纔纳税起脚,装载进城。这西门庆一面看了书帐,心中大喜。分付棋童看饭与胡秀吃了,教他往乔亲家爹那里见见去。不一时,胡秀吃毕饭去了。西门庆进来对吴月娘说:「如此这般,韩伙计货船到了临清,使了后生胡秀送书帐上来。如今少不的把对门房子打扫,卸到那里,寻伙计收拾,装厢土库,开铺子发卖。」月娘听了,便说:「你上紧寻着。也不早了,还要慢慢的。」西门庆道:「如今等应二哥来,我就对他说,教他上紧寻觅。」时应伯爵来了。西门庆在厅上陪着他坐,对他说:「韩伙计杭州货船到了,缺少个伙计发卖。」伯爵就说:「哥,恭喜!今日华诞的日子货船到,决增十倍之利,喜上加喜。

哥若寻卖手,不打紧,我有一相识,却是父交子往的朋友,原是这段子行卖手,连年运拙,闲在家中。今年纔四十多岁,正是当年汉子。眼力看银水是不消说,写算皆精;又会做买卖。此人姓甘,名润,字出身,见在石桥儿巷住,倒是自己房儿。」西门庆道:「若好,你明日请他见我。」正说着,只见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先来,扒在地下磕头,起来旁边站立。不一时,杂耍乐工都到了,厢房中打发吃饭。就把桌子摆下,与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同吃。只见答应的节级,拏票来回话:「小的叫了唱的,止有郑爱月儿不到。他家鸨子说,收拾了纔待来,被王皇亲家人拦的往宅里唱去了。小的只叫了齐香儿、董娇儿、洪四儿三个,收拾了便来也。」西门庆听见他不来,便道:「胡说,怎的不来?」

便叫过郑奉问:「怎的你妹子我这里叫他不来?果系是被王皇亲家拦了去?」那郑奉跪下便道:「小的另住,不知道。」西门庆道:「你说往王皇亲家唱就罢了,敢量我就拏不得来?」便叫玳安儿近前分付:「你多带两个排军,就拏我个侍生帖儿,到王皇亲家宅内,见你王二老爹,就说是我这里请几位人吃酒,这郑月儿答应下两三日了,好歹放了他来。倘若推辞,连那鸨子都与我锁了墩在门房儿里。这等可恶,叫不得来就罢了!」一面叫郑奉:「你也跟了去。」那郑奉又不敢不去。走出外边来,央及玳安儿说道:「安哥,你进去,我在外边等着罢。一定是王二老爹府里叫,怕不的还没收拾去哩。有累安哥,若是没动身,看怎的将就,教他好好的来罢。」玳安道:「若果然往王家宅里去了,等我拏帖儿讨去。

若是在家藏着,你进去对他妈说,教他快收拾一答儿来。俺就与你替他回护两句言语儿,爹就罢了。你每不知道性格,他从夏老爹宅定下,你不来,他可知恼了哩。」这郑奉一面先往家中说去了。玳安同两个排军,一名节级,后边去着。且说西门庆打发玳安、郑奉去了,因向伯爵道:「这个小淫妇儿,这等可恶!在别人家唱,我这里叫他不来。」伯爵道:「小行货子,他晓的甚么?他还不知你的手段哩。」西门庆道:「我倒见他酒席上说话儿伶俐,叫他来唱两日试他,倒这等可恶!」伯爵道:「哥今日拣的这四个粉头,都是出类拔萃的尖儿了。再无有出在他上的了。」李铭道:「你没见爱香儿的。」伯爵道:「我跟你爹在他家吃酒,他还小哩。这几年倒没曾见,不知出落的怎样的了?」

李铭道:「这小粉头子,虽做好个身段儿,光是一味妆饰。唱曲也会,怎生赶的上桂姐的一半儿唱?爹这里是那里,叫着敢不来?就是来了,亏了你,还是不知轻重。」只见胡秀来回话:「小的到乔爹那边见了来了,伺候老爷示下。」西门庆教陈经济:「后边讨五十两银子来。」令书童:「写一封书,使了印色,差一名节级,明日早起身,一同去下与你钞关上钱老爹,教他过税之时,青目一二。」须臾,陈经济取了一封银子来交与胡秀。胡秀禀道:「小的往韩大叔家歇去。」便领文书并税帖,次日早同起身,不在话下。忽听喝的道子响,平安来报:「刘公公与薛公公来了。」西门庆即冠带迎接至大厅,见毕礼数,请至卷棚内,宽去上盖蟒衣,上面设两张校椅坐下。应伯爵在下,与西门庆关席陪坐。

薛内相便问:「此位是何人?」西门庆道:「去年老太监会过来,乃是学生故友应二哥。」薛内相道:「却是那快耎笑的应先儿么?」那应伯爵欠身道:「老公公还记的,就是在下。」须臾,拿茶上来吃了。只见平安走来禀道:「府里周爷差人拏帖儿来,说今日还有一席,来迟些。教老爹这里先坐,不须等罢。」西门庆看了帖儿,便说:「我知道了。」薛内相因问:「西门大人,今日谁来迟?」西门庆道:「周南轩那边还有一席,使人来说,上坐休等他哩,只怕来迟些。」薛内相道:「既来说,咱虚着他席面就是。」上面只见两个小厮上来,一边一个打扇。正说话之间,王经拏了两个帖儿进来:「两位秀才来了。」西门庆见帖儿上一个是侍生倪鹏、一个温必古。西门庆就知倪秀才举荐了他同窗朋友来了,连忙出来迎接。见都穿衣巾着进来,且不着倪秀才,观看那温必古,年纪不上四旬,生的明眸皓齿,三牙须;丰姿洒落,举止飘逸。未知行藏何如,见观动静若是。有几句道得他好:

  「虽抱不羁之才,惯游非礼之地。功名蹭蹬,豪杰之志已灰;家业凋零,浩然之气先丧。把文章道学,一并送还了孔夫子。将致君泽民的事业,及荣华显亲的心念,都撇在东洋大海。和光混俗,惟其利欲是前;随方逐圆,不以廉耻为重。峨其冠,博其带,而眼底旁若无人;席上阔其论,高其谈,而胸中实无一物。三年叫案,而小考尚难,岂望月桂之高攀?广坐衔杯,遯世无闷,且作岩穴之隐相。」

  西门庆让至厅上叙礼。每人递书帕二事,与西门庆祝寿。交拜毕,分宾主而坐。西门庆问道:「久仰温老先生大才,敢问尊号?」温秀才道:「学生贱名必古,字日新,号葵轩。」西门庆道:「葵轩老先生。」又问:「贵庠?魁经?」温秀才道:「学生不才,府学备数,初学易经。一向久仰尊府大名,未敢进拜。昨因我这敝同窗倪桂岩道及老先生盛德,敢来登堂恭谒。」西门庆道:「不敢。承老先生先施,学生容日奉拜。只因学生一个武官,粗俗不知文理,往来书柬,无人代笔。前者因在我这敝同僚府上,会遇桂岩老先生,甚是称道老先生大才盛德。正欲趋拜请教,不意老先生下降,兼承厚贶,感激不尽。」温秀才道:「学生匪才薄德,缪承过誉。」茶罢,西门庆让至卷棚内,有薛、刘二老太监在座。薛内相道:「请二位老先生宽衣进来。」西门庆一面请宽了青衣,进里面各逊让再四,方纔一边一位,垂首坐下。正叙谈间,吴大舅、范千户到了,叙礼坐定。不一时,玳安与同答应的和郑奉都来回话:「四个唱的,都叫来了。」西门庆问:「是王皇亲那里不在?」玳安道:「是王皇亲宅内叫。还没起身,小的要拴他鸨子墩锁,他慌了,纔上轿都一答儿来了。」西门庆即出来,到厅台基上站立。只见四个唱的一齐进来,向西门庆花枝飐招,绣带飘飘,都插烛也似磕下头去。那郑爱月儿穿着紫纱衫儿,白纱挑线裙子,头上凤钗半卸,宝髻玲珑,腰肢袅娜,犹如杨柳轻盈;花貌娉婷,好似芙蓉艳丽。正是:

  「万种风流无处买,  千金良夜实难消。」

  西门庆便向郑爱月儿道:「我叫你,如何不来?这等可恶,敢量我拏不得你来!」那郑爱月儿磕了头起来,一声儿也不言语,笑着同众人一直往后边去了。到后边与月娘众人都磕了头。看见李桂姐、吴银儿都在跟前,各道了万福,说道:「你二位来的早。」李桂姐道:「俺每两日没家去了。」因说:「你四个怎的这咱纔来?」董娇儿道:「都是月姐带累的俺每来迟了!收拾下,只顾等着他,白不起身。」那郑爱月儿用扇儿遮着脸儿,只是笑,不做声。月娘便问:「这位大姐是谁家的?」董娇儿道:「娘不知道,他是郑爱香儿的妹子郑爱月儿,纔成人还不上半年光景。」月娘道:「可倒好个身段儿。」说毕,看茶吃了。一面放卓儿摆茶,与众人吃。那潘金莲且只顾揭他裙子,撮弄他的脚看,说道:「你每这里边的样子,只是恁直尖了。

不相俺外边的样子趫。俺外边尖底停匀,你里边的后跟子大。」月娘向大妗子道:「偏他恁好百胜,问他怎的?」一面又取下他头上金鱼撇扙儿来瞧,因问:「你这样儿是那里打的?」郑爱月儿道:「是俺里边银匠打的。」须臾摆下茶,月娘便叫:「桂姐、银姐,你陪他四个吃茶。」不一时,六个唱的做一处,同吃了茶。李桂姐、吴银儿便向董娇儿四个说:「你每来花园里走走。」董娇儿道:「等我每到后边就来。」这李桂姐和吴银儿就跟着潘金莲、孟玉楼出仪门往花园中来。因有人在大卷棚内,就不曾过那边去。只在这边看了回花草,就往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官哥心中又有些不自在,睡梦中惊哭,吃不下奶去。李瓶儿在屋里守着,不出来。看见李桂姐、吴银儿和孟玉楼、潘金莲进来,连忙让坐的。

