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卷五十五

全唐文卷五十五

钴钅母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巅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ぺ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

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钴钅母潭西小丘记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钅母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予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邀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自谋,潆潆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丰、镐、、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鸡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甚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ㄈ不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予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袁家渴记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钅母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处也。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楠石楠便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葛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艹勃}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扬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尝游焉,予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记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藓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鱼。又北曲行纤余,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休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石涧记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水,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与石渠同。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小石城山记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丽之形,其套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一作故)劳而无用,神者倘不直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予未信之。

○柳州东亭记

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记。豕得以为囿,蛇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制蠲疏,树以竹箭松枉桂桧柏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徊翔,前出两翼。凭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阔氵婴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奇矣。乃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阴室;作属于北墉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阴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

古之州治,在薄水南山石间。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汇。

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日背石山。有支川,东流入于浔水。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

南绝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恒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姥山,皆独立不倚。北流浔水濑下。

又西曰仙奕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守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无窍,正黑,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商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杆子上,黑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奕,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多之竹,多橐吾。其鸟多株秭归。

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尤多秭归。西有穴,类仙奕。入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涧,因伏无所见,多绿青之鱼及石鲫,多。

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修形、糈徐、酒阴,虔则应。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峨山在野中,无麓,峨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韦夫人坟记

韦夫人终成都,殡万年,迁柩渭南,而不合,大葬未利,以俟礼也。其族系如某人之志,堋用元和十四年月日,子某为石刻而纳诸扩。

○下殇女子墓砖记

下殇女子生长安善和里,其始名和娘。既得病,乃曰:“佛,我依也,愿以为役。”更名佛婢。既病,求去发为尼,号之为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死永州,凡十岁。其母微也,故为父子晚。性柔惠,类可以为成人者,然卒夭。敛以(一作用)缁褐,铭用砖甓,葬零陵东郭门外第二岗之西隅。铭曰:

孰致也而生?孰召也而死?焉从而来?焉往而止?魂气无不之也,骨肉归复于此。

○小侄女墓砖记

字为雅,氏为柳。生甲申,死己丑。日十二,月在九。是日葬,东岗首。生而惠,命则夭。始也无,今何有。质之微,当速朽。铭兹瓦,期永久。

●卷五百八十二

☆柳宗元(十四)

○维论

《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四维,吾疑非管子之言也。彼所谓廉者,曰“不蔽恶也”;世人之命廉者,日不苟得也。所谓耻者,曰“不从枉”也,世人之命耻者,曰羞为非也。然则二者果义欤,非欤?吾见其有二维,未见其所以为四也。夫不蔽恶者,岂不以蔽恶为不义而去之乎?夫不苟得者,岂不以苟得为不义而不为乎?虽不从(“虽不从”一无“不”字)枉与羞为非皆然。然则廉与耻,义之小节也,不得与义抗而为维。圣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义。仁主恩,义立断。恩者亲之,断者宜之,而理道毕矣。蹈之斯为道,得之斯为德,履之斯为礼,诚之斯为信,皆由其所之而异名。今管氏所以为维者,殆非圣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若义之绝,则廉与耻其果存乎?廉与耻存,则义果绝乎?人既蔽恶矣,苟得矣,从枉矣,为非而无羞矣,则义果存乎?使管子庸人也,则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则四维者,非管子之言也。

○封建论

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一本“来”字下有“则”字),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

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犭丕犭丕,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苟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群。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前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于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

夫尧舜禹汤之事远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群后,布星罗,四周子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历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目列为诸侯。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三中肩者有之,代凡伯、诛苌宏者有之,天下乖,无君之心。予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

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加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群。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

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而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

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

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士,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予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于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睹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奖。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毗,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平?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

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

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老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己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

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于其时,亦(一本无“亦”字)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

○天爵论

柳子曰:仁义忠信,先儒名以为天爵,未之尽也。夫天之贵斯人也,则付刚健、纯粹于其躬,倬为至灵,大者圣神,其次贤能,所谓贵也。刚健之气,钟于人也为志,得之者,运行而可大,悠久而不息,拳拳于得善,孜孜于嗜学,则志者其一端耳。纯粹之气,注于人也为明,得之者,爽达而先觉,鉴照而无隐,盹盹于独见,渊渊于默识,则明者又其一端耳。明离为天之用,恒久为天之道,举斯二者,人伦之要尽是焉。故善言天爵者,不必在道德忠信,明与志而已矣。

道德之于人,犹阴阳之于天也,仁义忠信,犹春秋冬夏也。举明离之用,运恒久之道,所以成四时而行阴阳也。宣无隐之明,著不息之志,所以备四美而富道德也。故人有好学不倦,而迷其道挠其志者,明之不至耳;有照物无遗,而荡其性脱其守者,志之不至耳。明以鉴之,志以取之,役用其道德之本,舒布其五常之质,充之而弥六合,播之而奋百代,圣贤之事也。

然则圣贤之异愚也,职此而已。使仲尼之志之明,可得而夺,则庸夫矣;授之于庸夫,则仲尼矣。若乃明之远迩,志之恒久,庸非天爵之有级哉?故圣人曰“敏以求之”,明之谓也;“为之不厌”,志之谓也。道德与五常,存乎人者也;克明而有恒,受于天者也。呜呼!后之学者,尽力于斯(一本无“斯”字)所及焉。

或曰:“子所谓天付之者,若开府库焉,量而与之耶?”曰:否。其各合乎气者也。庄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

○守道论

或问曰:“守道不如守官,何如?”对曰: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是固非圣人之言,乃传之者误也。

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准也。守其物,由其准,而后其道存焉。苟舍之,是失道也。凡圣人之所以为经纪,为名物,无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之数,会朝、表著、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则又示之典命、书制、符玺、奏复之文,参伍、殷辅、陪台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则又劝之以爵禄、庆赏之美,惩之以黜远、鞭扑、梏、斩杀之惨,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于庶民,咸守其经分,而无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准,道从而丧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从而丧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礼记》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孟子曰:“有官夺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与也。是故在上不为抗,在下不为损,矢人者不为不仁,函人者不为仁,率其职,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易位而处,各安其分,而道达于天下也(“也”一作“矣”)。

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盖亦丧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果矣。

○时令论上

《吕氏春秋》十二纪,汉儒论以为《月令》,措诸《礼》以为大法焉。其言有十二月七十有二候,迎日步气,以追寒暑之序,类其物宜而逆为之备,圣人之作也。然而圣人之道,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高,利于人,备于事,如斯而已矣。观《月令》之说,苟以合五事,配五行,而施其政令,离圣人之道,不亦远乎?

凡政令之作,有俟时而行之者,有不俟时而行之者。是故孟春修封疆,端径术,相土宜,无聚大众。仲春利堤防,达沟渎,止田猎,备蚕器。季春合牛马,百工无悖于时。孟夏无起土功,无发大众,劝农勉人。仲夏班马政,聚百药。季夏行水杀草,粪田畴,美土疆,土功、兵事不作。孟秋纳材苇。仲秋劝人种麦。李秋休百工,人皆入室,具衣裘;举五谷之要,合秩刍,养牺牲;趋人收敛,务蓄菜,伐薪为炭。孟冬筑城郭,穿窦窖,修共振仓,谨盖藏,劳农以休息之,收水泽之赋。仲冬伐木,取竹箭。季冬讲武,习射御;出五谷种,计耦耕,具田器;合诸侯,制百县轻重之法,贡赋之数。斯固俟时而行之,所谓敬授人时者也。其余郊庙百祀,亦古之遗典,不可以废。

诚使古之为政者,非春无以布德和令,行庆施惠,养幼少,省囹圄,赐贫穷,礼贤者;非夏无以赞杰俊,遂贤良,举长大,行爵出禄,断薄刑,决小罪,节嗜欲,静百官;非秋无以选士励兵,任有功,诛暴慢,明好恶,修法制,养衰老,申严百刑,斩杀必当;非冬无以赏死事,恤孤寡,举阿党,易关市,来商旅,审门闾,正贵威近习,罢官之无事者,去器之无用者。则其阙政亦以繁矣,斯固不俟时而行之者也。变天之道,绝地之理,乱人之纪,舍孟春则可以有事乎?作淫巧以荡上心,舍季春则可以为之者乎?夫如是,内不可以纳于君心,外不可以施于人事,勿书之可也。

又曰:“反时令,则有飘风、暴雨、霜雪、水潦、大旱、沉阴、氛雾、寒暖之气,大疫、风咳、鼾嚏、疟寒、疥病之疾,螟蝗、五谷瓜瓠果实不成、蓬蒿藜莠并兴之异,女灾、胎夭伤、水火之讹,寇戎来入相掠、兵革并起、道路不通、边境不宁、土地分裂、四鄙入保、流亡迁徙之变。”若是者,特瞽史之语,非出于圣人者也。然则夏后、周公之典逸矣。

○时令论下

或者曰:月令之所作,以为君人者法也。盖非为聪明睿智者为之,将虑后代有昏昧傲诞,而肆于人上,忽先王之典,举而废之,近而取之,若陈、隋之季是也。故取仁义礼智信之事,附于时令,俾时至而有以发之也。不为之,将因循放荡,而皆无其意焉尔。于是又为之言五行之反戾、相荡、相摩、妖灾之说,以震动于厥心,古之所以防昏乱之术也。今子发而扬之,使前人之奥秘布露显明,则后之人而又何惮耶?”

曰:圣人之为教,立中道以示于后。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谓之五常,言可以常行(一本“行”字下有“之”字)者也。防昏乱之术,为之勤勤然书于方册,兴亡治乱之致,永守是而不去也。未闻其威之以怪,而使之时而为善,所以滋其怠傲而忘理也。语怪而威之,所以炽其昏邪淫惑,而为祷禳、厌胜、鬼怪之事,以大乱于人也。且吾子以为畏册书之多,孰与畏人之言?使谔谔者言仁义利害,焯乎列于其前而犹不悟,奚暇顾《月令》哉?是故圣人为大经以存其直道,将以遗后世之君臣,必言其中正而去其奇邪。其有へ然而不顾者,虽圣人复生,无如之何,又何册书之有?

若陈、隋之季,暴戾淫放,则无不为矣。求之二史,岂复有行《月令》之事者乎?然而其臣有劲悍者,争而与之言先王之道,犹十百而一遂焉。然则《月令》之无益于陈、隋亦固矣。立大中,去大惑,舍是而曰圣人之道,吾未之信也。用吾子之说罪我者,虽穷万世,吾无憾焉尔。

○断刑论下

余既为《断刑论》,或者以《释刑》复于余,其辞云云。余不得已而为之一言焉。

夫圣人之为赏罚者非他,所以惩劝者也。赏务速而后有劝,罚务速而后有惩。必曰赏以春夏而刑以秋冬,而谓之至理者,伪也。使秋冬为善者,必俟春夏而后赏,则为善者必怠;春夏为不善者,必俟秋冬而后罚,则为不善者必懈。为善者怠,为不善者懈,是殴天下之人而入于罪也。殴天下之人入于罪,又缓而慢之,以滋其懈怠,此刑之所以不措也。必使为善者不越月逾时而得其赏,则人勇而有劝焉;为不善者不越月逾时而得其罚,则人惧而有惩焉。为善者日以有劝,为不善者日以有惩,是殴天下之人而从善远罪也。殴天下之人而从善远罪,是刑之所以措而化之所以成也。

或者务言天而不言人,是惑于道者也。胡不谋之人心以熟吾道?吾道之尽而人化矣。是知苍苍者焉能与吾事而暇知之哉?果以为天时之可得顺,太和之可得致,则全吾道而得之矣。全吾道而不得者,非所谓天也,非所谓太和也,是亦必无而已矣。又何必枉吾之道,曲顺其时,以谄是物哉?吾固知顺时之得天,不如顺人顺道之得天也。何也?使犯死者自春而穷其辞,欲死不可得。贯三木,加连锁而致之狱吏,大暑者数月,痒不得搔,Φ不得摇,痛不得摩,饥不得时而食,渴不得时而饮,目不得瞑,支不得舒,怨号之声,闻于里人,如是而太和之不伤,天时之不逆,是亦必无而已矣。彼其所宜得者,死而已也,又若是焉何哉?

或者乃以为:“雪霜者,天之经也;雷霆者,天之权也。非常之罪,不时可以杀,人之权也;当刑者必顺时而杀,人之经也。”是又不然。夫雷霆雪霜者,特一气耳,非有心于物者也;圣人,有心于物者也。春夏之有雷霆也,或发而震,破巨石,裂大木,木石岂为非常之罪也哉?秋冬之有霜雪也,举草木而残之,草木岂有非常之罪也哉?彼岂有惩于物也哉?彼无所惩,则效之者惑也。

果以为仁必知经,智必知权,是又未尽于经权之道也。何也?经也者,常也;权也者,达经者也。皆仁智之事也。离之,滋惑矣。经非权则泥,权非经则悖。是二者,强名也。曰当,斯尽之矣。当也者,大中之道也。离而为名者,大中之器用也。知经而不知权,不知经者也;知权而不知经,不知权者也。偏知而谓之智,不智者也;偏守而谓之仁,不仁者也。知经者,不以异物害吾道;知权者,不以常人佛吾虑。合之于一而不疑者,信于(一本无“于”字)道而已矣。且古之所以言天者,盖以愚蚩蚩者耳,非为聪明睿智者设也。或者之未达,不思之甚也。

○辨侵伐论

《春秋》之说曰:“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周礼大司马》九伐之法曰:“贼贤害人则伐之,负固不服则侵之。”

然则所谓伐之者,声其恶于天下也。声其恶于天下,必有以厌于天下之心,夫然后得行焉。古之守臣,有人之财,危人之生,而又害贤人者,内必弃于其人,外必弃于诸侯,从而后加伐焉,动必克矣。然犹校德而后举,量力而后会,备三有余以用其人:一曰义有余,二曰人力有余,三曰货食有余。是三者大备,则又立其礼,正其名,修其辞。其害物也小,则洁誓征令不过其邻;虽大,不出所暴;非有逆天地横四海者,不以动天下之师。故师不逾时而功成焉。斯为人之举也,故公之。公之,而钟鼓作焉。

夫所谓侵之者,独以其负固不服而壅王命也。内以保其人,外不犯于诸侯,其过恶不足暴于天下,致文告,修文德,而又不变,然后以师问焉。是为制命之举,非为人之举也,故私之。私之,故钟鼓不作。斯圣人之所志也。

周道既坏,兵车之轨交于天下,而罕知侵伐之端焉。是故以无道而正无道者有之,以无道而正有道者有之,不增德而以遂威者又有之,故世日乱。一变而至于战国,而生人耗矣。是以有其力,无其财,君子不以动众;有其力,有其财,无其义,君子不以帅师。合是三者,而明其公私之说,而后可(“可”下一本有“行”字)焉,呜呼!后之用师者,有能观其侵伐之端,则善矣。

○六逆论

《春秋左氏》言卫州吁之事,因载六逆之说曰: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六者,乱之本也。余谓少陵长、小加大、淫破义,是三者,固诚为乱矣。然其所谓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者,虽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乱?

夫所谓贱妨贵者,盖斥言择嗣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践而圣且贤,以是而妨之,其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夫所谓远间亲、新间旧者,盖言任用者之道也。使亲而旧者愚,远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以从斯言乎?必从斯言而乱天下,谓之师古训可乎?此又不可者也。

呜呼!是三者,择君置臣之事,天下理乱之大本也。为书者执斯言,著一定之论,以遗后代,上智之人固不惑于是矣;自中人而降,守是为大据而以致败乱者,固不乏焉。晋厉死而悼公入,乃理;宋襄嗣而子鱼退,乃乱:贵不足尚也。秦用张禄而黜穰侯,乃安;魏相成璜而疏吴起,乃危:亲不足与也。符氏进王猛而杀樊世,乃兴;胡亥任赵高而族李斯,乃亡:旧不足倚也。顾所信何如尔。然则斯言殆可以废矣。

噫!古之言理者,罕能尽其说。建一言,立一辞,则О而不安,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已。教于后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将定其是非,则拘儒瞽生相与群而咻之,以为狂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天下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圣人之道,则固为书者之罪也。

●卷五百八十三

☆柳宗元(十五)

○乞巧文

柳子夜归自外庭,有设祠者,{衍食}饵馨香,蔬果交罗,插竹垂绥,剖瓜犬牙,且拜且祈。怪而问焉。女隶进曰:“今兹秋孟七夕,天女之孙将嫔于河鼓。邀而祠者,幸而与之巧,驱去蹇拙,手目开利,组缝制,将无滞于心焉。为是祷也。”

柳子曰:“苟然欤?吾亦有所大拙,傥可因是以求去之。”乃缨弁束衽,促武缩气,旁趋曲折,伛偻将事,再拜稽首,称臣而进曰:“下土之臣,窃闻天孙,专巧于天,葛璇玑,经纬星辰,能成文章,黼黻帝躬,以临下民。钦圣灵、仰光耀之日久矣。今闻天孙不乐其独得,贞卜于元龟,将蹈石梁,款天津,俪于神夫,于汉之滨。两旗开张,中星耀芒。灵气翕,兹辰之良。幸而弭节,薄游民间。临臣之庭,曲听臣言。臣有大拙,智所不化,医所不攻,威不能迁,宽不能容。乾坤之量,包含海岳,臣身甚微,无所投足。蚁适于垤,蜗休于壳,龟鼋螺蚌,皆有所伏。臣物之灵,进退唯辱。仿佯为狂,局束为诌,吁吁为诈,坦坦为忝。他人有身,动必得宜,周旋获笑,颠倒逢嘻。己所尊昵,人或怒之。变情佝势,射利抵峨。中心甚憎,为彼所奇。忍仇佯喜,悦誉迁随。胡执臣心,常使不移?反人是已,曾不惧疑。贬名绝命,不负所知。忭嘲似傲,贵者启齿。臣旁震惊,彼且不耻。叫稽匍匐,言语谲诡。令臣缩恧,彼则大喜。臣著效之,怒丛已。彼诚大巧,臣拙无比。王侯之门,狂吠狸犴。臣到百步,喉喘颠汗。睛盯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徐入纵诞。毛群掉尾,百怒一散。世途昏险,拟步如漆。左低右昂,斗冒冲突。鬼神恐悸,圣智危栗。泯焉直透,所至如一。是独何工,纵横不恤。非天所假,彼智焉出。独啬于臣,恒使玷黜。沓沓骞骞,恣口所言。迎知喜恶,默测憎怜。摇唇一发,径中心原。胶加钳夹,誓死无迁。探心扼胆,踊跃拘牵。彼虽佯退,胡可得旃。独结臣舌,喑抑衔冤。擘毗流血,一辞莫宣。胡为赋授,有此奇偏。眩耀为文,琐碎排偶。抽黄对白,ミ飞走。骈四俪六,锦心绣口。宫沉羽振,笙簧触手。观者舞悦,夸谈雷吼。独溺臣心,使甘老丑。へ昏莽卤,朴钝枯朽。不期一时,以俟悠久。旁罗万金,不鬻弊帚。跪呈豪杰,投弃不有。眉颦蹩,喙唾胸呕。大赧而归,填恨低首。天孙司巧,而穷臣若是,卒不余畀,独何酷欤?敢愿圣灵悔祸,矜臣独艰。付与姿媚,易臣顽颜。凿臣方心,规以大圆。拔去呐百舌,纳以工言。文词婉软,步武轻便。齿牙饶美,眉睫增妍。突梯卷脔,为世所贤。公侯卿士,五属十连。彼独何人,长享终天!”

言讫,又再拜稽首,俯伏以俟。至夜半,不得命,疲极而睡,见有青袖朱裳,手持绛节,而来告曰:“天孙告汝,汝词良苦,凡汝之言,吾所极知。汝择而行,嫉彼不为。女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为之,而诳我为。汝唯知耻,谄貌淫辞。宁辱不贵,自适其宜。中心已定,胡妄而祈。坚汝之心,密汝所持。得之为大,失不污卑。凡吾所有,不敢汝施。致命而升,汝慎勿疑。”

呜呼!天之所命,不可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后怿。抱拙终身,以死谁惕!

