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六十回李瓶儿因暗气惹病西门庆立段铺开张
第六十回 李瓶儿因暗气惹病 西门庆立段铺开张
「赤绳缘尽再难期, 造化焦端敢恨谁,
残泪惊秋和叶落, 断魂随月到窗迟;
金风拂面思儿处, 玉烛成灰堕泪时,
任是肝肠如铁石, 不生悲也自生悲。」
话说当日孙雪娥、吴银儿两个,在旁边劝解了李瓶儿一回云云,到后边去了。那潘金莲见孩子没了,李瓶儿死了生儿,每日抖擞精神,百般的称快。指着丫头骂道:「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都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班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都怎的也和我一般。」李瓶儿这边屋里分明听见,不敢声言,背地里只是吊泪。着了这暗气暗恼,又加之烦恼忧戚,渐渐心神恍乱,梦魂颠倒儿。每日茶饭,都减少了。自从坟上葬埋了官哥儿回来,第二日吴银儿就家去了。老冯领了十三岁丫头来卖与孙雪娥房中使唤,要了五两银子,改名翠儿,不在话下。这李瓶儿一者思念孩儿,二者着了重气,把旧时病症,又发起来,照旧下边经水淋漓不止。西门庆请任医官来看一遍,讨将药来吃下去。如水浇石一般,越吃药越旺。那消半月之间,渐渐容颜顿减,肌肤消瘦,而精彩丰标,无复昔时之态矣。正是
「肌骨大都无一把, 如何禁架许多愁。」
一日九月初旬,天气凄凉,金风渐渐。李瓶儿夜间独宿在房中。银床枕冷,纱窗月浸。不觉思想孩儿,欷歔长叹。似睡不睡,恍恍然恰似有人弹的窗棂响。李瓶儿呼唤丫鬟,都睡熟了不答。乃自下床来,倒靸弓鞋,翻披绣袄,开了房门,出户视之。彷佛见花子虚抱着官哥儿叫他,新寻了房儿,同去居住。这李瓶儿还舍不的西门庆,不肯去。双手就去抱那孩儿。被花子虚只一推,跌倒在地。撒手惊觉,都是南柯一梦。吓了一身冷汗,呜呜咽咽,只哭到天明。正是:
「有情岂不等, 着相自家迷。」
有诗为证:
「纤纤新月照银屏, 人在幽闺欲断魂,
益悔风流多不足, 须知恩爱是愁根。」
那时来保南京货船又到了,使了后生王显上来取单税银两。西门庆这里写书差荣海拏一百两银子,又具羊酒金段礼物谢主事。就说此船货过税,还望青目一二。家中收拾铺面完备,又择九月初四日开张。就是那日卸货,连行李共装二十大车。那日亲朋递果盒、挂红者,约有三十多人。乔大户叫了十二名吹打的乐工,杂耍撮弄。西门庆这里,李铭、吴惠、郑春三个小优儿弹唱。甘伙计与韩伙计都在柜上发卖。一个看银子,一个讲说价钱。崔本专管收生活,不拘经纪买主进来,让进去,每人饮酒二杯。西门庆穿大红冠带着。烧罢布,各亲友都递果盒。把盏毕,后边厅上安放十五张桌席,五果五菜,三汤五割 ,从新递酒上坐,鼓乐喧天。那日夏提刑家,差人送礼花红来。西门庆回了礼物,打发去了。
在座者有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吴道官、倪秀才、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原来西门庆近日与了他五十两银子,使了三十五两,典了房子。十五两银子做本钱,在家开了个小小杂货铺儿,过其日月不题。近随众出分资来,与西门庆庆贺。还有李智、黄四、傅自新等众伙计主管,并街坊邻舍,都坐满了席面。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了一套南吕红衲袄:「混元初,生太极」云云。须臾,酒过五巡,食割三道。下边乐工吹打弹唱,杂耍百戏过去,席上觥筹交错。当日应伯爵、谢希大飞起大锺来,杯来盏去,饮至日落时分。把众人打发散了,西门庆只留下吴大舅、沈姨夫、倪秀才、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从新摆上卓席,留后坐。那日新开张,伙计攒帐,就卖了五百余两银子。
西门庆满心欢喜。晚夕收了铺面,把甘伙计、韩伙计、傅伙计、崔本、贲四连陈经济,都邀来到席上饮酒。吹打良久,把吹打乐工打发去了,止留下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那应伯爵坐了一日,吃的已醉上来。出来前边解手,叫过李铭,问李铭:「那个扎包髻儿的清俊小优儿,是谁家的?」李铭道:「二爹不知道?」因掩口说道:「他是郑奉的兄弟郑春。前日爹在里边他家吃酒,请了他姐姐爱月儿了。」伯爵道:「真个?悝道前日上布送殡都有他!」于是归到酒席上,向西门庆道:「哥你又恭喜,又抬了小舅子了。」西门庆笑道:「怪狗材,休耍胡说。」一面叫过王经来:「斟与你应二爹一大杯酒。」伯爵向吴大舅说道:「老舅,你怎么说?这锺罚的我没名。」西门庆道:「我罚你这狗材,一个出位妄言!」
那伯爵低头想了想儿,呵呵笑了道:「不打紧处。等我吃我吃,死不了人。」又道:「我从来吃不得哑酒。你叫郑春上来唱个儿我听,我纔罢了。」当下三个小优,一齐上来弹唱。伯爵令李铭、吴惠下去:「不要你两个。我只要郑春单弹着筝儿,只唱个小小曲儿我下酒罢。」谢希大叫道:「郑春你过来,依着你应二爹唱。」西门庆道:「和花子讲过,有个曲儿吃一锺酒。」于是玳安旋取了两个大银锺,放在应二面前。那郑春款按银筝,低低唱清江引道:
「一个姐儿十六七,见一对蝴蝶戏。香肩靠粉墙,春筝弹珠泪。唤梅香,赶他去别处飞。」
郑春唱了个:「请酒!」伯爵刚纔饮讫,那玳安在旁连忙又斟上一杯酒,郑春又唱道:
「转过雕阑正见他,斜倚定荼{艹縻}架。佯羞整凤钗,不说昨宵话。笑吟吟,捏将花片儿打。」
伯爵吃过,连忙推与谢希大,说道:「罢,我是成不的,成不的!这两大锺把我就打发的了。」谢希大道:「俊化子,你吃不的,推于我来?我是你家有〈毛皮〉的蛮子?」伯爵道:「俊花子,我明日就做了堂上官儿,少不的是你替。」西门庆道:「你这狗材,到明日只好做个韶武。」伯爵笑道:「俊孩儿,我做了韶武,把堂上让与你就是了。」西门庆笑令玳安儿:「拏磕瓜来打这贼花子。」那谢希大悄悄向他头上打了一个响瓜儿,说道:「你这花子,温老先生在这里,你口里只恁胡说。」伯爵道:「温老先儿他斯文人,不管这闲事。」温秀才道:「二公与我这东君老先生,原来这等厚。酒席中间,诚然不如此,也不乐。悦在心,乐主发散在外。自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如此。」座上沈姨夫向西门庆说:「姨夫,不是这等。请大舅上席还行个令儿,或掷骰,或猜枚,或看牌,不拘诗词歌赋,顶真续麻急口令,说不过来,吃酒。这个庶几均匀,彼此不乱。」西门庆道:「姨夫说的是。」先斟了一杯,与吴大舅起令。吴大舅拏起骰盆儿来,说道:「列位,我行一令,说差了,罚酒一杯。先用一骰,后用两骰,遇点饮酒。」
「一百万军中卷白旗, 二天下豪杰少人知,
三秦王斩了余元帅, 四骂得将军无马骑,
五諕得吾今无口应, 六衮衮街头脱去衣,
七皂人头上无白发, 八分尸不得带刀归,
九一丸好药无人点, 十千载终须一撇离。」
吴大舅掷毕,遇有两点,饮过酒。该沈姨夫起令,说道:「用一骰六掷,遇点饮酒。」说道:
「天象六色地象双, 人数推来中二红,
三见巫山梅五出, 算来花有几人通?」
当下只遇了个四红,饮过一杯,过盆与温秀才。秀才道:「我学生奉令了。遇点要一花名,名下接四书一句顶。」
「一掷一点红,红梅花对白梅花。 二掷并头莲,莲漪戏彩鸳。 三掷三春柳,柳下不整冠。 四掷状元红,红紫不以为亵服。 五掷腊梅花,花迎剑佩星初落。六掷满天星,星辰之远也。」
温秀才只遇了一锺酒,该应伯爵行令。伯爵道:「我在下一个字也不识,行个急口令儿罢!」
「一个急急脚脚的老小,左手拏着一个黄豆巴斗,右手拏着一条绵花叉口,望前只管跑走。撞着一个黄白花狗,咬着那绵花叉口。那急急脚脚的老小,放下那左手提的那黄豆巴斗,走向前去打黄白花狗。不知手鬬过那狗,狗鬬过那手?」
西门庆笑骂道:「你这贼诌断了肠子的天杀的,谁家一个手去鬬狗来!一口不被那狗咬了?」伯爵道:「谁教他不拏个棍儿来?我如今抄化子不见了拐棒儿,受狗的气了!」谢希大道:「大官人,你看花子自家倒了柴,说他是花子。」西门庆道:「该罚他一锺,不成个令。谢子纯,你行罢。」谢希大道:「我这令儿比他更妙。说不过来,罚一锺。」
「墙上一片破瓦,墙上一疋骡马。落下破瓦,打着骡马。不知是那破瓦打伤骡马,不知是那骡马踏碎了破瓦?」
伯爵道:「你笑话我的令不好,你这破瓦倒好?你家娘子儿刘大姐就是个骡马,我就是个破瓦。俺两个破磨对腐骡。」谢希大道:「你家那杜蛮婆老淫妇,撒把黑豆,只好喂猪拱狗,也不要他!」两个人鬬了回嘴,每人罚了一锺。该傅自新行令。傅自新道:「小人行个江湖令,遇点饮酒,先一后二。」
「一舟二橹,三人摇出四川河;五音六律,七人齐唱八仙歌。九十春光齐赏翫,十一十二庆元和。」
掷毕,皆不遇。吴大舅道:「总不如傅黟计这个令儿行得切实些。」伯爵道:「太平锺,也该他吃一杯儿。」于是亲下席来,斟了一杯与傅自新吃。如今该韩伙计。韩道国道:「老爹在上,小人怎敢占先?」西门庆道:「你每行过,等我行罢。」于是韩道国道:「头一句要天上飞禽,第二句要果名,第三句要骨牌名,第四句要一官名。俱要贯串,遇点照席饮酒。」说:
「天上飞来一仙鹤, 落在园中吃鲜桃,
却被孤红拏住了, 将去献与一提学。
天上飞来一鹞莺, 落在园中吃朱樱,
却被二姑拏住了, 将去献与一公卿。
天上飞来一老鹳, 落在园中吃菱芡。
却被三纲拏住了, 将去献与一通判。
天上飞来一班鸠, 落在园中吃石榴,
却被四红拏住了, 将来献与一户侯。
天上飞来一锦鸡, 落在园中吃苦株,
却被五岳拏住了, 将来献与一尚书。
天上飞来一淘鹅, 落在园中吃苹波,
却被绿暗拏住了, 将来献与一照磨。」
掷毕,该西门庆掷。西门庆道:「我只掷四掷,遇点饮酒。」
「六口载成一点霞, 不论春色见梅花,
搂抱红娘亲个嘴, 抛闪莺莺独自嗟。」
掷到遇红一包,果然掷出个四来。应伯爵看见,说道:「哥今年上冬,管情高转加官,主有庆事。」于是斟了一大杯酒与西门庆。一面唤李铭等三个,上来弹唱顽耍,至更阑方散。西门庆打发小优儿出门,看着收了家火。派定韩道国、甘伙计、崔本、来保四人轮流上宿。分付仔细门户,就过那边去了。一宿晚景不题。都说次日,应伯爵领了李智、黄四来交银子,说:「此遭只关了一千四百五六十两银子,不勾还人。只挪了这三百五十两银子与老爹。等下遭银子关出来,再找完,不敢迟了。」伯爵在旁,又替他说了两句美言。西门庆把银子教陈经济来拏天平兑收明白,打发去了。银子还摆在卓上。西门庆因问伯爵道:「常二哥说,他房子寻下了,前后四间,只要三十五两银子就卖了。他来对我说。正值小儿病重了,我心里正乱着哩,打发他去了。不知他对你说来不曾?」伯爵道:「他对我说来。我说你去的不是了,他乃郎不好,他自乱乱的,有甚么心绪和你说话?你且休回那房主儿,等我来见哥替你题就是了。」西门庆听了便道:「也罢,你吃了饭,拏一封五十两银子,今日是个好日子,替他把房子成了来罢。剩下的教常二哥门面开个小本铺儿,月间撰的几钱银子儿,勾他两口儿盘搅过来就是了。」伯爵道:「此是哥下顾他了。」不一时,放卓儿,摆上饭来。西门庆陪他吃了饭道:「我不留你。你拏了这银子去,替他干干这勾当去罢。」伯爵道:「你这里还教个大官,和我两个拏这银子去。」西门庆道:「没的扯淡,你袖了去就是了。」伯爵道:「不是这等说。今日我还有小事去。实和哥说,家表弟杜三哥生日,早辰我送了些礼儿去。他使小厮来请我后晌坐坐,我不得来回你。教个大官儿跟了去,成了房子,我教大官儿好来回你。」说罢,西门庆道:「若是恁说,教王经跟了你去罢。」一面叫了王经跟伯爵去了。到了常时节家,常时节正在家。见伯爵至,让进里面坐。伯爵拏出银子来与常时节看,说:「大官人如此如此,教我同你今日成房子去。我又不得闲,杜三哥请我吃酒。我如今了毕你的事,我方纔得去。所以叫大官儿跟了我来。成了房子,我不回他爹话去,教他回回便了。」常时节连忙叫浑家快看茶来,说道:「哥的盛情!谁肯?」一面吃毕茶,叫了房中人来,同到新市街兑与卖主银子,写立房契。伯爵分付与王经,归家回西门庆话。剩的银,教与常时节收了。他便与常时节作别,往杜家吃酒去了。西门庆看了文契,还使王经:「送与你常二叔收了。」不在话下。正是:
「求人须求大丈夫, 济人须济急时无;
一切万般皆下品, 谁知阴德是良图。」
正是:
「玉光有影遗谁系? 万事无根只自生。」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韩道国筵请西门庆 李瓶儿苦痛宴重阳
「去年九日愁何限, 重上心来益断肠,
秋色夕阳俱淡薄, 泪痕离思共凄凉;
征鸿有队全无信, 黄菊无情却有香,
自觉近来消瘦了, 频将鸾镜照容光。」
话说一日,韩道国晚夕铺中散了,回家睡到半夜,他老婆王六儿与他商议:「你我被他照顾此遭,挣了恁些钱,就不摆席酒儿请他来坐坐儿?休说他又丢了孩儿,只当与他释闷,也请他坐半日。他能吃多少?彼此好看些。就是后生小郎看着,到明日就到南边去,也知财主和你我亲厚,比别人不同。」韩道国道:「我心里也是这等说。明日是初五日,月忌不好。到初六日,叫了厨子,安排酒席,叫两个唱的,具个柬帖,等我亲自到宅内请老爹散闷坐坐。我晚夕便往铺子里睡去。」王六儿道:「平白又叫甚么唱的?只怕他酒后要来这屋里坐坐,不方便。隔壁乐三姨家常走一个女儿申二姐,年纪小小儿的,打扮又风流,又会唱时兴的小曲儿。倒请将他来唱。等晚夕阑上来,老爹若进这屋里来,打发他过去就是了。」