桂姐问道:「哥儿睡哩?」李瓶儿道:「他哭了这一日,我打发他面朝里床纔睡下了。」玉楼道:「大娘说请刘婆子来看他看,你怎的不使小厮快请去?李瓶儿道:「今日他爹好的日子,明日请他去罢。」正说话中间,只见四个唱的和西门大姐、小玉走来。大姐道:「原来你每都在这里,却教俺花园内寻你。」玉楼道:「花园内有人在那里,咱每不好去的。瞧了瞧儿就来了。」李桂姐问洪四儿:「你每四个在后做甚么?这半日纔来?」洪四儿道:「俺每在后边四娘房里吃茶来,坐了这一回。」潘金莲听了,望着玉楼、李瓶儿,笑问洪四儿:「谁对你说是四娘来?」董娇儿道:「他留俺每在房里吃茶来,他每问来:『还不曾与你老人家磕头,不知娘是几娘?』他便说:『我是你四娘哩。』」

金莲道:「没廉耻的小妇人,别人称道你便好,谁家自己称是四娘来?这一家大小,谁兴你?谁数你?谁叫你是四娘?汉子在屋里睡了一夜儿,得了些颜色儿,就开起染房来了。若不是大娘房里有他大妗子,他二娘房里有桂姐,你房里有杨姑奶奶,李大姐便有银姐在这里,我那屋里有他潘姥姥,且轮不到往你那屋里去哩。」玉楼道:「你还没曾见哩,今日早晨起来,打发他爹往前边去了。在院子里呼张唤李的,便那等花哨起来!」金莲道:「常言道:『奴才不可逞,小孩儿不宜哄。』又问小玉:「我听见你爹对你奶奶说,替他寻丫头子与他。爹昨日到他屋里,见他只顾收拾不见。问他到底是那小淫妇做势儿,对你爹说:『我白日不得个闲,收拾屋里,只好晚夕来这屋里睡罢了。』

你爹说:『不打紧,到明日对你娘说,寻一个丫头子与你使便了。』真个有此话?」小玉道:「我不晓的,敢是玉箫他听见来?」金莲向桂姐道:「你爹不是俺各房里有人,等闲不往他后边去。莫不俺每背地说他,本等他嘴头子不达时务,惯伤犯人。俺每急切不和他说话。」正说着,绣春拿了茶上来,每人一盏果仁泡茶 。正吃间,忽听前边鼓乐响动,荆都监众人都到齐了,递酒上坐。玳安儿来叫,四个唱的就往前边去了。那日乔大户没来。先是杂耍百戏,吹打弹唱,队舞吊罢,做了个笑乐院本。割切上来,献头一道汤饭。只见任医官到了,冠带着进来。西门庆迎接至厅上叙礼。任医官令左右毡包内取出一方寿帕,二星白金来,与西门庆拜寿。说道:「昨日韩明川纔说老先生华诞,恕学生来迟。」

西门庆道:「岂敢动劳车驾?又兼谢盛仪。外日多谢妙药。」彼此拜毕,任医官还要把盏。西门庆道:「不消。刚纔已见过礼,就是了。」一面脱了衣服,安在左手第四席,与吴大舅相近而坐。献上汤饭,并手下攒盘,任医官道:「多谢了。」令仆从领下去,告坐坐下。四个唱的弹着乐器,在旁唱了一套寿词。西门庆令上席,各分投递酒。下边乐工呈上揭帖,到刘、薛二内相席前。拣令一段韩湘子度陈半街升仙会杂剧。纔唱得一折,只听喝道之声渐近。平安进来禀报:「守备府周爷来了。」西门庆冠带迎接,未曾相见,就先令宽盛服。周守备道:「我来非为别务,要与四哥把一盏。」薛内相向前来说道:「周大人不消把盏,只见礼儿罢。」于是二人交拜。又道:「我学生来迟,恕罪!

恕罪!」叙毕礼数,方宽衣解带,纔与众人作揖。左首第三席安下锺筯。下边就是汤饭,割切一道添换,拿上来,席前打发马上人两盘点心、两盘熟肉、两瓶酒。周守备举手谢道:「忒多了。」令左右上来领下去,然后坐下。一面刘、薛二内相,每人送周守备一大杯。觥筹交错,歌舞吹弹,花攒锦簇饮酒。正是:

  「舞低杨柳楼心月,  歌罢桃花扇底风。」

  吃至日暮时分。先是任医官隔门去的早,西门庆送出来。任医官因问:「老夫人贵恙觉好了?」西门庆道:「拙室服了良剂,已觉好些。这两日不知怎的,又有些不自在。明日还望老先生过来看看。」说毕,任医官作辞;上马而去。落后又是倪秀才、温秀才起身。西门庆再三款留不住,送出大门,说道:「容日奉拜请教。寒家就在对门收拾一所书院,与老先生居住,连宝眷多搬来一处方便。学生每月奉上束修,以备薪水之需。」温秀才道:「多承盛爱,感激不尽。」倪秀才道:「观此,是老先生崇尚斯文之雅意矣!」打发二秀才去了。西门庆陪客饮酒,吃至更阑方散。四个唱的都归在月娘房内,唱与月娘、大妗子、杨姑娘众人听。西门庆还在前边,留下吴大舅、应伯爵复坐饮酒,看着打发乐工酒饭吃了,先去了。

其余席上家火都收了,鲜果残馔,都令手下人分散吃了,先去了;分付从新后边拿果碟儿上来,教李铭、吴惠、郑奉上弹唱,拏大杯赏酒与他吃。应伯爵道:「哥,今日华诞设席,列位都是喜欢。」李铭道:「今日薛爷和刘爷,也费了许多赏赐。落后见桂姐、银姐又出来,每人又递了一包与他。只是薛爷比刘爷年小快顽些。」不一时,画童儿拿上添换果碟儿来,都是蜜饯减碟、榛松果仁、红菱雪藕、莲子 、荸荠 、酥油包螺 、冰糖霜梅 、玫瑰饼 之类。这应伯爵看见酥油包螺 ,浑白与粉红两样,上面都沾着飞金。就先拣了一个,放在口内,如甘露酒心,入口而化。说道:「倒好吃!」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倒肯吃,此是你六娘亲手拣的。」伯爵笑道:「也是我女儿孝顺之心。」

说道:「老舅,你也请个儿。」于是拣了一个,放在吴大舅口内。又叫李铭、吴惠、郑奉近前,每人拣了一个赏他。正饮酒间,伯爵向玳安道:「你去后边叫那四个小淫妇出来,我便罢了,也教他唱个儿与老舅听。再迟一回儿,便好去。今日连用钱,他只唱了两套。休要便宜了他。」那玳安不动身,说道:「小的叫了他了。在后边唱与妗子和娘每听哩,便来。」伯爵道:「贼小油嘴,你几时去哩?还哄我。」因叫王经:「你去。」那王经又不动。伯爵道:「我便看你每都不去,等我去罢。」于是就往后走。玳安道:「你老人家趁早休进去。后边有狗哩,好不利害,只咬大腿。」伯爵道:「若咬了我,我直赖到你娘那炕头子上。」玳安入后边良久,只听一阵香风过,觉有笑声。

四个粉头,都用汗巾儿搭着头出来。伯爵看见:「我的儿,谁养的你恁乖?搭上头儿,心里要去的情,好自在性儿!不唱个曲儿与俺每听,就指望去,好容易!连轿子钱,就是四钱银子。买红梭儿来,买一石七八斗。勾你家鸨子和你一家大小吃一个月。」董娇儿道:「哥儿,恁便益衣饭儿,你也入了籍罢了!」洪四儿道:「大爷,这咱晚七八有二更,放了俺每去罢了。」齐香儿道:「俺每明日还要起早往门外送殡去哩。」伯爵道:「谁家?」齐香儿道:「是房檐底下开门儿那家子。」伯爵道:「莫不又是王三官儿家?前日被他连累你那场事,多亏你大爹这里人情替李桂儿说,连你也饶了。这一遭雀儿不在那窝儿罢了。」齐香儿笑骂道:「怪老油嘴!汗邪了你恁胡说!」伯爵道:「你笑话我老,我那些儿放着老?