○骂尸虫文(并序)

有道士言:“人皆有尸虫三,处腹中,伺人隐微失误,辄籍记。日庚申,幸其人之昏睡,出谗于帝以求飨。以是人多谪过、疾疠、夭死。”柳子特不信,曰:“吾闻聪明正直者为神。帝,神之尤者,其为聪明正直宜大也。安有下比阴秽小虫,纵其狙诡,延其变诈,以害于物,而又悦之以飨?其为不宜也殊甚!吾意斯虫若果为是,则帝必将怒而戮之,投于下土,以殄其类,俾夫人咸得安其性命,而苛慝不作,然后为帝也。”余既处卑,不得质之于帝,而嫉斯虫之说,为文而骂之。

来,尸虫!汝曷不自形其形?阴幽诡仄而寓乎人,以贼厥灵。膏肓是处兮,不择秽卑。潜觑默听兮,导人为非。冥持札牍兮,摇动祸机。卑陬拳缩兮,宅体险微。以曲为形,以邪为质。以仁为凶,以为吉。以淫谀诬为族类,以中正和平为罪疾。以通行直遂为颠蹶,以逆施反斗为安佚。谮下谩上,恒其心术。妒人之能,幸人之先。利昏伺睡,旁服窃出。走谗于帝,透入自屈。幂然无声,其意乃毕。求味己口,胡人之恤!彼修蛔恙心,短蛲穴胃。外搜疥病,下索疥痔。侵人肌肤,为己得味。世皆祸之,则惟汝类。良医刮杀,聚毒攻饵。旋死无余,乃行正气。汝虽巧能,未必为利。帝之聪明,宜好正直。宁悬嘉飨,答汝谗慝。叱付九关,贻虎豹食。下民舞蹈,荷帝之力。是则宜然,何利之得!速收汝之生,速灭汝之精。蓐收震怒,将敕雷霆。击汝邦都,糜烂纵横。俟帝之命,乃施于刑。群邪殄夷,大道显明。害气永革,厚人之生。岂不圣且神欤!

祝曰:尸虫逐,祸无所伏,下民百禄。惟帝之功,以受景福。尸虫诛,祸无所庐,下民其苏。惟帝之德,万福来符。臣拜稽首,敢告于元都。

○斩曲几文

后皇植物,所贵乎直。圣主取焉,以建家国。亘为栋楹,齐为阎阈。外隅平端,中室谨饬。度焉以几,维量之则。君子凭之,以辅其德。末代淫巧,不师古式。断兹木,以限肘腋。欹形诡状,曲程诈力。制类奇邪,用绝绳墨。勾身陋狭,危足僻侧。支不得舒,胁不遑息。余胡斯蓄,以乱人极。追咎厥始,惟物之残。享气失中,遭生不完。托地垤,反时燠寒。郁闷结涩,癃蹇艰难。不可以遂,遂亏其端。离奇洁屈,缩恧峨ヴ。含蝎孕蠹,外邪中乾。或因先容,以售其皤。病夫甘焉,制器以安。彼风毒败形,阴诊迁魄。祸气侵骨,淫神化脉。体仄筋倦,荣乖卫逆。乃喜兹物,以为己适。器之不祥,莫是为敌。乌可昵近,以招祸癖。且人道甚恶,推曲为先。在心为贼,在口为愆。在肩为偻,在膝为挛。威施跨跤,匍匐拘拳。古皆斥远,莫致于前。问谁其类,恶水盗泉。朝歌回车,简犊载焉。昭王市骨,乐毅归燕。今我斩此,以希古贤。谄谀宜惕,正直宜宣。道焉是达,法焉是专。咨尔君子,曷不乾乾。既和且平,获于天。去恶在微,慎保其传。

○宥鸡蛇文(并序)

家有憧,善执蛇。晨持一蛇来谒曰:“是为蝮蛇。犯于人,死不治。又善伺人,闻人咳喘步骤,辄不胜其毒,捷取巧噬肆其害。然或嫌不得于人,则愈怒,反啮草木,草木立死。后人来触死茎,犹堕指、挛腕、肿足,为废病。必杀之,是不可留。”余曰:“汝恶得之?”曰:“得之榛中。”曰:“榛中若是者可既乎?”曰:“不可,其类甚博。”余谓憧曰:“彼居榛中,汝居宫内,波不汝即,而汝即彼,犯而斗死,以执而谒者,汝实健且险,以轻近是物。然而杀之,汝益暴矣。彼耕获者,求薪苏者,皆土其乡,知防而入焉,执耒、操鞭、持基朴以远其害。汝今非有求于棒者也,密汝居,易汝庭,不凌奥,不步暗,是恶能得而害汝?且彼非乐为此态也,造物者赋之形,阴与阳命之气,形甚怪僻,气甚祸贼,虽欲不为是不可得也。是独可悲怜者,又孰能罪而加怒焉?汝勿杀也。”余悲其不得已而所为若是,叩其脊,谕而宥之。其辞曰:

吾悲乎天形汝躯,绝翼去足,无以自扶。曲膂屈胁,惟行之纡。目兼蜂虿,色混泥涂。其颈蹩恧,其腹次且。筹鼻钩牙,穴出榛居。蓄怒而蟠,衔毒而趋。志蕲害物,阴妒潜狙。汝之禀受若是,虽欲为蛙为螺,焉可得已?凡汝之为恶,非乐乎此。缘形役性,不可自止。草摇风动,百毒齐起。首拳脊努,冉舌摇尾。不逞其凶,若病乎已。世皆寒心,我独悲尔。吾将吾庭,葺吾槛,窖(一作窒)吾垣,严吾扃,啤奥草不植,而穴巢不萌,与法异途,不相交争。虽汝之恶,焉得而行?

噫!造物者胡甚不仁,而巧成汝质。既禀乎此,能无危物?贼害无辜,准汝之实。阴阳为戾,假汝忿疾。余胡汝尤,是戮是扶。寡汝于野,自求终吉。彼樵竖持基,农夫执耒,不幸而遇,将除其害,余力一挥,应手糜碎。我虽汝活,其惠实大。他人异心,谁释汝罪?形既不化,中焉能悔?呜呼悲乎!汝必死乎!毒而不知,反讼其内。今虽宽焉,后则谁赍?阴阳尔,造化尔,道乌乎在?可不悲欤?

○憎王孙文(并序)

猿、王孙居异山,德异性,不能相容。猿之德静以恒,类仁让孝慈。居相爱,食相先,行有列,饮有序。不幸乖离,则其鸣哀。有难,则内其柔弱者。不践稼蔬,木实未熟,相与视之谨;既熟,啸呼群苹,然后食,衍衍焉。山之小草木,必坏而行遂其植。故猿之居山恒郁然。王孙之德躁以嚣,勃泽号呶,强强,虽群不相善也。食相噬啮,行无列,饮无序。乖离而不思。有难,推其柔弱者以免。好践稼蔬,所过狼籍披攘。木实未熟,辄蛇咬投注。窃取人食,皆知自实其嫌。山之小草木,必凌挫折挽,使之瘁然后已。故王孙之居山恒蒿然。以是猴群众则逐王孙,王孙群众亦龌猿。猿奔去,终不与抗。然则物之甚可憎,莫王孙若也。余弃山间久,见其趣如是,作《憎王孙》云:

湘水之氵攸氵攸兮,其上群山。胡兹郁而彼瘁兮,善恶异居其间。恶者王孙兮善者猿,环行遂植兮止暴残。王孙兮甚可惜,噫,山之灵兮,胡不贼前。跳踉叫嚣兮,冲目宣断。外以败物兮,内以争群。排斗善类兮,哗骇披纷。盗取民食兮,私己不分。充赚果腹兮,骄傲欢欣。嘉华美木兮硕而繁,群被竞啮兮枯株根。毁成败实兮更怒喧,居民厌苦兮号穹。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独不闻。猿之仁兮,受逐不校。退优游兮,惟德是效。廉来同兮圣囚,禹稷合兮凶诛。群小遂兮君子违,大人聚兮孽无余。善与恶不同乡兮,否泰既兆其盈虚。伊细大之固然兮,乃祸福之攸趋。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逸而居。

○逐毕方文(并序)

永州元和七年夏,多火灾。日夜数十发,少尚五六发,过三月乃止。八年夏,又如之。人咸无安处,老弱燔死,晨不爨,暝不烛,皆列坐屋上,左右视,罢不得休。盖类物为之者。讹言相惊,云有怪鸟,莫实其状。《山海经》云:“章义之山,有鸟如鹤,一足,赤文白喙,其名曰毕方,见则其邑有讹火。”若今火者,其可谓讹欤?而人有以乌传者,其毕方欤?遂邑中壮而图之,禳而碟之,为之文而逐之:

后皇庇人兮,敬授群材。大施栋宇兮,小蔽草莱。各有攸宅兮,时阖而开。火炎为用兮,化食生财。胡今兹之怪戾兮,日十载而穷灾。朝储清以联邃兮,夕荡覆而为灰。焚伤羸老兮,炭死童孩。叫号隳突兮,户骇人哀。袒夫在走兮,倏忽往来。郁攸孽暴兮,混合恢台。民气不舒兮,僵踣颠颓。休炊息燎兮,仄伏煨煤。门甍晦黑兮,启伺奸回。若坠之天兮,若生之鬼。令行不讹兮,国恐盍已。问之禹书,毕方是祟。嗟尔毕方兮,胡肆其志。皇聪明兮,念此下地。灾皇所爱兮,﹃死无贰。幽形扇毒兮,阴险诡异。法今不惩兮,众骤咸至。皇斯震怒兮,殄绝汝类。祝融惨祸兮,回禄屏气。太阳施威兮,元冥行事。汝虽赤其文,只其趾。逞工巧,莫救汝死。黠知亟去兮,愚乃止此。高飞兮翱翔,远伏兮无伤。海之南兮天之裔,汝优游兮可卒岁。皇不怒兮永汝世,日之良兮今速逝。急急如律令。

○辩伏神文(并序)

余病痞且悸,谒医视之。曰:“唯伏神为宜。”明日,买诸市,烹而饵之,病加甚。召医而尤其故,医求现其滓。曰:“吁!尽老芋也。彼攀药者欺子而获售。子之懵也,而反尤千余,不以过乎?”余戍然惭,汽然忧。推是类也以往,则世之以芋自售而病乎人者众矣,又谁辩焉!申以词云:

伏神之神兮,惟饵之良。愉心舒肝兮,魂平志康。殴开滞结兮,调护柔刚。和宁悦修兮,复彼恒常。休嘉折合兮,邪怪遁藏。君子食之兮,其乐扬扬。余殆于理兮,荣卫蹇极。伏杯积块兮,悸不得息。有医道余兮,求是以食。往沽之市兮,欣焉有得。涤濯爨烹兮,专恃尔力。反增余疾兮,昏愦凭塞。余骇其状兮,往尤于医。征滓以观兮,既笑而嘻。曰子胡昧愚兮,兹谓蹲鹏。处身很大兮,善植圩卑。受气顽昏兮,阴僻欹危。累积星纪兮,以老为奇。潜苞水土兮,混杂彖氐。不幸充腹兮,唯瘤之宜。野夫技害兮,假是以欺。刮肌刻貌兮,观者匆疑。中虚以脆兮,外泽而夷。误而为饵兮,命或殆而。今无以追兮,后慎观之。呜呼!物固多伪兮,知者盖寡。考之不良兮,求福得祸。书而为词兮,愿寤来者。

○螭文(并序)

零陵城西有螭,室于江。法曹史唐登治其涯,螭牵以入。一夕,浮水上。吾闻凡山川必有神司之,抑有是耶?于是作《螭》投之江曰:

天明地幽,孰生之兮。寿善夭殇,终何为兮。堆山酾江,司者谁兮。突然为人,使有知兮。畏危虑害,趋走祗兮。父母孔爱,妻子嘻兮。出入公门,不获非兮。氵攸氵攸湘流,清且微兮。阴幽洞石,蓄怪螭兮。胡濯兹热,卒无归兮。亲戚叫号,间里思兮。魂其安游,觐湘累兮。嗟尔怪螭,害江湄兮。游泳重澜,物莫威兮。形决目,潜伺窥兮。膏血是利,私自肥兮。岁既大旱,泽莫施兮。妖猾下民,使颠危兮。充心饱腹,肆敖嬉兮。洋洋往复,流逶迤道兮。惟神高明,胡纵斯兮。蔑弃无辜,逞怪姿兮。胡不降罚,肃川坻兮。舟者欣欣,游者熙兮。蒲鱼浸用,吉无疑兮。牲玉帛,人是依兮。匪神之朔,将安期兮。神之有亡,于是推兮。投之北流,心孔悲兮。

○哀溺文(并序)

零陵之氓咸善游。一日,水暴甚,有五六氓乘小船绝湘水。中济,船破,皆游。其一氓尽力而不能寻常。其侣曰:“汝善游最也,今何后为?”曰:“吾腰千钱,重,是以后。”曰:“何不去之?”不应,摇其首。有顷,益怠。已济者上岸上,呼且号曰;“汝愚之甚!蔽之甚!身且死,何以货为?”又摇其首,遂溺死。吾哀之。且若是,得不有大货之溺大氓者乎?于是作《哀溺》。

吾哀溺者之死货兮,惟大氓之为忧。泄涛鼓以风涌兮,浩荡而无舟。不让禄以辞富兮,又旁窥而诡求。手足乱而无如兮,负重逾乎崇丘。既浮颐而灭膂兮,不欲释利而离尤。呼号者之莫救兮,愈摇首以沉流。发被龌以舞澜兮,魂怅怅而焉游。龟鼋互进以争食兮,鱼鲔族而为羞。始贪赢以啬厚兮,终负祸而怀雠。前既没而后不知惩兮,更揽取而无时休。哀兹氓之蔽愚兮,反贼己而从仇。不量多以自谏兮,姑指幸者而为谋。夫人固灵于鸟鱼兮,胡昧周而蒙钩。大者死大兮,小者死小。善游虽最兮,卒以道夭。与害偕行兮,以死自绕。推今而鉴古兮,鲜党以保其生。衣宝焚纣兮,专利灭荣。豺狼死而犹饿兮,牛腹尸而不盈。民既贸贸而无知兮,故与彼咸谥为氓。死者不足哀兮,冀中人之为余再更。噫!

○招海贾文

咨海贾兮,君胡以利易生而卒离其形?大海荡汩兮,颠倒日月。龙鱼倾侧兮,神怪隳突。沧茫无形兮,往来遽卒。阴阳开阖兮,氛雾氵翁渤。君不返兮逝恍惚。舟航轩昂兮,下上飘鼓。腾越や兮,万里一睹。卒入泓坳兮,视天若亩。奔螭出忭兮,翔鹏振舞。天吴九首兮,更笑迭怒。垂涎闪舌兮,挥霍旁午。君不返兮终为虏。黑齿栈龌鳞文肌,三角骈列耳离披。反义牙踔崖,蛇首犭希鬣虎豹皮。群没互出让邀嬉,臭腥百里雾而弥。君不返兮以充饥。弱水蓄缩,其下不极。投之必沉,负羽无力。鲸鲵疑畏,淫淫嶷嶷。君不返兮卒自贼。怪石森立涵重渊,高下置滔危颠,崩涛搜疏剡戈。君不返兮砉沉额。其外大泊氵平ち沦,终古回薄旋天垠,八方易位更错陈。君不返兮乱星辰。东极倾海流下属,混混超忽纷荡沃。殆而一跌兮沸入汤谷,舳舻霏靠解梢若木。君不返兮魂焉薄。海若啬货号风雷,巨鳌颔首丘山颓,猖狂震翻九垓。君不返兮糜以摧。

咨海贾兮,君胡乐出幽险而疾平夷?忄匈骇愁苦而以忘其归。上党易野恬以舒,蹈蹂厚土坚无虞。歧路脉布弥九区,出无入有百货俱。周游傲睨神自如,撞钟击鲜恣欢娱。君不返兮欲谁须。胶隔得圣捐盐鱼,范子去相安陶朱。吕氏行责南面孤,宏羊心计登谋漠。煮盐大冶九卿居,禄秩山委收国租。贤智走诺争下车,逍遥纵傲世所趋。君不返兮溢为愚。

咨海贾兮,贾尚不可为,而又海是图。死为险魄兮,生为贪夫。亦独何乐哉?归来兮,宁君躯。

○梁邱据赞

齐景有嬖,曰梁邱子。同君不争,古号媚士。君悲亦悲,君喜亦喜。曷贤不赞?卒赞于此。媚余所仇,激赞有以。梁邱之媚,顺心狎耳。终不挠厥政,不嫉反己。晏子躬相,梁邱不毁。恣其为政,政实允理。时睹晏子食,寡肉缺味。爱其不饱,告君使赐。中心乐焉,国用不坠。后之嬖君,罕或师是。导君以谀,闻正则忌。谗贤协恶,民蠹国记。呜呼!岂惟贤不逮古,嬖亦莫类。梁邱可思,又况晏氏。激赞梁邱,心焉孔瘁。

○霹雳琴赞(并序)

霹雳琴者,零陵湘水西震余枯桐之为也。始枯铜生石上,说者言有蛟龙伏其。一夕暴震,为火之焚,至曰乃已,其余空然倒卧道上。震旁之民,稍柴薪之。超道人闻之,取以为三琴。琴莫良于桐,桐之良,莫良于生石上,石上之枯,又加良焉,火之余,又加良焉,震之于火为异。是琴也,既良且异,合为二美,天下将不可载焉。微道人,天下之美几丧。余作赞辞,识其越之左与右,以著其事,又益以序,而为他传。辞曰:

惟湘之涯,惟石之危。龙伏之灵,震焚之奇。既良而异,爰合其美。超实为之,赞者柳子。

○尊胜幢赞(并序)

以佛之为尊而尊是法,严之于顶,其为最胜宜也。既尊而胜矣,其为拔济尤大。尘飞而灾去,影及而福至,睦州于是诚焉不疑。砻石六觚,其长半寻,乃篆乃刻,立之为福马孺人之墓。孺人之生,奉佛道未尝敢怠。今既没,睦州又成其志,择最胜且尊之道,文之于石,以延其休。则其生佛所得佛道,宜无疑也。赞曰:

世所尊兮又尊道,胜无上兮以为宝。拔大苦兮升至真,灵合赞兮神而神。驾元气兮济直津,谁为友兮上品人。德无已兮石无磷,延永世兮奠坤垠。灵受福兮公之勤。

○龙马图赞(并序)

始吾闻明皇帝在位,灵昌郡得异马于河西,而莫知其形。好事者涿人卢遵以其图来示余。其状龙鳞、虺尾、拳毛、环目、肉鬣,马之灵怪有是耶?居帝闲,为马几二十年,从封禅郊藉,鸣和銮者数十事。遇乱,帝西幸,马至咸阳西入渭水,化为龙,泳去,不知所终。且其来也宜于时,其去也存其神,是全德也。既睹其形,不可以不赞。

灵和粹异,孕至神兮。保尾童鬣,疏紫鳞兮。巍然特出,瑞圣人兮。理平和乐,百礼陈兮。鸣銮在御,大路遵兮。世道悖,还吾真兮。哀鸣延首,慕水滨兮。沛焉潜泳,旋ち沦兮。渊居海游,灵无邹兮。出处孔时,类至仁兮。嗟尔众类,孰是伦兮。进昏死乱,阽厥身兮。匪马之慕,吾谁亲兮。赞之斯图,宜世珍兮。

○伊尹五就桀赞(并序)

伊尹五就绪。或疑曰:“汤之仁闻且见矣,继之不仁闻且见矣,夫胡去就之亟也?’柳子曰:“恶,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彼伊尹,圣人也。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平生民而已。曰:孰能由吾言?由吾言者为尧舜,而吾生人尧舜人矣。退而思曰:汤诚仁,其功迟;桀诚不仁,朝吾从而暮及于天下可也。于是就桀。桀果不可得,反而从汤。既而又思曰:尚可十一乎?使斯人蚤被其泽也。又往就桀,桀不可,而又从汤。以至于百一、千一、万一,卒不可,乃相汤伐桀。亻畀汤为尧舜,而人为尧舜之人,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仁至于汤矣,四去之;不仁至于桀矣,五就之,大人之欲速其功如此。不然,汤桀之辨,一恒人尽之矣,又奚以憧憧圣人之足观乎?吾观圣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若于五就桀”作《伊尹五就桀赞》。

圣有伊尹,思德于民。往归汤之仁,曰仁则仁矣,非久不亲。退思其速之道,宜夏是因。就焉不可,复反毫殷。犹不忍其迟,亟往以观。庶狂作圣,一日胜残。至千万冀一,卒无其端。五往不疲,其心乃安。遂升自而,黜桀尊汤,遗民以完。大人无形,与道为偶。道之为大,为人父母。大矣伊尹,惟圣之首。既得其仁,犹病其久。恒人所疑,我之所大。呜呼远哉!志以为诲。

○诫惧箴

入不知惧,恶可有为?知之为美,莫若去之。非曰童昏,味昧勿思。祸至后惧,是诚不知。君子之惧,惧乎未始。儿动乎微,事迁乎理。将言以思,将行以止。中决道符,乃顺而起。起而获祸,君子不耻。非道之恣,非中之诡。惧而为惧,虽惧焉如。君子不惧,为惧之初。