韩道国道:「你说的是。」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这韩道国走到铺子里,央及温秀才写了个请柬儿。走到对门宅内,亲见西门庆。声喏毕,说道:「老爹明日没事,小人家里治了一杯水酒,无事请老爹贵步下临,散闷坐一日。」因把请柬递上去。西门庆看了,说道:「你如何又费此心?我明白倒没事,衙门中回家就去。」那韩道国作辞出门,来到铺子做买卖。拏银子叫后生胡秀拏篮子,往街买鸡蹄、鹅鸭、鲜鱼、嗄饭菜蔬。一面叫厨子在家整理割切,使小厮早拏轿子接了申二姐来。王六儿同丫鬟伺候下好茶好水,客座内打扫收拾桌椅干净,单等西门庆来到。等到午后,只见琴童儿先送了一坛葡萄酒 来。然后西门庆着坐凉轿,玳安、王经跟随,到门首下轿。头戴忠靖冠,身穿青水纬罗直身,粉头皂靴。
韩道国至,迎入内。见毕礼数,说道:「又多谢老爹赐将来酒!」正面独独安放一张校椅,西门庆坐下。不一时,王六儿打扮出来,头上银丝{髟狄}髻,翠蓝绉纱羊皮金滚边的箍儿。周围插碎金草虫啄针儿,白杭娟对衿儿,玉色水纬罗比甲儿,鹅黄挑线裙子。脚上老鸦青光素段子高底鞋儿,羊皮金缉的云头儿。耳边金丁香儿。打扮的十分精致,与西门庆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儿,回后边看茶去了。须臾王经红漆描金托子,拿了两盏八宝青荳木樨泡茶,韩道国先取一盏,举的高高,奉与西门庆,然后自取一盏,旁边相陪。吃毕,王经接了茶盏下去。韩道国便开言说道:「小人承老爹莫大之恩,一向在外,家中小媳妇蒙老爹看顾。王经又蒙抬举,叫在宅中答应,感恩不浅。今日与媳妇儿商议,无甚孝顺,治了一杯水酒儿,请老爹过来坐坐。
前日因哥儿没了,虽然小人在那里,媳妇儿因感了些风寒,不曾往宅里吊问的,恐怕老爹恼。今日一者请老爹解解闷,二者就恕俺两口儿罪。」西门庆道:「无事又教你两口儿费心。」说着,只见王六儿也在旁边小杌儿坐下。因向韩道国道:「你和老爹说了不曾?」道国道:「我还不曾说哩。」西门庆问道:「是甚么?」王六儿道:「他今日心里要内边请两位姐儿来伏侍老爹。恐怕老爹计较,又不敢请。隔壁乐家常走的一个女儿,姓申,名唤申二姐,诸般大小时样曲儿连数落都会唱。我前日在宅里见那一位郁大姐,唱的也中中的,还不如这申二姐唱的好。教我今日请了他来唱与爹听。未知你老人家心下何如?若好,到明日叫了宅里去,唱与他娘每听。他也常在各人家走。若叫他,预先两日定下他,他并不敢误了。」
西门庆道:「既是有女儿,亦发好了。你请出来我看看。」不一时,韩道国教玳安上来,替老爹宽去衣服。一面安放卓席,胡秀拿菓菜案酒上来。无非是鸭腊、虾米 、海味、烧骨秃之类。当下王六儿把酒打开,烫热了,在旁执壶。道国把盏,与西门庆安席坐下。然后纔叫上申二姐来。西门庆睁眼观看他,高髻云鬟,插着几枝稀稀花翠。□□□□,□□□□淡淡钗梳,绿衫红裙,显一对金莲趫趫。枕腮粉脸,抽两道细细春山。青石坠子耳边垂,糯米银牙噙口内。望上花枝招飐,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西门庆便道:「请起,你今青春多少?」申二姐道:「小的二十一岁了。」又问:「你记得多少小唱?」申二姐道:「小的大小也记百十套曲子。」西门庆令韩道国旁边安下个坐儿与他坐。
那申二姐向前行毕礼,方纔坐下。先拏筝来,唱了一套秋香亭。然后吃了汤饭,添换上来,又唱了一套半万贼兵,落后酒阑上来。西门庆分付:「把筝拏过去,取琵琶与他。等他唱小词儿我听罢。」那申二姐一径要施逞他能弹接唱,一面轻摇罗袖,款跨鲛绡,顿开喉音,把弦儿放得低低的,弹了个四不应山坡羊:
「一向来,不曾和冤家面会。肺腑情,难稍难寄。我的心诚想着你,你为我悬心挂意。咱两个相交,不分个彼此。山盟海誓,心中牢记。你比莺莺重生而再有,可惜不在那蒲东寺。不由人一见了眼角留情来呵,玉貌生春,你花容无比。听了声娇姿,好教人目断东墙,把西楼倦倚。」
「意中人,两人里悬心挂意。意儿里,不得和你两个眉来眼去。去了时,强挨孤枕。枕儿寒,衾儿剩,瑶琴独对,病体如柴,瘦损了腰肢。知道你夫人行应难离,倒等的我寸心如醉。最关心伴着这一盏寒灯来呵,又被风弄竹声,只道多情到矣。急忙出离了书帏,不想是花影轻摇,月明如水。」
唱了两个山坡羊,叫了斟酒。那韩道国教浑家筛酒上来,满斟一盏,递与西门庆。因说:「申二姐,你还有好锁南枝,唱两个儿与老爹听。」那申二姐改了调儿,唱锁南枝道:
「初相会,可意人,年少青春,不上二旬。黑鬖鬖两朵乌云,红馥馥一点朱唇,脸赛夭桃如嫩笋。若生在画阁兰堂,端的也有个夫人分。可惜在章台,出落做下品。但能勾改嫁从良,胜强似弃旧迎新。」
「初相会,可意娇,月貌花容,风尘中最少。瘦腰肢一捻堪描,俏心肠百事难学。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常则愿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偎抱,一觑一个真,一看一个饱。虽然是半霎欢娱,权且将闷减愁消。」
西门庆听了这两个锁南枝,正打着他初请了郑月儿那一节事来,心中甚喜。又见他叫了个赏音。王六儿在旁满满的又斟上一盏,笑嘻嘻说道:「爹,你慢慢儿的消饮。申二姐这个纔是零头儿,他还记得好些小令儿哩。到明日闲了,拏轿子接了,唱与他娘每听。」又说:「宅中那位唱姐儿?」西门庆道:「那个是常在我家走的郁大姐,这好些年代了。」王六儿道:「管情申二姐到宅里,比他唱的高。爹到明日呼唤他,早些儿来对我说。我使孩子早拏轿子去接他,送到宅内去。」西门庆因说:「申二姐,我重阳那日使人来接你,去不去?」申二姐道:「老爹说那里话,但呼唤小的,怎敢违阻?」西门庆听见他说话儿,心中大喜。不一时,交杯换盏之间,王六儿恐席间说话不方便,教他唱了几套。
悄悄向韩道国说:「教小厮招弟儿送过他那边乐三嫂家歇去罢。」临去,拜辞西门庆。门庆向袖中掏出一包儿三钱,赏赐与他买弦。那申二姐连忙花枝招飐,向西门庆磕头谢了。西门庆约下:「我初八日使人请你去。」那王六儿道:「爹只教王经来对我说,等这里教小厮送他去。」那申二姐拜辞了韩道国夫妇,招弟领着往隔壁去了。那韩道国打发申二姐去了,与老婆说知,就往铺子里睡去了。只落下老婆在席上,陪西门庆掷骰饮酒。吃了一回,两个看看吃的涎将上来,西门庆推起身往后边更衣,就走入妇人房里,两个顶门顽耍。王经便把灯烛拏出来,在前半间内,和玳安、琴童儿三个,做一处饮酒。那后生胡秀,不知道多咱时分,在后边厨下偷吃多几碗酒,打发厨子去了,走在王六儿隔壁半间供养佛祖先堂儿内地下,铺着一领席就睡着了。
睡了一觉起来,原来与那边卧房,止隔着一层板壁儿。忽听妇人房里声唤起来,这胡秀只见板壁缝儿,透过灯喨儿来。只道西门庆去了,韩道国在房中宿歇。暗暗用头上簪子,取下来,刺破透板缝中糊的纸,打一往那边张看。见那边房中,喨腾腾点着灯烛。不想西门庆和老婆在屋里,两个正干得好伶伶俐俐。看见把老婆两只腿,都是用脚带吊在床顶上。西门庆上身止着一件绫袄儿,下身赤露,就在床沿上。两个一来一往,一动一静,搧打的连身响喨。老婆口里百般言语都叫将出来,淫声艳语,通做成一块。良久,只听老婆说:「我的亲达,你要烧淫妇,随你心里拣着那块,只顾烧,淫妇不敢拦你。左右淫妇的身子属了你,顾的那些儿了。」西门庆道:「只怕你家里的嗔是的!」
老婆道:「那忘八七个头八个胆,他敢嗔?他靠着那里过日子哩!」西门庆道:「你既是一心在我身上。到明日等卖下银子,这遭打发他和来保起身,亦发留他长远在南边立庄,做个买手。家中已有甘伙计发卖,那里只是缺少个买手看着置货。」老婆道:「等走过两遭儿回来,都教他去。省的闲着在家,做甚么?他说道:『倒在外边走惯了,一心只要外边去。』他江湖从小儿走过,甚么买卖客货中事儿不知道?你若下顾他,可知好哩。等他回来,我房里替他寻下一个。我也不要他,一心扑在你身上,随你把我安插在那里就是了。我若说一句假,把淫妇不值钱身子就烂化了。」西门庆道:「我儿,你快休赌誓!」这里两个一动一静,都被这胡秀听了个不亦乐乎。那韩道国先在家中不见胡秀,只说往铺子里睡去了。
走到段子铺里,问王显、荣海,说他没来。韩道国一面又走回家,叫开门,前后寻胡秀,那里得来?只见王经陪玳安、琴童,三个在前边吃酒。这胡秀听见他的语音来家,连忙倒在席上,又推睡了。不一时,韩道国点灯寻到佛堂地下,看见他鼻口内打鼾睡,用脚踢醒,骂道:「贼野狗死囚,还不起来!我只说先往铺子里睡去,你原来在这里挺的好觉儿。还不起来跟我去!」那胡秀起来,推揉了揉眼,楞楞睁睁,跟道国往铺子里去了。西门庆弄老婆,直弄勾有一个时辰,方纔了事。烧了王六儿心口里,并〈毛皮〉盖子上,尾停骨儿上,共三处香。老婆起来,穿了衣服,教丫鬟打发舀水净了手。重筛暖酒,再上佳希,情话攀盘。又吃了几锺,方纔起身上马。玳安、王经、琴童三个跟着,到家中已有二更天气。
走到李瓶儿房中。李瓶儿睡在床上,见他吃的酣酣儿的进来,说道:「你今日在谁家吃酒来?」西门庆悉把韩道国请我,见我丢了孩子,与我释闷。他家叫了个女先生申二姐来,年经小小,好不会唱。又不说郁大姐,等到明日重阳,使小厮拏轿子,接他来家唱两日你每听,就与你解解闷。你紧心里不好,休要只顾思想他了。说着,就要叫迎春来脱衣裳,和李瓶儿睡。李瓶儿道:「你没的说,我下边不住的长流,丫头火上替我煎药哩。你往别人屋里睡去罢!你看着我成日好模样儿罢了,只有一口游气儿在这里边,来缠我起来。」西门庆道:「我的心肝!我心里舍不的你,只要和你睡,如之奈何?」李瓶儿瞟了他一眼,笑了笑儿:「谁信你那虚嘴掠舌的?我到明日死了,你也舍不的我罢!」
又道:「亦发等我好好儿,你再进来和我睡,也是不迟。」那西门庆坐了一回,说道:「罢罢!你不留我,等我往潘六儿那边睡去罢。」李瓶儿道:「着来你去,省的屈着你那心肠儿。他那里正等的你火里火发,你不去,都忙惚儿来我这屋里缠。」西门庆道:「你恁说,我又不去了。」那李瓶儿微笑道:「我哄你哩,你去么?」于是打发西门庆过去了。这李瓶儿起来,坐在床上,迎春伺候他吃药。拏起那药来,止不住扑簌簌从香腮边滚下泪来,长吁了一口气,方纔吃那盏药。正是:
「心中无限伤心事, 付与黄鹂叫几声。」
不说李瓶儿吃药睡了。单表西门庆到于潘金莲房里。金莲纔教春梅罩了灯,上床睡下。忽见西门庆推开门进来,便道:「我儿,又早睡了。」金莲道:「稀幸,那阵风儿刮你到我这屋里来?」因问:「你今日往谁家吃酒去来?」西门庆道:「韩伙计打南边来,见我没了孩子,一者与我释闷,二者照顾了他外边走了这遭,请我坐坐。」金莲道:「他便在外边。你在家,都照顾了他老婆了。」西门庆道:「伙计家,那里有这道理!」妇人道:「伙计家有这个道理?齐腰拴着根线儿,只怕{入日}过界儿去了!你还捣鬼哄俺每哩,俺每知道的不耐烦了!你生日时,贼淫妇他没在这里?你悄悄把李瓶儿寿字簪子,黄猫黑尾偷与他,都教他戴了来这里施展。大娘、孟三儿这一家子,那个没看见?
乞我相问着他,那脸儿上红了。他没告诉你?今日又摸到那里去了,贼没廉耻的货!你家外头还少哩,也不知怎的一个大摔瓜长淫妇,乔眉乔样,抽的那水鬓长长的,搽的那嘴唇鲜红的,倒人家那血〈毛皮〉,甚么好老婆?一个大紫腔色黑淫妇!我不知你喜欢他那些儿?嗔道把忘八舅子也招惹将来,都一早一晚教他好往回传梢话儿。」那西门庆坚执不认,笑道:「怪小奴才儿,单管只胡说!那里有此勾当?今日他男子汉陪我坐,他又没出来。」妇人道:「你拏这个话儿哄我,谁不知他汉子是个明忘八!又放羊,又拾柴。一径把老婆丢与你,图你家买卖做,要撰你的钱使。你这傻行货子,是好四十里听铳响罢了!」见西门庆脱了衣裳,坐在床沿上。妇人探出手来,把裤子扯开,摸见那话软叮当的,托子还带在上面,说道:「可又来,你腊鸭子煮到锅里,身子儿烂了,嘴头儿还硬。
见放着不语先生,在这里强道,和那淫妇怎么弄耸,耸到这咱晚纔来家?弄的恁软如鼻涕浓瓜酱的,嘴头儿还强哩!你赌几个誓,我教春梅舀一瓶子凉水,你只吃了,我就算你好胆子。论起来,盐也是这般咸,酸也是这般酸,秃子包网巾,饶这一抿子儿也罢了!若是信着你意儿,把天下老婆都耍遍了罢。贼没羞的货,一个大眼里火行货子!你早是个汉子,若是个老婆,就养遍街,{入日}遍巷,属皮匠的,逢着的就上。」几句说的西门庆睁睁的。上的床来,教春梅筛热了烧酒 ,把金穿心盒儿内,拈了一粒,放在口里咽下去。仰卧在枕上。令妇人:「我儿,你下去替你达品品,起来是你造化。」那妇人一径做乔张智,便道:「好干净儿,你在那淫妇窟礲子里钻了来,教我替你咂,可不碜杀了我!」
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单管胡说白道的!那里有此勾当?」妇人道:「那里有此勾当,你指着肉身子赌个誓么?」乱了一回,教西门庆下去使水,西门庆不肯下去。妇人旋向袖子里掏出通花汗巾来,将那话抹展了一回,方纔用朱唇裹没。呜咂半响,登时咂弄的那话奢棱跳脑,暴怒起来,乃骑在妇人身上,纵尘柄自后插入牝中,两手兜其股,蹲踞而摆之,肆行搧打,连声响喨。灯光之下,窥翫其出入之势,妇人倒伏在枕畔,举股迎凑者。久之,西门庆兴犹不惬,将妇人仰卧朝上,那话上使了粉红药儿,顶入去,执其双足,又举腰没棱露脑,抓腾者将二三百度。妇人禁受不的,瞑目颤声,没口子叫:「达达,你这遭儿只当将就我,不使上他也罢了!」西门庆口中呼叫道:「小淫妇儿,你怕我不怕?