我半边俏,把你这四个小淫妇儿还不勾摆布!」洪四儿笑道:「哥儿,我看你行头不怎么好,光一味好撇!」伯爵道:「我那儿,到根前看手段还钱。」又道:「郑家那贼小淫妇儿,吃了糖五老座子儿,百不言语,有些出神的模样。敢记挂着那孤老儿在家里?」董娇儿道:「他刚纔听见你说,在这里有些怯床。」伯爵道:「怯床不怯床,拏乐器来,每人唱一套,你每去罢。我也不留你了。」西门庆道:「也罢,你每叫两个递酒,两个唱一套与他听罢。」齐香儿道:「等我和月姐唱。」当下郑月儿琵琶,齐香儿弹筝,坐在校床儿,两个轻舒玉指,款跨鲛绡,启朱唇,露皓齿,歌美韵,放娇声,唱了一套越调鬬鹌鹑:「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当下董娇儿递吴大舅酒,洪四儿递应伯爵酒,在席上交杯换盏,倚翠偎红,翠袖殷懃,金杯潋滟。正是:

  「朝赴金谷宴,  暮伴绮楼娃,

  休道欢娱处,  流光逐落霞。」

  当下酒进数巡,歌吟两套,打发四个唱的去了。西门庆还留吴大舅坐,教春鸿上来,唱南曲与大舅听。分付棋童:「备马来,拏灯笼送大舅。」大舅道:「姐夫不消备马,我同应二哥一路走罢。天色晚了。」西门庆道:「无是理。如此,教棋童打灯笼送到家。」当下唱了一套,吴大舅与伯爵起身,作别道:「深扰姐夫。」西门庆送至大门首,因和伯爵说:「你明日好歹上心,约会了那位甘伙计来见了批合同。我会了乔亲家,好收拾那边房子。一两日卸货。」伯爵道:「哥不消分付,我知道。」一面作辞,与大舅同行。棋童打着灯笼,吴大舅便问:「刚纔姐夫说收拾那里房子?」伯爵悉把韩伙计货船到,无人发卖,他心内要开个段子铺,收拾对门房子,教我替他寻个伙计一节,对大舅说了。

大舅道:「几时开张?咱每亲朋会定,少不的具果盒花红,来作贺作贺。」须臾出大街,到伯爵小胡同口上。大舅要棋童打灯笼:「送你应二叔到家。」伯爵不肯,说道:「棋童,你送大舅,我不消灯笼。进巷内就是了!」一面作辞,分路回来。棋童便送大舅去了。西门庆打发李铭等唱钱,关门回后边月娘房中歇了一夜。到次日,果然伯爵领了甘出身,穿青衣走来拜见,讲说了回买卖之事。西门庆叫将崔本来,会乔大户那边,收拾房子卸货,修盖土库局面,择日开张举事。乔大户对崔本说:「将来凡一应大小事,随你亲家爹这边只顾处,不消多计较。」当下就和甘伙计批立了合同,就立伯爵作保。譬如得利十分为率,西门庆分五分,乔大户分三分,其余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三分均分。

一面收卸砖瓦木石,修盖土库里面,装画牌面。待货车到日,堆卸货物。后边独自收拾一所书院,请将温秀才来作西宾。专修书柬,回答往来士夫。每月三两束修,四时礼物不缺。又拨了画童儿小厮伏侍他半晚,替他拿茶饭,舀砚水。他若出门望朋友,跟他拏拜帖匣儿。西门庆家中常筵客,就请过来陪侍饮酒,俱不必细说。不觉过了西门庆生辰,第二日早辰,就请了任医官来看李瓶儿讨药,又在对门看看收拾。杨姑娘先家去了,李桂姐、吴银儿,还没家去。吴月娘买了三钱银子螃蟹,午间煮了,来往后边院内,请大妗子、李桂姐、吴银儿众人,都围着吃了一回。只见月娘请的刘婆子来看官哥儿,吃了茶,李瓶儿就陪他往前边房里去了。刘婆子说:「哥儿惊了,住了奶。」又留下几服药。

月娘与了他三钱银子,打发去了。孟玉楼、潘金莲和李桂姐、吴银儿、大姐都在花架底下,放小卓儿、铺毡条,同抹骨牌,赌酒顽耍。那个输一牌,吃一大杯酒。孙雪娥吃众人赢了七八锺酒,又不敢久坐,坐一回又去了。西门庆在对门房子内,看着收拾打扫,和应伯爵、崔本、甘伙计吃酒,又使小厮来家要菜儿。慌的雪娥往厨下打发,只拏李娇儿顶缺。金莲教吴银儿、桂姐:「你唱庆七夕俺每听。」当下弹着琵琶,唱商调集贤宾:

  「暑纔消,大火即渐西。斗柄往,次宫移。一叶梧桐飘坠,万方秋意皆知。暮云轩,聒聒蝉鸣;晚风轻,点点萤飞。天阶夜凉清似水,鹊桥高挂偏宜。金盘内种五生,琼楼上设筵席。」

  当日众姊妹饮酒至晚,月娘装了盒子,相送李桂姐、吴银儿家去了。潘金莲吃的大醉归房。因见西门庆夜间在李瓶儿房里歇了一夜,早辰请任医官又来看他,那恼在心里。知道他孩子不好,进门不想天假其便,黑影中躧了一脚狗尿。到房中叫春梅点灯来看,大红段子新鞋儿上,满帮子都展污了。登时柳眉剔竖,星眼圆睁。叫春梅打着灯,把角门关了。拏大棍把那狗没高低,只顾打,打的怪叫起来。李瓶儿那边使过迎春来说:「俺娘说哥儿纔吃了老刘的药,睡着了,教五娘这边休打狗罢。」这潘金莲坐着,半日不言语。一面把那狗打了一回,开了门,放出去了,又寻起秋菊的不是来。看着那鞋,左也恼,右也恼。因把秋菊唤至跟前说:「论起这咱晚,这狗也该打发去了。

只顾还放在这屋里做甚么?是你这奴才的野汉子?你不发他出去,教他恁遍地撒尿。把我恁双新鞋儿,连今日纔三四日儿,躧了恁一鞋帮子尿!知道了我来,你与我点个灯儿出来!你如何恁推聋妆哑装憨儿?」春梅道:「我头里又对他说,你趁娘不来,早喂他些饭,关到后边院子里去罢。他佯打耳睁的不理我,还拏眼儿瞟着我!」妇人道:「可又来,贼胆大万杀的奴才!怎么恁把屁股儿懒待动弹?我知道你在这屋里成了把头,便说你恁久惯牢头,把这打来不作理。」因叫他到跟前,叫春梅:「拏过灯来,教他瞧绣的我这鞋上的龌龌!我纔做的恁奴心爱的鞋儿,就教你奴才遭塌了我的!」哄得他低头瞧,提着鞋拽巴,兜脸就是几鞋底子。打的秋菊嘴唇都破了,只顾搵着搽血。

那秋菊走开一边。妇人骂道:「好贼奴才,你走了!」教春梅:「与我采过跪着。取马鞭子来,把他身上衣服与我扯了,好好教我打三十马鞭子便罢。但扭一扭儿,我乱打了不算!」春梅于是扯了他衣裳。妇人教春梅把他手拴住,雨点般鞭子轮起来,打的这丫头杀猪也似叫。那边官哥纔合上眼儿,又惊醒了。又使了绣春来说:「俺娘上覆五娘,饶了秋菊,不打他罢。只怕諕醒了哥哥。」那潘姥姥正〈扌歪〉在里间屋里炕上,听见金莲打的秋菊叫,一〈石古〉碌子扒起来,在旁边劝解。见金莲不依,落后又见李瓶儿使过绣春来说,又走向前夺他女儿手中鞭子,说道:「姐姐,少打他两下儿罢。惹的那边姐姐说,只怕諕了哥哥。为驴扭棍不打紧,倒没的伤了紫荆树。」金莲紧自心里恼,又听见他娘说了这一句,越发心中撺了把火一般。

须臾紫漒了面皮,把手只一推,险些儿不把潘姥姥推了一交。便道:「怪老货!你不知道,与我过一边坐着去!不干你事,来劝甚么?腌子!甚么紫荆树,驴扭棍,单管外合里差!」潘姥姥道:「贼作死的短寿命!我怎的外合里差?我来你家讨冷饭吃?教你恁顿捽我!」金莲道:「你明日说与我来,看那老〈毛皮〉走,怕是他家不敢拏长锅煮吃了我。」那潘姥姥听见女儿这等证他,走那里边屋里,呜呜咽咽哭起来了。由着妇人打秋菊,打勾约二三十马鞭子,然后又盖了十阑杆,打得皮开肉绽,纔放起来。又把他脸和腮颊,都用尖指甲搯的稀烂。李瓶儿在那边,只是双手握着孩子耳朵腮颊痛泪,敢怒而不敢言。不想那日西门庆在对门房子里吃酒散了,径往玉楼房中歇了一夜。

到次日,周守备家请吃补生日酒,不在家。李瓶儿见官哥儿吃了刘婆子药,不见动静,夜间又着惊諕,一双眼只是往上吊吊的。因那日薛姑子、王姑子家去,来对月娘说;向房中拏出他压被的银狮子一对来,要教薛姑子印造佛顶心陀罗经,赶八月十五日岳庙里去舍。那薛姑子就要拏着走,被孟玉楼在旁说道:「师父,你且住。大娘,你还使小厮叫将贲四来,替他兑兑多少分两,就同他往经铺里讲定个数儿来。每一部经多少银子?咱每舍多少,到几时有?纔好。你教薛师父去,他独自一个怎弄的过来?」月娘道:「你也说的是。」一面使来安儿:「你去瞧,贲四来家不曾?你叫了他来。」来安儿一直去了。不一时,贲四来到。向月娘众人作了揖,把那一对银狮子上天平兑了,重四十九两伍钱。

月娘分付同薛师父往经铺请印造经数去了。潘金莲随即叫孟玉楼:「咱送送他两位师父去。就前边看看大姐,他在屋里做鞋哩。」两个携着手儿,往前边来。贲四同来安儿、薛姑子、王姑子往经铺里去。金莲与玉楼走出大厅前,来东厢房门首,见他正守着针线筐儿,在檐下纳鞋。金莲拏起来看,却是沙绿潞紬子鞋面。玉楼道:「大姐,你不要这红锁线子。爽利着蓝头线儿,却不老作些?你明日还要大红提跟子?」大姐道:「我有一双是大红提根子的。这个我心里要蓝提跟子,所以使大红线锁口。」金莲瞧了一回,三个都在厅台基上坐的。玉楼问大姐:「你女婿在屋里不在?」大姐道:「他不知那里吃了两锺洒,在屋里睡哩。」孟玉楼便向金莲说:「刚纔若不是我在旁边说着,李大姐恁哈帐行货,就要把银子交姑子拏了印经去。