○忧箴

忧可无乎?无谁以宁。于如不忧,忧日以生。忧不可常,常则谁译。子常其忧,乃小人戚。敢问忧方,吾将告子。有闻不行,有过不徒。宜言不言,不宜而烦。宜退而勇,不宜而恐。中之诚恳,过又不及。忧之大方,谁是焉急。内不自得,甚泰为忧。省而不疚,虽死优游。所忧在道,不在乎祸。吉之先见,乃可无过。告子如斯,守之勿堕。

○师友箴(并序)

今之世,为人师者众笑之,举世不师,故道益离;为人反者,不以道而以利,举世无友,故道益弃。呜呼!生于是病矣,歌以为箴。既以儆己,又以诫人。

不师如之何?吾何以成。不友如之何?吾何以增。吾欲从师,可从者谁。借有可从,举世笑之。吾欲取反,谁可取者。借有可取,中道或舍。仲尼不生,牙也久死。二人可作,惧吾不似(“似”一作“以”)。中焉可师,耻焉可友。谨是二物,用惕尔后。道苟在焉,佣丐为偶。道之反是,公侯以走。内考诸古,外考话物。师乎友乎,敬尔不忽。

○永字八法颁

侧不愧卧,勒常患平。努过直而力败。宜峻而势生。策仰收而暗揭,掠左出而锋轻。啄仓皇而疾罨,磔<走历><走昔>以开撑。

●卷五百八十四

☆柳宗元(十六)

○沛国汉原庙铭(并序)

昔在帝尧,光有四海,元首万邦。时则舜、禹、稷、戊,性命垂统,股肱天下。圣德未衰而内禅,元臣继天而受命。四姓承休,送有中邦;五神环运,炎德复起。周道削灭,秦德暴戾,皇天畴庸,审厥保承,乃命唐帝之后振而兴之,又惮元臣之后,翊而登之。所以招复丕绩,不坠厥祀。故曲逆起为策士,辅成帝图,吐谋洞灵,奋奇如神,舜之胄也。汝阴脱帝密网,摧虏暴气,扶乘天休,运行嘉谋,禹之苗也。挪侯保绥三秦,控引汉中,宏器廓度,以大帝业,之裔也。淮阴整齐天兵,导扬灵威,覆赵夷魏,拔齐殄楚;平阳破三秦,掳魏王;维侯定楚地,固刘氏,皆稷之裔也。克复尧绪,昭哉甚明。天意若曰:建火德者,必唐帝之胄,故汉氏兴焉;翼炎运者,必唐臣之孙,故群雄登焉。是以高帝诞膺圣祥,以垂德厚,探吴穹之奥旨,载幽明之休。杀白帝于大泽,以承其灵;建赤旗于沛邑,以昭其神。假手于嬴,以混诸侯;凭力于项,以离关东。奉缴尧之元命,而四代之后,咸献其用;得乘木之大统,而秦楚之盛,不保其位。既建是极,设都咸阳,抚征四方,训齐天下。乃乐沛宫,以连造邦之本;乃歌《大风》,以昭武成之德;乃奠旧都,以壮王业之基。生为汤沐之邑,没为思乐之地。且曰:万岁之下,魂游于此。

惟兹原庙,沛宫之旧也。祭蚩尤于是庭,而赤精降;导灵命于是邦,而群雄至。登布衣于万乘,而子孙得以纟赞其绪;化环堵为四海,而黎元得以安其业,基岱岳之高,源洪河之长,蓄灵拥休,此焉发迹。盖以道备于是,而后行之天下;制成于是,而后广之宇内。天下备其道,而神复乎本;宇内成其制,而心怀于旧。宜其正名以表功,用成其始,悼生灵尽其敬焉;陈本以宅神,用成其终,俾生灵尽其慕焉。故高帝定位,建兹宫,惠皇嗣服,爰立清庙,绵越千祀,至今血食,此所以成终而成始也。

且夫以断蛇之威,安知不运其密,用佐岁功以流泽欤?以约法之仁,安知不流其神,眷相旧邦之遗黎欤?以绍唐之余庆,统天之遗烈,安知不奋其圣化,大于下土欤?然则展敬乞灵,乌可已也。铭于旧邑,以迪天命。其辞曰:

荡荡明德,时惟放勋。揖让而退,祚于后昆。群蛇辅龙,以翊天门。登翼炎运,唐臣之孙。秦纲既离,鹿骇东夏。长蛇封豕,蹈跃中野。天复尧绪,钟于刘。赫矣汉祖,播兹皇献。扬旗沛庭,约从诸侯。豪暴震叠,威声布流。总制虎臣,委成良畴。剿殄霸楚,遂荒神州。区宇怀儒,黔黎辑柔。表正万国,炎灵用作。定宅咸阳,以都上游。留观本邦,在镐如周。穆穆惠皇,宗克承。崇崇沛宫,清庙是凭。原念大业,肇经兹地。乃专元命,亦举严祀。建衅鼓,遂据天位。魂游故都,永介丕祉。焕列唐典,严恭罔坠。勒此休铭,以昭本始。

○涂山铭(并序)

惟夏后氏建大功,定大位,立大政,勤劳万邦,和宁四极,威怀九有,仪刑后王。当平洪流方割,灾被下土,自壶口而导百川,大功建焉。虞帝耄期,顺承天历,自南河而受四海,大位定焉。万国既同,宣省风教,自涂山而会诸侯,大政立焉。功莫崇乎御大灾,乃锡元圭,以承帝命;位莫崇乎执大象,乃辑五瑞,以建皇极;政莫先乎齐大统,乃朝玉帛,以混经制。是所以承唐虞之后,垂子孙之丕业,立商周之前,树帝王之洪范者也。

呜呼!天地之道尚德而右功,帝王之政崇德而赏功。故尧舜至德,而位不及嗣;汤武大功,而祚延于世。有夏德配于二圣,而唐虞让功焉;功冠于三代,而商周让德焉。宜乎立极垂统,贻于后裔,当位作圣,著为世准。则涂山者,功之所由定,德之所由济,政之所由立,有天下者宜取于此。追惟大号既发,华盖既狩,方岳列位,奔走来同,山川守神,莫敢逞宁,羽族四合,衣裳咸会,虔恭就列,俯偻听命。然后示之以礼乐,和气周浴;申之以德刑,天威震耀。制立谟训,宜在长久。厥后启征有扈,而夏德始衰;羿距太康,而帝业不守。皇祖之训不由,人亡政坠,卒就陵替。向使继代守文之君,又能绍其功德,修其政统,卑宫室,恶衣服,拜昌言,平均赋入,制定朝会,则诸侯常至,而天命不去矣。兹山之会,安得独光于后欤?是以周穆通追遗法,复会于是山,声垂天下,亦纪前轨,用此道也。故予为之铭,庶后代朝诸侯制天下者,仰则于此。辞曰:

惟禹体道,功厚德茂。会朝侯卫,统一宪度。省方宣教,化制殊类。咸会坛位,承奉仪矩。礼具乐备,德容既军。乃举明刑,以弼圣谟。则戮防风,遗骨专车。克明克威,畴敢以渝。宣昭黎宪,底定寰区。传祚后允,丕承帝图。涂山岩岩,界彼东国。唯禹之德,配天无极。即山刊碑,贻后作则。

○剑门铭(并序)

惟蜀都重险多货,混同戎蛮,人ζ俗剽,嗜为寇乱。皇帝元年八月,帅丧众暴,群疑不制,妖孽煽行。估恃富强,滔天阻兵,攻陷他部,北包剑门,凭负丘陵,以张骛猛,坚利锋镝,以拒大顺,谓雷霆之诛莫己加也。惟梁守臣礼部尚书严公,以国害为私仇,以天讨为己任。推六仗信,不待司死,而人致其命;立义抗愤,不待喋血,而士一其心。悉师出次,祗俟明诏。凡诸侯之师,必出于是。储峙飨贲,取其丰穰。乃遣前军严秦,奉扬王诛,诬告南土。十一月,右师逾利州,蹈寇地,乘山轨虏,以遏奔冲。左师出于剑门,大攘顽へ,谕引劫胁,蚁溃鼠骇,险无以固,收夺利地,以须王师。到刳肾肠,振拔根柢,俾无以肆毒,用集我勋力。{彭贲}鼓一振,元戎启行,取其渠魁,以为大戮。由公忠勇愤排,授任坚明,谋献弘长,用能启辟险厄,夷为大涂,衰沮害气,对乎天意。帝用休嘉,议功居首,增秩师长,进为大藩,宅是南服。将校群吏,愿刊山石,昭著公之功,垂号无穷。铭曰:

并络坤垠,时惟外区。界山为门,环于蜀都。丛险积货,混并羌望。狂猾窥隙,狺狺啸呼。凭据势胜,厚其凶徒。皇帝之仁,宥而不诛。暴非德驯,害及巴渝。乃出王旅,乃咨列岳。牧臣司梁,当其要束。器备攸积,粮粮是蓄。人无增赋,师以饶足。喋血誓士,元机在握。分命貔貅,陈为犄角。右逾岷山,左直剑门。攻出九地,上披重云。攀天蹈空,夷视阻艰。破裂层垒,殄歼群顽。内获固圉,外临平原。天兵徐驱,卒乘单々。大憨囚戮,戎夏咸欢。帝图厥功,惟梁是先。开国进位,南服于藩。邦之清夷,人以完安。铭功鉴乱,永代是观。

○寿州安丰县孝门铭(并序)

寿州刺史臣承思言:九月丁亥,安丰县令臣某上所部编户李兴,父被恶疾,岁月就亟,兴自刃股肉,假托馈献。其父老病,已不能啖啜,经宿而死。兴号呼抚臆,口鼻垂血,捧土就坟,沾渍涕Д。坟左作小庐,蒙以苫茨,伏匿其中,扶服顿踊,昼夜哭诉。孝诚幽达,神为见异,庐上产紫芝白芝二本,各长一寸,庐中醴泉涌出,奇形异状,应验图记。此皆陛下孝理神化,阴中其心。而克致斯事。谨案兴庶贱陋,循习伐下,性非文字所导,生与耨耒为业,而能钟彼醇孝,超出古列,天意神道,犹锡瑞物,以表殊异。伏惟陛下有唐尧如天如神之德,宜加旌褒,合于上下,请表其里闾,刻石明白,宣延风美,观示后祀,永永无极。臣昧死上请。制曰“可”。铭云:

懿厥孝思,兹惟淑灵。禀承粹和,笃守天经。泣待羸疾,默祷隐冥。引刃自向,残肌败形。羞膳奉进,忧劳孝诚。惟时高高,曾不是听。创巨痛仍,号于穹。捧土濡涕,顿首成坟。陷膺腐皆,寒暑在庐。草木悴死,鸟兽蜘躇。殊类异族,亦相其哀。肇有二位,孝道爱兴。克修厥猷,载籍是登。在帝有虞.以孝。仲尼述经,以教于曾。惟昔鲁侯,见命夷宫。亦有考叔,悟庄称纯。显显李氏,实与之伦。哀嗟道路,涕幕里邻。邦伯章奏,稽首殷勤。上动帝心,旁达明神。神锡秘祉,三秀灵泉。帝命荐加,亦表其门。统合上下,交赞天人。建此碑号,亿龄扬芬。

○武冈铭(并序)

元和七年四月,黔巫东鄙,蛮撩杂扰,盗弄库兵,贼胁守帅,南钩,外诱西原,置魁立帅,杀牲盟誓,洞窟林麓,啸呼成群。皇帝下铜兽符,发庸、蜀、荆、汉、南越、东匝之师,四面讨问。畏罪凭阻,逃遁不即诛。

时惟潭部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练立将校,提年五百,屯于武冈,不震不骞,如山如林,告天子威命,明白信顺。乱人大恐,视公之师如百万,视公之令如风雷,怨号呻吟,喜有攸诉,投刃顿伏,愿完父子,卒为忠信,奉职输赋,进比华人,无敢不龚。母弟生婿,继来于潭,成致天庭。皇帝休嘉,式新厥命。凶渠同恶,革面向化,如醉之醒,如狂之宁。公为药石,件复其性。诏书显异,进临江汉,益兵三倍,为时硕臣,殿于大邦。文儒申申,有此武功。

于是夷人始复。闻分之去,相与高蹈涕呼,若寒去裘。昔公不夸首级为己能力,专务教诲,悍邦斯平。我老泊幼,由公之仁,小不为虺蜮,大不为鲸鲢,恩重事特,不迩而远,莫可追已。愿铭武冈首,以慰我思,以昭我邻,以示我子孙。弥亿万年,俾我奉国,如令之诚。邻之我怀,如公之勤。其辞曰:

黔山之Л,巫水之。鱼骇而离,兽犯而残。户恐谷窜,披攘仍乱。王师来诛,期死以缓。公明不疑,公信不欺。援师定命,俾邦克正。皇仁天施,我反其性。我涂四阖,公示之门。我愚抵死,公示之恩。既骨而完,既亡而存。奉公之训,贻我子孙。我始蝥贼,由公而仁。我始寇仇,由公而亲。山畋泽,输赋于都。陶穴刊木,室我姻族。烹牲是祀,公受介福。揲蓍以占,公宜百禄。皇懋公功,陟于大邦。远哉去我,谁嗣其良。有穴之丹,有犀之颠。匪曰予固,公不可路。祝邻之德,恒遵公则。勖予之世,永谨邦制。南夷作诗,刻示来裔。

○井铭(并序)

始州之人各以罂<臬瓦>负江水,莫克井饮。崖岸峻厚,旱则水益远,人陟降大艰。雨多,则涂滑而颠。恒为咨嗟,怨惑讹言,终不能就。元和十一年三月朔,命为井城北隍上。未晦,果。寒食冽而多泉,邑人以灌。其上坚,其利悠久。其相者浮图谈康、军事牙将米景。凿者蒋晏。凡用罚布六千三百,役庸三十六,大砖千七百。其深八寻有二尺。铭曰:

盈以其神,其来不穷,惠我局之人。喉!畴肯似于政,其来日新。

○天说

韩愈谓柳子曰:“若知天之说乎?吾为子言天之说。今夫人有疾痛、倦辱、饥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残民者昌,佑民者殃!’又仰而呼天曰:‘何为使至此极戾也?’若是者,举不能知天,夫果饮食既坏,虫生之;人之血气败逆壅底,为痈疡、疣赘、瘘痔,虫生之;木朽而蝎中,草腐而萤飞,是岂不以坏而后出耶?物坏,虫由之生;元气阴阳之坏,人由之生。虫之生而物益坏,食啮之,攻穴之,虫之祸物也滋甚。其有能去之者,有功于物者也;繁而息之者,物之仇也。人之坏元气阴阳也亦滋甚:垦原田,伐山林,凿泉以井饮,墓以送死,而又穴为郾溲,筑为墙垣、城郭、台榭、观游,疏为川渎、沟洫、陂池,燧木以燔,革金以熔,陶甄琢磨,悴然使天地万物不得其情,幸幸冲冲,攻残败挠而未尝息。其为祸元气阴阳也,不甚于虫之所为乎?吾意有能残斯人,使日薄岁削,祸元气阴阳者滋少,是则有功于天地者也;蓄而息之者,天地之仇也。今夫人举不能知天,故为是呼且怨也。吾意天闻其呼且怨,则有功者受赏必大矣,其祸焉者受罚亦大矣。子以吾言为何如?”

柳子曰:“子诚有激而为是耶?则信辩且美矣。吾能终其说。彼上而元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着,世谓之元气;寒而署者,世谓之阴阳。是虽大,无异果、痈痔、草木也。假而有能去其攻穴者,是物也,其能有报乎?蕃而息之者,其能有怒乎?天地,大果也;元气,大痈痔也;阴阳,大草木也,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矣;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子而信子之仁义以游其内,生而死尔,乌置存亡得丧于果、痈痔、草木耶?”

○鹘说

有骛曰鸡者,巢于长安荐福浮图有年矣。浮图之入室宇于其下者,伺之甚熟,为予说之曰:“冬日之夕,是鹘也,必取乌之盈握者完而致之,以懊其爪掌,左右易之。旦则执而上浮图之肢焉纵之,延其首以望,极其所如,往必背而去焉。苟东矣,则是日也不东逐,南北西亦然。”呜呼!孰谓爪吻毛翮之物而不为仁义器耶?是固无号位爵禄之欲,里闾亲戚朋友之爱也,出乎っ卵,而知攫食决裂之事尔,不为其他。凡食类之饥,唯旦为甚,今忍而释之,以有报也。是不亦卓然有立者乎?用其力而爱其死,以忘其饥,又远而违之,非仁义之道耶?恒其道,一其志,不欺其心,斯固世之所难得也。

予又疾夫今之说曰:以煦煦而默、徐徐而俯者,善之徒;以翘翘而厉、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今夫枭鸺,晦于昼而神于夜;鼠不穴寝庙,循墙而走,是不近于ゑゑ者耶?今夫鹘,其立然,其动砉然,其视的然,其鸣革然,是不近于翘翘者耶?由是而观其所为,则今之说为未得也。孰若鹘者,吾愿从之。毛耶翩耶,胡不我施?寂寥泰清,乐以忘饥。

○朝日说

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朝日,其僚问曰:“古之名曰朝日而已,今而曰祀朝日,何也?”予曰:“古之记者,则朝拜之云也。今而加把焉者,则朝旦之□也。今之所云非也。”问者曰:“以夕而偶请朝,或者今之是乎?”予曰:“夕之名,则朝拜之偶也。古者旦见曰朝,暮见曰夕,故《诗》曰:‘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左氏传》曰:‘百官承事,朝而不夕。’《礼记》曰:‘日入而夕。’又曰:‘朝不废朝,暮不废夕。’晋侯将杀竖襄,叔向夕。楚子之留乾溪,右尹子革夕。齐之乱,子我夕。赵文子砻其椽,张老夕。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皆暮见也。《汉仪》夕则两郎向琐闱拜,谓之夕郎。亦出是名也。故曰大采朝日,少采夕月。又曰春朝朝日,秋夕夕月。若是足矣。又加祀焉,盖不学者为之也。”僚曰:“欲子之书其说,吾将施于世,可乎?”予从之。

○捕蛇者说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大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予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予将告于莅是者,更若役,复若赋,则如何?”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籍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即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予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于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礻昔说

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礻昔,进有司以问礻昔之说,则曰:“合百神于南郊,以为岁报者也。先有事,必质于户部。户部之词曰旱于某,水于某,虫蝗于某,疠疫于某,则黜其方守之神,不及以祭。”余尝学《礼》盖思而得之,则曰:“顺成之方,其礻昔乃通。”若是,古矣。继而叹曰:神之貌乎,吾不可得而见也;祭之飨乎,吾不可得而知也。是其诞漫惝恍,冥冥焉不可执取者。夫圣人之为心也,必有道而已矣,非于神也,盖于人也。以其诞漫惝恍,冥冥焉不可执取,而犹诛削若此,况其貌言动之块然者乎?是设乎彼而戒乎此者也,其旨大矣。

或曰:“若子之言,则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未有黜其吏者,而神黜焉,而曰‘盖于人’者,何也?”予曰:“若子之云,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岂人之为耶?故其黜在神。暴乎、毛乎、沓贪乎、罢弱乎,非神为之也,故其罚在人。今夫在人之道,则吾不知也。不明斯之道,而存乎古之数,其名则存,其教之实则隐。以为非圣人之意,故叹而云也。”

曰:“然则致雨反风,蝗不为灾,虎负子而趋,是非人之为则何以?”予曰:“子欲知其以乎?所谓偶然者信矣。必若人之为,则十年九潦、八年七旱者,独钶如人哉?其黜之也,苟名乎教之道,虽去古之数可矣。反是,则诞漫之说胜,而实名之事丧,亦足悲乎!”