再敢无礼不敢?」妇人道:「我的达达,罢么。你将就我些儿,我再不敢了。达达慢慢提,看提撒了我的头发。」两个颠鸾倒凤,又狂了半夜,方纔体倦而寝。话休饶舌。又早到重阳令节。西门庆对吴月娘说:「韩伙计家前日请我,席上唱的一个申二姐,生的人材又好,又会唱,琵琶筝都会。我使小厮接他去。等接了他来,留他两日,教他唱与你每听。」于是分付厨下,收拾酒菓肴馔。在花园大卷棚聚景堂内,安放大八仙卓席,放下帘来,合家宅眷,在那里饮酒,庆赏重阳佳节。不一时,王经轿子接的申二姐到了。入到后边,与月娘众人磕了头。月娘见他年小,生的好模样儿,问他套数,倒会不多。若题诸般小曲儿,山坡羊、锁南枝兼数落,倒记的有十来个。一面打发他吃了茶食,先教在后边唱了两套。
然后花园摆设下酒席。那日西门庆不曾往衙门中去,在家看着栽了菊花,请了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并大姐,都在席上坐的。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在旁斟酒伏侍。申二姐先拏琵琶在旁弹唱。那李瓶儿在房中身上不方便,请了半日,纔请了来,恰似风儿刮倒的一般,强打着精神,陪西门庆坐。众人让他酒儿也不大好生吃。西门庆和月娘他面带忧容,眉头不展,说道:「李大姐,你把心放开,教申二姐唱个曲儿你听。」玉楼道:「你说与他,教他唱甚么曲儿,他好唱。」那李瓶儿只顾不说。正饮酒中间,忽见王经走来,说道:「应二爹、常二叔来了。」西门庆道:「请你应二爹、常二叔在小卷棚里坐,我就来。」王经道:「常二叔教人拏了两个盒子在外头。」
西门庆向月娘道:「此是他成了房子,买了些礼来谢我的意思。」月娘道:「少不的安排些甚么管待他,怎好空了他去?你陪他坐去,我这里分付看菜儿。」西门庆临出来,又叫申二姐:「你好歹唱个好曲儿与他六娘听。」一直往前边去了。金莲道:「也没见这李大姐,随你心里说个甚么曲儿,教申二姐唱个你听就是了!辜负他爹的心。此来为你叫将他来,你又不言语的。」于是催逼的李瓶儿急了,半日纔说出来:「你唱个『紫陌红径』俺每听罢。」那申二姐道:「这个不打紧,我有。」于是取过筝来,排开鴈柱,调定冰弦,顿开喉音,唱折腰一枝花:
「紫陌红径,丹青妙手难画成。触目繁华如铺锦,料应是春负我,非是辜负了春。为着我心上人,对景越添愁闷。」
〔东瓯令〕 「花零乱,柳成阴,蝶因蜂迷莺倦吟。方纔眼睁,心儿里忘了。想啾啾唧唧呢喃燕,重将旧恨,旧恨又题醒,扑簌簌泪珠儿暗倾。」
〔满园春〕 「悄悄庭院深,默默的情挂心。凉亭水阁,果是堪宜宴饮。不见我情人,和谁两个问樽?把丝弦再理,将琵琶自拨,是奴欲歇闷情,怎如倦听?」
〔东瓯令〕 「榴如火,簇红锦,有焰无烟,烧碎我心。怀着向前,欲待要摘一朵,触触拈拈不堪口。怕奴家花貌,不似旧时人。伶伶仃仃,怎宜样簪?」
〔梧桐树〕 「梧叶儿飘,金风动,渐渐害相思,落入深深井。一旦夜长,难捱孤枕。懒上危楼,望我情人,未必薄情,与奴心相应。他在那里,那里贪欢恋饮?」
〔东瓯令〕 「菊花绽,桂花零,如今露冷风寒,愁意渐深。蓦听的窗儿外几声,几声孤鴈,悲悲切切,如人诉。最嫌花下砌畔小蛩吟。咭咭咶咶,恼碎奴心。」
〔浣溪沙〕 「风渐急,寒威凛,害相思,最恐怕黄昏。没情没绪,对着一盏孤灯。儿眼数,教还再轮。画角悠悠声透耳,一声声哽咽难听。愁来别酒强重斟,酒入闷怀珠泪倾。」
〔东瓯令〕 「长吁气,两三声,斜倚定帏屏儿,思量那个人。一心指望梦儿里,略略重相见。扑扑簌簌雪儿下,风吹檐马,把奴梦魂惊。叮叮当当,搅碎了奴心。」
〔尾声〕 「为多情,牵挂心。朝思暮想泪珠倾,恨杀多才不见影。」
唱毕,吴月娘道:「李大姐,你好甜酒儿,吃上一锺儿。」那李瓶儿又不敢违阻了月娘,拏起锺儿来。咽了一口儿,又放下了。强打着精神儿,与众人坐的。坐不多时,下边一阵热热的来,又往屋里去了。不说这里内眷。单表西门庆到于小卷棚翡翠轩,只见应伯爵与常时节在松墙下正看菊花。原来松墙两边,摆放二十盆,都是七尺高各样有名的菊花。也有大红袍、状元红、紫袍金带、白粉西、黄粉西、满天星、醉杨妃、王牡丹、鹅毛葡、鸳鸯花之类。西门庆出来,二人向前作揖。常时节即唤跟来人,把盒儿掇进来。西门庆一见便问:「又是甚么?」伯爵道:「常二哥蒙你厚情,成了房子。无甚么酬答,教他娘子制造了这螃蟹鲜,并两双炉烧鸭儿 ,邀我来同和哥坐坐。」
西门庆道:「常二哥,你又费这个心做甚么?你令正病纔好些,你又禁害他。」伯爵道:「我也是恁说!他说道:『别的东儿来,恐怕哥不稀罕。』」西门庆令左右打开盒儿观看,四十个大螃蟹,都是剔剥净了的。里边酿着肉,外用椒料 姜蒜米儿团粉裹就,香油 堞酱油醋造过,香喷喷酥脆好食。又是两大只院中炉烧熟鸭。西门庆看了,即令春鸿、王经掇进去。分付:「拏五十文钱,赏拏盒人。」因向常时节谢毕。琴童在旁,掀帘请入翡翠坐的。伯爵只顾夸奖不尽:「好菊花。」问:「哥是那里寻的?」西门庆道:「是管砖厂刘太监送我这二十盒。」伯爵道:「连这盒?」西门庆道:「就连这盒,都送与我了。」伯爵道:「花到不打紧!这盆正是官窑双箍邓浆盆,又吃年代,又禁水漫,都是用绢罗打,用脚跐过泥,纔烧造这个物儿。
与苏州邓浆砖一个样儿做法,如今那里寻去?」夸了一回,西门庆唤茶来吃了。因问:「常二哥,几时搬过去?」伯爵道:「从兑了银子,三日就搬过去了。那家子已是寻下房子,两三日就搬了。昨见好日子,买刮了些杂货儿,门首把铺儿也开了。就是常二嫂兄弟,替他在铺儿里看银子儿。」西门庆道:「俺每几时买些礼来,休要人多了,再邀谢子纯你三四位。我家里整理菜儿抬了去,休费烦常二哥一些东西儿。叫两个妓者,咱每替他暖暖房,耍一日。」常时节道:「小弟有心,也要请哥坐坐。算计来,不敢请。地方儿窄狭,恐怕哥受屈驰。」西门庆道:「没的扯淡!那里又费他的事起来?如今使小厮请将谢子纯来,和他说说。」即令琴童儿:「快请你谢爹去。」伯爵因问:「哥,你那日叫那两个去?」
西门庆笑道:「叫你郑月娘和洪四儿去。洪四儿令打掇鼓儿,唱慢山坡羊儿。」伯爵道:「哥,你是个人。你请他就不对我说声,我怎的也知道了?比李桂儿风月如何?」西门庆道:「通色丝子女不可言。」伯爵道:「他怎的前日你生日时,那等不言语扭扭的?也是个肉佞贼小淫妇儿!」西门庆道:「等我到几时再去着,也携带你走走。你月娘儿会打的好双陆,你和他打两贴双陆。」伯爵道:「等我去混那小淫妇儿,休要惯了他!」西门庆道:「你这歪狗材,不要恶识他便好!」正说着,谢希大到了。声喏毕,坐下。西门庆道:「常二哥如此这般,新有了华居,瞒着俺每已搬过去了。咱每人随意出些分资,休要费烦他丝毫。我这里整治停当,教小厮抬了他府上。我还助两个妓者,咱耍一日何如?」
谢希大道:「哥分付每人出多少分资,俺每都送哥这里来就是了。还有那几位?」西门庆道:「再没人,只这三四个儿。每人二星银子就勾了。」伯爵道:「十分人多了,他那里没地方儿。」正说着,只见琴童来说:「吴大舅来了。」西门庆道:「请你大舅这里来坐。」不一时,吴大舅进入轩内。先与三人作了揖,然后与西门庆叙礼坐下。小厮拿茶上来,同吃了茶。吴大舅起身说道:「请姐夫到后边说句话儿。」西门庆连忙让大舅到于后边月娘房里。月娘还在卷棚内,与众姊妹吃酒听唱。听见小厮说:「大舅来了,爹陪着在后边坐着坐说话哩。」一面走到上房见大舅,道了万福,叫小玉递上茶来。大舅向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与月娘,说道:「昨日府上纔领了三锭银子。姐夫且收了这十两。
余者待后次再送来。」西门庆道:「大舅,你怎的这般计较?且使着,慌怎的?」大舅道:「我恐怕迟了姐夫的。」西门庆因问:「仓廒修理的也将完了?」大舅道:「还得一个月将完。」西门庆道:「工完之时,一定抚按有些奖励。」大舅道:「今年考选军政在迩,还望姐夫扶持,大巡上替我说说。」西门庆道:「大舅之事,都在于我。」说毕话,月娘道:「请大舅来前边坐。」大舅道:「我去罢。只怕他三位来有甚话说。」西门庆道:「没甚么话。常二哥新近问我借了几两银子,买下了两间房子,已搬过去了。今日买了些礼儿来谢我。节间留他每坐坐,不想大舅来的正好。」于是让至前边坐下。月娘连忙教厨下打发菜儿上去。琴童儿与王经先安放八仙卓席端正,拿了小菜菓酒上去。
西门庆旋教开库房,拏去一坛夏提刑家送的菊花酒来 。打开,碧靛清,喷鼻香。未曾筛,先搀一瓶凉水,以去其蓼辣之性。然后贮于布甑内,筛出来,醇厚好吃,又不说葡萄酒 。教王经用小金锺儿斟一杯儿,先与吴大舅尝了。然后伯爵等每人都尝讫,极口称羡不已。须臾,大盘大碗嚘饭肴品摆将上来,堆满卓上。先拿了两大盘玫瑰菓馅蒸糕,蘸着白砂糖,众人乘热一抢着吃了一顿。然后纔拿上酿螃蟹 ,并两盘烧鸭子 来。伯爵让大舅吃。连谢希大也不知是甚么做的,这般有味酥脆好吃。西门庆道:「此是常二哥家送来的。」大舅道:「我空痴长了五十二岁,并不知螃蟹这般造作,委的好吃!」伯爵又问道:「后边嫂子都尝了尝儿不曾?」西门庆道:「房下每都有了。」
伯爵道:「也难为我这常嫂,也这般好手段儿。」常时节笑道:「贱累还恐整理的不堪口,教列位哥笑话。」吃毕螃蟹,左右上来斟酒。西门庆令春鸿和书童两个在旁,一递一个歌唱南曲。应伯爵忽听大卷棚内弹筝歌唱之声,便问道:「哥,今日有李桂姐在这里?不然,如何这等音乐之声?」西门庆道:「你再听着,是不是?」伯爵道:「李桂姐不是,就是吴银儿。」西门庆道:「你这花子,单管只瞎诌。倒是个女先生。」伯爵道:「不是郁大姐?」西门庆道:「不是他。这个姓申二姐,年小哩,好个人材,又会唱。」伯爵道:「真个这等好?哥怎的不牵出来,俺每瞧瞧。又唱个儿俺每听。」西门庆道:「今日你众娘每,大节间叫他来赏重阳顽耍。偏你这狗材耳朵内听的见。」
伯爵道:「我便是千里眼,顺风耳。随他四十里有蜜蜂儿叫,我也听见了。」谢希大道:「你这花子两耳朵似竹签儿也似,愁听不见。」两个又顽笑了一回。伯爵道:「哥,你好歹叫他出来,俺每见儿。俺每不打紧,教他只当唱个儿与老舅听也罢了,休要就古执了。」西门庆乞他逼迫不过,一面使王经领申二姐出来,唱与大舅听。不一时,申二姐来,望上磕了头起来,旁边安放校床儿,与他坐下。伯爵问申二姐:「青春多少?」申二姐回道:「属牛的,二十一岁了。」又问:「会多少小唱?」申二姐道:「琵琶筝上套数小唱,也会百十来个。」伯爵道:「你会许多唱也勾了。」西门庆道:「申二姐,你拏琵琶唱小词儿罢!省的劳动了你。说你会唱四梦八空,你唱与大舅听!」分付王经、书童儿席问斟上酒。那申二姐款跨鲛绡,微开檀口,唱罗江怨道:
「恹恹病转浓,甚日消融?春思夏想秋又冬。满怀愁闷。诉与天公也。天有知呵,怎不把恩情送?恩多也是个空,情多也是个空,都做了南柯梦。」
「伊西我在东,何日再逢?花笺慢写封又封,叮咛嘱付,与鳞鸿也。他也不忠,不把我这音书送。思量他也是空,埋怨他也是空,都做了巫山梦。」
「恩情逐晓风,心意懒慵,伊家做作无始终。山盟海誓,一似耳边风也。不记当时,多少恩情重。亏心也是空,痴心也是空,都做了蝴蝶梦。」
「惺惺似蒙懂,落伊套中。无言暗把珠泪涌。口心谁想,不相同也。一片真心,将我厮调弄。得便宜也是空,失便宜也是空,都做了阳台梦。」
不说前边弹唱饮酒。且说李瓶儿归到房中,坐净桶,下边似尿也一般,只顾流将起来,登时流的眼黑了。起来穿裙子,忽然一阵旋晕的,向前一头搭倒在地。饶是迎春在旁搊扶着,还把额角上磕伤了皮。和奶子搊到炕上,半日不省人事。慌了迎春使绣春连忙快对大娘说去。那绣春走到席上,报与月娘众人:「俺娘在房中晕倒了。」这月娘撇了酒席,与众姊妹慌忙走来看视。见迎春、奶子两个搊扶着他,坐在炕上,不省人事。便问他:「好好的进屋里,端的怎么来就不好了?」迎春揭开净桶与月娘瞧,把月娘諕了一跳,说道:「此是他刚纔吃了酒,助赶的他这血旺了,流了这些。」玉楼、金莲都说:「他几曾大好生吃酒来?」一面煎灯心姜汤 灌他。半晌苏着过来,纔说出话儿来了。
月娘问:「李大姐,你怎的来?」李瓶儿道:「我不怎的。坐下桶子,起来穿裙子,只见眼面前黑黑的一块子,就不觉天旋地转起来,由不的身子就倒了。」月娘便要使来安儿:「请你爹进来对他说,教他请任医官来看你。」那李瓶儿又嗔教请去:「休要大惊小怪,打搅了他吃酒。」月娘分付迎春:「打铺教你娘睡罢。」月娘于是也就吃不成酒了。分付收拾了家火,都归后边去了。西门庆陪侍吴大舅众人,至晚归到后边月娘房中。月娘于是也就吃不成酒了。分付收拾了家火,都归后边去了。西门庆陪侍吴大舅众人,至晚归到后边月娘房中。月娘告诉李瓶儿跌倒之事。西门庆慌走到前边来看视。见李瓶儿睡在炕上,面色腊查黄了,扯着西门庆衣袖哭泣。西门庆问其所以。李瓶儿道:「我到屋里坐杩子。
不知怎的,下边只顾似尿也一般流起来。不觉眼前一块黑黑的,起来穿裙子,天旋地转,就跌倒了。恁甚么就顾不的了!」西门庆见他额上磕伤一道油皮,说道:「丫头都在那里,不看你?怎的跌伤了面貌?」李瓶儿道:「还亏大丫头都在根前,和奶子搊扶着我。不然还不知跌得怎样的。」西门庆道:「我明日还早使小厮请任医官来看你看。」当夜就在李瓶儿对面床上,睡了一夜。次日早辰,投往衙门里去,旋使琴童骑头口请任医官去了。直到晌午纔来。西门庆先在大厅上陪吃了茶,使小厮说进去。李瓶儿房里收拾干净,熏下香,然后请任医官到房中。诊毕脉,走出外边厅上,对西门庆说:「老夫人脉息,比前番甚加沉重些。七情感伤,肝肺火太盛,以致木旺土虚,血热妄行,犹如山崩而不能节制。
复使大官儿后边问去,若所下的血紫者,犹可以调理。若鲜红者,乃新血也。学生撮过药来,若稍止则可有望,不然难为矣!」西门庆道:「望乞老先生留神加减,学生必当重谢!」任医官道:「是何言语?你我厚间,又是明川情分,学生无不尽心。西门庆待毕茶,送出门。随即具一疋杭绢、二两白金,使琴童儿讨将药来,名日归脾汤,乘热而吃下去,其血越流之不止。西门庆越发慌了。又请大街胡太医来瞧。胡太医说:「是气冲血管,热入血室。」亦取将药来吃下去,如石沉大海一般。月娘见前边乱着请太医,只留申二姐住了一夜,与了他五钱银子,一件云绢比甲儿并花翠装了个盒子,打发他坐轿子去了。花子由自从开张那日吃了酒去,听见李瓶儿不好,至是使了花大嫂买了两物礼来看他。
见他瘦的黄恹恹儿,不比往时,两个在屋里大哭了一回。月娘后边摆茶,请他吃了。韩道国说:「东门外住的一个看妇人科的赵太医,指下明白,极看得好。前岁小侄媳妇月经不通,是他看来。老爹这里差人请他来看看六娘,管情就好!」西门庆于是就使玳安同王经两个,迭骑着头口,往门外请赵太医去了。西门庆请了应伯爵来,在厢房坐的,和他商议:「第六个房下,甚是不好的重,如之奈何?」伯爵失惊道:「这个嫂子贵恙,说好些,怎的又不好起来?」西门庆道:「自从小儿没了,一向着了忧戚,把病来又犯了。昨日重阳,我说接了申二姐,节间你每打伙儿散闷顽耍。他又没大好生吃酒。谁知走到屋中,就不好晕起来,一交跌倒在地,把脸都磕破了。请任医官来看,说脉息比前沉重。
吃了药,倒越发血盛了。」伯爵道:「哥,你请胡太医来看,怎的说?」西门庆道:「胡太医说是气冲了血管,吃了他的,也不见动静。今日韩伙计说,门外一个赵太医,名唤赵龙岗,专科看妇女。我使小厮骑头口请。去了一回,把我焦愁的了不得!生生为这孩子不好,是白日黑夜,思虑起这病来了。妇女人家,又不知个回转,劝着他,又不依你,教我无法可处!」正说着,平安来报:「乔亲家爹来了。」西门庆一面让进厅上坐。叙礼已毕,坐下。乔大户道:「闻得六亲家母有些不安,昨日舍甥到家,请房下便来奉看。西门庆道:「便是一向因小儿没了,他着了忧戚,身上原有些不调,又感发起来了。蒙亲家挂心。」乔大户道:「也曾请人来看不曾?」西门庆道:「常吃任后溪的药。