经也印不成,没脚蟹行货子,藏在那大人家,你那里寻他去?早时我说,叫将贲四来,同他去了。」金莲道:「你看么,你教我干,恁有钱的姐姐,不撰他些儿是傻子;只相牛身上拔一根毛了!你孩儿若没命,休说舍经,随你把万里江山舍了,也成不的!正是饶你有钱拜北斗,谁人买得不无常?如今这屋里,只许人放火,不许俺每点灯。大姐听着,也不是别人。偏染的白儿不上色,偏你会那等轻狂百势!大清早辰,刁蹬着汉子请太医看。他乱也的,俺每又不管。每当在人前,会那等做清儿说话。我心里不耐烦。他爹要便进我屋里,推看孩子睡着,和我睡。谁耐烦?教我就撺掇往别人屋里睡去了。俺每自恁好罢了,背地还嚼说俺每。那大姐姐,偏听他一面词儿说话。不是俺每争这个事,怎么昨日汉子不进你屋里去,你使丫头在角门子首叫进屋里,推看孩子,你便吃药,一径把汉子作成在那屋里和吴银儿睡了一夜去了。

一径显你那乖觉,教汉子喜欢你。那大姐姐就有的话儿说了。昨日晚夕,人进屋里躧了一鞋狗尿,打丫头赶狗,也嗔起来。使丫头过来说,諕了他孩子了。俺娘那老货,又不知道,〈扌晃〉他那嘴吃,教他那小买手,走来劝甚么的驴扭棍伤了紫荆树。我恼他这等轻声浪气,他又来我跟前说话长短。教我墩了他两句,他今日使性子家去了。去了罢,教我说,他家有你这样穷亲戚也不多,没你也不少!比时恁他快使性子,到明日不要来他家,怕他拏长锅煮吃了我,随他和他家缠去。」玉楼笑道:「你这个没训教的子孙,你一个亲娘母,见你这等讧他?」金莲道:「不是这等说,恼人子肠了!单管黄猫黑尾,外合里差,只替人说话!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唤。得不的人家一个甜头儿,千也说好,万也说好。

想着迎头儿养了这个孩子,把汉子调咬的生根也似的,把他便扶的正正儿的,把人恨不的躧到那泥里头还躧!今日怎的天也有眼,你的孩儿生出病来了!我只说日头常晌午,如何也有个错了的时节儿!」正说着,只见贲四和来安来往经铺里交了银子,来回月娘话。看见玉楼、金莲和大姐都在厅台基上坐的,只顾在仪门外立着,不敢进来。来安走来,说道:「娘每闪闪儿,贲四来了。」金莲道:「怪囚根子!你教他进去不是,纔乍见他?」来安说了,贲四于是低着头,一直后边见月娘、李瓶儿,把上项:「兑了银子四十一两五钱,眼同两个师父,交付与翟经儿家收了。讲定印造绫壳陀罗五百部,每部五分;绢壳经一千部,每部三分。算共该五十五两银子。除收过四十一两五钱,还找与他十三两五钱。

准在十四日早抬经来。」李瓶儿连忙向房里取出一个银香球来,教贲四上天平兑了,十五两。李瓶儿道:「你拏了去。除找与他,别的你收着。换下些钱,到十五日庙上舍经,与你每做盘缠就是了。省的又来问我要。」贲四于是拿香球出门。月娘使来安送贲四出去。李瓶儿道:「四哥,多累你。」贲四躬着身说道:「小人不敢。」走到前边,金莲、玉楼又叫住问他:「银子交付与经铺了?」贲四道:「已交付明白,共一千五百部经,共该给五十五两银子。除收过那四十一两五钱,刚纔六娘又与了这件银香球。」玉楼、金莲瞧了瞧,没言语。贲四便回家去了。玉楼向金莲说道:「李大姐相这等,都枉费了钱。他若是你的儿女,就是榔头也桩不死。他若不是你儿女,你舍经造像,随你怎的,也留不住!

他信着姑子,甚么茧儿干不出来!刚纔不是我说着,把这些东西就托他拏的去了。这等着咱家个人儿去,却不好?」金莲道:「总然他背地落,也落不多儿。」两个说了一回,都立起来。金莲道:「咱每往前边大门首走走去。」因问大姐:「你不出去?」大姐道:「我不去。」这潘金莲便拉着玉楼手儿,两个同来到大门里首站立。因问平安儿:「对门房子都收拾了?」平安道:「这咱哩,从昨日爹看着都打扫干净了。后边楼上堆货。昨日教阴阳来破土,楼底下要装厢三间土库阁段子。门面打开一溜三间,铺子局面,都教漆匠装新油漆。地下镘砖镶地平,打架子,要在出月开张。」玉楼又问:「那写书温秀才家小,搬过来了不曾?」平安道:「从昨日就过来了。今早爹分付,把后边堆放的那一张凉床子拆了与他。

又搬了两张卓子,四张椅子,与他坐。」金莲道:「你没见他老婆,怎的模样儿?」平安道:「黑影子坐着轿子来,谁看见他来?」正说着,只听见远远一个老头儿,斯琅琅摇着惊闺叶过来。潘金莲便道:「磨镜子的过来了。」教平安儿:「你叫住他,与俺每磨磨镜子。我的镜子,这两日都使的昏了。分付你这囚根子,看着过来再不叫!俺每出来跕了多大回,怎的就有磨镜子的过来了?」那平安一面叫住磨镜老儿,放下担儿。见两个妇人在门里首,向前唱了两个喏,立在旁边。金莲便问玉楼道:「你也磨?都教小厮带出来,一答儿里磨了罢。」于是使来安儿:「你去我屋里,问你春梅姐讨我的照脸大镜子,两面小镜子儿;就把那大四方穿衣镜也带出来,教他好生磨磨。」玉楼分付来安:「你到我屋里,教兰香也把我的镜子拏出来。」

那来安儿去不多时,两只手提着大小八面镜子,怀里又抱着四方穿衣镜出来。金莲道:「贼小肉儿,你拏不了,做两遭儿拏。如何恁拏出来?一时叮当了我这镜子,怎了?」玉楼道:「我没见你这面大镜子,是那里的?」金莲道:「是铺子人家当的。我爱他且是喨,安在屋里,早晚照照。」因问:「你的镜子只三面?」玉楼道:「我的大小只两面。」金莲道:「这两面是谁的?」来安道:「这两面是俺春梅姐的,稍出来也教磨磨。」金莲道:「贼小肉儿,他放着他的镜子不使,成日只挝着我的镜子照。弄的恁昏昏的!」共大小八面镜子,交付与磨镜者叟,教他磨。当下绊在坐架上,使了水银,那消顿饭之间,睁磨的耀眼争光。妇人拏在手内,对照花容,犹如一汪秋水相似。有诗为证:

  「莲萼菱花共照临,  风吹儿动影沉沉,

  一池秋水芙蓉现,  好似嫦娥入月宫;

  翠袖拂尘霜晕退,  朱唇呵气碧云深,

  从教粉蝶飞来扑,  始信花香在画中。」

  那磨镜老子须臾将镜子磨毕。交与妇人看了,付与来安儿收进去了。玉楼便令平安问铺子里傅伙计柜上,要五十文钱儿与磨镜的。那老子一手接了钱,只顾立着不去。玉楼教平安问那老子:「你怎的不去?敢嫌钱少?」那老子不觉眼中扑簌簌流下泪来哭了。平安道:「俺当家的奶奶问你,怎的烦恼?」老子道:「不瞒哥哥说,老汉今年痴长六十一岁。老汉前者丢下个儿子,二十二岁,尚未娶妻。专一狗油,不干生理。老汉日逐出来挣钱,便养活他。他又不守本分,常与街上捣子耍钱。昨日惹了祸,同拴到守备府中,当土贼打了他二十大棍。归来把妈妈的裙袄,都去当了。妈妈便气了一场病,打了寒,睡在炕上半个月,老汉说了他两句,他便走出来,不往家去。教老汉日逐抓寻他不着个下落。待要赌气不寻他,况老汉恁大年纪,止生他一个儿子,往后无人送老。有他在家,见他不成人,又要惹气。似这等,乃老汉的业障!有这等负屈衔冤,各处告诉,所以这等泪出痛肠。」玉楼教平安儿:「你问他,你这后娶婆儿,是今年多大年纪了?」老子道:「他今年痴长五十五岁了,男女花儿没有。如今打了寒纔好些,只是没将养的,心中想块腊肉儿吃。老汉在街上恁问了两三日,走了十数条街巷,白不讨出块腊肉儿来!甚可嗟叹人子!」玉楼笑道:「不打紧处。我屋里抽替内,有块腊肉儿哩。」即令来安儿:「你去对兰香说,还有两个饼锭,教他拿与你来。」金莲叫那老头子问:「你家妈妈儿,吃小米儿粥不吃?」老汉道:「怎的不吃?那里可知好哩!」金莲于是叫过来安儿来:「你对春梅说,把昨日你姥姥稍来的新小米儿量二升,就拏两个酱瓜儿出来,与他妈妈儿吃。」那来安去不多时,拏出半腿腊肉,两个饼锭,二升小米,两个酱瓜茄 ,叫道:「老头子过来,造化了你。你家妈妈子不是害病想吃,只怕害孩子坐月子,想定心汤吃。」那老子连忙双手接了,安放在担内,望着玉楼、金莲唱了个喏,扬长挑着担儿,摇着惊闺叶去了。平安道:「二位娘不该与他这许多东西,被这老油嘴设智诓的去了!他妈妈子是个媒人,昨日打这街上走过去不是?几时在家不好来?」金莲道:「贼囚!你早不说,做甚么来?」平安道:「罢了,也是他的造化!可可二位娘出来看见,叫住他,照顾了他这些东西去了。」正是:

  「闲来无事倚门楣,  正是惊闺一老来;

  不独纤微能济物,  无缘滴水也难为。」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摔死雪狮子 李瓶儿痛哭官哥儿