○乘桴说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说曰:海与桴与材,皆喻也。海者,圣人至道之本,所以浩然而游息者也。桴者,所以游息之具也。材者,所以为桴者也。《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则天地之心者,圣人之海也。复者,圣人之桴也。所以复者,桴之材也。孔子自以拯生入之道,不得行乎其时,将复守至道而游息焉。谓由也勇于闻义,果于避世,故许其从之也。其终曰:“无所取材”云者,言子路徒勇于闻义,果于避世,而未得所以为复者也。此以退子路兼人之气,而明复之难耳。然则有其材以为其桴,而游息于海,其圣人乎?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由是而言,以此迫庶几之说,则回近得矣。而曰“其由也与”者,当是叹也,回死矣夫。或问曰“子必圣人之云尔乎?”曰:“吾何敢?吾以广异闻,且使遁世者得吾言以为学,其于无闷也,扌建焉而已矣。”

○说车赠杨诲之

杨诲之将行,柳子起而送之门,有车过焉,指焉而告之曰:“若知是之所以任重而行于世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则速坏。工之为功也,不攻则速败。中不方则不能以载,外不圆则窒拒而滞。方之所谓者箱也,圆之所谓者轮也。匪箱不居,匪轮不涂。吾子其务法焉者乎!”曰:“然。”

曰:“是一车之说也,非众车之说也,吾将告子乎众车之说。泽而杼,山而侔,上而轾,下而轩且曳。祥而旷左,革而长毂以戟,巢焉而以望,安以爱老,辎以蔽内,垂绥而以畋,载十二旒,而以庙以庙,以陈于庭,其类众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也。是故任而安之者箱,达而行之者轮,恒中者轴,扌局而固老蚤,长而挠,进不罪乎马,退不罪乎人者辕,却暑与雨者盖,敬而可伏者轼,服而制者马若牛,然后众车之用具。

今杨氏,仁义之林也,其产材良。诲之学古道,为古辞,冲然而有光,其为工也攻。果能恢其置若箱,周而通之若轮,守大中以动乎外而不变乎内若轴,摄之以刚健若蚤,引焉而且御乎物若辕,高以远乎污若盖,下以成乎礼轼,险而安,易而利,动而法,则庶乎车之全也。《诗》之言曰:“驷牡,六辔如琴。”孔氏语曰:“左为六官,右为执法。此其以达于大政也。凡人之质不良,莫能方且恒。质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圆遂。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遇阳货必曰诺,而其在夹谷也,视叱齐侯类蓄狗,不震乎其内。后之学孔子者,不志于是,则吾无望焉耳矣。”

诲之,吾戚也,长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于世,惧圆其外者未至,放说车以赠。

○谪龙说

扶风马孺子言;年十五六时,在泽州,与群儿戏郊亭上。顷然有奇女坠地,有光煜然,被纟取裘白纹之里,首步摇之冠。贵游年少骇且悦之,稍狎焉。奇女<并页>尔怒曰:“不可。吾故居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薄蓬莱,羞昆仑而不即者。帝以吾心侈大,怒而谪来,七日当复。今吾虽辱尘土中,非若俪也。吾复,且害若。”众恐而退。遂入居佛寺讲室焉。及期,进取杯水饮之,唬成□气,五色也。因取裘反之,化为白龙,徊翔登天,莫知其所终。亦怪甚矣。呜呼!非其类而狎其谪,不可能。孺子不妄人也,故记其说。

○复吴子松说

子之疑木肤有怪文,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果气之寓欤?为物者裁而为之欤?予固以为寓也。子不见夫云之始作乎?勃怒冲涌,击石薄木,而肆乎空中,偃然为人,拳然为禽,敷舒为林木,曷蘖为宫室,谁其搏而斫之者?风出洞窟,流离百物,经清触浊,呼召窍穴,与夫草木之俪偶纷罗,雕葩剡芒,臭朽馨香,采色之赤碧白黄,皆寓也,无裁而为之者。又何独疑兹肤之奇诡,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参差不齐者哉?是固无情,不足穷也。然有可恨也,人或权褒贬黜陟为天子求士者,皆学于圣人之道,皆又以仁义为的,皆曰我知人,我知人。披辞窥貌,逐其声而其所蹈者,以升而降。其所升,恒多蒙瞀祸贼僻邪,罔人以自利者;其所降,率多清明冲淳,不为害者。彼非无情物也,非不欲得其升降也,然犹反戾若此。逾千百年,乃一二人幸不出于此者。征之,犹无以为告。今子不是病,而木肤之问,为物者有无之疑,子胡横讯过诘,扰扰焉如此哉?

○罴说

鹿畏ァ,ァ畏虎,虎畏罴。罴之状,被人立,绝有力而甚害人焉。楚之南有猎者,能吹竹为百兽之音。昔云(一作寂寂)持弓矢罂火而即之山,为鹿鸣以感其类,伺其至,发火而射之。ァ闻其鹿也,趋而至。其人恐,因为虎而骇之。ァ走而虎至,愈恐。则又为罴,虎亦亡去。罴闻而求其类,至则人也。ㄏ搏挽裂而食之。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食也。

○观八骏图说

古之有记周穆王驰八骏升昆仑之墟者,后之好事者为之图,宋、齐以下传之。观其状甚怪,咸若骞若翔,若龙凤麒麟,若螳螂然。其书尤不经,世多有,然不足采。世闻其骏也。因以异形求之。则其言圣人者,亦类是矣。故传伏羲曰牛首,女娲曰其形类蛇,孔子如亻其头,若是者甚众。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今夫马者,驾而乘之,或一里而汗,或十里而汗,或数十里百里而不汗才者,视之,毛物尾鬣,四足而蹄,龅草饮水,一也。推是而至于骏,亦类也。今夫人,有不足为负贩者,有不足为吏者,有不足为士大夫者,有足为者,视之,圆首横目,食谷而饱肉,而清,裘而燠,一也,推是而至于圣,亦类也。然则伏羲氏、然则伏羲氏、女娲氏、孔子氏,是亦人而已矣。骅骝、白羲、山子之类,若果有之,是亦马而已矣。又乌得为牛,为蛇,为亻其头,为龙、凤、麒麟、螳螂然也哉?然而世之慕骏者,不求之马,而必是图之似,故终不能有得于骏也。慕圣人者,不求之人,而必若牛、若蛇、若亻其头之问,故终不能有得于圣人也。诚是天下有是图者,举而焚之,则骏马与圣人出矣。

●卷五百八十五

☆柳宗元(十七)

○桐叶封弟辩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弟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苦。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辩列子

刘向古称博极群书,然其录《列子》,独曰郑穆公时人。穆公在孔子前几百岁,《列子》书言郑国,皆云子产、邓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史记》:郑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围郑,郑杀其相驷子阳。子阳正与列子同时。是岁,周安王四年,秦惠公、韩烈侯、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公五年,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不知向言鲁穆公时逐误为郑耶?不然,何乖错至如是?其后张湛徒知怪《列子》书言穆公后事,亦不能推知其时。然其书亦多遭增窜,非其实。要之,庄周为放依其辞,其称夏棘、徂公、纪氵省子、季威等,皆出《列子》,不可尽纪。虽不概于孔子道,然其虚泊寥阔,居乱世,远于利,祸不得逮于身,而其心不穷。《易》之“遁世无闷”者,其近是欤?予故取焉。其文辞类《庄子》而尤质厚,少为作,好文者可废耶?其《杨朱》《力命》疑其杨子书。其言魏牟、孔穿皆出列子后,不可信。然观其辞,亦足通知古之多异术也,读焉者慎取之而已矣。

○辩文子

《文子》书十二篇,其传曰老子弟子。其辞时有若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书,盖驳书也。其浑而类者少,窃取他书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辈数家,皆见剽窃,然而出其类。其意绪文辞,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欤?或者众为聚敛以成其书欤?然观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颇惜之,悯其为之也劳。今刊去谬恶乱杂者,取其似是者,又颇为发其意,藏于家。

○论语辩二篇

△上篇

或问曰:儒者称《论语》孔子弟子所记,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参最少,少孔子四十六岁。曾子老而死。是书记曾子之死,则去孔子也远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无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为之也。何哉?且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号之也。然则有子何以称子?曰:孔子之殁也,诸弟子以有子为似夫子,立而师之。其后不能对诸子之间,乃叱避而退,则固尝有师之号矣。今所记独曾子最后死,予是以知之。盖乐正子春、子思之徒与为之尔。或曰:孔子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成其书者,曾氏之徒也。

△下篇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予小子履,敢用元牡,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有罪不敢赦。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联躬有罪,无以尔万方。”或问之曰:《论语》书记问对之辞尔,今卒篇之首,章然有是,何也?柳先生曰:《论语》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讽道之辞云尔。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者也。上之尧舜之不遭,而禅不及己;下之无汤之势,而已不得为天吏。生人无以泽其德,日视闻其劳死怨呼(一作乎),而己之德涸焉无所依而施,故于常常讽道云尔而止也。此圣人之大志也,无容问对于其间。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与传之。故于其为书也,卒篇之首严而立之。

○辩鬼谷子

元冀好读古书,然甚贤《鬼谷子》,为其《指要》几千言。《鬼谷子》要为无取,汉时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险峭薄,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直其不道。而世之言纵横者,时葆其书。尤者,晚乃益出七术,怪谬异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惬,使人狙狂失守,而易于陷坠。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大之以《指要》,呜呼,其为好术也过矣!

○辩晏子春秋

司马迁读《曼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

○辩亢仓子

太史公为《庄周列传》,称其为书,《畏累》《亢桑子》皆空言无事实。今世有《亢桑子》书,其首篇出《庄子》,而益以庸言。盖周所云者尚不能有事实,又况取其语而益之者,其为空言尤也。刘向、班固录书无《亢仓子》,而今之为术者,乃始为之传注,以教于世,不亦惑乎!

○辩冠子

子读贾谊《赋》,嘉其辞,而学者以为尽出《鸡冠子》。予往来京师,求《冠子》,无所见。至长沙,始得其书。读之,尽鄙浅言也,唯谊所引用为美,余无可者。吾意好事者伪为其书,反用《赋》以文饰之,非谊有所取之,决也。太史公《伯夷列传》称贾子曰:“贪夫殉财,烈士殉名,夸者死权。”不称《冠子》。迁号为博极群书,假令当时有其书,迁岂不见耶?假令真有《冠子》书,亦必不取《赋》以充入之者。何以知其然耶?曰:不类。

○敌戒

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益之尤;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秦有六国,兢兢以强。六国既除,施施乃亡。晋败楚鄢,范文为患。厉之不图,举国造怨。孟孙恶臧,孟死臧恤:药石去矣,吾亡无日。智能知之,犹卒以危。矧今之人,曾不是思。敌存而俱,敌去而舞。废备自盈,氐益为。敌存灭祸,敌去召过。有能知此,道大名播。惩病克寿,矜壮死暴。纵欲不戒,匪愚伊耄。我作戒诗,思者无咎。

○三戒(并序)

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非,作《三戒》。

△临江之麋

临江之人,畋得靡魔,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麋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稍大,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三年,糜出门外,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籍道上。麋至死终不悟。

△黔之驴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然莫相知。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阚,断其喉,尽其肉,乃去。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永某氏之鼠

水有某氏者,畏日,拘忌特甚。以为己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施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阴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童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隐处,臭数月乃已。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设渔者对智伯

智氏既灭范、中行,志益大,合韩、魏围赵,水晋阳。智伯瑶乘舟以临赵,且又往来观水之所自,务速取焉。

群渔者有一人坐渔,智伯怪之,问焉。曰:“若渔几何?”曰:“臣始渔于河,中渔于海,今主大兹水,臣是以来。”曰:“若之渔何如?”曰:“臣幼而好渔。始臣之渔于河,有少、与、鳗、者,不能自食,以好臣之饵,日收者百焉。臣以为小,去而之龙门之下,伺大鲔焉。夫大鲔之来也,从鲂鲤数万,垂涎流沫,后者得食焉。然其饥也,亦返吞其后。愈肆其力,逆流而上,慕为螭龙。及夫抵大石,乱飞涛,折鳍秃翼,颠倒顿踣,顺流而下,宛委冒懵,环坻溆而不能出。向之从鱼之大者,幸而啄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任公子者,其得益大。于是去而之海上,北浮于碣石,求大鲸焉。臣之具未及施,见大鲸驱群鲛,逐肥鱼于渤之尾,震动大海,簸掉巨岛,一啜而食若舟者数十,勇而未已,贪而不能止,北蹙于碣石,槁焉。向之为食者,反相与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太公者,其得益大,钓而得文王。于是舍而来。”

智伯曰:“今若遇我也如何?”渔者曰:“向者臣已言其端矣。始晋之侈家,若栾氏、祁氏、氏、羊舌氏以十数,不能自保,以贪晋国之利,而不见其害,主之家与五卿,尝裂而食之矣,是无异少、与、、也。脑流骨腐于主之故鼎,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悟。又有大者焉,若范氏、中行氏,贪人之土田,侵人之势力,慕为诸侯而不见其害。主与三卿,又裂而食之矣,脱其鳞,绘其肉,刳其肠,断其首而弃之,鲲鲕遗胤,莫不备俎豆,是无异夫大鲔也。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悟。又有大者焉,吞范、中行以益其肥,犹以为不足,力愈大而求食愈无餍,驱韩、魏以为群鲛,以逐赵之肥鱼,而不见其害。贪肥之势,将不止于赵,臣见韩、魏惧其将及也,亦幸王之蹙于晋阳。其目动矣,而主乃忄敖然以为咸在机俎之上,方磨其舌。抑臣有恐焉,今辅果舍族而退,不肯同祸,段规怨深而造谋,主之不悟,臣恐主为大鲸,首解于邯郸,鬣摧于安邑,胸披于上党,尾断于中山之外,而肠流于大陆,为鲜[B161]以充三家子孙之腹。臣所以大惧。不然,主之勇力强大,于文王何有?”智伯不悦,然终以不悟。于是韩、魏与赵合灭智氏,其地三分。

○愚溪对

柳子名愚溪而居。五日,溪之神夜见梦曰:“子何辱予,使予为愚耶?有其实者,名固从之,今予固若是耶?予闻;闽有水,生毒雾厉气,中之者温屯呕泄;藏石走濑,连舻糜解;有鱼焉,锯齿锋尾而兽蹄,是食人,必断而跃之,乃仰噬焉。故其名曰恶溪。西海有水,散涣而无力,不能负芥,投之则委靡垫没,及底而后止,故其名曰弱水。秦有水,掎汨泥淖,挠混沙砾,视之分寸,眙若睨壁,浅深险易,昧味不觌,乃合泾渭,以自彰秽迹,故其名曰氵蜀泾。雍之西有水,幽险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曰黑水。夫恶弱,六极也;浊黑,贱名也。彼得之而不辞,穷万世而不变者,有其实也。今予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卒不见德而肆其诬,岂终不可革耶?”

柳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耶!且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宝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而怀之,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今汝独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宜远。今汝之托也,远王都三千余里,仄僻回隐,蒸郁之与曹,螺奉之与居,唯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日以游汝,闯闯以守汝。汝欲为智乎?胡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汝,而唯我独处?汝既不能得彼而见获于我,是则汝之实也。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说耶?”

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柳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说耶?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儒吾翰。姑示子其略: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溽暑之铄,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吾荡而趋,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僵仆虺蜴,而不知怵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污汝可乎?”

于是溪神深思而叹:“嘻!有余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

○对贺者

柳子以罪贬永州,有自京师来者,既见,曰:“予闻于坐事逐,予适将唁子。今予视子之貌浩浩然也,能是达矣,于无以唁,敢更以为贺。”柳子曰:“子诚以貌乎则可也,然吾岂若是而无志者耶?姑以戚戚为无益乎道,故若是而已矣。吾之罪大,会主上以宽理人,用和天下,故吾得在此。凡吾之贬斥幸矣,而又戚戚焉何哉?夫为天子尚书郎,谋画无所陈,而群比以为名,蒙耻遇﹃,以待不测之诛。苟人不,有不汗栗危厉然者哉!吾尝静处以思,独行以求,自以上不得自列于圣朝,下无以奉宗祀,近丘墓,徒欲苟生幸存,庶几似续之不废。是以傥荡其心,倡佯其形,茫乎若升高以望,溃乎若乘海而无所往,故其容貌如是。子诚以浩浩而贺我,其孰承之乎?嘻笑之怒,甚乎裂眦;长歌之哀,过乎恸哭。庸讵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子休矣。”

○杜兼对

或问曰:“朝廷以公且明,进善、退不肖,未尝不当。然否有一疑焉,愿有闻于子以释予也。”曰:“何哉?”曰:“杜兼为濠州,幸兵之乱,杀无罪士二人。蓄货足欲,吾以为唐杌、饕餮者亡以异。然而卒入为郎中、给事中,出由商至河南尹,乃死。夫何取于兼者若是幸也?”曰:“若子之言,兼之罪,吾虽不睹乎目,然闻之熟,宜废而不用久矣。然而吾有一取焉。吾闻兼在濠州,有钟离令卢某者,宰相戚也,而谗且谀,日状其僚之过恣以致于兼,且曰:‘是过是愆,我独无有。’其僚因惴恐,以俟谪怒于上,令日施施自负,曰:州君将我陟也。兼得之,乃大怒,罚令,使僚也威得自达,以进乎善,因摈令,终不得面焉。人由是不苟免,而谗谀之道大息。朝廷进兼,于内则给事中,于外则至河南尹。盖知兼有是善也欤?诚然,不为公且明耶?”或者曰:兼,凶狡人也。恣杀以充己,其为过章章者,凡天下儿童,(后阙)。

○天对

问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对曰:本始之茫,诞老者传焉。鸿灵幽纷,曷可言焉!黑晰眇,往来屯屯,庞昧革化,惟元气存,而何为焉!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合焉者三,一以统同。吁炎吹冷,交错而功。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无营以成,沓阳而九。运辕浑沦,蒙以圜号。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冥凝元,无功无作。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乌溪系维,乃糜身位。无极之极,漭イ非垠。或形之加,孰取大焉!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皇熙,胡栋胡宇!宏离不属,焉恃夫八柱!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无青无黄,无赤无黑。无中无旁,乌际乎天则。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巧欺淫诳,幽阳以别。无隈无隅,曷懵厥列。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折[

XDD]剡,午施旁竖,鞠明究曛,自取十二。非予之为,焉以告汝!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规毁魄渊,太虚是属。棋布万荧,咸是焉托。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

辐旋南昼,轴奠于北。轨彼有出次,惟汝方之侧。平施旁运,恶有谷汜!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当焉为明,不逮为晦。度引无穷,不可以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毁炎莫俪,渊迫而魄,遐违乃专,何以死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元阴多缺,爰感厥兔,不形之形,惟神是类。

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

阳健阴淫,降施蒸摩,歧灵而子,焉以夫为!

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怪イ冥更,伯强乃阳。顺和调度,应气出行。时届时缩,何有处乡。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

明焉非辟,晦兮非藏。

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孰旦孰幽,缪躔于经。苍龙之寓,而廷彼角亢。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佥答何忧,何不课而行之?

惟鲧讠尧讠尧,邻圣而孽。恒师庞蒙,乃尚其圯。后惟师之难,颦使试。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盗堙息壤,招帝震怒。赋刑在下,而投弃于羽。方陟元子,以允功定地。胡离厥考,而鸱龟肆喙!

伯禹腹鲧,夫何以变化?纂就前绪,遂成考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气孽宜害,而嗣续得圣,污涂而蕖,夫固不可以类。胝躬步,桥踣。厥十有三载,乃盖考丑。宜仪刑九畴,受是玄宝。昏成厥孽,昭生于德。惟氏之继,夫孰谋之式!

洪泉极深,何以之?

行鸿下ㄨ,厥丘乃降。焉填绝渊,然后夷于土!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

从民之宜,乃九于野。坟厥贡艺,而有上中下。

应龙何画?河海何历?

胡圣为不足,反谋龙智?畚锸究勤,而欺画厥尾!

鲧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冯怒,地何故以东南倾?

圜焘廓大,厥立不植。地之东南,亦已西北。彼回小子,胡颠陨尔力!夫谁骇汝为此,而以天极?

九州何错?川谷何ㄜ?

州错富媪,爰定于处。躁川静谷,形有高庳。

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东穷归墟,又环西盈。脉穴土区,而浊浊清清。坟垆燥疏,渗渴而升。充融有余,泄漏复行。器运氵攸氵攸,又何溢为!

东西南北,其修孰多?

东西南北,其极无方。夫何鸿洞,而课校修长。

南北顺椭,其衍几何?

茫忽不准,孰衍孰穷!

昆仑县圃,其尻安在?

积高于乾,昆仑攸居。蓬首虎齿,爰穴爰都。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

增城之里,万有三千。

四方之门,其谁从焉?

清温燠寒,迭出于时。时之丕革,由是而门。

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辟启以通,兹气之元。

日安所到?烛龙何照?

修龙口燎,爰北其首,九阴极冥,厥朔以炳。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惟若之华,禀羲以耀。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狂山凝凝,冰于北至。爰有炎洲,司寒不得以试。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石胡不林?往视西极!兽言,人名是达。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

有虬委蛇,不角不鳞,嬉夫元熊,相待以神。

雄虺九首,倏忽焉在?

南有怪虺,罗首以噬。倏、忽之居,帝南北海。

何所不死,长人是守?

员丘之国,身民后死。封之守,其横九里。

靡九衢,华安居?

有萍九歧,厥图以诡。浮山孰产?赤华伊。

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巴蛇腹象,足觌厥大。三岁遗骨,其修已号。

黑水元趾,三危安在?

黑水淫淫,穷于不姜。元趾则北,三危则南。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仙者幽幽,寿焉孰慕!短长不齐,咸各有止。胡纷华漫汗,而潜谓不死!