昨日又请大街胡先生来看,吃药越发转盛,今日又请门外专看妇人科赵龙岗去了。」乔大户道:「咱县门前住的行医何老人,大小脉方俱精。他儿子何歧轩,见今上了个冠带医士。亲家何不请他来看看亲家母?」西门庆道:「既是好,等小价请了赵龙岗来看了脉息,看怎的说,再请他来不迟。」乔大户道:「亲家依我愚见,如今请了何老人来看了亲家母脉息,讲说停当,安在厢房内坐的。待盛价门外请将赵龙岗来,看他诊了脉怎么说,教他两个细讲一讲,就论出病原来了。然后下药,无有个不效之理。」西门庆道:「亲家说的是。」一面使玳安:「拏我拜帖儿,和乔通去请县门前行医何老人来。」玳安等应诺去了。西门庆请伯爵到厅上,与乔大户相见,同坐一处吃茶。那消片晌之间,何老人到来。
进门与西门庆、乔大户等作了揖,让于上面坐下。西门庆举手道:「数年不见,你老人家不觉越发苍髯皓首。」乔大户又问:「令郎先生肆业盛行?」何老人道:「他逐日县中迎送,也不得闲。倒是老拙常出来看病。」伯爵道:「你老人家高寿了?还这等健朗!」何老人道:「老拙今年痴长八十一岁。」叙毕话,看茶上来吃了,小厮说进去。须臾请至房中,就床看李瓶儿脉息,旋搊扶起来,坐在炕上,挽着香云,阻隔三焦,形容瘦的十分狼狈了。但见他:
「面如金纸,体似银条,看看减褪丰标,渐渐消磨精彩。胸中气急,连朝水米怕沾唇,五脏膨脝,尽日药丸难下腹。隐隐耳虚闻盘响,昏昏眼暗觉萤飞。六脉细沉,东岳判官催命去;一灵缥缈,西方佛子唤同行。丧门吊客已临身,扁鹊虑医难下手。」
那何老人看了脉息,出来外边厅上,向西门庆、乔大户说道:「这位娘子乃是精冲了血管起来,然后着了气恼。气与血相博则血如崩。细思当初起将病之由,看是也不是?」西门庆道:「你老人家如何治疗?」正相论间,忽报:「琴童和王经,门外请了赵先生来了。」何老人便问:「是何人?」西门庆道:「也是伙计举来一医者。你老人家只推不知。待他看了脉息出来,你老人家和他两个相讲一讲,好下药。」不一时,从外而入。西门庆与他叙礼毕,然后与众人相见。何、乔二老居中,让他在左,应伯爵在右,西门庆主位相陪。来安儿拿上茶来吃了,收下盏托去。此人便问:「二位尊长贵姓?」乔大户道:「俺二人一位姓何,一位姓乔。」伯爵道:「在下姓应。敢问先生高姓,尊寓何处,治何生理?」其人答道:「不敢,在下小子,家居东门外头条巷二郎庙三转桥四眼井住的,有名赵捣鬼便是。平生以医为业。家祖见为太医院院判,家父见充汝府良医。祖传三荤,习学医术。每日攻习王叔和、东垣勿听子药性赋,黄帝素问、难经,活人书,丹溪纂要,丹溪心法,洁古老脉诀,加减十三方,千金奇效良方,寿域神方,海上方,无书不读,无书不看。药用胸中活法,脉明指下玄机。六气四时,辨阴阳之标格;七表八里,定关格之沉浮。风虚寒热之症候,一览无余;弦洪芤石之脉理,莫不通晓。小人拙口钝脗,不能细陈。聊有几句,道其梗概。」便道:
「我做太医姓赵, 门前常有人叫。
只会卖杖摇铃, 那有真材实料。
行医不按良方, 看脉全凭嘴调。
撮药治病无能, 下手取积而妙。
头疼须用绳箍, 害眼全凭艾醮。
心疼定敢刀剜, 耳聋宜将针套。
得钱一昧胡医, 图利不图见效。
寻我的少吉多凶, 到人家有哭无笑。」
正是:
「半积阴功半养身, 古来医道通仙道。」
众人听了,都呵呵笑了。何老人道:「你门里出身,门外出身?」赵太医道:「门里出身怎的说?门外出身怎的说?」何老人道:「你门里出身,有父待子接脉理之良法。若是门外出身,只可问病下药而已。」赵太医道:「老先生你就不知道,古人云:『望闻问切,神圣功巧。』学生三辈门里出身,先问病,后看脉,还要观其气色。就如同子平兼五星,还要观手相貌,纔看得准,庶乎不差!」何老人道:「既是如此,请先生进看去。」西门庆即令琴童后边说去:「又请了赵先生来了。」不一时,西门庆陪他进入李瓶儿房中。那李瓶儿方纔睡下,安逸一回,又搊扶起来,靠着枕褥坐着。这赵太医先诊其左手,次诊右手。便教老夫人抬起头来,看看气色。那李瓶儿真个把头儿扬起来。赵太医教西门庆:「老爹,你问声老夫人,我是谁?」西门庆便问李瓶儿:「你看这位是谁?」那李瓶儿抬头看了一眼,便低声说道:「他敢是太医?」赵先生道:「老爹不妨事,死不成。还认的人哩!」西门庆笑道:「赵先生你用心看,我重谢你。」一面看视了半日,说道:「老夫人此病,休怪我说。据看其面色,又诊其脉息,非伤寒则为杂症,不是产后,定然胎前。」西门庆道:「不是此疾,先生你再仔细诊一诊。」先生道:「敢是饱闷伤食,饮馔多了?」西门庆道:「他连日饭食,通不十分进。」赵先生又道:「莫不是黄病?」西门庆道:「不是。」赵先生道:「不是,如何面色这等黄?」又道:「多管是脾虚泄泻。」西门庆道:「也不是泄疾。」赵先生道:「不泄泻,都是甚么?怎生的害个病,也教人摸不着头脑?」坐想了半日,说道:「我想起来了。不是便毒鱼口,定然是经水不调匀。」西门庆道:「女妇人,那里便毒鱼口来?你说这经事不调,倒有些近理。」赵先生道:「南无佛耶,小人可怎的也猜着一庄儿了!」西门庆问:「如何经事不调匀?」赵先生道:「不是干血痨,就是血山崩。」西门庆道:「实说与先生,房下如此这般,下边月水淋漓不止,所以身上都瘦弱了。你有甚急方?合些好药与他吃,我重重谢你。」赵先生道:「不打紧处,小人有药。等我到前边写出个方来,好配药去。」西门庆一面同他来到前厅。乔大户,何老人还未去,问他:「甚么病源?」赵先生道:「依小人讲,只是经水淋漓。」何老人道:「当用何药以治之?」赵先生道:「我有一妙方,用着这几味药材,吃下去,管情就好。」听我说:
「甘草甘逐与碙砂,藜芦巴豆与芫花。人言调着生半夏,用乌头杏仁天麻。这几味儿齐加,葱蜜和丸只一挝。清辰用烧酒 送下。」
何老人听了,便道:「这等药吃了,不药杀人了?」赵先生道:「自古毒药苦口利于病。若早得摔手伶俐,强如只顾牵经。」西门庆道:「这厮俱是胡说。」教小厮:「与我扠出去。」乔大户道:「伙计既举保来一场,医家休要空了他。」西门庆道:「既是恁说,前边铺子里称二钱银子,打发他去罢。」那赵太医得二钱银子往家,一心忙似箭,两家走如飞。西门庆见打发赵太医去了,因向乔大户说:「此人原来不知甚么。」何老人道:「老拙适纔不敢说。此人东门外有名的赵捣鬼,专一在街上卖杖摇铃,哄过往之人。他那里晓的甚脉息病源?」因说:「老夫人此疾,老拙到家撮两贴药来,遇缘看服毕,经水少减,胸口稍开,就好用药。只怕下边不止,饮食再不进,就难为矣!」说毕起身。西门庆这里封白金一两,使玳安拏盒儿讨将药,晚夕与李瓶儿吃了。并不见其分毫动静。吴月娘道:「你也省可里与他药吃。他饮食先阻住了,肚腹中有甚么儿?只顾拿药陶碌他。前者那吴神仙算他二十七岁有血光之灾,今年都不整廿七岁了?你还使人寻这吴神仙去,教替他打算算,这禄马数上,看如何?只怕犯着甚么星辰,替他禳保禳保。」西门庆这里旋差人拏帖儿往周守备府里问去。那里说:「吴神仙云游之人,来去不定。但来,只在城南土地庙下。今岁从四月里往武当山去了。要打数算命,真武庙外有个黄先生,打的好数。一数只要三钱银子,不上人家门去。一生别后事,都如眼见。」西门庆随即使陈经济拏三钱银子,径到北边真武庙门首抄寻。有黄先生家门上,贴着「抄算先天易数,每命卦金三星。」陈经济向前作揖,奉上卦金,说道:「有一命,烦先生推算。」说与他八字,女命,年二七岁,正月十五日午时。这黄先生把算子一打,就说:「这女命辛未年,庚寅月,辛卯日,壬午时,理取印绶之格,借四岁行运。四岁已未,十四岁戊午,廿四岁丁巳,三十四岁丙辰。今年流年丁酉,此肩用事,岁伤日干,计都星照命,又犯丧门五鬼,灾杀作抄。夫计都者,乃阴晦之星也。其像犹如乱丝而无头,变异无常。人运逢之,多主暗昧之事,引惹疾病。主正、二、三、七、九月病灾,有损暗伤财物,小口凶殃。小人所算,口舌是非,主失财物。若是阴人,大为不利。」断云:
「计都流年临照, 命逢陆地行舟, 必然家主皱眉头。
静里踌躇无奈, 闲中悲恸无休, 女人犯此问根由。
必似乱丝不久, 切记胎前产后。」
其数曰:
「莫道成家在晚时, 止缘父母早先离,
芳姿娇媚年来美, 百计俱全更有思;
傅扬伉俪当龙至, 荣合屠羊看虎威,
可怜情熟恩情失, 命入鸡宫叶落里。」
抄毕数,封付与经济拏来家。西门庆和应伯爵、温秀才坐的,见经济抄了数来,拏到后边,解说与月娘听,命中多凶少吉。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眉头搭上三黄锁,腹内包藏万斛愁。正是:
「高贵青春遭大丧, 伶俐醒然却受贫,
年月日时该定载, 算来由命不由人。」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解禳祭灯法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行藏虚实自家知, 祸福因由更问谁,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争来早与来迟;
闲中点检平生事, 静里思量日所为,
常把一心行正道, 自然天理不相亏。」
话说西门庆见李瓶儿服药百般医治无效,求神、问卜、发课,皆有凶无吉,无法可处。初时李瓶儿还〈门乍〉〈门争〉着梳头洗脸,还自己下炕来坐净桶。次后渐渐饮食减少,形容消瘦,下边流之不止。那消几时,把个花朵朵人儿,瘦弱的不好看,也不着的炕了,只在裀褥上铺垫草布,恐怕人进来嫌秽恶,教丫头烧着下些香在房中。西门庆见他胳膊儿瘦的银条儿相似,守着在房内哭泣。衙门中隔日去走一走。李瓶儿便道:「我的哥,你还往衙门中去,只怕误了你公事。我不妨事,只吃下边流的亏。若得止住不流了,再把口里放开,吃下些饮食儿就好了。你男子汉,常绊住你在房中守着甚么?」西庆哭道:「我的姐姐,我见你不好,心中舍不的你。」李瓶儿道:「好傻子!
只不死,将来你拦的住那些?」又道:「我要对你说,也没与你说。我不知怎的,但没人在房里,心中只害怕。恰似影影绰绰,有人在我跟前一般。夜里要便梦见他,恰似好时的拏刀弄扙,和我厮嚷;孩子也在他怀里,我去夺,反被他推我一交。说他那里又买了房子,来缠了好几遍,只叫我去。只不好对你说。」西门庆听了说道:「人死如灯灭。这几年知道他往那里去了?此是你病的久了,下边流的你这神虚气弱了。那里有甚么邪魔魍魉,家亲外祟?我明日往吴道官庙里讨两道符来,贴在这房门上,看有邪祟没有!」说话中间,走到前边,即差玳安骑头口往玉皇庙讨符去。走到路上,迎见应伯爵和谢希大,下头口,因问:「你爹在家里?」玳安道:「爹在家里。」又问:「你往那里去?」
玳安道:「小的往玉皇庙讨符去。」伯爵与谢希大到西门庆家,因说道:「谢子纯听见嫂子不好,諕了一跳,敬来问安。」西门庆道:「这两日较好些。告诉身上瘦的,通不相模样了。丢的我上不上,下不下,都怎生样的!孩子死了,随他罢了,成夜只是哭,生生忧虑出病儿来了。劝着又不依你,教我有甚法儿处!」伯爵道:「哥,你又使玳安往庙里做甚么去?」西门庆悉把李瓶儿房中无人害怕之事,告诉一遍:「只恐有邪祟,教小厮问吴道官那里讨两道符来,贴在房中,镇压镇压。」谢希大道:「哥,此是嫂子神气虚弱,那里有甚么邪祟魍魉来?」伯爵道:「哥若遣邪也不难,门外五岳观潘道士,他受的是天心五雷法,极遣的好邪,有名唤做潘捉鬼,常将符水救人。哥,你差人请请他来,看看嫂子房里有甚邪祟,他就知道。
你就教他治病,他也治得。」西门庆道:「等讨了吴道官符来看。在那里住?没奈何,你就领小厮骑了头口,请了他来。」伯爵道:「不打紧,等我去。天可怜见嫂子好了,我就头着地也走。」说了一回话,伯爵和希大吃了茶,起身自勾当去了。玳安儿讨了符来,贴在房中。晚间,李瓶儿还害怕,对西门庆说:「死了的,他刚纔和两个人来拏我。见你进来,躲出去了。」西门庆道:「你休信邪,不防事。昨日应二哥说,此是你虚极了。他说门外五岳观有个潘道士,好符水治病,又遣的好邪。我明日早教应二哥去请他来,看你有甚邪祟,教他遣遣。」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请他早早来。那厮他刚纔发恨而去,明日还来拏我哩!你快些使人请去!」西门庆道:「你若害怕,我使小厮拏轿子接了吴银儿和你做两日伴儿。」
李瓶儿摇头儿说:「你不要叫他,只怕误了他家里勾当。」西门庆道:「叫老冯来伏侍你两日儿如何?」李瓶儿点头儿。这西门庆一面使来安往那边房子里叫冯妈妈,又不在,锁了门出去了。对与一丈青说下:「等他来,好歹教他快来宅内,六娘叫他哩。」西门庆一面又差下玳安,明日早起,你和应伯爵往门外五岳观请潘道士去了。俱不在话下。次日,只见观音庵王姑子跨着一盒儿粳米 、二十块大乳饼 、一小盒儿十香瓜茄 来看。李瓶儿见他来,连忙教迎春搊扶起来坐的。王姑子道了问讯,李瓶儿请他坐下,道:「王师父,你自印经时去了,影边儿通不见你。我恁不好,你就不来看我看儿?」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通不知你不好。昨日他大娘使了大官儿到庵里,我纔晓得的。
又说印经来,你不知道,我和薛姑子老淫妇,合了一场好气!与你老人家印了一场经,只替他赶了网儿。背地里和印经家打了一两银子夹帐,我通没见一个钱儿!你老人家作福,这老淫妇到明日堕阿鼻地狱!为他气的我不好了,把大娘的寿日都误了,没曾来。」李瓶儿道:「他各人作业,随他罢,你休与他争执了。」王姑子道:「谁和他争执甚么!」李瓶儿道:「大娘好不恼你哩,说你把他受生的经都误了。」王姑子道:「我的菩萨,我虽不好,敢误了他的经?在家整诵了一个月受生,昨日纔圆满了。今日纔来,先到后边见了他,把我这些屈气告诉了他一遍。我说不知他六娘不好,没甚么,这盒粳米 和些十香瓜,几块乳饼 ,与老人家吃粥儿。大娘纔教小玉姐领我来看你老人家。」
小玉打开盒儿,与李瓶儿看了,说道:「多谢你费心。」王姑子道:「迎春姐,你把这乳饼 就蒸两块儿来,我亲看你娘吃些粥儿。」那迎春一面收下去了。李瓶儿分付迎春摆茶来与王师父吃。王姑子道:「我刚纔后边大娘屋里吃了些茶。煎些粥米,我看着你吃些粥儿。」不一时,迎春安放卓儿,摆了四样茶食,打发王姑子吃了。然后拿上李瓶儿粥来,一碟十香甜酱瓜茄 ,一碟蒸的黄霜霜乳饼 ,两盏粳米粥 ,一双小牙快,迎春拏着。奶子如意儿在旁拏着瓯儿,喂了半日,只呷了两三口粥儿,咬了一些乳饼儿,就摇头儿不吃了,教拏过去罢。王姑子道:「人以水食为命。恁煎的好粥儿,你再吃些儿不是?」李瓶儿道:「也得我吃的下去是怎的。」迎春便把吃茶的卓儿掇过去。
王姑子揭开被,看李瓶儿身上肌体,都瘦的没了,諕了一跳,说道:「我的奶奶,我去时你好些了,如何又不好了,就瘦得恁样的了!」如意儿道:「可知好了哩,娘原是气恼上起的病。爹请了太医来看,每日服药,已是好到七八分了。只因八月内哥儿着了惊諕不好,娘昼夜忧戚,那样劳碌,连睡也不得睡。实指望哥儿好了,不想没了。成日着了那哭,又着了那暗气暗恼在心里,就是铁石人也禁不的,怎的不把病又犯了!是人家有些气恼儿,对人前分解分解也还好。娘又不出语,着紧问还不说哩!」王姑子道:「那讨气来?你爹又疼他,你大娘又散他。在右是五六位娘,端的谁气着他?」奶子道:「王爷,你不知道谁气着他?」因使绣春:「外边瞧瞧看,关着门不曾?路上说话,草里有人不备。
俺娘都因为着了那边五娘一口气,他那边猫挝了哥儿手,生生的諕出风来。爹来家那等问着娘,只是不说。落后大娘说了,纔把那猫来摔杀了。他还不承认,拏俺每煞气!八月里哥儿死了,他每日那边指桑树骂槐树,百般称快。俺娘这屋里,分明听见,有个不恼的?左右背地里气,只是无眼泪!因此这样暗气暗恼,纔致了这一场病。天知道罢了!娘可是好性儿,好也在心里,歹也在心里。姊妹之间,自来没有个面红面赤。有件称心的衣裳,不等的别人有了,他还不穿出来。这一家子那个不叨贴他娘些儿?可是说的,饶叨贴了娘的,还背他不道是。」王姑子道:「怎的不道是?」如意儿道:「相五娘那边潘姥姥来一遭,遇着爹在那边歇,就过来这屋里和娘做伴儿。临去,娘与他鞋面、衣服、银子,甚么不与他?