  「日落水流西复东,  春风下尽折何穷,

  巫峡庙里低含雨,  宋玉门前斜带风;

  莫将榆荚共争翠,  深感杏花相映红,

  灞上汉南千万树,  几人游宦别离中。」

  话说孟玉楼和潘金莲在门首打发磨镜叟去了。忽见从东一人带着大帽眼纱,骑着骡子,走得甚急,径到门首下来。慌的两个妇人,往后走不迭。落后揭开眼纱,都是韩伙计来家了。平安忙问道:「货车到了不曾?」韩道国道:「货车进城了。禀问老爹,卸在那里?」平安道:「爹不在家,往周爷府里吃酒去了。收拾了,交卸在对门楼上哩。你老人家请进里边去。」不一时,陈经济出来,陪韩道国入后边,见了月娘。出来厅上,拂去尘土,把行李搭连,教王经送到家去。月娘一面打发出饭来,与他吃了。不一时,货车纔到。经济拏钥匙,开了那边楼上门,就有卸车的小脚子,领筹搬运货,一厢厢堆卸在楼上。十大车段货,运家用酒米,直卸到掌灯时分。崔本也来帮扶照管。

堆卸完毕,查数锁门,贴上封皮,打发小脚钱出门。早有玳安往守备府,报西门庆去了。西门庆听见家中卸货,吃了几锺酒,约掌灯以后就来家。韩伙计等着见了,在厅上坐的,悉把前后往回事,说了一遍。西门庆因问:「钱老爹书下了?也见些分上不曾?」韩道国道:「全是钱老爹这封书,十车货少使了许多税钱。小人把段箱两箱并一箱,三停只报了两停,都当茶叶马牙香柜上税过来了。通共十大车货,只纳了三十两五钱钞银子。老爹接了报单,也没差巡拦下来查点,就把车喝过来了。」西门庆听言,满心欢喜。因说:「到明日,少不的重重买一分礼谢那钱老爹。」于是分付陈经济陪韩伙计、崔大哥坐,后边拏菜出来,留吃了一回酒,方纔各散回家。王六儿听见韩道国来了,王经替他驼行李搭连来家,连忙接了行李,因问:「你姐夫来了么?」

王经道:「俺姐夫看着卸行李,还等着见俺爹纔来哩。」这妇人分付丫头春香、锦儿、伺侯下好茶好饭。等的晚上韩道国到家,拜了家堂,脱了衣裳,净了面目,夫妻二人各诉离情一遍。韩道国悉把买卖得意一节,告诉老婆。老婆又见搭连内沉沉重重许多银两,因问他;替己又带了一、二百两货物酒米,卸在门前店里,漫漫发卖了银子来家。老婆满心欢喜:「听见王经说又寻了个甘伙计做卖手,咱每和崔大哥与他同分利钱使,这个又好了;到出月开铺子。」韩道国道:「这使着了人做卖手,南边还少个人立庄置货。老爹已定还裁派我去。」老婆道:「你看货才料。自古能者多劳,你看不会做买卖,那老爹托你么?常言:『不将辛苦意,难得世人财。』你外边走上三年,你若懒得去,等我对老爹说了,教姓甘的和保官儿打外,你便在家卖货就是了。」

韩道国道:「外边走熟了,也罢了。」老婆道:「可又来,你先生迷了路,在家也是闲。」说毕,摆上酒来,夫妇二人饮了几杯阔别之酒,收拾就寝。是夜欢娱无度,不必用说。次日都是八月初一日,韩道国早到。西门庆教同崔本、甘伙计在房子内看着收卸砖瓦木石,收拾装修土库,不在话下。都说西门庆见卸货物,家中无事,忽然心中想起要往郑爱月儿家去。暗暗使玳安儿送了三两银子,一套纱衣服与他。郑家鸨子听见西门老爹来请他家姐儿,如天上落下来的一般,连忙收了礼物,没口子向玳安:「你多顶上老爹,就说他姐儿两个都在家里伺候老爹。请老爹早些儿下降。」玳安走来家中书房内,回了西门庆话。西门庆约午后时分,分付玳安收拾着凉轿,头上戴着坡巾,身上穿青纬罗暗补子直身,粉底皂靴。先走在房子,看了一回装修土库。然后起身,坐上凉轿,放下斑竹帘来,琴童、玳安跟随,留王经在家,止着春鸿背着直袋,径往院中郑月儿家来。正是:

  「天仙机上整香罗,  入手先拖雪一窝;

  不独桃源能问渡,  却来月窟伴嫦娥。」

  都说郑爱香儿头戴着银丝{髟狄}髻,梅花钿儿,周围金累丝簪儿。打扮的粉面油头,花容月貌。上着藕丝裳,下着湘纹裙。见西门庆到,笑吟吟在半门里首,迎接进去。到于明间客位,道了万福。西门庆坐下,就分付小厮琴童:「把轿回了家去,晚夕骑马来接。」琴童跟轿家去不题。止留玳安和春鸿两个伺候。良久,只见鸨子出来拜见,说道:「外日姐儿在宅内多有打扰。老爹家中闷的慌,来这里自恁散心走走罢了。如何多计较?又见赐将礼来。又多谢与姐儿的衣服。」西门庆道:「我那日叫他,怎的不去?只认王皇亲家了。」鸨子道:「俺每如今还怪董娇儿和李桂儿。不知是老爹生日叫唱,他每都有了礼,只俺每姐儿没有。若早知时,已不答应王皇亲家唱,先往老爹宅里去了。

老爹那里叫唱在后,咱姐儿纔待收拾起身,只见王家人来,把姐儿的衣包拏的去。落后老爹那里又差了人来,他哥子郑奉又说:『你若不去,一时老爹动意怒了。』慌的老身背着王家人,连忙撺掇姐儿打后门起身上轿去了。」西门庆道:「先日,我在他夏老爹家酒席上,已定下他了。他若那日不去,我不消说的就恼了。怎的他那日不言不语,不做喜欢,端的是怎的说?」鸨子道:「小行货子家,自从梳弄了,那里好生出去供唱去?到老爹宅内,见人多,不知諕的怎样的?他从小是恁不出语,娇养惯了。你看甚时候纔起来!老身该催促了几遍,说:『老爹今日来,你早些起来收拾了罢。』他不依,还睡到这咱晚。」不一时,丫鬟拏茶上来,郑爱香儿向前递了茶吃了。鸨子道:「请老爹到后边坐罢。」

原来郑爱香儿家,门面四间,到底五层房子。转过软壁,就是竹枪篱,三间大院子,两边四间厢房。上首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就是郑爱月儿的房。他姐姐爱香儿的房,在后边第四层住。但见帘拢香霭,进入明间内,供养着一轴海潮观音,两旁挂四轴美人,按春、夏、秋、冬;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上面挂着一联:「卷帘邀月入,谐瑟待云来。」上首列四张东坡椅,两边安二条琴光漆春凳。西门庆坐下,看见上面楷书「爱月轩」三字。坐了半日,忽听帘拢响处,郑爱月儿出来,不戴{髟狄}髻,头上挽着一窝丝杭州攒,梳的黑鬖鬖光油油的。乌云霞着四軉;云鬓堆纵,犹若轻烟密雾。都用飞金巧贴,带着翠梅花钿儿,周围金累丝簪儿,齐插后鬓,凤钗半卸。耳边带着紫瑛石坠子。上着白藕丝对衿仙裳,下穿紫绡翠纹裙。脚下露一双红鸳凤嘴,胸前摇琱珰宝玉玲珑。正面贴三颗翠面花儿,越显那芙蓉粉面;四周围香风缥缈,偏相衬杨柳纤腰。正是:

  「若非道子观音画,  定然延寿美人图。」

  望上不当不正,与西门庆道了万福,就因洒金扇儿掩着粉脸,坐在旁边。西门庆注目停视,比初见时节儿,越发齐整。不觉心摇目荡,不能禁止。不一时,丫鬟又拿一道茶来。这粉头轻摇罗袖,微露春纤,取一锺茶过来,抹去盏边水渍,双手递与西门庆。然后与爱香各取一锺相陪。吃毕,收下盏托去,请宽衣服房里坐。西门庆叫玳安上来,把上盖青纱衣宽了,搭在椅子上,进入粉头房中。但见瑶窗素纱罩淡月半浸,绣幕以夜明悬伴光高灿。正面黑漆镂金床,床上帐悬绣锦,褥隐华裀。旁设褆红小几,博山小篆,霭沉檀楼鼻;壁上文锦囊像窑瓶,插紫笋其中。床前设两张绣甸矮椅,旁边放对鲛绡锦帨。云母屏,模写淡浓之笔;鸳鸯榻,高阁古今之书。西门庆坐下,但觉异香袭人,极其清雅,真所谓神仙洞府,人迹不可到者也。彼此攀话之间,语言调笑之际,只见丫鬟进来安放卓儿。四个小翠碟儿,都是精制银丝细菜,割切香芹鲟丝鳇鲊凤脯鸶羹 。然后拿上两筯赛团圆,如明月,薄如布,白如雪,香甜可口,酥油和蜜钱麻椒盐荷花细饼。郑爱香儿与郑爱月儿亲手楝攒各样菜蔬肉丝卷,就安放小泥金碟儿内,递与西门庆吃。旁边烧金翡翠瓯儿,斟上苦艳艳桂花木樨茶。须臾,姊妹二人陪吃了饼,收下家火去。揩抹卓席,铺茜红毡条,床几上取了一个沉香雕漆匣,内盛象牙牌三十二扇,两个与西门庆抹牌。当下西门庆出了个天地分,剑行十道。那爱香儿出了个地牌,花开蝶满枝。那爱月儿出了个人牌,搭梯望月。须臾收过去,摆上酒来。但见盘堆异果,酒泛金波。卓上无非是鹅鸭鸡蹄,烹龙炮凤。珍果人间少有,隹肴天上无双。正是:

  「舞回明月坠秦楼,  歌过行云遮楚馆。」

  鸳鸯杯,翡翠盏,饮玉液,泛琼浆。姊妹二人递上酒去,在旁筝排雁桂,款跨鲛绡,当下郑爱香儿弹筝,爱月儿琵琶,唱了一套兜的上心来。端的词出佳人口,有裂石遶梁之声。唱毕,又是十二碟果仁减碟细巧品类。姊妹两个,促席而坐,拏骰盆儿,二十个骰儿,与西门庆抢红猜枚。饮勾多时,郑爱香儿推更衣出去了。独有爱月儿陪着西门庆吃酒。先是西门庆向袖中取出白绫双栏子汗巾儿上,一头栓着三事挑牙儿,一头束着金穿心盒儿。郑爱月儿只道是香茶 ,便要打开。西门庆道:「不是香茶,是我逐日吃的补药。我的香茶不放在这面,只用布包儿包着。」于是袖中取出一包香茶桂花饼儿,递与他。那月儿不信,还伸手往他这边袖子里掏。又掏出个紫绉纱汗巾儿,上栓着一副拣金挑牙儿。

拏在手中观看,甚是可爱。说道:「我见桂姐和吴银儿都拏着这样汗巾儿,原来是你与他的?」西门庆道:「是我扬州船上带来的,不是我与他,谁与他的?你若爱,与了你罢。到明日再送一副与你姐姐。」说毕,西门庆就着锺儿里酒,把穿心盒儿内药吃了一服。把粉头搂在怀中,两个一递一口儿饮酒砸舌,无所不至。西门庆又舒手向他身上摸弄他香乳儿,紧紧就就,赛麻团滑腻。一面推开衫儿观看,白馥馥,犹如莹玉一般。揣摩良久,淫心辄起,腰间那话,突然而兴。解开裤带,令他纤手笼揝。粉头见其伟是粗大,諕的吐舌害怕。双手搂定西门庆脖心,说道:「我的亲亲,你今日初会,将就我,只放半截儿罢;若都放进去,我就死了。你敢吃药养的这等大!不然如何天生恁怪刺刺的儿?

红赤赤,紫漒漒,好呵碜人子!」西门庆笑道:「我的儿,你下去替我品品。」爱月儿道:「慌怎的,往后日子多如树叶儿。今日初会,人生面不熟。再来,等我替你品。」说毕,西门庆欲与他讲欢。爱月儿道:「你不吃酒了?」西门庆道:「我不吃了,咱睡罢。」爱月儿便叫丫鬟把酒卓抬过一边,与西门庆脱靴。他便就往后边,更衣澡牝去了。西门庆脱靴时,还赏了丫头一块银子,打发先上床睡,炷了香,放在熏笼内。良久妇人进房,问西门庆:「你吃茶不吃?」西门庆道:「我不吃。」一面掩上房门,放下绫绡来,将绢儿安在褥下,解衣上床。两个枕上鸳鸯,被中鸂鶒。西门庆见粉头脱了衣裳,肌肤纤细,牝净无毛,犹如白面蒸饼一般,柔嫩可爱。抱了抱腰肢,未盈一掬。

诚为软玉温香,千金难买。于是把他两只白生生银条股嫩腿儿,来夹在两边腰眼间。那话上使了托子,向花心里顶入。龟头昂大,濡搅半晌,方纔没棱。那郑月儿把眉头绉在一处儿,两手攀阁在枕上,隐忍难挨,朦胧着星眼,低声说道:「今日你饶了郑月儿罢。」西门庆于是扛起他两只金莲于肩膀上,肆行抽送,不胜欢娱。正是:

  「得多少春点碧桃红绽蕊,  风欺杨柳绿翻腰。」

  有诗为证:

  「带雨龙烟匝树奇,  妖娆身势似难支;

  水推西子无双色,  春点河阳第一枝;

  浓艳正宜吟郡子,  功夫何用写王维,

  含情故把芳心束,  留住东风不放归。」

  当下西门庆与郑爱月儿留恋至三更,方纔回家。到次日,吴月娘打发他往衙门中去了。和玉楼、金莲、李娇儿都在上房坐的。只见玳安进来上房取尺头匣儿,往夏提刑送生日礼去。四样鲜肴,一坛酒,一疋金段。月娘因问玳安:「你爹昨日坐轿子往谁家吃酒,吃到那咱晚纔来家?想必又在韩道国家,望他那老婆去来?原来贼囚根子成日只瞒着我,背地替他干这等茧儿!」玳安还道:「不是,他汉子来家,爹怎好的。」月娘道:「不是那里,都是谁家?」那玳安又不说,只是笑。取了段匣送礼去了。潘金莲道:「娘,你不消问这贼囚根子,他也不肯实说。我听见说蛮小厮昨日也跟他爹去来。你只叫了蛮小厮来问他,就是了」一面把春鸿叫到跟前。金莲问:「你昨日跟了你爹轿子去,在谁家吃酒来?

你实说便罢,不实说,如今你大娘就要打你。」那春鸿跪下便道:「娘,休打小的!待小的说就是来。小的和玳安、琴童哥三个,跟俺爹从一座大门楼进去。转了几条街巷到个人家,只半截门儿,都用锯齿儿镶了。门里立着位娘娘,打扮的花花黎黎的。」金莲听见笑了说道:「囚根子,一个院里半门子也认不的了,赶着粉头叫娘娘起来!」金莲问道:「那个娘娘怎么模样?你认的他不认的?」春鸿道:「我不认的他。生的相菩萨样,也相娘每头上戴着这个假壳。进入里面,一个年老白头的阿婆出来,望俺爹拜了一拜。落后请到大后边,竹篱笆进去,又是一位年小娘娘出来,不戴假壳。生的银盆脸,瓜子面,搽的嘴唇红红的,陪着俺爹吃酒。」金莲道:「你每都在那里坐来?」

春鸿道:「我在俺玳安、琴童哥,便在阿婆房里,陪着俺每吃酒并肉兜子 来。」把月娘、玉楼笑的了不得。因问道:「你认的他不认的?」春鸿道:「那一个好似在咱家唱的。」玉楼笑道:「就是李桂姐了。」月娘道:「原来摸到他家去了!」李娇儿道:「俺家没半门子,也没竹抢篱。」金莲道:「只怕你不知道。你家新安的半门子是的。」问了一回,西门庆来家,往夏提刑家拜寿去了。都说潘金莲房中养活的一只白狮子猫儿,浑身纯白,只额儿上带龟背一道黑,名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狮子」又善会口衔汗巾儿拾扇儿。西门庆不在房中,妇人晚夕常抱着他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妇人吃饭,常蹲在肩上喂他饭,呼之即至,挥之即去。妇人常唤他是「雪贼」。

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生肉半斤,调养得十分肥壮,毛内可藏一鸡弹。甚是爱惜他,终日抱在膝上摸弄,不是生好意。因李瓶儿、官哥儿哥儿平昔好猫,寻常无人处,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也是合当有事,官哥儿心中不自在,连日吃刘婆子药,略觉好些。李瓶儿与他穿上红段衫儿,安顿在外间炕上,铺着小褥子儿顽耍。迎春守着,奶子便在旁拏着碗吃饭。不料金莲房中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一动动的顽耍。只当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猛然望下一跳,扑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只听那官哥儿呱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被风搐起来。慌的奶子丢下饭碗,搂抱在怀,只顾唾哕,与他收惊。那猫还来赶着他要挝,被迎春打出外边去了。如意儿实承望孩子搐过一阵好了。谁想只顾常连;一阵不了,一阵搐起来。李瓶儿入在后边。一面使迎春:「后边请娘去,哥儿不好了,风搐着哩,叫娘快来!」那李瓶儿不听便罢。听了,正是:

  「惊损六叶连肝肺,  諕坏三毛七孔心。」

  连月娘慌的两步做一步,走径扑到房中。见孩子搐的两只眼直往上吊,通不见黑眼睛珠儿,口中白沫流出,咿咿犹如小鸡叫,手足皆动。一见,心中犹如刀割相侵一般,连忙搂抱起来,脸搵着他嘴儿,大哭道:「我的哥哥,我出去好好儿,怎么的搐起来!」迎春与奶子悉把被五娘房里猫所諕一节说了。那李瓶儿越发哭起来,说道:「我的哥哥,你紧不可公婆意,今日你只当脱不了,打这条路儿去了!」月娘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一面叫将金莲来问他说:「是你屋里的猫諕了孩子。」金莲问:「是谁说的?」月娘指着:「是奶子和迎春说来。」金莲道:「你着这老婆子这等张睛!俺猫在屋里好好儿的卧着不是?你每乱道,怎的把孩子諕了,没的赖人起来!爪儿只拣软处捏,俺每这屋里是好缠的!」月娘道:「他的猫,怎得来这屋里?」迎春道:「每常也来这边屋里走跳。」那金莲接过来道:「早时你说,每常怎的不挝他?可可今日儿就挝起来?你这丫头,也跟着他恁张眉瞪眼儿六说白道的!将就些儿罢了,怎的要把弓儿扯满了,可可儿俺每自恁没时运来!」于是使性子抽身往房里去了。看官听说:常言道:「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这潘金莲平日见李瓶儿从有了官哥儿,西门庆百依百随,要一奉十,每日争姘竞宠,心中常怀嫉妒不平之气。今日故行此阴谋之事,驯养此猫。必欲諕死其子,使李瓶儿宠衰,教西门庆复亲于己。就如昔日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一般。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  未曾举意早先知;