鲮鱼何所?<鬼斤>堆焉处?

鲮鱼人貌,迩列姑射。<鬼斤>雀峙北号,惟人是食。

羿焉毕日?乌焉解羽?

焉有十日,其火百物!羿宜炭赫厥体,胡庸以枝屈!大泽千里。群乌是解。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B135]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欲不同味,而快{旦黾}饱?

禹惩于续,[B135]妇亟合。离厥肤,三门以不氐。呱呱之不[B242],而孰图厥味!卒燥中野,民攸宇攸暨。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虫}?

彼呱克臧,俾姒作夏。献后益于帝,谆谆以不命。复为叟耆,曷戚曷孽!

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皆归射鞠,而无害厥躬?

呱勤于德,民以乳活。扈仇厥正,帝授柄以挞凶穷。圣庸夫孰克害!

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

益革民艰,咸粲厥粒。惟禹授以土,爰稼万亿。违溺践,休居以康食。姑不失圣,天胡往不道!

启棘宾商,《九辩》《九歌》?

启达厥声,堪舆以呻。辨同容之序,帝以嫔。

何勤于屠母,而死分竞坠?

禹母产圣,何厥旅!被淫言乱烟,聪<耳或>以不处。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羿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夷羿滔荒,割更后相。夫孰作厥孽,而诬帝以降。震高厥鳞,集矢於。肆叫帝不谌,失位滋。有洛之雩,焉妻于狡!

冯珧利决,封是射。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

夸夫快杀,鼎以虑饱。馨骨腴帝,叛德恣力。胡肥台舌喉,而滥厥福!

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寒谗妇谋,后夷卒戕。荒弃于野,俾奸民是臧。举土作仇,徒怙身弧!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

鲸殛羽岩,比黄而渊。

成播黍,莆藿是营?

子宜播殖犀,于丘于川。维莞维蒲,维菰维芦。丕彻以图,民以让以都。

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尧酷厥父,厥子激以功,克硕厥祀,后世是郊。

白婴,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天式从横,阳离爰死。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王子怪骇,形裳。衣褫操戈,犹懵夫药良。终鸟号以游,奋厥篚筐。漠莫谋,形胡在胡亡。

号起雨,何以兴之?

阳潜而爨,阴蒸而雨。凭以兴,厥号爰所。

撰体协胁,鹿何膺之?

气怪以神,爰有奇躯。胁属支偶,尸帝之隅。

鳖戴山,何以安之?

宅灵之丘,掉焉不危,鳌厥首而恒以恬夷。

释舟陵行,何以迁之?

要释而陵,殆或谪之。龙伯负骨,帝尚窄之。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

浇以力,兄鹿聚之。康假于田,肆克宇之。

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既裳既舍,宜咸坠厥首。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

汤奋癸旅,爰以亻区拊。载厥德于葛,以诘仇饷。

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康复旧物,寻焉保之。覆舟喻易,尚或艰之。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妹嬉何肆,汤何殛焉?

惟桀嗜色,戎得蒙妹,淫处暴娱,以大启厥伐。

舜闵在家,父何以鳏?尧不姚告,二女何亲?厥萌在初,何所意焉?

瞽父仇舜,鳏以不俪。尧专以女,兹俾允厥世。惟蒸蒸翼翼,于妫之。

璜台十成,谁所极焉?

纣台于璜,箕克兆之。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

惟德登帝,师以首之。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娲躯虺号,占以类之。胡曰日化七十,工获诡之!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何肆犬体,而厥身不危败?

舜弟氐厥仇,毕屠水火。夫固优游以圣,而孰殆厥祸!犬断于德,终不克以噬。昆庸致爱,邑鼻以赋富。

吴获迄古,南岳是止。孰期去斯,得两男子?

嗟伯之仁,逊季旅岳。雍同度厥义,以嘉吴国。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帝乃降观,下逢伊挚。何条放致罚,而黎伏大说?

空桑鼎殷,谄羹厥鸽。惟轲知言,间焉以为不。仁易愚危,夫曷揆曷谋。咸逃丛渊,虐后以刘。降厥现于下,匪挚孰承!条伐巢放,民用溃厥疣,以夷于肤,夫曷不谣!

简狄在台,喾何宜?元鸟致贻,女何喜?

喾狄祷,契形于胞。胡乙っ之食,而怪焉以嘉!

该秉季德,厥父是臧?

该德允考,蓐收于西。爪虎手钺,尸刑以司慝。

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

牧正矜矜,浇扈爰踣。

干协时舞,何以怀之?

阶干以娱,苗革而格。不迫以死,夫胡狃厥贼!

平胁曼肤,何以肥之?

辛后狂,无忧以肥。肆荡弛厥体,而充膏于肌。啬宝被躬,焚以旗之。

有扈牧竖,云何而逢?击床先出,其命何从?

扈释于牧,力使后之。民仇焉宇,启床以。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

殷武踵德,爰获牛之朴。夫唯陋民是冒,而丕号以瑞。卒营而班,民心是市。昏微循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

解父狄淫,遭悫以报。彼中之不目,而徒以色视。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

象不兄龚,而奋以谋盖。圣孰凶怒,嗣用绍厥爱。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

莘有玉女,汤巡爰获。既内克厥合,而外弼于德。伊知非妃,伊之知臣,曷以不识!胡木化于母,以蝎厥圣!喙鸣不良,谩以诡正。尽邑以垫,孰译彼梦!

汤出重泉,夫何罪尤?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场行不类,重泉是囚。违虐立辟,实罪德之由。师凭怒以割,癸挑而仇。

会{旦黾}争盟,何践吾期?苍鸟群飞,孰使萃之?到击纣躬,叔旦不嘉。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授殷天下,其位安旅?反成乃亡,其罪伊何?争遣伐器,何以行之?并驱击翼,何以将之?

胶鬲比,雨行践期。捧盎救灼,仁兴以毕随。鹰之咸同,得使萃之。颈纣黄钺,旦孰喜之!民父有,嗟以美之。位庸芘民,仁克莅之。纣淫以害,师殛圮之。咸逭厥死,争徂器之。冀鼓颠御,让舞靡之。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厥利惟何,而逢彼白雉?

水滨玩昭,荆陷弑之。缪迓越裳,畴肯雉之。

穆王巧拇,夫何为周流?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穆懵《祈招》,猖洋以游。轮行九野,惟怪之谋。胡绐娱戴胜之兽,觞瑶池以迭谣!

妖夫曳,河号乎市?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

孺贼厥诜,爰其弧。幽祸以夸,惮褒以渔。淫嗜[B16k]杀,谏尸谤屠。孰鳞以征,而化鼋是辜。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天邈以蒙,人么以离。胡克合厥道,而洁彼允违。

齐桓九会,卒然身杀?

桓号其大,任属以傲。幸良以九合,逮孽而坏。

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谄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沈之?雷开何顺,而赐封之?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梅伯受醢,箕子佯狂?

纣无谁使惑,惟志为首。逆图倒视,辅谗以﹃宠。干异召死,雷济克后。文德迈以被,芮鞫顺道。醢梅奴箕,忠咸丧以丑厚。

稷惟元子,帝何笃之?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

弃灵而功,笃胡爽焉。翼冰以炎,盍崇长焉。既歧既嶷,宜庸将焉。纣凶以启,武绍尚焉。

伯昌号衰,秉鞭作牧。何令彻彼歧社,命有殷之国?

伯鞭于西,化江汉浒。易岐社以太,国之命以祚武。

迁藏就岐,何能依?

逾梁橐囊,膻仁蚁萃。

妲有惑妇,何所讥?

妲灭淫商,民以亟去。

受赐兹醢,西伯上告。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

肉梅以颁,乌不台诉!孰盈癸恶,兵躬殄祀!

师望在肆,昌何志?鼓刀扬声,后何喜?

牙伏牛渔,积内以外萌。歧目厥心,氐显光。奋力屠国,以髀髋厥商。

武发杀殷,何所悒?载尸集战,何所急?

发杀曷逞,寒民于烹。惟栗厥文考,而虔予以徂征。

伯林雉经,维其何故?何感天抑坠,夫谁畏惧?

中谮不列,恭君以雉。胡寅讼蛲贼,而以变天地。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

天集厥命,惟德受之。允怠以弃,天又之。

初汤臣挚,后兹承辅。何卒官汤,尊食宗绪?

汤挚之合,祚以久食。昧始以昭末,克庸成绩。

勋阖梦生,少离散亡。何壮武厉,能流厥严?

光征梦祖,憾离以厉。仿惶激覆,而勇益德迈。

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

铿羹于帝,圣孰嗜味!夫死自暮,而谁飨以俾寿!中央共牧,后何怒?蜂蚁微命,力何固?

鬼啮已毒,不以外肆。细腰群螫,夫何足病!

惊女采薇,鹿何?比至回水,萃何喜?

萃回偶昌,鹿曷以女!

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钅咸欲兄爱,以快侈富。愈多厥车,卒逐以旅。

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伏匿穴处,爰何云?荆勋作师,夫何长先?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咨吟于野,胡若之很!严坠谊殄丁厥任,合行违匿固若所。咿嗄忿毒意谁与?丑齐徂秦厥诈,谗登狡庸弗以施。甘恬祸凶亟锄夷。愎不可化徒若罢。

吴光争国,久予是胜?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阖绰厥武,滋以侈颓。於菟不可以作,怠焉庸归?款吾敖之阏以旅尸,诚若名不尚,曷极而辞?

●卷五百八十六

☆柳宗元(十八)

○晋问

吴子问于柳先生曰:“先生晋人也,晋之故宜知之。”曰:“然。”“然则吾愿闻之可乎?”曰:“可。晋之故封,太行掎之,首阳起之,黄河迤之,大陆靡之。或巍而高,或呀而渊。景霍、汾、浍,以经其Й。若化若迁,钩婴蝉联,然后融为平川,而侯之都居,大夫之邑建焉。其高壮,则腾突撑拒,聱岈郁怒,若熊罴之咆、虎豹之嗥,终古而不去;攫秦搏齐,当者失据,燕狄惴怯,若卵就压,振振业业,觑关蹀户,惕若仆妾。其案衍,则平盈旋缘,纡徐夷延,若飞鸢之翔舞,洄水之容与;以稼则硕,以植则茂,以牧则蕃,以畜则庶,而人用是富,而邦以之阜。其河,则浚源昆仑,入于天渊,出乎无门,行乎无垠,自匈奴而南,以介西鄙,冲奔太华,运肘东指;混溃后土,浊麋沸,鼋鼍诡怪,于于汩汩,腾倒失越,委泊涯,呀呷合纳,摧杂失坠。其所荡激,则连山参差,广野坏裂,轰雷怒风,撼含于戛;崩石之所转跃,大木之所擢拔,氵崩氵平洞踏者,弥数千里,若万夫之斩伐。而其轴轳之所负,ㄅ樯之所御,鳞川林壑,隳云遁雨,瞬目而下者,榛榛,百舍一赴。若是何如?”

吴子曰:“先生之言丰厚险固,诚晋之美矣。然晋人之言表里山河者,备败而已,非以为荣观显大也。吴起所谓‘在德不在险’,此普人之借也。愿闻其他。”

先生曰:“大卤之金,棠之工,火化水淬,器备以充。为棘为矛,为铩为钩,为镝为镞。为槊为钅侯。出太白,征蓐收,召招摇,伏蚩尤,肃肃,合众灵而成之。博者狭者,曲者直者,歧者劲者,长者短者,攒之如星,奋之如霆,运之如萦,浩浩奕奕,淋淋涤涤,荧荧的的,若雪山冰谷之积。观者胆掉,目出寒液。当空发耀,英精互绕,晃荡洞射,天气尽白,日规为小,铄云破霄,ㄢ坠飞鸟。弓人之弓,函人之甲,胶角百选,犀兕七属。乃使跟超掖夹之伦,服而持之,南瞰诸华,北群夷,技击节制,闻于天下,是为善师。延目而望之,固以拳拘喘汗,免胄肉袒,进不敢降,退不敢窜。若是何如?”

吴子曰:“夫兵之用,由德则吉,由暴则凶,是又不可为美观也。先轸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况徒以坚甲利刃之为上哉!”

先生曰:“晋国多马,屈焉是产。土寒气劲,崖拆谷裂,草木短缩,鸟兽坠匿,而马蕃焉。师师ЗЗ,溶溶,々辚辚,或赤或黄,或元或苍,或醇或龙,<黑>然而阴,炳然而阳,若旌旃帜之煌煌。乍进乍止,乍伏乍起,乍奔乍踬,若江汉之水,疾风驱涛,击山荡壑,云沸而不止。群饮源稿,回食野赭,浴川蹙浪,喷震播洒,溃溃焉若海神驾雪而来下。观其四散惝,开合万状,喜者鹊厉,怒者人搏,决然坌跃,千里相角。风げ雾鬣,山抉壑,耳摇层云,腹捎众木,寂寥远游,不久而复。攫地跳梁,坚骨兰筋,交颈互啮,斗目相驯,聚溲更嘘。昂首张断。其小者则连牵缴绕,仰乳俯,蚁杂螽集,啾啾氵集々,旅走丛立。其材之可者,收敛攻教,掉手飞縻,指毛命物,百步就羁。牵以荀息,御以王良,超以范鞅,轩以栾针,以佃以戎,兽获敌摧。若是何如?”

吴子曰:“‘恃险与马’者,子不闻乎?故曰‘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是不一姓’。请置此而新其说。”

先生曰:“晋之北山有异材,梓匠工师之为宫室求大木者,天下皆归焉。仲冬既至,寒气凝成,外凋内贞,沈液不行,乃坚乃良。万工举斧以入,必求诸岩崖之欹倾,涧壑之纡萦,凌Лヴ之杪颠,漱泉源之淦潆,根绞怪石,不土而植,千寻百围,与石同色。罗列而伐者,头抗河汉,刃披虹霓,声振连峦,柿填层溪。丁丁登登,良々棱棱,若兵车之乘凌。其响之所应,则溃溃氵崩々,汹汹薨薨,若骞若崩,若螭龙之斗,风霆相腾。其殊而下者,札戛捎杀,摧央,霞披电裂,又似共工触不周而天柱折。鹳,号鸣飞翔,ァ<豸干>虎兕,奔触栗,伏无所入,遁无所脱。然后断度收罗,捎危颠,芟繁柯,乘水潦之波,以入于河而流焉。荡突兀,转腾冒没,类秦神驱石以梁大海;抵曲鳞蹙,汇流雷解,前者汩越,后者迫隘,乃下夫龙门之悬水。扌拉颓踏,ㄏ首轩尾,Е入重渊,不知其几百里也。涛波之旋,滔山触天,既氵亭既平,弥望悠焉。良久,乃始昂屹涌溢,挺拔而出,林立峰,穿云蔽日,涣然自挠,复就行列,浑浑而去,以至其所。唯良工之指顾,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之隆丽诡特,皆是之自出。若是何如?”

吴子曰:“吾闻君子患无德,不患无土;患无土,不患无人;患无人,不患无宫室;患无宫室,不患材之不已有。先生之所陈,四累之下也。且祁既成,诸侯叛之。”

先生曰:“河鱼之大,上迎涛波,罗壅津涯,千里雷驰,重马轻车,遂以君命,矢而纵观焉。大罟断流,修网亘山,罩{鹿},织其间,巨舟轩昂,仡仡回环,水师更呼,声裂商颜。于是鼓噪沓集而从之,扼龙吭,拔鲸鳍,戮白鼋,逐毒螭,叱冯夷,立水湄。搜搅流离,掬缩推移,梁会网蹙,腾天弥围,掉蹙拥踊,以登夫历山之垂。如川之归,如山之摧,如云之披。其有乘化会神,振拔涟沦,ゼ奇文,出怪鳞,腾飞涛而上逸,生电雷于龙门者,犹仰伦飞缴,顿踏而取之,莫不脱角裂翼,呀哧匍匐,复就脔切,莫保龙籍,具糅五味,布列雕俎,风云失势,沮散远去。若夫少、尝、鲔、鲤、、鳢、鲂、与之琐屑蔑裂者,夫固不足悉数,漏脱目,养之水府,而三河之人,则已填溢餍饫,腥膏舄卤,闻脍炙之美,则掩鼻蹙,贱甚粪土而莫顾者也。若是何如?”

吴子曰:“一时之观,不足以夸后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百姓。姑欲闻其上者。”

先生曰:“猗氏之盐,晋宝之大也,人之赖之与谷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但至其所,则见沟塍畦畹之交错轮,若稼若圃,敞兮匀匀,涣兮鳞鳞,逦イ纷属,不知其垠。俄然决源酾流,交灌互澍,若枝若股,委屈延布,脉写膏浸,氵集湿滑汩,弥高掩庳,漫垅冒块,决决没没,远近混会,抵值堤防,氵婴瀛沛,偃然成渊,漭然成川。观之者徒见浩浩之水,而莫知其以及。神液阴漉,甘卤密起,孕灵富媪,不爱其美。无声无形,结迅诡,回眸一瞬,积雪百里。幂幂,奋偾离析,锻圭椎壁,眩转的。乍似陨星及地,明灭相射,冰裂雹碎,峻テ增益。大者印累,小者珠剖,涌者如坻,坳者如缶,日晶熠煜,萤骇电走,亘步盈车,方尺数斗。于是裒敛合集,举而堆之,皓皓乎悬圃之巍巍,乎氵羔乎狂山太白之淋漓。骇化变之神奇,卒不可推也。然后驴骡牛马之运,西出秦陇,南过樊邓,北极燕代,东逾周宋,家获作咸之利,人被六气之用,和钧兵食,以征以贡。其赉天下也,与海分功,可谓有济矣。若是何如?”

吴子曰:“魏绛之言曰‘近宝则公室乃贫’,岂谓是耶?虽然,此可以利民矣,而未为民利也。”

先生曰:“愿闻民利。”

吴子曰:“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于己,百货通行而不知所自来,老幼亲戚相保而无德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赋力。所谓民利,民自利者是也。”

先生曰:“文公之霸也,援秦破楚,囊括齐宋,曹卫解裂,鲁郑震恐,定周于温,奉册受锡,夹辅纠逖,以为候伯,并盟践土,低昂玉帛。天子恃焉,以有诸侯;诸侯恃焉,以有其国;百姓恃焉,以有其妻子而食其力。叛者力取,附者仁抚;推德义,立信让;示必行,明所向;达禁止,一好尚。《春秋》之事,公侯大夫策文马,驰轩车,出入环连,贯于国都,则有五筵之堂,九凡之室,大小定位,左右有秩,禽牢饩馈,交错文质,飨有嘉乐,宴有庭实,登降好赋,牺象毕出,犒劳赠贿,率礼无失。六卿理兵,大戎小戎,钟鼓丁宁,以讨不恭。车埒万乘,卒半天下,鼓之则震,旆之则畏。其号令之动,若水之源,若轮之旋,莫不如志。当此之时,咸能欢娱以奉其上,故其民至于今,好义而任力。此以民力自固,假仁义而用天下,其遗风尚有存者。若是可以为民利也乎?”

吴子曰:“近之矣,然犹未也。彼霸者之为心也,引大利以自向,而搂他人之力以自为固,而民乃后焉。非不知而化,不令而一,异乎吾向之陈者,故曰近之矣,犹未也。”

先生曰:“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而平阳,尧之所理也,有茅茨、采椽、土型之度,故其人至于今俭啬;有温恭、克让之德,故其人至于今善让;有师锡、佥曰、畴咨之道,故其人至于今好谋而深;有百兽率舞、凤凰来仪、于变时雍之美,故其人至于今和而不怒;有昌言、儆戒之训,故其人至于今忧思而畏祸;有无为、不言、垂衣裳之化,故其人至于今恬以愉,此尧之遗风也。愿以闻于子,何如?”

吴子离席而立,拱而言曰:“美矣善矣,其蔑有加矣。此固吾之所欲闻也。夫俭则人用足而不淫;让则遵分而进善,其道不斗;谋则通于远而周于事;和则仁之质;戒则义之实;恬以愉则安而久于其道也。至乎哉!今主上方致太平,动以尧为准,先生之言,道之奥者,若果有贡于上,则吾知其易易焉也。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如斯而已矣。敬再拜受赐。”

○答问

有问柳先生者曰:“先生貌类学古者,然遭有道不能奋厥志,独被罪辜,废斥伏匿。交游解散,羞与为戚,生平向慕,毁书灭迹。他人有恶,指诱增益,身居下流,为谤薮泽。骂先生者不忌,陵先生者无谪。遇揖目动,闻言心惕,时行草野,不知何适。独何劣耶?观今之贤智,莫不舒翘扬英,推类援朋,叠足天庭,魁全恢张,群驱连行。奇谋高论,左右抗声,出入翕忽,拥门填扃,一言出口,流光垂荣。岂非伟耶?先生虽读古人书,自谓知理道、识事机,而其施为若是其悖也。狼狈摈﹃,何以自表于今之世乎?”