五娘还不道是!」李瓶儿听见,便嗔如意儿:「你这老婆,平白只顾说他怎的?我已是死去的人了,随他罢了!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卑。」王姑子道:「我的佛爷,谁知道你老人家这等好心!天也有眼望下看着哩,你老人家往后来还有好处。」李瓶儿道:「王师父,还有甚么好处!一个孩儿也存不住去了。我如今又不得命,身底下弄这等疾,就是做鬼,走一步也不得个伶俐!我心里还要与王师父些银子儿,望你到明日我死了,你替我在家请几位师父,多诵些血盆经忏,我这罪业还不知堕多少罪业哩!」王姑子道:「我的菩萨,你老人家忒多虑了!天可怜见,到明日假若好了是的。你好心人,龙天自有加护。」正说着,只见琴童儿进来对迎春说:「爹分付把房内收拾收拾,花大舅便进来看娘,在前边坐着哩。」
王姑子便起身说道:「我且往后边走走去。」李瓶儿道:「王师父你休要去了,与我做两日伴儿,我还和你说话哩。」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不去。」不一时,西门庆陪花大舅进来看问,见李瓶儿睡在炕上不言语,花子油道:「我不知道,昨日听见这边大官儿去说,纔晓的。明日你嫂子来看你。」那李瓶儿只说了一声:「多有起动!」就把面朝里去了。花子油坐了一回,起身到前边,向西门庆说道:「俺过世公公老爹,在广南镇守,带的那三七药,曾吃来不曾?不拘妇女甚崩漏之疾,用酒调五分末儿,吃下去即止。大姐他手里有收下此药,何不服之?」西门庆道:「这药也吃过了。昨日本府胡大尹来拜,我因说起此疾,他也得了个方儿,棕灰与白鸡冠花,煎酒服之,只止了一日。
到第二日,流的比常更多了。」花子油道:「这个就难为了。姐夫,你早替他看下副板儿预备他罢,明日教嫂子来看他。」说毕起身,西门庆再三款留不住,作辞去了。奶子与迎春正与李瓶儿垫草布在身底下,只见冯妈妈来到,向前道了万福。如意儿道:「冯妈妈贵人,怎的不来看看娘?昨日爹使来安儿叫你去来,说你锁着门,往那里去来?」冯婆子道:「说不得我这苦,成日往庙里修法。早辰出去了,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到黑,来家倘有那些张和尚、李和尚、王和尚。」如意儿道:「你老人家,怎的这些和尚?早时没王师父在这里!」那李瓶儿听了,微笑了一笑儿,说道:「这妈妈子,单管只撒风!」和意儿道:「冯妈妈,叫着你还不来。娘这几日粥儿也不吃,只是心内不耐烦。
你刚纔来到,就引的娘笑了一笑儿。你老人家伏侍娘两日,管情娘这病就好了。」冯妈妈道:「我是你娘退灾的博士。」又笑了一回。因向被窝里摸了摸他身上,说道:「我的娘,你好些儿也罢了!」又问:「坐杩子还下的来?」迎春道:「下得来倒好,前两遭娘还〈门乍〉〈门争〉俺每搊扶着下来。这两日通只在炕上铺垫草布,一日回两三遍。」如意儿道:「本等没吃甚么大食力,怎禁的这等流!」正说着,只见西门庆进来,看见冯妈妈,说道:「老冯,你也常来这边瞧瞧,怎的去了就不来?」婆子道:「我的爷,我怎不来?这两日腌菜的时候,挣两个钱儿腌些菜在屋里,遇着人家领的业障,好与他吃。不然我那讨闲钱买菜儿与他吃?」西门庆道:「你不对我说,昨日俺庄子上起菜,拨两三畦与你也勾了。」
婆子道:「又敢缠你老人家?」说毕,老冯过那边屋里去了。西门庆便坐在炕沿上,迎春在旁熏热芸香。西门庆便问:「你今日心里觉怎样?」又问迎春:「你娘早辰吃了些粥儿不曾?」迎春道:「吃的倒好,王师父送了乳饼 蒸来,娘只咬了一些儿,呷了不上两口粥汤,就丢下了。」西门庆道:「刚纔应二哥小厮门外请那潘道士,又不在了。明日我教来保骑头口再请去。」李瓶儿道:「你上紧着人请去。那厮但合上眼,只在我根前缠。」西门庆道:「此是你神弱了。只把心放正着,休要疑影他。管情请了他替你把这那祟遣遣,再服他些药儿,管情你就好了。」李瓶儿道:「我的哥哥,奴已是得了这个拙病,那里好甚么?若好,只除非再与两世人是的。奴今日无人处,和你说些话儿。
奴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死了也是做夫妻一场!谁知到今二十七岁,先把冤家死了。奴又没造化,这般不得命,抛闪了你去了。若得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上罢了!」说着,一把拉着西门庆手,两眼落泪哽咽,再哭不出声来。那西门庆亦悲恸不胜,哭道:「我的好姐姐,你有甚话,只顾说。」两个正在屋里哭,忽见琴童儿进来,说:「答应的禀爹,明日十五衙门里拜牌,画公座,大发放,爹去不去?班头好伺候。」西门庆道:「我明日不得去。拏我帖儿回你夏老爹,自家拜了牌罢。」琴童应诺去了。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依我还往衙门去,休要误了你公事要紧。我知道几时死,还早哩。」西门庆道:「我在家守你两日儿,其心安忍!你把心来放开,不要只管多虑了。
刚纔他花大舅和我说,教我早与你看下副寿木,冲你冲,管情你就好了。」李瓶儿点头儿,便道:「也罢,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你惹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如刀剜肝胆,剑挫身心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那里话?」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正说着,只见月娘亲自拏着一小盒儿鲜苹菠进来,说道:「李大姐,他大娘子那里,送苹菠儿来与你吃。」因令迎春:「你洗净了,拏刀儿切块来你娘吃。」李瓶儿道:「又多谢他大娘子挂心!」不一时迎春旋去皮儿切了,用瓯儿盛贮,西门庆与月娘在旁看着,拈喂了一块,与他放在口内,只嚼了些味儿,还吐出来了。
月娘恐怕劳碌他,安顿他面朝里就睡了。西门庆与月娘都出来外边商议。月娘便道:「李大姐,我看他有些沉重。你不早早与他看一副材板儿来预备他,直到那临时到节热乱,又乱不出甚么好板来。马捉老鼠一般,不是那干营生的道理。」西门庆道:「今日花大哥也是这般说。适纔我略与他题了题儿,他分付:『休要使多了钱,将就抬副熟板儿罢。你惹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倒把我伤心了这一会。我说亦发请潘道士来看了他,广告牌去罢。」月娘道:「你看没分晓,一个人的形也脱了,关口都锁住,勺水也不进来,还妄想指望好!咱一壁打鼓,一壁磨旗。幸的他若好了,把棺材就舍与人,也不值甚么!」西门庆道:「既是恁说。」同月娘到后边使小厮叫将贲四来,在厅上问他:「谁家有好材板?
你和姐夫两个拏银子看一副来。」贲四道:「大街上陈千户家,新到了几副好板。」西门庆道:「既有好板。」即令陈经济:「你后边问你娘要四锭大银子来,你两个看去。」那陈经济少顷取了五锭元宝出来,同贲地传去了。直到后晌纔来回话。西门庆问:「怎的这咱纔来?」他二人回说:「到陈千户家看了几副板,都中等,又价钱不合。回来到路上,撞见乔亲家爹,说尚举人家有一副好板。原是尚举人父亲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时带来,预备他老人的两副桃花洞。他使了一副,只剩下这一副。墙磕底盖堵头俱全,共大小五块,定要三百七十两银子,乔亲家爹同俺每过去看了板,是无比的好板。乔亲家与做举人的讲了半日,只退了五十两银子。不是明年上京会试用这几两银子,便也还舍不得卖。
这副板还看咱这里要,别人家定要三百五十两。」西门庆道:「既是你乔亲家爹主张,兑三百二十两抬了来罢,休要只顾摇铃打鼓的了。」陈经济道:「他那里叫了咱二十五十两,还找与他七十两银子就是了。」一面问月娘又要出七十两雪花银子,二人去了。比及黄昏时分,只见许多闲汉,用大红毡条裹着,抬板进门,放在前厅天井内。打开西门庆观看,果然好板。随即叫匠人来锯开,里面喷香,每块五寸厚,二尺五寸宽,七尺五寸长,与伯爵观看,满心欢喜。向伯爵道:「这板也看得过了。」伯爵不住口只顾喝采不已。说道:「原说是姻缘板。大抵一物各还有一主。嫂子嫁哥一场,今日暗受这副材板勾了!」分付匠人:「你用心,只要做的好,你老爹赏你五两银子。」匠人道:「小人知道。」
一面在前厅七手八脚,连夜攒造棺椁不题。伯爵嘱来保:「明日早五更去请潘道士,他若来,就同他一答儿来,不可迟滞。」说毕,陪西门庆晚夕在前厅看着做材。到一更时分,纔家去了。西门庆道:「明日早些来,只怕潘道士来的早。」伯爵道:「我知道。」作辞出门去了。都说老冯与王姑子,晚夕都在李瓶儿屋里相伴。只见西门庆前边散了,进来看视,要在屋里睡。李瓶儿不肯,说道:「没的这屋里龌龌龊龊的,他每都在这里,不方便。你往别处睡去罢。」西门庆又见王姑子都在这里,遂过那边金莲房中去了。李瓶儿教迎春把角门关了,上了栓。教迎春点着灯,打开箱子,取出几件衣服银饰来,放在旁边。先叫过王姑子来,与了他五两一锭银子、一疋紬子:「等我死后,你好歹请几位师父,与我诵血盆经忏。」
王姑子道:「我的奶奶,你忒多虑了!天可怜见你只怕好了。」李瓶儿道:「你只收着,不要对大良说我与你银子,只说我与了你这疋紬子做经钱。」王姑子道:「我理会了。」于是把银子和紬子接过来了。又唤过冯妈妈来,向枕头边也拏过四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递与他,说道:「老冯,你是个旧人,我从小儿你跟我到如今。我如今死了去也,甚么这一套衣服,并这件首饰儿,与你做一念儿。这银子你收着,到明日做个棺材本儿。你放心那房子,等我对你爹说,你只顾住着,只当替他看房儿,他莫不就撵你不成!」冯妈妈一手接了银子和衣服,倒身下拜,哭的说道:「老身没造化了!有你老人家在一日,与老身做一日主儿。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那里归着!」
李瓶儿又叫过奶子如意儿,与了他一袭紫紬子袄儿蓝紬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说道:「也是你奶哥儿一场。哥儿死了,我原说的教你休撅上奶去,实指望我在一日,占用你一日。不想我又死去了!我还对你爹和你大娘说,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也不打发你出去了,就教接你的奶儿罢。这些衣物,与你做一念儿,你休要抱怨。」那奶子跪在地下,磕着头,哭道:「小媳妇实指望伏侍娘到头,娘自来没曾大气儿呵着小媳妇。还是小媳妇没造化,哥儿死了,娘又这般病的不得命!好歹对大娘说,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死活只在爹娘这里答应了,出去投奔那里?」说毕,接了衣服首饰,磕了头起来,立在旁边,只顾揩眼泪。李瓶儿一面叫过迎春、绣春来跪下,嘱付道:「你两个,也是你从小儿在我手里答应一场。
我今死去,也顾不得你每了。你每衣服都是有的,不消与你了。我每人与你这两对金裹头簪儿、两枝金花儿,做一念儿。那大丫头迎春,已是他爹收用过的,出不去了,我教与你大娘房里拘管着。这小丫头绣春,我教你大娘寻家儿人家,你出身去罢,省的观眉说眼,在这屋里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我死了,就见出样儿来了,你伏侍别人,还相在我手里那等撒娇撇痴,好也罢,歹也罢了,谁人容的你?」那绣春跪在地下哭道:「我娘,我就死也不出这个门!」李瓶儿道:「你看傻丫头!我死了,你在这屋里伏侍谁?」绣春道:「我守着娘的灵。」李瓶儿道:「就是我的灵,供养不久,也有个烧的日子。你少不的也还出去。」绣春道:「我和迎春都答应大娘。」李瓶儿道:「这个也罢了。」这绣春还不知甚么。那迎春听见瓶儿嘱付他,接了首饰,一面哭的言语说不出来。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 断肠人送断肠人。」
当夜李瓶儿都把各人嘱付了,到天明,西门庆走进房来。李瓶儿问:「买了我的棺材来了没有?」西门庆道:「从昨日就抬了板来,在前边做材哩,且冲你冲。你若好了,情愿舍与人罢。」李瓶儿因问:「是多少银子买的?休要使那枉钱,往后不过日子哩!」西门庆道:「没多,只给了百十两来银子。」李瓶儿道:「也还多了,预备下与我放着。」那西门庆说了回出来,前边看着做材去了。只见吴月娘和李娇儿先进房来,看见他十分沉重,便问道:「李大姐,你心里都怎样的?」李瓶儿揝着月娘手,哭道:「大娘,我好不成了。」月娘亦哭道:「李大姐,你有甚么话儿?二娘也在这里,你和俺两个说。」李瓶儿道:「奴有甚话说?奴与娘做姊妹这几年,又没曾亏了我。实承望和娘相守到白头,不想我的命苦,先把个冤家没了。如今不幸我又得了这个拙病死去了!我死之后,房里这两个丫头无人收拘。那大丫头已是他爹收用过的,教他往娘房里伏侍娘。小丫头,娘若要使唤,留下;不然,寻个单夫独妻,与小人家做媳妇儿去罢,省的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也是他优待奴一场。奴就死,口眼也闭!又奶子如意儿,再三不肯出去。大娘也看着奴分上,也是他奶孩儿一场,明日娘十月已满生下哥儿,就教接他奶儿罢。」月娘道:「李大姐,你放宽心,都在俺两个身上。说凶得吉,你若有些山高水低,迎春教他伏侍我,绣春教他伏侍二娘罢。如今二娘房里丫头,不老实做活,早晚要打发出去,教绣春伏侍他罢。奶子如意儿,既是你说他没头奔,咱家那里占用不下他来?就是我有孩子没孩子,到明日配上个小厮与他做房家人媳妇也罢了。」李娇儿在旁便道:「李大姐,你休只要顾虑,一切事都在俺两个身上。绣春到明日过了你的事,我收拾房内伏侍我,等我抬举他就是了。」李瓶儿一面教奶子和两个丫头过来,与二人磕头。那月娘由不得眼泪出。不一时,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都进来看他。李瓶儿都留了几句姊妹仁义之言,不必细记。落后待的李娇儿、玉楼、金莲众人都出去了,独月娘在屋里守着他。李瓶儿悄悄向月娘哭泣说道:「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心粗,吃人暗算了!」月娘道:「姐姐,我知道。」看官听说:自这一句话,就感触月娘的心来。后次西门庆死了,金莲就在家中。住不牢者,就是想着李瓶儿临终这句话。正是:
「惟有感恩并积恨, 千年万载不成尘。」
正说话中间,只见琴童分付房中收拾焚下香,五岳观请了潘法官来了。月娘一面看着,教丫头收拾房中干净,伺候净茶净水,焚下百合真合。月娘与众妇女,都藏在那边床屋里听觑。不一时,只见西门庆领了那潘道士进来。怎生形相?但见:
「头戴云霞五岳冠,身穿皂布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上横纹古铜剑。两只脚穿双耳麻鞋,手执五明降鬼扇。八字眉,两个杏子眼,四方口,一道落腮胡。威仪凛凛,相貌堂堂。若非霞外云游客,定是蓬莱玉府人。」
只见进入角门,刚转过影壁,恰走到李瓶儿房穿廊台基下。那道士往后退讫两步,似有呵叱之状。尔语数四,方纔左右揭帘进入房中,向病榻而至。运双睛努力,似慧通神目一视。仗剑手内,搯指步罡,念念有辞,早知其意。走出明间,朝外设下香案。西门庆焚了香。这潘道士焚符喝道:「直日神将,不来等甚!」噀了一口法水去。见一阵狂风所过,一黄巾力士现于面前,但见:
「黄罗抹额,紫绣罗袍。狮蛮带紧束狼腰,豹皮被牢栓虎体。常游云路,每历罡风。洞天福地片时过,岳渎酆都捻指到。业龙作孽,向海底以擒来;妖魅为殃,劈山穴而提出。玉皇殿上,称为符使之名;北极车前,立有天丁之号。常在坛前护法,每来世上降魔。胸悬雷部赤铜牌,手执宣花金蘸斧。」
那位神将,拱立阶前。大言:「召吾神,那厢使令?」潘道士便道:「西门氏门中李氏阴人不安,投告于我案下。汝即与我拘当坊土地,本家六神,查考有何邪祟,即与我擒来,毋得迟滞!」言讫,其神不见。须臾,潘道士瞑目变神,端坐于位上。据案击令牌,恰似问事之状,久久乃止。出来,西门庆让至前边卷棚内,问其所以。潘道士便说:「此位娘子,惜乎为宿世冤愆所诉于阴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西门庆道:「法官可解禳得么?」潘道士道:「冤家债主,须得本人。可舍则舍之,虽阴官亦不能强。」因见西门庆礼貌虔切,便问:「娘子年命若干?」西门庆道:「属羊的,二十七岁。」潘道士道:「也罢,等我与他祭祭本命星坛,看他命灯何如?」西门庆问:「几时祭?用何香布祭物?」潘道士道:「就是今晚五更正子时,用白灰界画,建立灯坛。以黄绢围之,镇以生辰坛斗,祭以五谷枣汤。不用酒脯,只用本命灯二十七盏,上浮以华盖之仪,余无他物。坛内俯伏行礼,贫道祭之,鸡犬皆关去,不可入来打搅。可斋戒青衣在内。」这西门庆都一一备办停当,就不敢进入。在书房中,沐浴斋戒,换了净衣。那日留应伯爵也不家去了,陪潘道士吃斋馔。到三更天气,建立灯坛完备。潘道士高坐在上,下面就是灯坛。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台华盖,周列十二官辰,下首纔是本命灯,共合二十七盏。先宣念了投词。西门庆穿青衣,俯伏阶下。左右尽皆屏去,再无一人在左右。灯烛荧煌,一齐点将起来。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下发来,仗剑,口中念念有词,望天罡取真炁,布步诀蹑瑶坛。正是:
「三信焚香三界合, 一声令下一声雷。」
但见晴天星明朗灿,忽然一阵地黑天昏。卷棚四下皆垂着帘幙,须臾,起一阵怪风所过,正是:
「非干虎啸,岂是龙吟。彷佛入户穿帘,定是摧花落叶。推云出岫,送雨归川。雁迷失伴作哀鸣,鸥鹭惊群寻树杪。嫦娥急把蟾官闭,列子空中叫故人。」
大风所过三次,一阵冷气来,把李瓶儿二十七盏本命灯,尽皆刮尽。惟有一盏复明。那潘道士明明在法座上,见一个白衣人领着两个青衣人,从外进来。手里持着一纸文书,呈在法案下。潘道士观看,都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颗印信。諕的慌忙下法座来,向前唤起西门庆来,如此这般说道:「官人,请起来罢。娘子已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本命灯已灭,岂可复救乎?只在旦夕之间而已了。」那西门庆听了,低首无语,满眼落泪,哭泣哀告:「万望法师搭救则个!」潘道士道:「定数难逃,难以搭救了!」就要告辞。西门庆再三款留:「等天明早行罢。」潘道士道:「出家人草行露宿,山栖庙止,自然之道。」西门庆不复强之,因令左右捧出布一疋,白金三两,作经衬钱。
潘道士道:「贫道奉行皇天至道,对天盟誓,不敢贪受世财,取罪不便。」推让再四,只令小童收了布疋作道袍穿,就作辞而行。嘱付西门庆:「今晚官人都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祸及汝身。慎之,慎之!」言毕,送出大门,拂袖而去。西庆归到卷棚内,看着收拾灯坛。见没救星,心中甚恸。向伯爵坐的,不觉眼泪出。伯爵道:「此乃各人禀的寿数,到此地位,强求不得,哥也少要烦恼。」因打四更时分,说道:「哥,你也辛苦了,安歇安歇罢。我且家去,明日再来。」西门庆道:「教小厮拏灯笼送你去。」即令来安取了灯,送伯爵出去,关上门进来。那西门庆独自一个坐在书房内,掌着一枝蜡烛,心中哀恸,口里只长吁气。寻思道:「法官戒我休往房里去,我怎坐忍得!
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得厮守着,和他说句话儿。」于是进入房中,见李瓶儿面朝里睡。听见西门庆进来,翻过身来,便道:「我的哥哥,你怎的就不进来了?」因问:「那道士点的灯怎么说?」西门庆道:「你放心,灯上不妨事。」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还哄我哩。刚纔那厮领着两个人,又来在我根前闹了一回,说道:『你请法师来遣我,我已告准在阴司,决不容你!』发恨而去,明日便来拏我也。」西门庆听了,两泪交流,放声大哭道:「我的姐姐,你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我实指望和你相伴几年,谁知你又抛闪了我去了,宁教我西门庆口眼闭了,倒也没这等割肚牵肠!」那李瓶儿双手搂抱着西门庆脖子,呜呜咽咽,悲哭半日,哭不出声,说道:「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并头相守,谁知奴家今日死去也!