  休道眼前无报应,  古往今来放过谁?」

  月娘众人见孩子只顾搐起来,一面熬姜汤灌他。一面使来安儿快叫刘婆去。不一时刘婆子来到,看了脉息,只顾跌脚,说道:「此遭惊諕重了,是惊风,难得过来。」急令快熬灯心薄荷汤金银汤。取出一丸金箔丸来,向锺儿内研化,牙关紧闭。月娘连忙拔下金簪儿来,撬开口灌下去:「过得来便罢。如过不来,告过主家奶奶,必须要灸几蘸纔好。」月娘道:「谁敢躭?必须还等他爹来,问了他爹。不然灸了,惹他来家吆喝。」李瓶儿道:「大娘,救他命罢!若等来家,只恐迟了。惹是他爹骂,等我承当就是了。」月娘道:「孩儿是你的孩儿,随你灸。我不敢张主。」当下刘婆子把官哥儿眉攒脖根,两手关尺并心口,共灸了五蘸,放他睡下。那孩子昏昏沉沉,直睡到日暮时分,西门庆来家,还不醒。那刘婆见西门庆来家,月娘与了他五钱银子药钱,一溜烟从夹道内出去了。西门庆归到上房,月娘把孩子风搐不好,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连忙走到前边来看视。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问:「孩儿怎的风拍起来?」李瓶儿来满眼落泪,只是不言语。问丫头、奶子,都不敢说。西门庆又见官哥儿手上皮儿去了,灸的满身火艾。心中瞧噪,又走到后边问月娘。月娘隐瞒不住,只得把金莲房中猫惊諕之事说了:「刘婆子刚纔看,说是急惊风。若不针灸,难过得来。若等你来,又恐怕迟了。他娘母子主张,教他灸了孩儿身上五蘸。纔放下他睡了,这半日还未醒。」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三尸暴跳,五脏气冲;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直走到潘金莲房中,不由分说,寻着猫提溜着脚,远向穿廊望石台基轮起来只一捽,只听响喨一声,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擒碎玉。正是:

  「不在阳间擒鼠耗,  却归阴府作狸仙。」

  那潘金莲见他拏出猫去捽死了,坐在炕上风纹也不动。待西门庆出了门,口里喃喃吶吶骂道:「贼作死的强盗,把人妆出去杀了纔是好汉!一个猫儿碍得你〈口床〉屎,亡神也似走的来捽死了。他到阴司里,明日边问你要命,你慌怎的!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这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因说奶子、迎春:「我教你好生看着孩儿,怎的教猫諕了他,把他手也挝了?又信刘婆子那老淫妇,平白把孩子灸的恁样的!若好便罢;不好,把这老淫妇拏到衙门里,与他个两拶!」李瓶儿道:「你着孩儿紧日不得命,你又是恁样的。孝顺是儿家,他也巴不得要好哩。」当下李瓶儿只指望孩儿好来。不料被艾火把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内里抽搐的肠肚儿皆动,尿屎皆出。大便屙出五花颜色,眼目忽睁忽闭,中朝只是昏沉不省,奶也不吃了。李瓶儿慌了,到处求神问卜打卦,皆有凶无吉。月娘瞒着西门庆有请刘婆子来家调神。又请小儿科太医来看,都用接鼻散试之。若吹在鼻孔内打鼻涕,还看得;若无鼻涕出来,则看阴骘守他罢了。于是吹下去,茫然无知,并无一个喷涕出来。越发昼夜守着哭涕不止,连饮食都减了。看看到八月十五日将近。月娘因他不好,连自家生日都回了不做。亲戚内眷就送礼来,也不请。家中止有吴大妗、杨姑娘并大师父来相伴。那薛姑子和王姑子两个,在印经处争分钱不平,争又使性儿,彼此互相揭调。十四日贲四同薛姑子催讨,将经卷挑将来,一千五百卷都完了。李瓶儿又与了一吊钱买布马香烛,十五日同陈经济早往岳庙里进香布。把经来看着都散施尽了,走来回李瓶儿话。乔大户家一日一遍使孔嫂儿来看。又举荐了一个看小儿的鲍太乙来看,说道:「这个变成天吊客忤,治不得了。」白与了他五钱银子,打发去了。灌下药去也不受,还吐出来了。只是把眼合着,口中咬的牙格支支响。李瓶儿通衣不解带,昼夜口接在怀中,眼泪不干的只是哭。西门庆也不往那里去,每日衙门中来家,就进来看孩儿。那时正值八月下旬天气。李瓶儿守着官哥儿,睡在床上。卓上点着银灯。丫鬟、养娘都睡熟了。觐着满窗月色,更漏沉沉。见那孩儿只是昏昏不省人事,一向愁肠万结,离思千端。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  闷来愁肠磕睡多。」

  但见:

  「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窗皓月耿寒光,透户凉风吹夜气。雁声嘹 ,孤眠才子梦魂惊;蛩韵凄凉,独宿佳人情绪苦。谯楼禁鼓,一更未尽一更敲;别院寒砧,千捣将残千捣起。画檐前叮当铁马,敲碎仕女情怀;银台上闪烁灯光,偏照佳人长叹。一心只想孩儿好,谁料愁来在梦多。」

  当下李瓶儿卧在床上,似睡不睡,梦见花子虚从前门外来,身穿白衣,恰活时一般。见了李瓶儿,厉声骂道:「泼贼淫妇,你如何抵盗我财物与西门庆?如今我告你去也!」被李瓶儿一手扯住他衣袖,央及道:「好哥哥,你饶怒我则个!」花子虚一顿,撒手惊觉,都是南柯一梦。醒来,手里扯着都是官哥儿的衣衫袖子。连哕了几口,道:「怪哉,怪哉!」一听两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这李瓶儿諕的浑身冷汗,毛发皆竖起来。到次日西门庆进房来,把梦中之事,告诉与西门庆。西门庆道:「知道他死到那里去了!此是你梦想旧境。只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你休害怪!如今我使小厮拏轿子接了吴银儿,晚夕来与你做伴儿。再把老妈子叫来,伏你两个。」玳安打院里接了吴银儿来。

那消到日西时分,那官哥儿在奶子怀里,只搐气儿了。慌的奶子叫李瓶儿:「娘,你来看,哥哥这黑眼睛珠儿只往上翻。口里气儿,只有出来的,没有进去的!」这李瓶儿走来,抱到怀中,一面哭起来,叫丫头:「快请你爹去,你说孩子待断气也!」可好常时节又走来说话,告诉:「房子儿寻下了,门面两间二层,大小四间,只要三十五两银子。」西门庆听见后边官哥儿重了,就打发常时节起身,说:「我不送你罢!改日我使人拏银子和你看去。」急急走到李瓶儿房中。月娘众人,连吴银儿、大妗子,都在房里瞧着。那孩子在他娘怀里,把嘴一口口搐气儿。西门庆不忍看他,走到明间椅子上坐着,只长吁短气。那消半盏茶时,官哥儿呜呼哀哉,断气身亡。时八月廿三日申时也,只活了一年零两个月。

合家大小,放声号哭。那李瓶儿挝耳挠腮,一头撞在地下,哭的昏过去半日,方纔苏省。搂着他大放声哭,叫道:「我的没救星儿,心疼杀我了!宁可我同你一答儿里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上了!我的抛闪杀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那奶子如意儿和迎春,在旁哭的言不得,动不得。西门庆即令小厮收拾前厅西厢房干净,放下两条宽凳,要把孩子连枕席被褥抬出去那里挺放。那李瓶儿倘在孩儿身上,两手搂抱着,那里肯放。口口声声直叫:「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月娘众人哭了一回,在旁劝他不住。西门庆走来,见他把脸抓破了,滚的宝髻鬅松,乌云散乱,便道:「你看蛮子!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

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紧。如今抬出去,好叫小厮请阴阳来看那是甚么时候?」月娘道:「这个也有申时前后。」玉楼道:「我头里怎么说来,他管情还等他这个时候纔去。原是申时生,还是申时死。日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只是月分差些,圆圆的一年零两个月。」李瓶儿见小厮每伺候两旁要抬他,又哭了。说道:「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的。」叫了一声:「我的儿嚛,你教我怎生割舍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一头又撞倒在地下,放声哭道,有山坡羊为证:

  「叫一声青天,你如何坑陷了人奴性命?叫一声我的娇儿呵!恨不的一声儿就要把你叫应。也是前缘前世,那世里少欠下你冤家债不了。轮着我今生今世,为你眼泪也抛流不尽。每日家另胆提心,费杀了我心!从来我又不曾坑人陷人,苍天如何恁不睁眼!非是你无缘,必是我那些儿薄〈亻辛〉,撇的我面扑着地,树倒无阴。来的竹篮打水劳而无效。叫了一声痛肠的娇生,奴情愿和你阴灵路上,一处儿行!」

  当下李瓶儿哭了一回,把官哥儿抬出停在西厢房内。月娘向西门庆计较:「还对亲家那里,并他师父庙里说声去。」西门庆道:「他师父庙里,明早去罢。」一面使玳安往乔大户家说了。一面使人请了徐阴阳来批书。又拏出十两银子与贲四,教他快抬了一付平头杉板,令匠人随即攒造了一具小棺椁儿,就要入殓。乔宅那里一闻来报,随即乔大户娘子就坐轿子,进门来就哭。月娘众人都陪着大哭了一场,告诉前事一遍。不一时说了阴阳徐先生来到,看了说道:「哥儿还是正申时永逝。」月娘分付出世,教与他看看黑书。徐先生搯指,寻复又检阅了阴阳秘书,瞧了一回:「哥儿生时八字,生于政和丙申六月廿三日申时,卒于政和丁酉八月廿三日申时。月令丁酉,日干壬子,犯天地重春。