先生答曰:“敬闻命。然客言仆知理道、识事机,过矣。仆懵夫屈伸去就,触罪受辱,幸得联肢体、完肌肤,犹食人之食,衣人之衣,用人之货,无耕织居贩,然而活给羞愧恐栗之不暇,今客又推当世贤智以深致诮责,吾缧囚也,逃山林入江海无路,其何以容吾躯乎?愿客少假声气,使得详其心次其论。”

客曰:“何取?”先生曰:“仆少尝学问,不根师说,心信古书,以为凡事皆易,不折之以当世急务,徒知开口而言,闭目而息,挺而行,踬而伏,不穷喜怒,不究曲直,冲罗陷阱,不知颠踣,愚狂悖,若是甚矣。又何以恭客之教而承厚德哉?今之世工拙不欺,贤不肖明白。其显进者,语其德,则皆茫洋深闳,端贞鲠亮,苞并涵养,与道俱往。而仆乃蹇浅窄僻,跳浮,抵瑕陷厄,固不足以趑趄批捩而追其迹。举其理,则皆谟明渊沉,剖微究深,劈析是非,校度古今。而仆乃缄钳默塞,耗毛窒惑,抉异探怪,起幽作匿,攸攸恤恤,卒自祸贼,固不足以睢盯激昂而效其则。言其学,则皆总揽罗络,横竖杂博,天旋地缩,鬼神交错。而仆乃单庸撇莩,离疏空虚,窃听道涂,颛嚣蒙愚,不知所如,固不足以抗颜摇舌而与之俱。称其文,则皆汗漫辉煌,呼嘘阴阳,葛三元,陶熔帝皇。而仆乃朴鄙艰涩,培娄氵集氵拾,毫联缕缉,尘出央入,固不足以摅ゼ踊跃而涉其级。兹四者悬判,虽庸童小女,皆知其不及,而又裹以罪恶,缠以羁絷,客从而挤之,不亦忍乎?且夫白羲、耳之得康庄也,逐奔星,先飘风,而跛驴不出泥滓。黄钟元间之登清庙也,铿天地,动神祗,而呜呜咬哇,不入里耳。西子、毛嫱之蹈后宫也,朝日,焕浮□,而无盐逐于乡里。蛟龙之腾于天渊也,弥六合,泽万物,而虾与蛭不离尺水。卓诡倜傥之士之遇明世也,用智能,显功烈,而么眇连蹇,颠顿披靡,固其所也。客又何怪哉?且夫一涉险厄惩而不再者,烈士之志也;知其不可而速已者,君子之事也。吾将窃取之以没吾世,不亦可乎?”

乃歌曰:“尧舜之修兮,禹益之忧兮,能者任而患者休兮。跹跹蓬ワ,乐吾囚兮。文墨之彬彬,足以舒吾愁兮。已乎已乎,曷之求乎!客乃笑而去。

○起废答

柳先生既会州刺史,即治事,还,游于愚溪之上。溪上聚黧老壮齿,十有一人,谡足以进,列植以庆。卒事,相顾加进而言曰:“今兹是州,起废者二焉,先生其闻而知之欤?”答曰:“谁也?”曰:“东祠浮图,中厩病颡之驹。”

曰:“若是何哉?”曰:“凡为浮图道者,都邑之会必有师,师善为律,以敕戒始学者与女释者,甚尊严,且优游。浮图有师道,少而病,日愈以剧,居东祠十年,扶服舆曳,未尝及人,仄匿愧恐殊甚。今年,他有师道者悉以故去,始学者与女释者伥伥无所师,遂相与出浮图以为师,盥濯之,扶持之,壮者执舆,幼者前驱,被以其衣,导以其旗,怵惕疾视,引且翼之。浮图不得已,凡师数百生。日馈饮食,时献巾,洋洋也,举莫敢逾其制。中厩病颡之驹,颡之病亦且十年,色元不,无异技,空然大耳。然以其病,不得齿他马。食斥弃异皂,恒少食,屏立摈辱,掣顿异甚,垂首披耳,悬涎属地,凡厩之马,无肯为伍。会今刺史以御史中丞来莅吾邦,屏弃群驷,舟以溯江,将至,无以为乘。厩人咸曰:‘病颡驹大而不,可秣饰焉;他马巴、Φ狭,无可当吾刺史者。’于是众牵驹上燥土大庑下,荐之席,縻之丝,浴剔蚤,刮恶除Д;以雕胡,秣以香萁;错贝鳞纟襄,凿金文羁;络以和铃,缨以朱绥;或膏其鬣,或靡刂其隹;御夫尽饰,然后敢持。除道履石,立之水涯;幢前罗,杠盖后随;千夫翼卫,当道上驰;抗首出臆,震奋邀嬉。当是时,若有知也,岂不曰宜乎?”

先生曰:“是则然矣,叟将何以教我?”黧老进曰:“今先生来吾州亦十年,足轶疾风,鼻如膻香。腹溢儒书,口盈宪章。包今统古,进退齐良。然而一废不复,曾不若足涎颡之犹有遭也。朽人不识,敢以其惑,愿质之先生。”先生笑且答曰:“叟过矣!彼之病,病乎足与颡也;吾之病,病乎德也。又彼之遭,遭其无耳。今朝廷洎四方,豪杰林立,谋猷川行。群谈角智,列坐争英。披华发辉,挥喝雷霆。老者育德,少者驰声。卯角羁贯,排厕鳞征。一位暂缺,百事交并。骈倚悬足,曾不得逞。不若是州之乏释师大马也。而吾以德病伏焉,岂足涎颡之可望哉?叟之言过昭昭矣,无重吾罪!”于是黧老壮齿,相视以喜,且吁曰:“谕之矣!”拱揖而旋,为先生病焉。

○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

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久不克见。杨子诲之来,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模拟窜窃,取青媲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

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说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罢惫而废乱,故有“息焉游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太羹元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奇异小虫、水草、楂梨、橘柚,苦咸酸辛,虽蜇吻裂鼻,缩舌涩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菹,屈到之芰,曾皙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味以足于口。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息焉游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奇味以足其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不可以不陈也。

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穴用而不遗者,毛颖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以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琐者,犹占々然动其喙,亦劳甚矣乎!

○舜禹之事

魏公子丕,由其父得汉禅。还自南郊,谓其人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由丕以来皆笑之。

柳先生曰;“丕之言若是可也。向者丕若曰;“舜禹之道,吾知之矣,”丕罪也。其事则信。吾见笑之者不知言,未见丕之可笑者也。

凡易姓授位,公与私,仁与强,其道不同;而前者忘,后者系,其事同。使以尧之圣,一日得舜而与之天下,能乎?吾知小争于朝,大争于野,其为乱,尧无以已之。何也?尧未忘于人,舜未系于人也。尧之得于舜也以圣,舜之得于尧也以圣,两圣独得于天下之上,奈愚人何?其立于朝者放齐犹曰:“朱启明”,而况在野者乎?尧知其道不可,退而自忘;舜知尧之忘己而系舜于人也。进而自系。舜举十六族,去四凶族,使天下咸得其人;命二十二人,兴五教,立礼刑,使天下咸得其理;合时月,正历数,齐律、度、量、权衡,使天下咸得其用。积十余年,人曰:“明我者舜也,齐我者舜也,资我者舜也。”天下之在位者,皆舜之人也。而尧ㄨ然聋其聪,昏其明,愚其圣。人曰:“往之所为尧者,果乌乎在哉?”或曰“耄矣”,曰“匿矣”。又十余年,其思而问者加少矣。至于尧死,天下曰:“久矣,舜之君我也。”夫然后能揖让受终于文祖。舜之于禹也亦然。禹旁行天下,功系于人者多,而自忘也晚。益之自系犹是也,而启贤闻于人,故不能。夫其始系于人也厚,则其忘之也迟。不然,反是。

汉之失德久矣,其不系而忘也甚矣。宦、董、袁、陶之贼盈矣。丕之父攘祸以立强,积三十余年,天下之主,曹氏而已,无汉之思也。丕嗣而禅,天下得之以为晚,何以异夫舜禹之事耶?然则汉非能自忘也,其事自忘也;曹氏非能自系也,其事自系也。公与私,仁与强,其道不同,其忘而系者无以异也。尧舜之忘,不使如汉,不能授舜禹;舜禹之系,不使如曹氏,不能受之尧舜。然而世徒探其情而笑之,故曰笑其言者非也。问者曰:“尧崩,天下若丧考妣,四海遏密八音三载。子之言忘若甚然,是可不可欤?”曰:是舜归德于尧,史尊尧之德之辞者也。尧之老更一世矣,德乎尧者,盖已死矣,其幼而存者,尧不使之思也。不若是,不能与人天下。

○谤誉

凡人之获谤誉于人者,亦各有道。君子在下位则多谤,在上位则多誉;小人在下位则多誉,在上位则多谤。何也?君子宜于上不宜于下,小人宜于下不宜于上,得其宜则誉至,不得其宜则谤亦至。此其凡也。然而君子遭乱世,不得已而在于上位,则道必弗于君,而利必及于人,由是谤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杀可辱而人犹誉之。小人遭乱世而后得居于上位,则道必合于君,而害必及于人,由是誉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宠可富而人犹谤之。君子之誉,非所谓誉也,其善显焉尔。小人之谤,非所谓谤也,其不善彰焉尔。

然则在下而多谤者,岂尽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誉者,岂尽仁而智也哉?其谤且誉者,岂尽明而善褒贬也哉?然而世之人闻而大惑,出一庸人之口,则群而邮之,且置于远迩,莫不以为信也。岂惟不能褒贬而已,则又蔽于好恶,夺于利害,吾又何从而得之耶?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人者之难见也,则其谤君子者为不少矣,其谤孔子者亦为不少矣。传之记者,叔孙武叔,时之显贵者也。其不可记者,又不少矣。是以在下而必困也。及乎遭时得君而处乎人上,功利及于天下,天下之人皆欢而戴之,向之谤之者,今从而誉之矣。是以在上而必彰也。

或曰:“然则闻谤誉于上者,反而求之,可乎?”曰:“是恶可,无亦征其所自而已矣!其所自善人也,则信之;不善人也,则勿信之矣。苟吾不能分于善不善也,则已耳。如有谤誉乎人者,吾必征其所自,未敢以其言之多而举且信之也。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荣且惧也。苟不知我而谓我盗跖,吾又安取慎焉?苟不知我而谓我仲尼,吾又安取荣焉?知我者之善不善,非吾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

○咸宜

兴王之臣,多起污贱,人曰“幸也”;亡主之臣,多死寇盗,人曰“祸也”。予咸宜之。当两汉氏之始,屠贩徒隶出以为公侯卿相,无他焉,被固公侯卿相器也。遭时之非是以诎,独其始之不幸,非遭高、光而以为幸也。汉晋之末,公侯卿相劫戮困俄伏墙壁间以死,无他焉,彼固劫戮困饿器也。遭时之非是以出,独其始之幸,非遭卓、曜而后为祸也。彼困于昏乱,伏志气,屈身体,以下奴虏,平难泽物之德不施于人,一得适其亻素,其进晚尔,而人犹幸之。彼伸于昏乱,抗志气,肆身体,以傲豪杰,残民兴乱之伎行于天下,一得适其亻素,其死后耳,而人犹祸之。悲夫!予是以咸宜之。

○鞭贾

市之鬻鞭者,人问之,其贾直五十,必曰五万。复之以五十,则伏而笑;以五百,则小怒;五千,则大怒;必以五万而后可。有富者子适市买鞭,出五万,持以夸予。视其首,则拳蹙而不遂;视其握,则蹇仄而不植;其行水者,一去一来不相承;其节朽黑而无文材,掐之灭爪,而不得其所穷;举之<票羽>然若挥虚焉。予曰:“子何取于是而不爱五万?”曰:“吾爱莫黄而泽。且贾者云。”予乃召僮龠汤以濯之,则然枯,苍然白,向之黄者栀也,泽者蜡也。富者不悦。然犹持之三年。后出东郊,争道长乐坂下。马相是,因大击,鞭折而为五六。马是不已,坠于地,伤焉。视其内则空空然,其理若粪壤,无所赖者。今之栀其貌,蜡其言,以求贾技于朝者,当其分则善;一误而过其分,则喜;当其分则反怒,曰:“予曷不至于公卿?”然而至焉者亦良多矣。居无事,虽过三年不为害。当其有事,驱之于陈力之列以御乎物,以夫空空之内,粪壤之理,而以责其大击之效,恶有不折其用而获坠伤之患者乎?

○吏商

吏而商也,污吏之为商,不苦廉吏之商,其为利也博。污吏以货商,资同恶与之为曹,大率多减耗,役佣工,费舟车,射时有得失,取货有苦良,盗贼水火杀焚溺之为患,幸而得利,不能什一二,身败禄夺,大者死,次贬废,小者恶,终不遂。污吏恶能商矣哉?廉吏以行商,不役佣工,不费舟车,无资同恶减耗,时无得失,货无良苦,盗贼不得杀,水火不得焚溺,利愈多,名愈尊,身富而家强,子孙葆光。是故廉吏之商博也。苟修严洁白以理政,由小吏得为县,由小县得大县,由大县得刺小州,其利月益各倍。其行不改,又由小州得大州,其利月益三之一。其行又不改,又由大州得廉一道,共利月益之三倍,不胜富矣。苟其行又不改,则其为得也,夫可量哉?虽赭山以为章,涸海以为盐,未有利大能苦是者。然而举世争为货商,以故贬吏相逐于道,百不能一遂。人之知谋好迩富而近祸如此,悲夫!

或曰:“君子谋道不谋富,子见孟子之对宋乎?何以利为也。”柳子曰:“君子有二道,诚而明者,不可教以利;明而诚者,利进而害退焉。吾为是言,为利而为之者设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吾哀夫没于利者以乱人而自败也,姑设是,庶由利之小大登进其志,幸而不挠乎下以成其政,交得其大利。吾言不得已尔,何暇从容若孟子乎?孟子好道而无情,其功缓以疏,未若孔子之急民也。”

○东海若

东海若陆游,登孟诸之阿,得二瓠焉,刳而振其犀以嬉,取海水杂粪壤蛲尤而实之,臭不可当也。窒以密石,举而投之海。逾时焉而过之,曰:“是故弃粪耶?”其一彻声而呼曰:“我大海也。”东海若呀然而笑曰:“怪矣,今夫大海,其东无东,其西无西,其北无北,其南无南,旦则浴日而出之,夜则滔列星,涵太阴,扬阴火珠宝之光以为明,其尘霾之杂不处也,必泊之西ㄛ。故其大也深也洁也光明也,无我若者。今汝海之弃滴也,而与粪壤同体,臭朽之与曹,蛲尤之与居,其狭咫也,又冥暗若是,而同之海,不亦羞而可怜哉!子欲之乎?吾将为汝抉石破瓠,荡群秽于大荒之岛,而同子于向之所陈者可乎?”粪水泊然不悦曰:“我固同矣,吾又何求于若?吾之性也,亦若是而已矣。秽者自秽,不足以害吾洁;狭者自狭,不足以害吾广;幽者自幽,不足以害吾明。而秽亦海也,狭、幽亦海也,突然而往,于然而来,孰非海者?子去矣,无乱我!”其一闻若之言,号而祈曰:“吾毒是久矣!吾以为是固然不可异也。今子告我以海之大,又目我以故海之弃粪也,吾愈急焉。涌吾沫不足以发其窒,旋吾波不足以穴瓠之腹也,就能之,穷岁月耳,愿若幸而哀我哉!”东海若乃抉石破瓠。投之孟诸之陆,荡其秽于大荒之岛,而水复于海,尽得向之所陈者焉。而向之一者,终与臭腐处而不变也。

今有为佛者二人,同出于毗卢遮那之海,而汩于五浊之粪,而幽于三有之瓠,而窒于无明之石,而杂于十二类之蛲尤。人有问焉,其一人曰:“我佛也,毗卢遮那、五浊、三有、无明、十二类,皆空也,一也,无善无恶,无因无果,无修无证,无佛无众生,皆无焉,吾何求也!”问者曰:“子之所言,性也,有事焉。夫性与事,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子守而一定,则大患者至矣。”其人曰:“子去矣,无乱我!”其一人曰:“嘻,吾毒之久矣!吾尽吾力而不足以去无明,穷吾智而不足以超三有、离五浊,而异夫十二类也。就能之,其大小劫之多不可知也,若之何?”问者乃为陈西方之事,使修念佛三昧一空有之说。于是圣人怜之,接而致之极乐之境,而得以去群恶,集万行,居圣者之地,同佛知见矣。向之一入者,终与十二类同而不变也。夫二人之相违也,不若二瓠之水哉!今不知去一而取一,甚矣!

○吾子

曰:“吾子来也,以有余而欲及人乎?”曰:“然。”“若用子而能使竭忠孝乎?”曰:“否。夫无忠而忠见,无孝而孝闻,曷若使不见而忠,无闻而孝,肃然已出,熙然已及,夫已也浑然矣乎!”

●卷五百八十七

☆柳宗元(十九)

○箕子碑(并序)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焉。

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与亡吾国,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谟范,辱于囚奴,昏而无邪,ㄨ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彝伦而立大典。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远,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率是大道,丛于厥躬,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於!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唐某年作庙汲郡,岁时致祀,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

蒙难以正,授圣以谟。宗祀用繁,夷民其苏。宪宪大人,显晦不渝。圣人之仁,道合隆污。明哲在躬,不陋为奴。冲让居礼,不盈称孤。高而无危,卑不可逾。非死非去,有怀故都。时诎而伸,卒为世模。《易》象是列,文王为徒。大明宣昭,崇祀式孚。古阙颂辞,继在后儒。

○道州文宣王庙碑

谨桉某年月日,儒师河东薛公伯高由尚书刑部郎中为道州。明年二月丁亥,公用牲币祭于先圣文宣王之庙。夜漏未尽三刻,公元冕以入,就位于庭,惕焉深惟。夫子之祀,爰自京师太学,遍于州邑,遐阔僻陋,咸用斯时致奠展诚。宿燎设悬,樽俎章,粲穆布列,周天之下。呜呼!夫子之道闳肆尊显,二帝三王其无以侔大也。然其堂庭庳陋,椽栋毁坠,曾不及浮图外说,克壮厥居。水潦仍至,岁加荡沃。公蹙然不宁,若罔获承。既祭而出,登墉以望,爰得美地,丰衍端夷。水环以流,有宫之制。是日树表列位,由礼考宜,然后节用以制货财,乘时以僦功役,逾年而克有成。庙舍峻整,阶序廓大。讲肆之位,师儒之室。立廪以周食,圃畦以毓蔬。权其子母,赢且不竭。由是邑里之秀民,感道怀和,更来门下,咸愿服儒衣冠,由公训程。公摄衣登席,亲释经旨,丕谕本统。父庆其子,长劢其幼,化用兴行,人无争讼。

公又曰:夫子称门弟子颜回为庶几,其后从于陈蔡,亦各有号。言出一时,非尽其徒也。于后失厥所谓,妄异科第,坐祀十人以为哲,岂夫子志哉?余案《月令》则曰:释奠于先圣先师,国之故也。乃立夫子像,配以颜氏。笾豆既嘉,笙镛既成,九年八月丁未,公祭于新庙。退考疑义,合以燕飨,万民翼翼,观礼识古。

于是《春秋》师晋陵蒋坚、《易》师沙门凝、助教某、学生某等来告,愿刻金石,明夫子之道及公之勤。惟夫子极于化初,冥于道先,群儒咸称,六籍具存。苟赞其道,若誉天地之大,褒日月之明,非愚则惑,不可犯也。惟公探夫子之志。考有国之制,光施彝典,革正道本,俾是荒服,移为阙里。在周则鲁侯申,能修宫,《诗》有其歌;在汉蜀守文翁,能首儒学,史有其赞。今公法古之大,同于鲁;化人之艰,侔于蜀。盍铭兹德,以告于史氏,而刊之兹碑。铭曰:

荆楚之阳,厥服惟荒。民鲜由仁,帝降其良。振振薛公,惟德之造。赤旗金节,来莅于道。师儒咸会,嘉有攸告。吉日丁亥,献于宫。庭燎伊煌,有焕其容。公升于位,心莫不恭。爰念圣祀,遍于海邦。服冕陈器,州邑攸同。感忻以欷,思报圣功。卜迁于嘉,惟吉之逢。匀匀其原,既夷且大。涣涣其流,实环于外。作庙有严,昭祀显配。洁兹器用,观礼斯会。布筵依位,作廪伊秩。以丰其仪,以壮其室。新宫既成,崇报孔明,于古有经,公粹厥诚。邦民之良,弁服是缨。公躬讲论,虔默以听。公降酬酢,进退平。柔肌洽体,莫不充盈。归欢于心,父子弟兄。钦惟圣王,厥道无涯。世有颂辞,益疚其多。公斯考礼,民感休嘉。从于鲁风,只以咏歌。公锡于天,眉寿来加。公赉于王,休命是荷。师于辟雍,大邦以和。侑申申,王道式讹。诸儒作诗,思继水。丕扬厥声,以告太史。