趁奴不闭眼,我和你说几句话儿。你家事大,孤身无靠,又没帮手,凡事斟酌,休要那一冲性儿。大娘等,你也少要亏了他的。他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个根绊儿,庶不散了你家事。你又居着个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去吃酒,早些儿来家,你家事要紧。比不的有奴在,还早晚劝你。奴若死了,谁肯只顾的苦口说你?」西门庆听了,如刀剜心肝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所言我知道。你休挂虑我了。我西门庆那世里绝缘短幸,今世里与你夫妻不到头?疼杀我也!天杀我也!」李瓶儿又说:「迎春、绣春之事,奴已和他大娘说来,到明日我死,把迎春伏侍他大娘,那小丫头,他二娘已承揽他。房内无人,便教伏侍二娘罢。」西门庆道:「我的姐姐,你没的说。你死了,谁人敢分散你丫头?
奶子也不打发他出去,都教他守你的灵。李瓶儿道:「甚么灵!回个神主子,过五七儿烧了罢了。」西门庆道:「我的姐姐,你不要管他。有我西门庆在一日,供养你一日。」两个说话之间,李瓶儿催促道:「你睡去罢,这咱晚了!」西门庆道:「我不睡了,在这屋里守你守儿。」李瓶儿道:「我死还早哩!这屋里秽恶,熏的你慌。他每伏侍我不方便。」西门庆不得已,分付丫头:「仔细看守你娘。」往后边上房里,对月娘说,悉把祭灯不济之事,告诉一遍:「刚纔我到他房中,我观他说话儿还伶俐。天可怜,只怕还熬出来了也不见得!」月娘道:「眼眶儿也塌了,嘴唇儿也干了,耳轮儿也焦了,还好甚么?也只在早晚间了。他这个病,是恁伶俐,临断气还说话儿!」西门庆道:「他来了咱家这几年,大大小小,没曾惹了一个人。
且是又好个性格儿,又不出语,你教我舍得他那些儿!」题起来,又哭了。月娘亦止不住落泪。不说西门庆与月娘说话。且说李瓶儿唤迎春、奶子:「你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儿。」因问道:「天有多咱时分了?」奶子道:「鸡还未叫,有四更天了。」叫迎春替他铺垫了身底下草布,搊他朝里盖被停当睡了,众人都熬了一夜,没曾睡。老冯与王姑子都已先睡了。那边屋里锁着。迎春与绣春在面前地坪上搭着铺,那里刚睡倒。没半个时辰,正在睡思昏沉之际,梦见李瓶儿下炕来,推了迎春一推,嘱付:「你每看家,我去也。」忽然惊醒,见卓上灯尚未灭。向床上视之,还面朝里。摸了摸,口内已无气矣!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可惜一个美色佳人,都化作一场春梦!正是:
「阎王叫你三更死, 怎敢留人到五更。」
迎春慌忙推醒众人,点灯来照。果然见没了气儿,身底下流血一洼,慌了手脚。走去后边,报知西门庆。西门庆听见李瓶儿死了,和吴月娘两步做一步奔到前边,揭起被,但见面容不改,体尚微温,脱然而逝。身上止着一件红绫抹胸儿。这西门庆也不顾的甚么身底下血渍,两只手抱着他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日活着做甚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吴月娘亦搵滚哭涕不止。落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合家大小丫鬟养娘,都抬起房子来也一般,哀声动地哭起来。月娘向李娇儿、孟玉楼道:「不知晚夕多咱死了,恰好衣服儿也不曾得穿一件在身上。」
玉楼道:「娘,我摸他身上还温温儿的,也纔去了不多回儿。咱不趁热脚儿不替他穿上衣裳,还等甚么?」月娘因见西门庆磕伏在他身上,挝脸儿那等哭,只叫:「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月娘听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你看韶刀,哭两声儿去开手罢了!一个死人身上,也没个忌讳,就脸挝着脸儿哭。倘忽口里恶气,扑着你是的!他没过好日子,谁过好日子来?人死如灯灭。半晌时,不借留的住他倒好。各人寿数到了,谁人不打这条路儿来!」因令李娇儿、孟玉楼:「你两个拏钥匙,那边屋里寻他装防的衣服出来,咱与他眼看着,与他穿上。」叫:「六姐,咱两个把这头来整理整理。」西门庆又向月娘说:「多寻出两套他心爱的好衣服,与他穿了去。」
月娘分付李娇儿、玉楼:「你寻他新裁的大红段遍地锦袄儿,柳黄遍地金裙,并他今年乔亲家去那套丁香色云紬妆花衫,翠蓝宽拖子裙;并新做的白绫袄,黄紬子裙出来罢。」当下迎春拏着灯,孟玉楼拏钥匙,开了床屋里门,拔步床上的第二个描金箱子里,都是新做的衣服。揭开箱盖,玉楼、李娇儿寻了半日,寻出三套衣裳来。又寻出件绑衬身紫绫小袄儿一件,白紬子裙一件,大红小衣儿,白绫女袜儿,妆花膝库腿儿。李娇儿抱过这边屋里,与月娘瞧。月娘正与金莲灯下替他整理头髻,用四根金簪儿,绾一方大鸦青手帕,旋转停当。李娇儿因问:「寻双甚么颜色鞋,与他穿了去?」潘金莲道:「姐姐,他心里只爱穿那双大红遍地金鹦鹉摘桃白绫高底鞋儿,只穿了没多两遭儿,倒寻那双鞋出来,与他穿了去罢。」
吴月娘道:「不好,倒没的穿上阴司里,好教他跳火炕。你把前日门外往他嫂子家去,穿的那双紫罗遍地金高底鞋,也是扣的鹦鹉摘桃鞋,寻出来与他装绑了去罢。」这李娇儿听了,走来向他盛鞋的四个小描金箱儿约百十双鞋,翻遍了都没有。迎春说:「俺娘穿了来,只放在这里。怎的没有?」走来厨下问绣春。绣春道:「我看见娘包放在箱坐厨里。」扯开坐厨子寻,还有一大包,都是新鞋。寻出来了。众人七手八脚都装绑停当。西门庆率领众小厮,在大厅上,收卷书画,围上帏屏。把李瓶儿用板门抬出,停于正寝。下铺锦褥,上覆纸被。安放几筵香案,点起一盏随身灯来。专委两个小厮在旁侍奉,一个打磬,一个炷布。一面使玳安:「快请阴阳徐先生来看时批书。」月娘打点出装绑衣服来,就把李瓶儿床房门锁了。
只留炕屋里,交付与丫头养娘。那冯妈妈见没了主儿,哭的三个鼻头两个眼泪。王姑子且口里喃喃吶吶,替李瓶儿念密多心经、药师经、解冤经、楞严经并大悲中道神咒,请引路王菩萨,与他接引冥途。西门庆在前厅,手拘着胸膛,由不的抚尸大恸,哭了又哭,把声都呼哑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好性儿有仁义的姐姐不住。比及乱着,鸡就叫了。玳安请了徐先生来,向西门庆施礼,说道:「老爹烦恼!奶奶没了在于甚时候?」西门庆道:「因此时候不真。睡下之时,已打四更。房中人都困倦睡熟了,不知多咱时分没了。」徐先生道:「此是第几位奶奶?」西门庆道:「乃是第六的小妾,生了个拙病,淹淹缠缠,也这些时了!」徐先生道:「不打紧。」因令左右掌起灯来,厅上揭开纸被观看,手搯五更。
说道:「正当五更二点彻,还属丑时断气。」西门庆即令取笔砚,请徐先生批书。这徐先生向灯下打开青囊,取出万年历通书来观看,问了姓氏并生时八字,批将下来:「一故锦衣西门夫人李氏之丧,生于元佑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时,卒于政和丁酉九月十七日丑时。今日丙子,月令戊戌,犯天地往亡日,重丧之日,煞高一丈,向西南方而去。遇太岁煞冲迎斩之局。避本家,忌哭声,成服后无妨。入殓之时,忌龙、虎、鸡、蛇四生人,外亲人不避。」吴月娘使出玳安来,教徐先生看看黑书上,往那方去了。这徐先生一面打开阴阳秘书观看,说道:「今日丙子日,乃是巳丑时。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前生曾在滨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怀胎母羊。今世为女人属羊。禀性柔婉,自幼阴谋之事。
父母双亡,六亲无靠,先与人家作妾,受大娘子气。及至有夫主,又不相投,犯三刑六害。中年虽招贵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气疾,肚腹流血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指挥家为女,艰难不能度日。后躭搁至二十岁,嫁一富家,老少不对。中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得气而终。」看毕黑书,众妇女听了,皆各叹息。西门庆教徐先生看破土安葬日期。徐先生请问:「老爹停放几时?」西门庆哭道:「热突突,怎么就打发出去的!须放过五七纔好。」徐先生道:「五七里没有安葬日期。倒是四七里,宜择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时破土,十二月辛丑巳时安葬。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西门庆道:「也罢。到十月十二日发引,再没那移了。」徐先生当写殄榜,盖伏死者身上,向西门庆道:「十九日辰时大殓,一应之物,老爹这里备下。」
于是刚打发徐先生出了门,天已发晓。西门庆使琴童儿骑头口往门外请花大舅,然后分班差家下入各亲眷处报丧。又使人往衙门中给假,在家整理丧事。使玳安往狮子街取了二十桶瀼纱漂白,三十桶生眼布来,教赵裁顾了许多裁缝,在西厢房先顾人造帏幕帐子卓围,并入殓衣衾缠带,各房里女人衫裙。外边小厮伴当,每人都是白唐巾,一件白直裰。又兑了一百两银子,教贲四往门外店里摧了三十桶魁光麻布,二百疋黄丝孝绢。一面又教搭匠在大天井内搭五间大棚。西门庆因想起李瓶儿动止行藏模檥儿来,心中忽然想起忘了与他传神,叫过来保来问:「那里有写真好画师,寻一个传神。我就把这件事忘了!」来保道:「旧时与咱家画围屏的韩先儿,他原是宣和殿上的画士,革退来家。
他传的好神。」西门庆道:「他在那里住?快与我请来。」这来保应诺去了。西门庆熬了一夜没睡的人,前后又乱了一五更,心中已着了悲恸,神思恍乱,只是没好气,骂丫头、踢小厮,守着李瓶儿尸首,由不的放声哭叫。那玳安在傍亦哭的言不的语不的。吴月娘正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在帐子后,打伙儿分散各房里丫头并家人媳妇。看见西门庆只顾哭起来,把喉音也叫哑了,问他与茶也不吃,只顾没好气。月娘便道:「你看恁劳叨!死也死了,你没的哭的他活!哭两声丢开手罢了,只顾扯长绊儿哭起来了!三两夜没睡,头也没梳,脸也还没洗,乱了恁五更,黄汤辣水还没尝着,就是铁人也禁不的。把头梳了,出来吃些甚么,还有个主张。好小身子,一时摔倒了,都怎样儿的!」
玉楼道:「他原来还没梳头洗脸哩。」月娘道:「洗了脸倒好。我头里使小厮请他后边洗脸,他把小厮踢进来,谁再问他来!」金莲接过来道:「你还没见头里进他屋里寻衣裳,教我是不是倒好意说他,都相恁一个死了,你恁般起来,把骨秃肉儿也没了。你在屋里吃些甚么儿,出去再乱也不迟。他倒把眼睁红了的,骂我:『狗攮的淫妇,管你甚么事!』我如今镇日不教狗攮,却教谁攮哩!恁不合理的行货子,只说人和他合气!」月娘道:「热突突死了,怎么不疼?你就疼,也还放心里。那里就这般显出来!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恶气没恶气,就口挝着那口那等叫唤,不知甚么张致!吃我说了两句。他可可儿来三年,没过一日好日子?镇日教他挑水挨磨来?」孟玉楼道:「娘不是这等说。
李大姐倒也罢了,没甚么,倒吃了他爹恁三等九格的!」金莲道:「他得过好日子,那个偏受用着甚么哩?都是一个跳板儿上人。」正说着,只见陈经济手里拿着九疋水光绢:「爹说教娘每剪各房里手帕,剩下的与娘每做裙子。」月娘收了娟,便道:「姐夫去请你爹进来扒口子饭,这咱七八待晌午,他茶水还没尝着哩!」经济道:「我是不敢请他,里头小厮请他吃饭,差些没一脚踢杀了。我又惹他做甚么?」月娘道:「你不请他,等我另使人请他来吃饭。」良久叫过玳安来,说道:「你爹还没吃饭,哭这一日了。你拿上饭去,趁温先生在,陪他吃些儿。」玳安道:「请应二爹和谢爹去了,等他来时,娘这里使人拿饭上去,消不的他几句言语儿,管情爹就吃了饭。」月娘道:「碜说嘴的囚根子!
你是你爹肚里蛔虫?俺每这几个老婆倒不如你了!你怎的就知道他两个来纔吃饭?」玳安道:「娘每不知,爹的好朋友大小酒席儿,那遭少了他两个?爹三钱,他也是三钱,爹二星,他也是二星。爹随问怎的着了恼,只他到略说两句话儿,爹就眉花眼笑的。」说了一回,棋童儿请了应伯爵、谢希大二人来到,进门扑倒灵前地下,哭了半日,只哭:「我的有仁义的嫂子!」被金莲和玉楼道:「贼油嘴的囚根子!俺每都是没仁义的。」二人哭毕,扒起来。西门庆与他回礼,两个又哭了,说道:「哥烦恼烦恼!」一面让至厢房内与温秀才叙礼坐下。先是伯爵问道:「嫂子甚时候没了?」西门庆道:「正丑时断气。」伯爵道:「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房下问我,我说:『看阴骘,嫂子这病已在七八了。』
不想刚睡就做了一梦,梦见哥使大官儿来请我,说家里吃庆官酒,教我急急来到。见哥儿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向袖中取出两根玉簪儿与我瞧,说:『一根折了。』教我瞧了半日,对哥说:『可惜了,这折了是玉的,完全的倒是硝子石。』哥说:『两根都是玉的。』俺两个正睡着,我就醒了。教我说此梦做的不好,房下见我只顾咂嘴,便问:『你和谁说话?』我道:『你不知,等我到天晓告诉你。』等到天明,只见大官儿到了,戴着白,教我只顾跌脚。果然哥有孝服!」西门庆道:「我前夜也做了恁个梦,和你这个一样儿。梦见东京翟亲家那里寄送了六根簪儿,内有一根〈石否〉折了。我说:『可惜儿的!』教我夜里告诉房下。不想前边断了气,好不睁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
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眼不见就罢了。到明日一时半霎想起来,你教我怎不心疼?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天何今日夺吾所爱之甚也!先是一个孩儿也没了,今日他又长伸脚子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甚么!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用!」伯爵道:「哥,你这话就不是了。我这嫂子与你是那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争耐你惹大的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大小太山也似靠着你。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就是这些嫂子都没主儿。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哥你聪明,你伶俐,何消兄弟每说。就是嫂子他青春年少,你疼不过越不过他的情,成服令僧道念几卷经,大发送葬,埋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嫂子一场的事,再还要怎样的?哥,你且把心放开。」当时被伯爵一席话,说的西门庆心地透澈,茅塞顿开,也不哭了。
须臾拿上茶来吃了,便唤玳安:「后边说去,看饭来,我和你应二爹、温师父、谢爹吃。」伯爵道:「哥原来还未吃饭哩。」西门庆道:「自后你去了,乱了一夜,到如今谁尝甚么儿来!」伯爵道:「哥,你还不吃饭,这个就糊突了。常言道:『宁可折本,休要饥损。』孝经上不说的:『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死的自死了,存者还要过日子。哥要做个张主!」正是:
「数语拨开君子路, 片言题醒梦中人。」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亲朋祭奠开筵宴 西门庆观戏感李瓶
「十二瑶台七宝栏, 琼花落后再开难,