本家都要忌,忌哭声。亲人不忌。入殓之时,蛇龙鼠兔四生人,避之则吉。又黑书上云:『壬子日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他前生曾在兖州蔡家作男子。曾倚力夺人财物,吃酒落魄,不敬天地六亲。横事牵连,遭气寒之疾。久卧床席,秽污而亡。今生为小儿,亦患风痫之疾。十日前被六畜惊去魂魄,又犯土司太岁,先亡摄去魂死。托生往郑州王家为男子。后作千户,寿六十八岁而终。」须臾,徐先生看了黑书:「请问老爹,明日出去,或埋或化?」西门庆道:「明日如何出得?出三日,念了经,到五日出去,坟上埋了罢。」徐先生道:「二十七日丙辰,合家本命都不犯。宣正午时掩土。」批毕书,一面就收拾入殓。已有三更天气。李瓶儿哭着往房中寻出他几件小道衣、道髻、鞋袜之类,替他安放在棺椁内。

钉了长命钉,合家大小又哭了一场,打发阴阳去了。次日,西门庆乱着,也没往衙门中去。夏提刑打听得知,早晨衙门散时,就来吊问致赙慰怀。又差人对吴道官庙里说知。到三日,请报恩寺八众僧人在家诵经。吴道官庙里并乔大户家,俱备折卓三牲来祭奠。吴大舅、沈姨夫,门外韩姐夫、花大舅,都有三牲祭卓来烧布。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常时节、韩道国、甘出身、贲地传、李智、黄四都鬬了分资,晚夕来与西门庆宿伴。打发僧人去了,叫了一起提偶的,先在哥儿灵前祭毕。然后西门庆在大厅上放卓席,管待众人。那日院中李桂姐、吴银儿并郑月儿三家,都有人情来上布。李瓶儿思想官哥儿,每日黄恹恹,连茶饭儿都懒待吃。题起来,只是哭涕,把喉音都哭哑了。

西门庆怕他思想孩儿,寻了拙智,白日里分付奶子、丫鬟和吴银儿相伴他,不离左右。晚夕西门庆一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枕上百般解劝。薛姑子夜间又替他念楞严经解冤呪,劝他休要哭了:「经上不说的好:『改头换面轮回去,来世机缘莫想他。』当来世他不是你的儿女,都是宿世冤家债主托出来,化财化目,骗劫财物。或一岁而亡,二岁而亡,三六九岁而亡。一日一夜,万死万生。陀罗经上不说的好:昔日有一妇人,常持佛顶心陀罗经,日以供养不缺。乃子三年之前,曾置毒药,杀害他命。此冤家不争离于前后,欲求方便,致杀其母。遂以托荫此身,向母胎中,抱母心肝,令母至生产之时,分解不得,万死千生。及至生产下来,端正如法。不过两岁,即便身亡。母思忆之,痛切号哭。

遂即把他孩儿,抛向水中。此是三遍托荫此身向母腹中,欲求方便,致杀其母。至第三遍,准前得生,向母胎中,百千计较,抱母心肝,令其母千生万死,闷绝叫唤。准前得生下,特地端严,相见具足。不过两岁,又以身亡,母既见之,不觉放声大哭。是何恶业因缘?准前把孩儿直至江边,已经数时,不忍抛弃。感得观世音菩萨,遂化作一僧,身披百衲,直至江边。乃谓此妇人曰:『不用啼哭。此非是你男女,是你三生前冤家,三度托生,欲杀母不得。为缘你常持诵佛顶心陀罗经,并供养不缺,所以杀汝不得。若你要见这冤家,但随贫僧手指看之。』道罢,以神通力一指,其儿遂化作一夜叉之形,向水中而立。报言:『缘汝曾杀我来,我今故来报冤。盖缘汝有大道心,常持佛顶心陀罗经,善神日夜拥护,所故杀汝不得。

我已蒙观世音菩萨受度了,从今永不与汝为冤。』道毕,沉水中不见。此女人两泪交流,礼拜菩萨。归家益修善事,后寿至九十七岁而终,转女成男。不该我贫僧说,今你这儿子,必是宿世冤家,托来你荫下,化目化财,要恼害你身。为缘你供养修时,那舍了此经一千五百卷,有此功行,他投害你不得,今此离身,到明日再生下来,纔是你儿女。」这李瓶儿听了,终是爱缘不断。但题起来,辄流涕不止。须臾,过了五日光景。到廿七日早辰,雇了八名青衣白帽小童,大红销金棺,与旛幢云盖,玉梅雪柳,围随前首。大红铭旌,题着「西门冢男之柩」吴道官庙里,又差了十二众青衣小道童儿来,遶棺转呪,生神玉章,动清乐送殡。众亲朋陪西门庆穿素服,走至大街东口,将及门上,纔上头口。

西门庆恐怕李瓶儿到坟上悲恸,不叫他去。只是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大姐家里五顶轿子,陪乔亲家母大妗子和李桂姐、郑月儿、吴舜臣媳妇郑玉姐,往内头去。留下孙雪娥、吴银儿并个姑子在家,与李瓶儿做伴儿。那李瓶儿见不放他去,见棺材起身,送出到大门首,赶着棺材大放声,一口一声,只叫:「不来家亏心的儿嚛!」叫的连声气破了。不防一头撞在门底下,把粉额磕伤,金钗坠地。慌了吴银儿与孙雪娥,向前搊扶起来,劝归后边去了。到了房中,见炕上空落落的,只有他耍的那寿星博浪鼓儿,还挂在床头上。一面想将起来,拍了卓子,由不的又哭了。山坡羊全腔为证:

  「进房来,四下静,由不的我俏叹。想娇儿,哭的我肝肠儿气断。想着生下你来,我受尽了千辛万苦。说不的偎干就湿,成日把你耽心儿来看。教人气破了心肠,和我两个结冤。实承望你与我做生儿,团圆久远。谁知道天无眼,又把你残生丧了。撇的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明知我不久也命丧在黄泉。来的咱娘儿两个,鬼门关上一处儿眠。叫了一声我娇娇的心肝,皆因是前世里无缘,你今生寿短!」

  那吴银儿在旁,一面拉着他手,劝说道:「娘,少哭了。哥哥已是抛闪了你去了,那里再哭得活?你须自解自叹,休要只顾烦恼了。」雪娥道:「你又年少青春,愁到明日养不出来也怎的?这里墙有缝,壁有眼,俺每不好说的。他使心用心,反累己身。谁不知他气不忿你养这孩子?若果是他害了,当当来世,教他一还一报,问他要命。不知你我也被他话理了几遭哩!只要汉子常守着他,便好。到人屋里睡一夜儿,他就气生气死。早时前者你每都知道,汉子等闲不到我后边。到了一遭儿,你看背地乱都唧喳成一块。对着他姐儿每,说我长,道我短。那个布包儿里也看哩!俺每也不言语,每日洗着眼儿看着他。这个淫妇,到明日还不知怎么死哩!」李瓶儿道:「罢了!我也惹了一身病在这里,不知在今日明日死也!和他也争执不得了。随他罢!」正说着,只见奶子如意儿向前跪下,哭道:「小媳妇有句话,不敢对娘说。今日哥儿死了,乃是小媳妇没造化,只怕往后爹的大娘打发小媳妇出去。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那里投奔?」李瓶儿见他这般说,又心中伤痛起来,说:「我有那冤家在一日,去用他一日。他岂有此话说?」便道:「怪老婆,你放孩子便没了,我还没死哩。总然我到明日死了,你恁在我手下一场,我也不教你出门。往后你大娘身子若是生下哥儿小姐来,你就接了奶,就是一般了。你慌乱的是此甚么?」那如意儿方纔不言语了。这李瓶儿良久又悲恸哭起来。前腔:

  「想娇儿,想的我无颠无倒。盼娇儿,除非是梦儿中来到。白日里,覩物伤情,如刀剜了肺腑。到晚间,睡醒来,再不见你在我这怀儿中抱,由不的珍珠望下抛。你再不来在描金床儿上睡着顽耍,你再不来在我手掌儿上引笑,你再不来相靠着我胸膛儿来的生抱;这热笑笑心肝割上一刀,奴为你干生受,枉费了徒劳,称怨了别人,撇的我无有个下稍!」

  雪娥与吴银儿两个在旁,解劝了一回,说道:「你肚中吃了些甚么儿?这般只顾哭了去!」一面绣春后边拿了饭来,摆在卓上,陪他吃。那李瓶儿怎生咽得下去?只吃了半瓯儿,就丢下不吃了。西门庆在坟上,教徐先生画了穴,把官哥儿就埋在先头陈氏娘怀中,抱孙葬了。那日乔大户山头,并众亲戚,都在祭祀。就在新盖卷棚管待饮酒一日。来家,李瓶儿与月娘、乔大户娘子、大妗子磕着头又哭了,向乔大娘子说道:「亲家,谁似奴养的孩儿不气长短命死了。既死了,你家姐姐做了望门无力,劳而无功。亲家休要笑话。」那乔大户娘子说道:「亲家怎的这般说话?孩儿每各人寿数,谁人保得后来的事!常言:「先亲后不改』,亲家每又不老,往后愁没子孙?须得慢慢来,亲家也少要烦恼了。」说毕,作辞回家去了。西门庆在前厅,教徐先生洒辉,各门上都贴辟非黄符。死者煞高三丈,向东北方而去,遇日游神冲回不出,斩之则吉。亲人勿避。西门庆拏出一疋大布、二两银子,谢了徐先生,管待出门。晚夕入李瓶儿房中,陪他睡。夜间百般言语温存。见官哥儿的戏耍对象都还在根前,恐怕李瓶儿看见,思想烦恼,都令迎春拏到后边去了。正是:

  「思想娇儿昼夜啼,  寸心如割命悬丝;

  世间万般哀苦事,  除非死别共生离。」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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