○柳州新修文宣王庙碑

仲尼之道,与王化远迩。惟柳州古为南夷,椎髻卉裳,攻劫斗暴,虽唐虞之仁不能柔,秦汉之勇不能威。至于有唐,始循法度,置吏奉贡,咸若采卫,冠带宪令,进用文事。学者道尧舜孔子,如取诸左右,执经书,引仁义,旋辟唯诺。中州之士,时或病焉。然后知唐之德大以遐,孔氏之道尊而明。元和十年八月,州之庙屋坏,几毁神位。刺史柳宗元始至,大惧不任,以坠教基。丁未奠荐法齐时事,礼不克施。乃合初、亚、终献三官衣布,洎于赢财,取土木金石,征工僦功,完旧益新。十月乙丑,王宫正室成。乃安神栖,乃正法庭,祗会群吏。卜日之吉,虔告于王灵曰:昔者夫子尝欲居九夷,其时门人犹有惑圣言,今夫子去代千有余岁,其教始行,至于是邦。人去其陋,而本于儒。孝父忠君,言及礼义。又况巍然炳然,临而炙之乎!惟夫子以神道设教,我今罔敢知。钦若兹教,以宁其神。追思告诲,如在于前。苟神之在,曷敢不虔。居而无陋,罔贰昔言。申陈严祀,永永是尊。丽牲有碑,刻在庙门。

○终南山祠堂碑(并序)

贞元十二年,夏洎秋不雨。穑人焦劳,嘉谷用虞。皇帝使中谒者祷于终南,申命京兆尹韩府君,祗饬祀事,考视祠制。以为栋宇不称,宜有加饰。遂命令裴均,虔承圣谟,创制祠堂。乃征土工、木工、石工,备器执用,来会祠下。斩板干,砻柱础,陶瓴甓,筑垣墉,恢度旧制,立三筵六寻。既兴功,元云触石,霈泽周被,植物擢茂,期于丰登。神道感而宣灵,人心欢而致和。嘉气充溢,忭蹈布野。

于是邑令僚吏,至于胥、徒、黄发、耆艾、野夫、版尹,佥曰:盖闻名山之列天下也,其有能奠方域,产财用,兴云雨,考于《祭法》,宜在祀典。惟终南据天之中,在都之南,西至于褒、斜,又西至陇首,以临于戎;东至于商颜,又东至于太华,以距于关。实能作固,以屏王室。其物产之厚,器用之出,则ギ、琳、琅,《夏书》载焉;纪堂条枚,《秦风》咏焉。今其神又能对于祷祝,化荒为穰,易为和。厥功章明,宜受大礼,俾有凭托,而宣其烈也。非我后敬神重谷,则曷能发大号尊明灵?非我公勤人奉上,则曷能对休命作新庙?人事既备,神用(一作“明”)时若。丰我公田,遂及我私。粢盛无虞,储峙用充,厥猷茂哉!遂相与东向蹈舞,拜手稽首,愿颂帝力,且宣神德,永著终古。辞曰:

皇帝垂德,制定统极,神道泰宁。祀典修饰,禳祈雩,皆有准程。顾惟终南,祠位庳陋,不称显名。爰降制诏,充大厥宇,启寤诚明。昭感神衷,道宜天休,获此利贞。笃灾愆阳,化为丰穰,实我粢盛。人赖蓄给,鼓腹而歌,以乐其生。巍巍灵山,兴利产材,作固镐京。拥其嘉休,眷佑于人,永宅厥灵。奕奕新庙,整顿端庄,神位密清。后礼承则,治心勤礼,导畅纯精。邑吏啬夫,鲐背鲵齿,愿垂表经。颂宣圣德,篆刻金石,永世飞声。

○湘源二妃庙碑(并序)

元和九年八月二十日,湘源二妃庙灾。司功掾守令彭城刘知刚,主簿安邑卫之武,告于州刺史御史中丞清河崔公能。祗栗厥戒,会群吏洎众工,发开元诏书,惧废守祀。搜考赢羡,均节委积。咸执牍聿(《大典》作“笔”,《英华》作“律”),至于祠下。稽度既备,佣役惟时。斩木于上游,陶埴于水涯,乃桴乃载,工逸事遂。作貌显严,粲然而威。十有一月庚辰,陈奠荐辞,立石于庙门之宇下。惟父子夫妇,人道之大。大哉二神,咸极其会。为子而父尧,为妇而夫舜。齐圣并明,弼成授受。内若嚣瞽,上承辉光。克艰以,德罔不至。帝既野死,神亦不返。食于兹川,古有常典。驱祓戾孽,恢宣淑灵。敢或失职,以奸大刑。有翼其躬.有其馨。沈牲爰告,即石是铭。铭曰:

渊懿承圣,舜妻尧女。德刑妫,神位湘浒。揆兹有初,克硕厥宇。唐命秩祀,兹邑攸主。毛既,椒馨爰糈。允于万年,期保伊祜。潜火煽孽,敦于融风。神用播迁,时罔克龚。邑令群吏,告于郡公。廉用积余,以就尔功。桴木负埴,载流于江。既夷以成,崇宇峻墉。挈严清闲,左右率从。神乐来归,徒御雍雍。神既安止,邦人载喜。奉其吉玉,以对嘉祉。南风氵胥氵胥,湘水如舞。将子无让,神听钟鼓。丰其交报,邦邑是与。刻此乐歌,以极终古。

○太白山祠堂碑

雍州西南界于梁,其山曰太白,其地恒寒,冰雪之积未尝已也。其人以为神,故岁水旱则祷之,寒暑乖候则祷之,厉疾崇降则祷之,咸若有答焉者。贞元十二年孟秋,旱甚。皇帝遇灾悼惧,分命祷祀,至于兹山。又诏京兆尹,宜饰祠庙,遂下令于甸邑。邑令裴均,临事有恪,革去狭陋,恢闳栋宇,阶室之广,三倍其初。翌日大雨,黍稷用丰。野夫欢谣,钦圣信神。愿垂颂声,刻在金石。

△碑阴文

时尹韩府君讳皋,祗泰制诏,发付邑吏。令裴府君讳均,承荷君公之命,督就祠宇,莅事谨甚。克媚神意,用获显贶。邑人灵之,其事遂闻。诏书嘉异,劳主者甚厚。乃刻兹石,立于西序右阶之下,肆列裴氏之政于碑之阴。惟君教行于家,德施于人。抚字惠厚、柔仁博爱之道,洽于鳏嫠;廉毅肃给、威断猛制之令,行于强御。狱讼不私于上,罪责不及于下。农事课励,厚生克勤,征赋首入,而其人益赡;创立传馆,平易道路,改作甚力,而其人弥逸。韩府君每用嘉褒,称其理为甸服最。今兹设庙位神,神欢而宁。宜为君之诚敬,克合于上,用启之也。不可以不志。

○饶娥碑(并序)

饶娥,饶人,饶姓娥名,世渔鄱水。娥为室女,渊懿靖专,虽小家,未尝出游。治葛,供女事循整,乡闾敬式。娥父醉渔,风卒起,不能舟,遂以溺死。求尸不得。娥闻父死,走哭水上,三日不食,耳鼻流血,气尽伏死。明日尸出,鼋鱼鼍蛟浮死万数,塞川下流。鄱旁小民悲感怨号,以为神奇。县人乡人会钱具仪,葬娥鄱水西横道上。追思不足,相与作石,以诏后世。其辞曰:

生德无类,气灵而休。嗟兹孝娥,惟行之周。渊懿含贞,好靖不游。纤葛,克供以修。蒸蒸在家,其父世渔。饮酒不节,死乎风涛。匍匐来哭,号天以呼。颜目耳鼻,膏血交流。三日顿踣,气竭形枯。父尸既出,孝质已殂。龟鳖鼋鼍,有蛟洎鱼。充流溢岸,旁出仰浮。见怪形异,适与我谋。鄱民哀号,或以颂歌。齐女色忧,伤槐罢诛。赵姬完父,操棹爰讴。肉刑不施,汉美淳于。烈烈曹娥,水死上虞。娥之至德,实与为俦。恒久有言,惟教是图。懿兹德女,家世不儒。奇行特出,神道莫酬。穷哀罔泄,终古以留。乡人好礼,爰立兹丘。建铭当道,过者下车。

○唐故特进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南府君睢阳庙碑(并序)

急病让夷义之先,图国忘死贞之大。利合而动,乃市贾之相求;恩加而感,则报施之常道。睢阳所以不阶王命,横绝凶威,超千祀而挺生,奋百代而特立者也。时惟南公,天与拳勇,神资机智,艺穷百中,豪出千人。不遇兴词,郁ζ眉之都尉;数奇见惜,挫猿臂之将军。

天宝末,寇剧凭陵,隳突河华。天旋亏斗极之位,地圮积狐狸之穴。亲贤在庭,子骏陈谟以佐命;元老用武,夷甫委师而劝进。惟公与南阳张公巡、高阳许公远,义气悬合,︳谋大同。誓鸠武旅,以遏横溃。裂裳而千里来应,左袒而一呼皆至。柱厉不知而死难,狼覃见黜而奔师。忠谋朗然,万夫齐力。公以推让,且专奋击,为马军兵马使。出战则群校同强,入守而百雉齐固。初据雍丘,谓非要害。将保江淮之臣庶,通南北之奏复,拔我义类,扼于睢阳。前后捕斩要遮,凶气连阻。汉兵已绝,守疏勒而弥坚;虏骑虽强,顿盯眙而不进。

贼徒乃弃疾于我,悉众合围。技虽穷于九攻,志益专于三板。Τ阳悬布之劲,城凿穴之奇。息意牵羊,羞郑师之大临;甘心易子,鄙宋臣之病告。诸侯环顾而莫救,国命阻绝而无归。以有尽之疲人。敌无已之强寇。公乃跃马溃围,驰出万众,抵贺兰进明乞师。进明乃张乐侑食,以好聘待之。公曰:“敝邑父子相食,而君辱以燕礼,独何心欤?”乃自噬其指曰:“啖此足矣!”遂恸哭而返,即死孤城。首碎秦庭,终懵《无衣》之赋;身离楚野,徒伤带剑之辞。至德二年十月,城陷遇害。无傅燮之叹息,有周苛之慷慨。闻义能徙,果其初心。烈士抗词,痛臧洪之同日;直臣致愤,惜蔡恭于累旬。

朝廷加赠特进扬州大都督,功定为第一等,与张氏、许氏并立庙睢阳,岁时致祭。男在襁褓,皆受显秩,赐之土田。葬刻鲍信之形,陵图庞德之状。纳官其子,见勾践之心;羽林字孤,知孝武之志。举门关于周典,征印绶于汉仪。王猷以光,宠锡斯备。

於戏!睢阳之事,不惟以能死为勇,善守为功;所以出奇以耻敌,立忄堇以怒寇,俾其专力于东南,而去备于西北,力专则坚城必陷,备去则天讨可行。是故即城陷之辰,为克敌之日。世徒知力保于江淮,而不知功靖乎丑虏。论者或未之思欤!

公讳霁云,字某,范阳人。有子曰承嗣,七岁为婺州别驾,赐绯鱼袋,历施、涪二州,服忠思孝,无替负荷。惧祠宇久远,德音不形,愿斫坚石,假辞纪美。惟公信以许其友,刚以固其志,仁以残其肌,勇以振其气,忠以摧其敌,烈以死其事,出乎内者合于贞,行乎外者贯于义,是其所以奋百代而超千祀者矣。其志不亦宜乎?庙貌斯存,碑表攸记。洛阳城下,思乡之梦傥来;麒麟阁中,即图之词可继。铭曰:

贞以图国,义惟急病。临难忘身,见危致命。汉宠死事,周崇死政。烈烈南公,忠出其性。控扼地利,奋扬兵柄。东护吴楚,西临周郑。婪婪群凶,害气弥盛。长蛇封豕,踊跃不定。屹彼睢阳,制其要领。横溃不流,疾风斯劲。梯冲外舞,缶穴中侦。铃马非艰,析骸犹竞。浩浩烈士(一作列土),不闻济师。兵食歼焉,守逾三时。公奋其勇,单车载驰。投躯无告,噬指而归。力穷就执,犹抗其辞。圭壁可碎,坚贞不亏。寇力东尽,凶威西恧。孤城既拔,渠魁受戮。雷霆之诛,由我而速。巢穴之固,由我而覆。江汉淮湖,群生咸育。倬焉勋烈,孰与齐躅。天子震悼,陟是元功。旌褒有加,命秩斯崇。位尊九牧,礼视三公。建兹祠宇,式是形容。牲牢伊硕,黍稷伊丰。虔虔孝嗣,望慕无穷。刊碑河浒,万古英风。

○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并序)

扶风公廉问岭南三年,以佛氏第六祖未有称号,疏闻于上。诏谥大鉴禅师,塔曰“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下尚书祠部,符到都府。公命部吏洎州司功掾,告于其祠。幢盖钟鼓,增山盈谷,万人咸会,若闻鬼神。其时学者千有余人,莫不欣踊奋厉,如师复生;则又感悼涕慕,如师始亡。因言曰:自有生物,则好斗夺相贼杀,丧其本实,悖乖淫流,莫克返于初。孔子无大位,没以余言持世,更杨、墨、黄、老益杂,其术分裂,而吾浮图说后出,推离还源,合所谓生而静者。梁氏好作有为,师达摩讥之,空术益显。六传至大鉴。大鉴始以能劳苦服役,一听其言,言希以究,师用感动,遂受信具。遁隐南海上,人无闻知。又十六年,度其可行,乃居曹溪,为人师,会学去来尝数千人。其道以无为为有,以空洞为实,以广大不荡为归。其教人,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本其静矣。中宗闻名,使幸臣再征,不能致,取其言以为心术。其说具在,今布天下,凡言禅皆本曹溪。大鉴去世百有六年,凡治广部而以名闻者以十数,莫能揭其号,乃今始告天子,得大谥,丰佐吾道,其可无辞。

公始立朝,以儒重。刺虔州,都护安南,由海中大蛮夷,连身毒之西,浮舶听命,咸被公德。受旗纛节戟。来莅南海,属国如林。不杀不怒,人畏无噩,允克光干有仁。昭列大鉴,莫如公宜。其徒之老,乃易石于宇下,使来谒辞。其辞曰:

达摩乾乾,传佛语心。六承其授,大鉴是临。劳勤专默,终揖于深。抱其信器,行海之阴。其道爰施,在溪之曹。合猥附,不夷其高。传告咸陈,惟道之褒。生而性善,在物而具。荒流奔轶,乃万其趣。匪思愈乱,匪觉滋误。由师内鉴,咸获于素。不植胡根,不耘胡苗。中一外融,有粹孔昭。在帝中宗,聘言于朝。阴翊王度,俾人逍遥。百有六祀,号谥不纪。由扶风公,告今天子。尚书既复,大行乃诔。光于南土,其法再起。厥徒万亿,同悼齐喜。惟师教所被,洎扶风公所履,咸戴天子。天子休命,嘉公德美。溢于海夷,浮图是视。师以仁传,公以仁理。谒辞图坚,永允不已。

○南岳弥陀和尚碑(并序)

在代宗时,有僧法照,为国师,乃言其师南岳大长老有异德,天子南向而礼焉。度其道不可征,乃名其居曰般舟道场,用尊其位。

公始居山西南岩石之下,人遗之食则食;不遗,则食土泥、茹草木。其取衣类是。南极海裔,北自幽都,来求厥道。或值之崖谷,羸形垢面,躬负薪,以为仆役而之,乃公也。凡化人,立中道而教之权,俾得以疾至。故示专念、书涂巷、刻谷,丕勤诱掖,以援于下。不求而道备,不言而物成。人皆负布帛、斩木石,委之岩户,不拒不营。祠宇既具,以洎于德宗,申诏褒立,是为弥陀寺。施之余,则与饿疾者,不尸其功。

公始学成都唐公,次资川诜公,诜公学于东山忍公,皆有道。至荆州,进学玉泉真公。真公授公以衡山,俾为教魁,人从而化者以万计。初,法照居庐山,由正定趣安乐国,见蒙恶衣侍佛者。佛告曰:“此衡山承远也。”出而求之,肖焉,乃从而学。传教天下,由公之训。公为僧凡五十六年,其寿九十一,贞元十八年七月十九日,终于寺。葬于寺之南冈,刻石于寺大门之右。铭曰:

一气回薄茫无穷,其上无初下无终。离而为合蔽而通,始末或异今焉同。虚无混冥道乃融,圣神无迹示教功。公之率众峻以容,公之立诚教其中。服庇草木蔽穹隆,仰攀俯取食以充。形游无极交大雄,天子稽首师顺风。四方奔走云之从,经始寻尺成灵宫。始自蜀道至临洪,咨谋往复穷真宗。弟子传教国师公,化流万亿代所崇。奉公寓形于南冈,幼曰宏愿惟孝恭,立之兹石书元踪。

○南岳云峰寺和尚碑

乾元元年某月日,皇帝曰:“予欲俾慈仁怡愉,洽于生人,惟浮图道允迪。”乃命五岳,求厥元德,以仪于下。惟兹岳上于尚书,其首曰云峰大师法证,凡莅事五十年,贞元十七年乃没。其徒曰诠、曰远、曰振、曰巽、曰素,凡三千余人。其长老咸来言曰:“吾师轨行峻特,器宇宏大。有来受律者,吾师示之以为尊严整齐,明列义类,而人知其所不为;有来求道者,吾师示之以为高广通达,一其空有。而人知其所必至,元臣硕老,稽首受教;髫童毁齿,踊跃执役。故从吾师之命而度者,凡五万人。吾师冬不燠裘,饥不丰食。每岁会其类,读群经,俾圣言毕出,有以见其大;又率其件,伐木辇土,作佛塔庙洎经典,俾象法益广,有以见其用。将没,告门人曰:‘吾自始学至去世,未尝有作焉,然后知其动无不虚,静无不为,生而未始来,殁而未始往也。’其道备矣。愿刻山石,知教之所以大。”其词曰:

师之教,尊严有耀,恭天子之诏,维大中以告,后学是效。师之德,简峻渊默,柔惠以直,涣焉而不积,同焉而皆得,兹道惟则。师之功,勤劳以庸,维奥秘必通,以兴祠宫,遐迩攸从。师之族,由虢而郭,世德有奕,从佛于释。师之寿,七十有八,惟终始罔缺,丕冒遗烈。厥徒蒸蒸,维大教是膺,维宪言是征。溥溥恢宏,如川之增,如云之兴,如岳之不崩。终古其承之。

○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并序)

佛法至于衡山及津大师,始修起律教。由其坛场而出者,为得正法。其大弟子曰日悟和尚,尽得师之道,次补其处,为浮图者宗。世家于零陵,蒋姓也。和尚心大而行密,体卑而道尊。以为由定发慧,必用毗尼为之室宇,遂执业于东林恩大师,究观秘义,乃归传教。不视文字,悬判深微。登坛莅事,度比丘众,凡岁千人者三十有七,而道不。以为去凡即圣,必以三昧为之轨道,遂服勤于紫霄远大师。修明要奥,得以观佛,浩入性海,洞开真源。道场专精,长跪右绕,不衡不倚,凡七日者百有二十,而志不衰。

初,开元中诏定制度,师乃居本郡龙兴寺。肃宗制天下名山,置大德七人,兹岳尤重,推择居首。师乃即崇岭,是作精室。辟林莽,刳岩峦,殿舍宏大,廊庑修直,不命而献力,不祈而荐货。凡南方人颛念佛三昧者,必由于是,命曰般舟台焉。和尚生十三年而始出家,又九年而受具戒,又十年而处坛场,又三十七年而当贞元二十年正月十七日,化于兹室。