龙须煮药医无效, 熊胆为丸晒未干;
蓉帐夜愁红烛冷, 纸窗秋暮翠衾寒,
应怜失伴孤飞雁, 霜落风高一影单。」
话说当日应伯爵劝解了西门庆一回,拭泪而止。令小厮后边看饭去了。不一时吴大舅,吴二舅都到了。灵前行毕礼,与西门庆作揖,道及烦恼之意。请至厢房中,与众人同坐。玳安走至后边向月娘说:「如何?我说娘每不信。怎的应二爹来了,一席话说的爹就吃饭了。」金莲道:「你这贼积年久惯的囚根子!镇日在外边替他做牵头,有个拿不住他性儿的。」玳安道:「从小儿答应主子,不知心腹?」月娘问道:「那几个在厢房子里坐着陪他吃饭?」玳安道:「大舅、二舅刚纔来,和温师父,连应二爹、谢爹、韩伙计、姐夫共爹,八位人哩。」月娘道:「请你姐夫来后边吃罢了,也挤在上头?」玳安道:「姐夫坐下了。」月娘分付:「你和小厮往厨房里拿饭去。你另拿瓯儿,拿粥与他吃。
清早辰不吃饭。」玳安道:「再有谁?止我在家。都使出报丧、烧布、买东西。王经又使他往张亲家爹那里借云板去了。」月娘道:「书童那奴才,和他拿去是的。怕打了他纱绢展脚儿!」玳安道:「书童和画童两个在灵前,一个打磬,一个伺候焚香烧纸哩。春鸿,爹又使他跟贲四换绢去了;嫌绢不好,要换六钱一疋的绢破孝。」月娘道:「论起来,五钱银子的也罢。又巴巴儿换去。」又道:「你叫下画童儿那小奴才,和他快拿去,只顾还挨磨甚么?」玳安于是和画童两个大盘大碗拿到前边,安放八仙卓席。众人正吃着饭,只见平安拿进手本来禀:「衙门中夏老爹差写字的送了三斑军卫来这里答应,讨回帖。」西门庆看了放下,分付:「讨三钱银子赏他,写期服生双回帖儿回你夏老爹,多谢了。」
一面吃毕饭,收了家火。只见来保请的画师韩先生来到。西门庆与他行毕礼,说道:「烦先生揭白传个神子儿。」那韩先生道:「小人理会得了。」吴大舅道:「动手迟了些,倒只怕面容改了。」韩先生道:「也不妨,就是揭白也传得。」正吃茶毕,忽见平安来报:「门外花大舅来了。」西门庆陪花子油灵前哭涕了一回,见毕礼数,与众人一处。因问:「甚么时候?」西门庆道:「正丑时断气,临死还伶伶俐俐说话儿。刚睡下,丫头起来瞧,就没了气儿。」因见韩先生傍边小童拿着屏插,袖中取出抹笔颜色来,花子油道:「姐夫如今要传个神子?」西门庆道:「我心里疼他,少不的留了个影像儿,早晚看着题念他题儿。」一面分付后边堂客躲开,掀起帐子,领韩先生和花大舅众人到根前。
这韩先生用手揭起千秋旛,用五轮宝翫着两点神水,打一观看。见李瓶儿勒着鸦青手帕,虽故久病,其颜色如生,姿容不改,黄恹恹的,嘴唇儿红润可爱。那西门庆由不的掩泪而哭。当下来保与琴童在傍捧着屏插颜色,韩先生一见就知道了。众人围着他求画。应伯爵便道:「先生此是病容。平昔好时,比此还生的面容饱满,姿容秀丽。」韩先生道:「不须尊长分付,小人知道。不敢就问老爹,此位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庙里烧香,亲见一面,可是否?」西门庆道:「正是。那时还好哩。先生你用心想着,传画一轴大影,一轴半身,灵前供养。我送先生一疋段子上盖,十两银子。」韩先生道:「老爹分付,小人无不用心。」须臾描染出个半身来,端的玉貌幽花秀丽,肌肤嫩玉生香。
拿与众人瞧,就是一幅美人图儿。西门庆看了,分付玳安:「拿到后边与你娘每瞧瞧去,看好不好?有那些儿不是,说来好改。」这玳安拿到后边向月娘道:「爹说交娘每瞧瞧六娘这影,看画的如何?那些儿不像,说出去教韩先生好改。」月娘道:「成精鼓捣,人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又描起影来了!画的那些儿像?」潘金莲接过来道:「那个是他的儿女,画下影,传下神来,好替他磕头礼拜。到明日六个老婆死了,画下六个影纔好。」孟玉楼和李娇儿拿过来观看,说道:「大娘你来看,李大姐这影倒像似好时那等模样,打扮的鲜鲜儿,只是嘴唇略匾了些儿。」月娘道:「这左边额头略低了些儿。他的眉角,比这眉角儿还湾些。亏这汉子揭白怎的画来。」玳安道:「他在庙上曾见过六娘一面,刚纔想着就画到这等模样。」
少顷只见王经进来说道:「娘每看了快教拿出去。乔亲家爹来了,等乔亲家爹瞧哩。」玳安走到前边,分付韩先生道:「这里边说来,嘴唇略匾了些,左额角稍低,眉还略放湾着些儿。」韩先生道:「这个不打紧。」随即取描笔改正了,呈与乔爹瞧。乔大户道:「亲家母这幅尊像是画得通,只是少了口气儿!」西门庆满心欢喜,一面递了三锺酒与韩先生,管待了酒饭;江漆盘捧出一疋尺头,十两白金与韩先生,教他先攒造出半身来,就要挂;大影不误出殡就是了。俱要用大青大绿,珠翠围发冠,大红通神五彩遍地金袍儿,百花裙,衢花绫裱,象牙轴头。韩先生道:「不必分付,小人知道。」领了银子,教小童拿着插屏,拜辞出门。乔大户与众人又看了一回做成的棺木,便道:「亲家母今日小殓罢了?」
西门庆道:「如今仵作行人来就小殓,大殓还等到三日。」乔大户吃毕茶,就告辞起身去了。不一时仵作行人来伺候,纸札打卷,铺下衣衾。西门庆要亲与他开光明,强着陈经济做孝子,与他抿了目。西门庆旋寻出一颗胡珠,安放在他口里。登时小殓停当,照前停放端正,放下帐子,合家大小哭了一场。来兴又早冥衣铺里,做了四座堆金沥粉侍奉的捧盆巾盥栉毛女儿,都是珠子缨络儿,银厢坠儿,似真的色绫衣服,一边两座摆下。灵前供养彝炉、商瓶、烛台、香盒、教锡匠打造停当,摆在卓上,耀日争辉。又兑了十两银子,教银匠打了三付银爵盏。正在厢房中与应伯爵定管丧礼簿籍,先兑了五百两银子,一百吊钱来,委付与韩伙计管帐。贲四与来兴儿专管大小买办,兼管外厨房。
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甘伙计四人,轮番陪侍往来吊客。崔本专管付孝帐。来保管外库房,王经管酒房,春鸿与画童专管灵前伺候。平安逐日与四名排军,单管人来打云板,捧香纸。又是一个写字带领四名排军,在大门首记门簿;值念经日期,打伞,相搭挑旛幢,无事把门。都派委已定,写了告示,贴在影壁上,各遵守去讫。只见皇庄上薛内相差人送了六十根杉条、三十条毛竹、三百领芦席、一百条麻绳,拿帖儿与西门庆瞧。连忙赏了来人五钱银子,拿期服生回帖儿,打发去了。分付搭采匠,把棚起眷搭大着些,留两个门走。把影壁夹在中间。前厨房内还搭三间罩棚,大门首扎七间榜棚。请报恩寺十二众僧人,先念倒头经。每日两个茶酒在茶坊内伺候茶水。外厨房两名厨役,答应各项饭食。
花大舅、吴二舅坐了一回,起身去了。西门庆交温秀才起孝帖儿,要开刊去,令写:「荆妇奄逝。」悄悄拿与应伯爵看,伯爵道:「这个理上说不通,见有如今吴家嫂子在正室,如何使得?这一个字出去,不被人议论,就是吴大哥心内也不自在。等我慢慢再与他讲,你且休要写着。」陪坐至晚,各散归家去了。西门庆晚夕也不进后边去,就在李瓶儿灵傍边装起一张凉床,拿围屏围着,铺陈停当,独自宿歇。有春鸿、书童儿近前伏侍。天明便往月娘房里梳洗,裁缝做白唐巾、孝冠、孝衣、白绒袜、白履鞋,绖带随身。第二日清辰,夏提刑就来探丧吊问,慰其节哀。西门庆还礼毕,温秀才相陪,待茶而去。到门首分付写字的:「好生在此答应。查有不到的排军,呈来衙门内惩治。」
说毕,骑马往衙门中去了。西门庆令温秀才发帖儿,差人请各亲眷,三日做斋诵经,早来赴会。后晌铺排来收拾道场,悬挂佛像,不必细说。那日院中吴银儿打听得知,坐轿子来灵前哭泣上纸。到后边,月娘相接引去,吴银儿与月娘磕头,哭道:「六娘没了,我通一字不知。就没个人儿和我说声儿,可怜伤感人也!」孟玉楼道:「你是他干女儿,他不好了这些时,你就不来看他看儿?」吴银儿道:「好三娘,我但知道,有个不来看的?说句假,就死了。委实不知道。」月娘道:「你不来看你娘,他还挂牵着你,留了件东西儿与你做一念儿,我替你收着哩!」因令小玉:「你取出来与银姐儿看。」那小玉走到里间,取出包袱,内包着一套段子衣服、两根金头簪儿,一件金花儿。
把吴银儿哭的泪人也相似,说道:「我早知他老人家不好,也来伏侍两日儿!」说着,一面拜谢了月娘。月月待茶与他吃,留他过了三日去。到三日和尚打起磬子,扬旛,道场诵经,挑出纸钱去。合家大小,都披麻带孝。陈经济穿重孝绖巾,佛前拜礼。街坊邻舍,亲朋官长,来吊问上纸祭奠者,不计其数。阴阳徐先生早来伺侯大殓。祭告已毕,抬尸入棺。西门庆交吴月娘又寻出他四套上色衣服来装在棺内。四角安放了四锭小银子儿依着。花子油说:「姐夫,倒不消安他在里面。金银日久,定要出世,倒非久远之居。」西门庆不肯,安放如故。放下一七星板,阁上紫盖。仵作四面用长命丁,一齐钉起来,一家大小放声号哭。西门庆亦哭的呆了,口口声声哭叫:「我的年小的姐姐,再不得见你了!」
良久哭毕,管待徐先生斋馔,打发去了。酒花米贴「神灯安真」四个大字在灵前。亲朋伙计人等,都是巾带孝服。行香之时,门首一片皆白。温秀才举荐北边杜中书来题名旌。名子春,号云野,原侍真宗宁和殿,今坐闲在家。西门庆备金币请来,在卷棚内备菓盒,西门庆亲递三杯酒。应伯爵与温秀才相陪,铺大红官纻题旌。西门庆要写:「诏封锦衣西门庆恭人李氏柩」十一字。伯爵再三不肯,说:「见有正室夫人在,如何使得?」杜中书道说:「曾生过子,于礼也无碍。」讲了半日,去了「恭」字,改了「室人」。温秀才道:「恭人系命妇,有爵。室人乃室内之人,只是个浑然通常之称。」于是用白粉题毕,「诏封」二字贴了金,悬于灵前;又题了神主。叩谢杜中书,管待酒馔,拜辞而去。
那日乔大户、吴大舅、花大舅、门外韩姨夫、沈姨夫各家都是三牲祭卓来烧纸。乔大户娘子并吴大妗子、二妗子、花大妗子,坐轿子来吊丧,祭祀哭泣。月娘等皆孝髻、头须、系腰、麻在孝裙出来回礼举哀,让后边待茶摆斋。惟花大妗子与花大舅,便是重孝直身道袍儿,余者都是轻孝。那日院中李桂姐打听得知,坐轿子也来上纸。看见吴银儿在这里,说道:「你几时来的?怎的也不会我会儿?好人来,原来只顾你。」吴银儿道:「我也不知道娘没了,早知是也来看看儿。」月娘后边管待,俱不必细说。须臾过了,看看到首七。正是报恩寺十六众上僧,黄僧官为首座,引领做水陆道场,诵法华经,拜三昧水忏。亲朋伙计,无不毕集。那日玉皇庙吴道官,来上纸吊孝,揽二七经。
西门庆留在卷棚内,众人吃斋。忽见小厮来报:「韩先生送半身影来。」众人观看,但见:头戴金翠围冠双凤珠子挑牌,大红妆花袍儿,白馥馥脸儿,俨然如生时一般。西门庆见了,满心欢喜,悬挂像材头上。众人无不夸奖,只少口气儿。一面让卷棚吃斋,嘱付大影比长,还要加工夫些。韩先生道:「小人随笔润色,岂敢粗心。」西门庆厚赏而去。
午间乔大户那边来上祭,猪羊祭品,吃看卓面,高顶簇盘,五老锭胜,方糖树果,金碟汤饭,五牲看碗,金银山,段帛彩缯,冥纸炷香,共约五十余抬,地吊高撬,锣鼓细乐,吹打缨络,打挑喧阗而至。官堂客约许多人,阴阳生读祝。西门庆与陈经济穿孝衣,在灵前还礼。应伯爵、谢希大与温秀才、甘伙计等,迎待宾客,那日乔大户邀了尚举人、朱堂官、吴大舅、刘学官、花千户、段亲家七八位亲朋,各在灵前上香。三献已毕,俱跪听读祝文,曰:
「维政和七年,岁次丁酉,九月庚申朔,越二十二日辛巳,眷生乔洪等,谨以刚鬣柔毛庶羞之奠,致祭于故亲家母西门孺人李氏之灵曰:呜呼,孺人之性,宽裕温良,治家勤俭,御众慈祥。克全妇道,誉动乡邦。闺阃之秀,兰蕙之芳。夙配君子,效聘鸾凰。抚字子性,以义以方。效颦大德,以柔以良。施懿范于家室,悚和粹于娣障。蓝玉已种,浦珠已光。正期谐琴瑟于有永,享弥寿于无疆。胡为一疾,梦断黄梁,善人之殁,孰不哀伤!弱女襁褓,沐爱姻嫱。不期中道,天不从愿,鸳伴失行,恨隔幽冥,莫覩行藏。悠悠情谊,寓此一觞。灵其有知,来格来歆。尚飨!」
官客祭毕,回礼毕,让卷棚内,自有卓席管待,不在话下。然后乔大户娘子、崔亲家母、朱堂官娘子、尚举人娘子、段大姐众堂家女眷祭奠地吊,锣鼓灵前,吊鬼判队舞,戟将响乐。吴月娘陪着哭毕,请去后边待茶设席,三汤五割 ,俱不必细说。西门庆正在卷棚内陪人吃酒,忽听前边打的云板响,答应的荒荒张张进来禀报:「本府胡爷上纸来了,在门首下轿子。」慌的西门庆连忙穿孝衣,灵前伺候。即使温秀才衣巾素服出迎,前厅伺候换衣裳。左右先捧进香纸,然后胡府尹素服金带,纔进来,许多官吏围随扶衣搊带,奔走不暇。于是灵前春鸿跪着,捧的香高高的,上了香,展拜两礼,西门庆便道:「老先生请起,多有劳动!」连忙下来回了礼,胡府尹道:「吊迟、吊迟!
令夫人几时没了?学生昨日纔知。」西门庆道:「不想粗室一疾不救,辱承老先生枉吊!」温秀才在傍作揖毕,与西门庆两边列坐。待茶一杯,胡府尹起身。温秀才送出大门,上轿而去。上祭人吃至后晌时分方散。到第二日,院中郑爱月儿家来上纸。爱月儿下了轿子,穿着白云绢对衿袄儿,蓝罗裙子,头上勒着珠子箍子,白挑线汗巾子,进至灵前烧了纸。月娘见他抬了八盘饼馓,三牲汤饭来祭奠,连忙讨了一疋整绢孝裙与他。吴银儿与李桂姐都是三钱奠仪,告西门庆说。西门庆道:「值甚么,每人都与他一疋整绢头须系腰,后边房儿里摆茶管待过夜。」晚夕亲朋伙计来伴宿;叫了一起海盐子弟搬演戏文。李铭、吴惠、郑奉、郑春都在这里答应。晚夕西门庆在大棚内放十五张卓席,为首的就是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倪秀才、温秀才、任医官、李智、黄四、应伯爵、谢希太、祝日念、孙寡嘴、白来创、常时节、傅日新、韩道国、甘出身、贲地传、吴舜臣两个外甥,还有街坊六七位人,都是十菜五菓开卓儿,点起十数枝高檠大烛来。
厅上垂下帘,堂客便在灵前围着围屏,放卓席,往外观戏。当时众人祭奠毕,西门庆与经济回毕礼,安席上坐。下边戏子打动锣鼓,搬演的是韦皋、玉箫女两世姻缘玉环记。西门庆分派四名排军,单管下边拿盘。琴童、棋童、画童、来安四个单管下菓儿。李铭、吴惠、郑奉、郑春四个小优儿席上斟酒。不一时吊场,生扮韦皋,唱了一回下去。贴旦扮玉箫,又唱了一回下去。厨房里厨役上汤饭割鹅,应伯爵因使向西门庆说:「我闻的院里姐儿三个在这里,何不请出来与乔老亲家、老舅席上递杯酒儿?他到是会看戏,又倒便益了他。」西门庆便使玳安进入说去,请他姐儿三个出来。乔大户道:「这个都不当,他来吊丧,如何叫他递起酒来?」伯爵道:「老亲家你不知。相这样小淫妇儿,别要闲着他。
快与我牵出来,你说应二爹说,六娘没了,只当行孝顺,也该与俺每人递杯酒儿。」玳安进去半日说:「听见应二爹在坐,都不出来哩。」伯爵道:「既恁说,我去罢。」走了两步,又回坐下。西门庆笑道:「你怎的又回了?」伯爵道:「我有心待要扯那三个小淫妇出来,等我骂两句,出了我气我纔去。」落后又使了玳安请了一遍,那三个纔慢条条出来,都一色穿着白绫对衿袄儿,蓝段裙子,向席上不端不正拜了拜儿,笑嘻嘻立在傍边。应伯爵道:「俺每在这里,你如何只顾推三阻四,不肯出来?」那三个也不答应,向上边递了回酒,号设一席坐着。下边鼓乐响动,关目上来,生扮韦皋,净扮包知木,同到抅栏里玉箫家来。那妈儿出来迎接。包知木道:「你去叫那姐儿出来。」
妈云:「包官人,你好不着人,俺女儿等闲不便出来,说不的一个请字儿?你如何说叫他出来?」那李桂姐向席上笑道:「这个姓包的就和应花子一般,就是个不知趣的蹇味儿!」伯爵道:「小淫妇!我不知趣,你家妈儿喜欢我?」桂姐道:「他喜欢你?过一边儿。」西门庆道:「且看戏罢,且说甚么!再言语,罚一大杯酒。」那伯爵纔不言语了。那戏子又做了一回,并下。这里厅内左边吊帘子看戏的,大妗子、二妗子、杨姑娘、潘妈妈、吴大姨、孟大姨、吴舜臣媳妇、郑三姐、段大姐并本家月娘众娣妹,右边吊帘子戏的,是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小玉都挤着观看。那打茶的郑纪,正拿着一边菓仁泡茶,从帘下头过。被春梅叫住问道:「拿茶与谁吃?」郑纪道:「那边大妗子娘每要吃。」
这春梅取一盏在手。不想小玉听见下边扮戏的旦儿名子也叫玉箫,便把玉箫拉着说道:「淫妇,你的孤老汉子来了,鸨子叫你接客哩。你还不出去!」使力往下一推,直推出帘子外。春梅手里拿着茶,推泼一身。骂玉箫:「怪淫妇,不知甚么张致,都顽的这等,把人的茶都推泼了。早是没曾打碎盏儿。」西门庆听得,使下来安儿来问:「谁在里面暄嚷?」春梅坐在椅上道:「你去就说玉箫浪淫妇,面见了汉子,这等浪想。」那西门庆问了一回,乱着席上递酒就罢了。月娘便走过那边数落小玉:「你出来这一日,也往屋里瞧瞧去。都在这里,屋里有谁?」小玉道:「大姐刚纔后边去的。两位师父也在这里坐着。」月娘道:「教你们贼狗胎在这里看看,就恁惹是招非的!」春梅见月娘过来,连忙立起身来说道:「娘,你问他,都一个个只像有风出来,狂的通没些成色儿,嘻嘻哈哈,也不顾人看见。」
那月娘数落了一回,仍过那边去了。那时乔大户与倪秀才先起身去了。沈姨夫与任医官、韩姨夫也要起身,被应伯爵拦住道:「东家,你也说声儿。俺们倒是朋友,不敢散。一个亲家都要去?沈姨夫又不隔门,韩姨夫与任大人、花大舅都在门里,这咱纔三更天气,门也还未开,慌的甚么?都来大坐回儿,左右关目还未了哩。」西门庆又令小厮提四坛麻姑酒 ,放在面前说:「列位,只了此四坛酒,我也不留了。」因拿大赏锺,放在吴大舅面前,说道:「那位离席破坐说起身者,任大人举罚。」于是众人又复坐下了。西门庆令书童催促子弟,快吊关目上来,分付拣省热闹处唱罢。须臾打动鼓板,扮末的上来。请问西门庆:「小的寄真容的那一折,唱罢?」西门庆道:「我不管你,只要热闹。」
贴旦扮玉箫唱了一回。西门庆看唱到「今生难会,固此上寄丹青」一句,忽想起李瓶儿病时模样,不觉心中感触起来,止不住眼中泪落,袖中不住取汗巾儿擦拭。又早被潘金莲在帘内冷眼看见,指与月娘瞧,说道:「大娘你看见他,好个没来头的行货子。如何吃着酒,看见扮戏的哭起来!孟玉楼道:「你聪明一场,这些儿就不知道。乐有悲欢离合,想必看见那一段儿触着他心,他觑物思人,见鞍思马,纔落泪来。」金莲道:「我不信。打啖的吊眼泪,替古人躭忧。这个都是虚,他若唱的我泪出来,我纔算他好戏子。」月娘道:「六姐,悄悄儿咱每听罢。」玉楼因向大娘子道:「俺六姐不知怎的,只好快说嘴。」那戏子又做了一回,约有五更时分,众人齐起身。西门庆拿大杯拦门递酒,款留不住,俱送出门。搅收了家火,留下戏厢,明日有刘公公、薛公公来祭奠,白日坐,还做一日。众戏子答应,管待了酒饭,归下处歇去了。李铭等四个亦归家,不题。西门庆见天色已将晓,就归后边歇息去了。正是:
「待多少红日映窗寒色浅, 淡烟笼竹曙光微。」
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央潘金莲 合卫官祭富室娘
「着人情思觉初阑, 失把鲛绡仔细看,
到老春蚕丝乃尽, 成灰蜡烛泪初干;
鸾交凤友惊风散, 软玉娇香异世问,
西子风流夸未了, 鸡鸣残月五更寒。」
话说众人散了,已有鸡唱时分。西门庆歇息去了。玳安拿了一大壶酒,几碟下饭,在前边铺子里,还和傅伙计,陈经济同吃。傅伙计老头子,熬到这咱,已是不乐。坐搭下铺,倒在坑上就睡了。因向玳安道:「你自和平安两个吃罢,陈姐夫想是也不来了。」这玳安柜上点着夜烛,叫进平安来,两个把那酒,你一锺,我一盏都吃了。把家火收过一边,平安便去门房里去睡了。玳安一面关上铺子门,上坑和傅伙计两个通厮脚儿睡下。傅伙计闲中因话闲话,问起玳安说道:「你六娘没了,这等样棺椁,祭祀念经发送,也勾他了!」玳安道:「一来他是福好,只是不长寿。俺爹饶使了这些钱,还使不着俺爹的哩。俺六娘嫁俺爹,瞒不过你老人家,是知道,该带了多少带头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把银子休说,只光金珠玩好玉带绦环狄髻值钱宝石,还不知有多少。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是便是说起俺这过世的六娘性格儿,这一家子都不如他。又有谦让,又和气,见了人只是一面儿笑。俺每下人,自来也不曾呵俺每一呵,并没失口骂俺每一句奴才,要的誓也没赌一个。使俺每买东西,只拈块儿。俺每但说:『娘拿等子你称称,俺每好使。』他便笑道:『拿去罢,称甚么?你不图落,图甚么来?只要替我买值着。』这一家子,都那个不借他银使?只有借出来,没有个不进去的。还也罢,不还也罢。俺大娘和俺三娘使钱也好,只是五娘和二娘悭吝些。他当家,俺每就遭瘟来,会把腿磨细了!会胜买东西,也不与你个足数,绑着鬼一钱银子,拿出来只称九分半;
着紧只九分,俺每莫不赔出来!」傅伙计道:「就是你大娘还好些。」玳安道:「虽做俺大娘好,毛司火性儿。一回家好,娘儿每亲亲哒哒说话儿,你只休恼狠着他,不论谁,他也骂你几句儿。总不如六娘,万人无怨。又常在爹根前替俺们说方便儿。谁问天来大事,受不的人央。俺们央他央儿对爹说,无有个不依。只是五娘快戳无路儿,行动就说:『你看我对你爹说。』把这『打』只题在口里。如今春梅姐又是个和气星,天生的都出在他一屋里!」傅伙计道:「你五娘来这里也好几年了?」玳安道:「你老人家是知道他,想的起那咱来哩?他一个亲娘也不认的,来一遭要便像的哭了家去。如今六娘死了,这前边又是他的世界。那个管打扫花园,又说地不干净,一清早辰吃他骂的狗血喷了头。」
两个说了一回,那傅伙计在枕上齁齁就睡着了。玳安亦有酒了,合上眼,不知天高地下,直至红日三竿,都还未起来。原来西门庆每常在前边灵前睡,早辰玉萧出来收迭床铺,西门庆便往后边梳头去。书童蓬着头要便和他两个在前边打牙犯嘴,互相嘲鬬,半日才进后边去。不想今日西门庆归后边上歇去,这玉箫赶人没起来,暗暗走出来与书童递了眼色,两个走在花园书房里干营生去了。不料潘金莲起的早,蓦地走到厅上,只见灵前灯儿也没了,大棚里丢的卓椅横三竖四,没一个儿。只见画童儿正在那里扫地。金莲道:「贼囚根,干净只你这里扫地,都往那里去了?」画童道:「他每都还没起来哩。」金莲道:「你且丢下苕苇,到前边对你姐夫说,有白绢拿一疋来,你潘姥姥还少一条孝裙子。
再拿一副头须系腰来与他,他今日家去。」画童道:「怕不俺姐夫还睡哩,等我问他去。」良久回来道:「姐夫说不是他的首尾,书童哥与崔大哥管孝帐,娘问书童哥要就是了。」金莲道:「知道那奴才往那去了?你去寻他来。」画童向厢房里瞧了瞧,说亮:「纔在这里来,敢往花园书房里梳头去了。」金莲道:「你自在这里扫完了地,等我自家问这囚根子要去。」于是轻移莲步,款蹙湘裙,走到花园书房内。偶然听见里面有人笑声,推开门,只见他和玉箫在床上正干得好哩。便骂道:「好囚根子,你两个在此干得好事!」諕得两个做手脚不迭,齐跪在地下哀告。金莲道:「贼囚根子,你且拿一疋孝绢,一疋布来,打发你潘姥姥家去。」那书童连忙拿来递上。金莲径归房来。
那玉箫跟到房中打旋磨儿,跪在地下央及:「五娘,千万休对爹说。」金莲便问:「贼狗囚,你和我实说,这奴才从前已往偷了几遭?一字儿休瞒,我便罢。」那玉箫便把和他偷的缘由说了一遍。金莲道:「既要我饶恕你,你要依我三件事。」玉箫道:「娘饶了我,随问几件事我也依娘。」金莲道:「一件,你娘房里但凡大小事儿,就来告我说。你不说,我打听出,定不饶你。第二件,我但问你要甚么,你就稍出来与我。第三件,你娘向来没有身孕,如今他怎生便有了?」玉箫道:「不瞒五娘说,俺娘如此这般,吃了薛姑子的衣胞符药,便有了。」这潘金莲一一听记在心,纔不对西门庆说了。那书童见潘金莲冷笑,领进玉箫去了。知此事有几分不谐,向书房厨柜内收拾了许多手帕汗巾,挑牙簪纽,并收的人情,他自己也攒勾十来两银子,又到前边柜上诓了傅伙计二十两,只说要买孝绢,径出城外,顾了长行头口,到马头上,搭在乡里船上,往苏州原籍家去了。正是:
「撞碎玉笼飞彩凤, 顿开金锁走蛟龙。」
不想那日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都家去了。薛内相、刘内相早辰差了人,抬三牲卓面来,祭奠烧纸;又每人送了一两银子,伴宿分资,叫了两个唱道情的来,白日里要和西门庆坐坐。紧等着要打发他孝绢,寻书童儿要钥匙,一地里寻不着。傅伙计道:「他早辰问我要了柜上二十两银子买孝绢去了。口称爹分付他孝绢不勾,敢是向门外买去哩?」西门庆道:「我并没分付他,如何问你要银子?」一面使人往门外绢铺找寻他,那里得来?月娘便向西门庆说:「我猜这奴才有些跷蹊,不知弄下甚么碜儿,拐了几两银子走了。你那书房子里开了门,还大瞧瞧,没脚蟹的营生,只怕还拿甚么去了。」西门庆走到两个书房里都瞧了,见库房里钥匙挂在墙上,大橱柜里不见了许多汗巾手帕,并书礼银子,挑牙纽扣之类。西门庆心中大怒,叫该地方的管役来,分付:「各处三瓦两巷,与我访缉。」那里得来,正是:
「不独怀家归兴急, 五湖烟水正茫茫。」
那时薛内相从响午时就坐轿来了,西门庆请下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相陪,先到灵前上香打了个问讯,然后与西门庆叙礼,说道:「可伤,可伤,如夫人是甚么病儿殁了?」西门庆道:「不幸患崩舄之疾,看治不好殁了。又多谢老公公费心。」薛内相道:「没多儿,将就表意罢了。」因看见挂着影,说道:「好个标致娘子,正好青春享福,只是去世太早些!」温秀才在傍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穷通寿夭,自有个定数,虽圣人亦不能强。」薛内相扭回头来,见温秀才衣巾穿着素服,说道:「此位老先儿是那学里的?」温秀才躬身道:「学生不才,备名府庠。」薛内相道:「我瞧瞧娘子的棺木儿。」西门庆即令左右把两边帐子撩起,薛内相进去观看了一遍,极口称赞道:「好付板儿,请问多少价买的?」
西门庆道:「也是舍亲的一付板,学生回了他的来了。」应伯爵道:「请老公公试估估,那里地道?甚么名色?」薛内相仔细看了此板:「不是建昌,是付镇远。」伯爵道:「就是镇远,也值不多。」薛内相道:「最高者必定是杨宣榆。」伯爵道:「杨宣榆单薄短小,怎么看的过此板?还在杨宣榆之上,名唤做桃花洞,在于湖广武陵川中。昔日唐渔父入此河洞中,曾见秦时毛女在此避兵,是个人迹罕到之处。此板七尺多长,四寸厚,二尺五宽,还看一半亲家分上,要了三百七十两银子哩。公公你不曾看见,解开喷鼻香的,里外俱有花色。」薛内相道:「是娘子这等大福,纔享用了这板。俺每内官家到明日死了,还没有这等发送哩。」吴大舅道:「老公公好说,与朝廷有分的人,享大爵禄。
俺每外官,焉能赶的上?老公公日近清光,代万岁传宣金口,见今童老爷加封王爵,子孙皆服蟒腰玉,何所不至哉!」薛内相便道:「此位会说话的兄,请问上姓?」西门庆道:「此是妻兄吴大哥,见居本卫千户之职。」薛内相道:「就是此娘子的令兄么?」西门庆道:「不是,乃贱荆之兄。」薛内相复于吴大舅声诺,说道:「吴大人,失剩。」看了一回,西门庆让至卷棚内,正面安放一把校椅,薛内相坐下,打茶的拿上茶来吃了。薛内相道:「刘公公怎的这咱还不到?叫我答应的迎迎去。」青衣人跪下禀道:「公公起身时,差小的邀刘公公去。刘公公轿已伺候下了,便来也。」薛内相又问道:「那两个唱道的来了不曾?」西门庆道:「早上就来了。叫上来。」不一时走来面前磕头,薛内相道:「你每吃了饭不曾?」
那人道:「小的每得了饭了。」薛内相道:「既吃了饭,你每今日用心答应,我重赏你。」西门庆道:「老公公,学生这里还预备了一起戏子,唱与老公公听。」薛内相问:「是那里戏子?」西门庆道:「是一班海盐戏子。」薛内相道:「那蛮声哈刺,谁晓的他唱的是甚么!那酸子每在寒窗之下,三年受苦,九载遨游,背着个琴剑书箱,来京应举。怎得了个官,又无妻小在身边;便希罕他这样人?你我一个光身汉老内相,要他做甚么?」温秀才在傍笑说道:「老公公说话太不近情了。居之齐则齐声,居之楚则楚声。老公公处于高堂广厦,岂无一动其心哉?」这薛内相便拍手笑将起来道:「我就忘了温先儿在这里,你每外官原来只护外官。」温秀才道:「虽是士大夫,也只是秀才做的。
老公公砍了一枝损百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薛内相道:「不然,一方之地,有贤有愚。」正说着,忽左右来报刘公公下轿了。吴大舅等出去迎接进来,向灵前作了揖。叙礼已毕,薛内相道:「刘公公你怎的这咱纔来?」刘内相道:「此边徐同家来拜望,陪他坐了一回,打发去了。」一面分席坐下,左右递上茶去。因问答应的:「祭奠卓面儿,都摆上了?」下边人说:「都排停当了。」刘内相道:「咱每去烧了纸罢。」西门庆道:「老公公不消多礼,头里已是见过礼了。」刘内相道:「此来为何?还当亲祭祭。」当下左右接过香来,两个内相上了香,递了三锺酒,拜下去。西门庆道:「老公公请起。」于是拜了两拜起来。西门庆还了礼,复至卷棚内坐下。然后收拾安席,递酒上坐。
两位内相分左右坐了。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从次,西门庆下边相陪。子弟鼓板响动,递上关目揭帖。两位内相看了一回,拣了一段刘智远红袍记。唱了还未几拍折,心下不耐烦。一面叫上唱道情去,唱个道情儿耍耍到好。于是打起渔鼓,两个并肩朝上,高声唱了一套韩文公雪拥蓝关故事下去。只见厨役上来磕头,两位内相都有赏赐。西门庆预备酒肉,赏赐跟随人等,不用细说。薛内相便与刘内相两个席上说说话儿道:「刘哥,你不知道,昨日这八月初十日,下大雨如注,雷电把内里凝神殿上鸱尾裘碎了,諕死了许多宫人。朝廷大惧,命各官修省,逐日在上清宫宣精灵疏建醮,禁屠十日,法司停刑,百官不许奏事。昨日大金遣使臣进表,要割内地三镇。依着蔡京老贼就要许他,掣童掌事的兵马,交都卸史谭积、黄安十大使,节制三边兵马,又不肯还,交多官计议。
昨日立冬,万岁出来祭大庙。太常寺一员博士,名唤方轸,早晨直着打扫,看见太庙砖缝出血,殿东北上地陷了一角,写表奏知万岁。科道官上本,极言童掌事大了,宦官不可封王。如今马上差官,拿金牌去取童掌事回京。」刘内相道:「你我如今出来在外做土官,那朝里事也不干咱每。俗语道,咱过了一日是一日,便塌了天,还有四个大汉。到明日大宋江山,管情被这些酸子弄坏了。王十九,咱每只吃酒!」因与唱道情的上来,分付:「你唱个李白好贪杯的故事。」那人立在席前,打动渔鼓,又唱了一回。直吃至日暮时分,分付下人,看轿起身。西门庆款留不住,送出大门,喝道而去。回来分付点起烛来,把卓席休动,教厨役上来攒整停留,留下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坐的。
又使小而厮请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地传、崔本和陈经济复坐,叫上子弟来,分付:「还找着昨日玉环记上来。」因向伯爵道:「内相家不晓的南戏滋味,早知他不听,我今日不留他。」伯爵道:「哥到辜负的意思。内臣斜局的营生,他只喜蓝关记,捣喇小子山歌野调,那里晓的大关目悲欢离合?」于是下边打动鼓板,将昨日玉环记做不完的折数,一一紧做慢唱,都搬演出来。西门庆令小厮席上频斟美酒,伯爵与西门庆同卓而坐,便问:「他姐儿三个还没家去,怎的不叫出来递杯酒儿?」西门庆道:「你还想那一梦儿,他每去的不耐烦了。」伯爵道:「他每在这里住了有两三日。」西门庆道:「吴银儿住的久了。」当日众人坐到三更时分,搬戏已完,方起身各散。西门庆邀下吴大舅,明日早些来陪上祭官员。
与了戏子四两银子,打发出门。到次日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炼、夏提刑合卫许多官员,都合了分资,办了一副猪羊吃卓祭奠,有礼生读祝。西门庆预备酒席,李铭等三个小优儿伺候答应。到向午,只听鼓响,祭礼到了。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在门首迎接。只见后拥前呼,众官员下马,在前厅换衣服。良久,把祭品摆下。众官齐到灵前,西门庆与陈经济伺候还礼。礼生喝礼,三献毕,跪在傍边读祝:
「维政和七年,岁次丁酉,九月庚申朔,越二十五日甲申,寅侍生周秀、荆忠、夏延令、张关、文臣、范勋、吴铠、徐凤翔、潘矶等,谨以刚鬣柔毛庶羞之仪,致奠于。故锦衣西门孺人氏之灵曰:维灵秀毓闺阃,善淑女红。金玉其德,兰蕙其姿。相内政而有道,主中馈而无阕。重积学而和睦内眷,尊所天而举案齐眉。人愿耆艾,天晞绝奇。正宜同谐鸾琴,何乃啬后而促其期。噫,修短有数也,天厌善类!珠沈璧碎,云惨风悲。扣玄扃而莫启,叹薤露而易晞!秀等忝居僚侪,情重交谊。崇肴于俎,酌酒于巵,庶乎来享,鉴此哀辞,呜呼尚飨!」
祭毕,西门庆下来谢礼已毕。吴大舅等让众官至卷棚内,宽去素服侍茶。小优弹唱起来,安席上坐。手下跟随之人,自有管待齐整。厨役上来,三道五割,酒肴比前两日更丰盛。照席还磕了头。西门庆与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下席相陪。觥筹交错,殷懃劝酒。李铭等三个小优儿银筝象板,朝上弹唱。外边自有伙计主管,将跟随祭来各项人役盒担钱,都照例打发银子停当。众官坐到后晌时分,就要起身。西门庆不肯,与吴大舅伯爵等大杯款留。教李铭等弹乐器,唱小曲儿欢饮,直到日暮时分方散。西门庆还要留吴大舅众人坐,吴大舅道:「各人连日打搅,姐夫也辛苦了。各自歇息去罢。」当时告辞回家。正是:
「天上碧桃和露种, 日边红杏倚云栽,
家中巨富人趋附, 手内多时莫论财。」
毕竟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