呜呼!无德而修,故念为实相;不取于法,故律为大乘。坏衣不饰,揣食不味。覆荐服役,凡出于生物者,摈而勿用,不自知其慈;摄取调御,凡归于正真者,动而成群,不自知其教。万行方厉,一性恒如,寂用之涯,不可得也。有弟子曰景秀,嗣居法会。欲广其师之德,延于罔极。故申明陈辞,俾刊之兹碑。铭曰:像教南被,及津而尊。威仪有严,载辟其门。吾师是嗣,增道源。度众逾广,大明群昏。乃兴毗尼,微密是论。八万总结,彰于一言。声闻熙熙,遐迩来奔。如木既拔,有植其根。乃法般舟,奥妙斯存。百亿冥会,观于化元。同道祁祁,功庸以敦。如水斯壅,流之无垠。帝求人师,登我先觉。赫矣明命,表兹灵岳。于彼南阜,斋宫爰作。负揭致货,时靡要约。袒奋程力,不呼而诺。是刈是凿,既涂既斫。层构孔硕,以延后学。出不牛马,服不絮帛。匪安其躬,亦菲其食。勤而不劳,在用恒寂。纵而不傲,在舍恒得。洪融混合,孰究其迹?懿兹遗光,式是嘉则。容貌往矣,轨仪无极。其徒追思,赓荐兹石。

○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并序)

儒以礼立仁义,无之则坏;佛以律持定慧,去之则丧。是故离礼于仁义者,不可与言儒;异律于定慧者,不可与言佛。达是道者,惟大明师。师姓欧阳氏,号曰惠闻。唐开元二十一年始生,天宝十一载始为浮图,大历十一年始登坛为大律师,贞元十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卒。元和九年正月,其弟子怀信、道嵩、尼无染等,命高道僧灵屿为行状,列其行事,愿刊之兹碑。宗元今掇其大者言曰:师先因官世家潭州,为大族,有勋烈爵位,今不言,大浮图也。凡浮图之道衰,其徒必小律而去经,大明恐焉。于是从峻洎侃,以究戒律,而大法以立。又从秀洎昱,以通经教,而奥义以修。由是二道,出入隐显。后学以不惑,来求以有得。广德二年,始立大明寺于衡山,诏选居寺僧二十一人,师为之首。乾元元年,又命衡山立《毗尼藏》,诏选讲律僧七人,师应其数。凡其衣服器用,动有师法;言语行止,皆为物轨。执巾、奉杖屦,为侍者数百;剪发髦、被教戒,为学者数万。得众若独,居尊若卑;晦而光,介而大,灏灏焉无以加也。其塔在祝融峰西趾下,碑在塔东。其辞曰:

儒以礼行,觉以律兴。一归真源,无大小乘。大明之律,是定是慧。丕穷经教,为法出世。化人无量,垂裕无际。诏尊硕德,威仪有继。道遍大洲,徽音勿替。祝融西麓,洞庭南裔。金石刻辞,弥亿千岁。

△碑阴

凡葬大浮图,无穴,其于用碑不宜。然昔之公室,礼得用碑以葬。其后子孙因宜不去,遂铭德行,用图久于世。及秦刻山石,号其功德,亦谓之碑,而其用遂行。然则虽浮图亦宜也。凡葬大浮图,其徒广则能为碑,晋、宋尚法,故为碑者多法。梁尚禅,故碑多禅。法不周施,禅不大行,而律存焉,故近世碑多律。凡葬大浮图,未尝有比丘尼主碑事,今惟无染实来,涕泪以求,其志益坚,又能言其师他德尤备,故书之碑阴。师凡主戒事二十二年,宰相齐公映、李公泌、赵公憬,尚书曹王皋、裴公胄,侍郎令狐公亘,或师或友,齐亲执经受大义为弟子。又言师始为童时,梦大人缟冠素舄来告曰:“居南岳大吾道者,必尔也。”已而信然。将终,夜有光明,笙磬之音,众咸见闻。若是类甚众。以儒者所不道,而无染勤以为请,故末传焉。无染,韦氏女,世显贵,今主衡山戒法。

○龙安海禅师碑(并序)

佛之生也,远中国仅二万里;其没也,距今兹仅二千载。故传道益微,而言禅最病。拘则泥乎物,诞则离乎真,真离而诞益胜。故今之空愚失惑纵傲自我者,皆诬禅以乱其教,冒于へ昏,放于淫荒。其异是者,长沙之南曰龙安师。

师之言曰:“由迦叶至师子,二十二世而离,离而为达摩。由达摩至忍,五世而益离,离而为秀为能。南北相訾,反戾斗狠,其道遂隐。呜呼!吾将合焉。且世之传书者,皆马鸣、龙树道也。二师之道,其书具存。征其书,合于志,可以不。”于是北学于惠隐,南求于马素,咸黜其异,以蹈乎中,乖离而愈同,空洞而益实,作《安禅通明论》。推一而适万,则事无非真;混万而归一,则真无非事。推而未尝推,故无适;混而未尝混,故无归。块然趣定,至于旬时,是之谓施用;茫然同俗,极乎流动,是之谓真常。居长沙,在定十四日,人即其处而成室宇,遂为宝应寺。去于湘之西,人又从之,负大木、砻密石,以益其居,又为龙安寺焉。尚书裴公某、李公某,侍郎吕公某、杨公某,御史中丞房公某,咸尊师之道,执弟子礼。凡年八十一,为僧五十三期,元和三年二月九日而没。

其弟子元觉洎怀直、浩初等,状其师之行,谒予为碑。曰:师,周姓;如海,名也。世为士,父曰择交,同州录事参军。叔曰择从,尚书礼部侍郎。师始为释,其父夺之志,使仕,至成都主簿,不乐也。天宝之乱,复其初心。尝居京师西明寺,又居岣嵝山,终龙安寺,葬其原。铭曰:

浮图之修,其奥为禅。殊区异世,谁得其传?遁隐乖离,浮游散迁;莫征旁行,徒听浮言。空有互斗,南北相残。谁其会之,楚有龙安。龙安之德,惟觉是则。苞并绝异,表正失惑。貌昧形静,功流无极。动言有为,弥寂而默。祠庙之严,我居不饰;贵贱之来,我道无得。逝耶匪追,至耶谁抑?惟世之几,惟道之微,既陈而明,乃去而归。象物徒设,真源无依。后学谁师?呜呼兹碑!

○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铭(并序)

维某年月日,岳州大和尚终于圣安寺。凡为僧若干年,年若干。有名无姓,世莫知其闾里、宗族。所设施者有问焉,而以告曰:“性,吾姓也。其原无初,其胄无终,承于释师,以系道本,吾无姓耶?法剑云者,我名也。实且不有,名恶乎存?吾有名耶?性海,吾乡也。法界,吾宇也。戒为之墉,惠为之户,以守则固,以居则安。吾闾里不具乎?度门道品,其数无极;菩萨大士,其众无涯。吾与之戚而不吾异也,吾宗族不大乎?”其道可闻者如此而止。读《法华经》《金刚般若经》数逾千万。或讥以有为,曰:“吾未尝作。”呜呼!佛道逾远,异端竞起,唯天台大师,为得其说。和尚绍承本统,以顺中道,凡受教者,不失其宗。生物流动,趣向混乱,惟极乐正路为得其归。和尚勤求端悫,以成至愿,凡听信者,不惑其道。或讥以有迹,曰:“吾未尝行。”始居房州龙兴寺,中徙居是州,作道场于楞伽北峰,不越阃者五十祀。和尚凡所严事,皆世高德。始出家,事而依者曰卓然师,居南阳立山,卒葬岳州。就受戒者曰道颖师,居荆州。弟子之首曰怀远师,居长沙安国寺,为南岳戒法。岁来侍师,会其终,遂以某月日葬于卓然师塔东若干步。铭曰:

道本于一,离为异门。以性为姓,乃归其根。无名而名,师教是尊。假以示物,非吾所存。大乡不居,大族不亲。渊懿内朗,冲虚外仁。圣有遗言,是究是勤。惟动惟默,逝如浮□。教久益微,世罕究陈。爰有大智,出其真门。师以显示,俾民惟新。情动生变,物由湮沦。爰授乐国,参乎化源。师以诱导,俾民不昏。道用不作,神行无迹。晦明俱如,生死偕寂。法付后学,施之无攵。葬从我师,无忘真宅。荐是昭铭,刻兹贞石。

△碑阴记

无姓和尚既居是山,曰:“凡吾之求,非在外也,吾不动矣。”宏农杨公炎自道州以宰相征,过焉。以为宜居京师,强以行,不可。将以闻,曰:“愿间岁乃往。”明年,杨去相位,窜谪南海上,终如其志。赵郡李萼,辩博人也。为岳州,盛气欲屈其道,闻一言,服为弟子。河东裴藏之举族受教,京兆尹宏农杨公某以其隐地为道场,奉和州刺史张惟俭,买西峰广其居。凡以货利委堂下者,不可选纪,受之亦无言。将终,命其大弟子怀远,授以道妙,终不告其姓。或曰周久也。信州刺史李某为之传,长沙谢楚为《行状》,博陵崔行俭为《性守》一篇。凡以大辞道和尚功德者,不可悉数。宏农公自余杭命以《行状》来,怀远师自长沙以《传》来,使予为碑。既书其辞,故又假其阴以记。

●卷五百八十八

☆柳宗元(二十)

○唐相国房公德铭之阴

天子之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诸侯之入为王卿士亦曰公。有上封,其臣称之曰公。尊其道而师之,称曰公。楚之僭,凡为县者皆曰公。古之人通谓年之长老曰公。故言三公若周公、召公,王者之后若宋公,为王卿士若卫武公、虢文公、郑桓公。其臣称之,则列国皆然。师之尊若太公。楚之为县者若叶公、白公。年之长老若毛公、申培公。而大臣罕能以姓配公者,虽近有之,然不能著也。唐之大臣以姓配公最著者曰房公。房公相玄宗,有劳于蜀,人咸服其节;相肃宗,作训于岐,人咸尊其道。惟正直慈爱以成于德。用是进退,所居而事理辩,所去而人哀号。理袁人,袁人不胜其怀。为文士赵郡李华铭公之德。乱,故不克立。

今刺史太原王涯嘉公之道犹在乎人,袁人不忘公之道,为之刻石。且曰:“州之南有亭,曰需宴亭,公之为也,人之思也。”乃增饰栋宇,即而立焉。州人大悦,咸会陨涕,言曰:“昔公以周召之德,微子之仁,有土封以为卿士,道为三公,德为国师,年为元老。尝为县,县怀其化;至于州,州濡其泽。凡我子孙,罔不戴慕。”盛德之词,文而不刻。更刺史数十,莫克兴起,乃卒归于王公。王公尝以机密匡天子于禁中,承公之道,刺于我邦,由公之理。又能尊公之德,起遗文以昭前烈,则其入为卿士三公也,孰曰不宜?吾惧其去我也遽,愿书于铭之阴,用永表于邦之良政。

○故御史周君碣

有唐贞臣汝南周氏,讳某字某。以谏死,葬于某。贞元十二年,柳宗元立碣于其墓左。在天宝年,有以谄谀至相位,贤臣放退。公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于墀下,史巨书之。公死,而佞者始畏公议。於!古之不得其死者众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国,气震奸佞,动获其所,斯盖得其死者与!公之德之才,洽于传闻,卒以不试,而独申其节,犹能奋百代之上以为世轨者也。若令生于定、哀之间,则孔子不曰‘未见刚者”;出于秦楚之后,则汉祖不曰“安得猛士”。而存不及兴王之用,没不遭圣人之叹,诚立志者之所悼也。故为之铭。铭曰:

忠为美,道是履。谏而死,佞者止。史之志,石以纪,为臣轨兮。

○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并序)

四年五月,皇帝以银印赤级,即隐所起阳公为谏议大夫。后七年,廷诤恳至,累日不解,帝尤嘉异,迁为国子司业。旌直优贤,道光师儒。又四年,九月己巳,出拜道州刺史。太学生鲁郡李季傥、庐江何蕃等百六十人,投业奔走,稽首阙下,叫阍吁天,愿乞复旧。朝廷重更其事,如己已诏。翌日,会徒北向如初。行至延喜门,公使追夺其章,遮道愿罢,遂不果献。生徒嗷嗷,顾盼徘徊。昔公之来,仁风扇扬。暴忄敖革面,柔软有立。听闻嘉言,乐甚钟鼓。瞻仰德宇,高逾嵩岱。及公当职施政,示人准程。良士勇善,伪夫去饰。惰者益勤,诞者益恭。沉酗腆酒,斥逐郊遂。违亲三岁,罢退乡党。令未及下,乞归就养者二十余人。礼顺克彰,孝弟以兴。则又讲贯经籍,俾达奥义。简习孝秀,俾极儒业。冠屦裳衣,由公而严。进退揖让,由公而仪。公征甚遐,吾党谁师?遂相与咨度署吏,布告诸儒。愿立贞珉,侔高状明。乃访于学古之士,纪公名字,垂宪于后。

公名城,字亢宗,家于北平,隐于条山。惟公端粹冲和,高嶷懿醇,道德仁明,孝爱友悌,薰袭里,布闻天下。守节贞固,患难不能迁其心;怡性坦厚,荣位不足动其神。为司谏,义震于周行;为司业,爱加于生徒。宜乎立石,俾后是宪。其词曰:

惟兹阳公,履道葆醇。爰初隐声,覆篑基仁。德充而形,乃作谏臣。抗志励义,直道是陈。帝求师儒,贰我成均。开朗蒙滞,宣明德教。太和潜布,元机密照。群生闻礼,后学知孝。进退作则,动言是效。匪公之轨,人用奚蹈。粗厉贪氵,待公顺之。欺伪谲诈,待公信之。少年申申,咸适其宜。夏楚废弛,尊严而威。公褒其良,俾升于堂。癯者既肥,荣加兖衣。公弃不用,惩咎内讼。既讼于内,犹公之诲。匪仁孰亲,匪德孰尊。今公于征,孰表儒门。生徒上言,稽首帝阍。谓天盖高,曾莫我闻。青衿涕濡,阗街盈衢。远送于南,望慕踟蹰。立石书德,用扬懿则。呜呼斯文,遗爱罔极。

○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

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为传者五家,今用其三焉。秉觚牍,焦思虑,以为论注疏说者百千人矣。攻讦狠怒,以词气相击排冒没者,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或合而隐,或乖而显。后之学者,穷老尽气,左视右顾,莫得而本。则专其所学,以訾其所异,党枯竹,护朽骨,以至于父子伤夷。君臣诋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圣人之难知也!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与其师友天水啖助洎赵匡,能知圣人之旨。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德岂不侈大矣哉!

先生字某,既读书,得制作之本,而获其师友。于是合古今,散同异,联之以言,累之以文。盖讲道者二十年,书而志之者又十余年,其事大备,为《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指》二篇。明章大中,发露公器。其道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的,包罗旁魄,胶葛下上,而不出于正。其法以文武为首,以周公为翼,揖让升降,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既成,以授世之聪明之士,使陈而明之,故其书出焉,而先生为巨儒。用是为天子诤臣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永贞年,侍东宫,言其所学,为《古君臣图》以献,而道达乎上。是岁,嗣天子践阼而理,尊优师儒,先生以疾闻,临问加礼。某月日,终于京师,某月日,葬于某郡某里。

呜呼!先生道之存也以书,不及施于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睹其理。门人世儒,是以增恸。将葬,以先生为能文圣人之书通于后世,遂相与谥曰文通先生。后若干祀,有学其书者过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

○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

呜呼!先君之墓,仲父殿中君志焉。孤宗元不敢称道先德,然而无以昭于外者,用敢悉取仲父之所陈而系其辞,刻兹石表。

先君讳镇,字某。六代祖讳庆,后魏侍中平齐公。五代祖讳旦,周中书侍郎济阴公。高祖讳楷,隋刺济、房、兰、廓四州。曾伯祖讳,字子燕,唐中书令。曾祖讳子夏,徐州长史。祖讳从裕,沧州清池令。皇考讳察躬,湖州德清令。世德廉孝,于河浒,士之称家风者归焉。

先君之道,得《诗》之群,《书》之政,《易》之直方大,《春秋》之惩劝,以植于内而文于外,垂声当时。天宝末,经术高第。遇乱,奉德清君夫人载家书隐王屋山。间行以求食,深处以修业,作《避暑赋》。合群从弟子侄讲《春秋左氏》《易王氏》,ぅぅ无倦,以忘其忧。德清君喜曰:兹谓遁世无闷矣。乱有间,举族如吴,无以为食。先君独乘驴无僮御以出,求仁者冀以给食。尝经山涧,水卒至,流抵大壑,得以无苦。被濡涂以行无愠容,观者哀悼而致礼加焉。季王父六合君忤贵臣,死于吏舍,犹鞫其状。先君改服徒行,逾四千里,告于上,由是贷其问。

既而以为天子平大难,发大号,且致太平。人罹兵戎,农去耒耜,宜以时兴太学,劝耦耕,作《三老五更议》《田书》,斋沐以献。道不果用。授左卫率府兵曹参军。尚父汾阳王居朔方,备礼延望,授左金吾卫仓曹参军,为节度推官,专掌书奏,进大理评事。以为刑法者军旅之桢干,斥候者边鄙之视听,不可以不具。作《晋文公三罪议》《守边论》,议事确直,世不能容。表为晋州录事参军。晋之守,故将也,少文而悍,酣嗜杀戮,吏莫敢与之争,先君独抗以理,无辜将死,常以身笞,拒不受命。守大怒,投几折箦,而无以夺焉。以为自下绳上,其势将殆,作《泉竭木摧诗》。终秉直以免于耻,调长安主簿。居德清君之丧,哀有过而礼不逾,为士者咸服。服既除,常吏部命为太常博士。先君固曰:“有尊老孤弱在吴,愿为宣城令。”三辞而后获,徒为宣城。四年作阌乡令。考绩皆最,吏人怀思,立石颂德。迁殿中侍御史,为鄂岳沔都团练判官。元戎大攘狡虏,增地进律,作《夏口破虏颂》。后数年,登朝为真,会宰相与宪府比周,诬陷正士,以校私仇。有击登闻鼓以闻于上,上命先君总三司以听理,至则平反之。为相者不敢恃威以济欲,为长者不敢怀私以请间,群冤获宥,邪党侧目,封章密献,归命天子,遂莫敢言。逾年,卒中以他事,贬夔州司马。作《鹰诗》。居三年,丑类就殛,拜侍御史。制书曰:“守正为心,疾恶不惧。”先君捧以流涕,曰:“吾惟一子,爱甚,方谪去至蓝田,诀曰:‘吾目无涕。’今而不知衣之濡也,抑有当我哉!”作《喜霁之歌》。副职持宪,以正经纪。

贞元九年,宗元得进士第。上问有司曰:“得无以朝士子冒进者乎?”有司以闻。上曰:“是故抗奸臣窦参者耶!吾知其不为子求举矣。”是岁五月十七日,终于亲仁里第,享年五十五。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栖凤原。后十一年,宗元由御史为尚书郎。天子行庆于下,申命崇赠,而有司草创颇缓。会宗元得罪,遂寝不行。

太夫人范阳卢氏,某官某之女,实有全德,为九族宗师。用柔明勤俭以行其志,用图史箴诫以施其教,故二女之归他姓,咸为表式。太夫人既授封河东县太君,会册太上皇后于兴庆宫。既乃宗元贬秩为永州司马,奉侍温清,未尝见忧。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终于州之佛寺,享年六十八。

呜呼!宗元不谨先君之教,以陷大祸,幸而缓于死。既不克成先君之宠赠,又无以宁太夫人之饮食,天殛荐酷,名在刑书。不得手开元堂以奉安,罪恶益大,世无所容。尚顾嗣续,不敢即死。支缀气息,以严邦刑。大惧祭祀之无主,以忝盛德。敢用特牲,昭告神道,号叫万里,以毕其辞云。

○先君石表阴先友记

袁高,河南人。以给事中敢谏争。贞直忠蹇,举无与比。能使所居官大,再赠至礼部尚书。

姜公辅,为内学士,以奇策取相位。好谏诤,免。后以罪贬为复州刺史,卒。

齐映,南阳人。为相。以文敏显用。

严郢,河南人。刚厉好杀,号忠能。为京兆、河南尹,御史大夫。善举职,为邪险构扇,以贬死。

元全柔,河南人。气象甚伟,好以德报怨,恢然者也。为大官,有土地,入为太子宾客。

杜黄裳,京兆人,宏大人也,善言体要,为相,有墙仞,不佞,以谋克蜀,加司空,出为河中节度。

刘公济,河间人。厚宽硕大,与物无忤。为渭北节度,入为工部尚书,卒。

杨氏兄弟者,宏农人。皆孝友,有文章。凭,由江南西道入为散骑常侍。凝以兵部郎中卒。凌以大理评事卒,最善文。

穆氏兄弟者,河南人。皆强毅仁孝。赞,为御史中丞。提佞幸得贬。后至宣池歙处置使,卒。质,为尚书郎。以侍御史内供奉卒。最善文。

皇甫政,河南人。有威仪。由浙东廉使为太子宾客。

裴枢,同郡人。为御史。天子以隐罪诛吏,枢顿首愿白其状,以故贬。后为尚书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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