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三
督捕
一、凡夫人妾室,虑主母之嗔,因而逃入妻所,妻遂闭之不令出户。拟坐以窝隐逃人律:杖一百,流徙尚阳堡。
判曰:桃源有路,本期接引渔郎;梅子多酸,未便相延洞口。效红拂之宵征,非得已也;反文君之私奔,意何为乎?尔乃冥心已会,故托于李上蔡逐客之书;妙谛全窥,竟不学鲁男子闭户之美。汝既有意于窝逃,吾将按例而问拟。
刑部
一、凡妇见夫与妾就寝,故不稳卧,隔房频问琐事务。拟坐以听讼回避不回避律:笞四十。
判曰:鸳梦初谐,正虑窥帘鹦鹉;蝶栖未稳,何堪聒耳游蜂?既干迥避之条,难辞挠法之谴。量从薄儆,以蔽厥辜。
一、凡妇设榻床后,应妾同寝,令抱衾襕以就,即使合欢,不令畅遂,并不得谑语一字。拟坐以不应禁而禁律:杖六十。
判曰:卧榻之侧,原非鼾睡之方;忌者之前,又岂诙谐之地?桃花三汲,犹虞浪动潜鳞;莺啭一声,更虑惊翻宿蝶。是宜通禁,允此严惩。
一、凡妇因夫偶饮妓家,遂令端跪床前,自仍假寐,更余不允发放。拟坐以告状不受理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蝴蝶偶入花丛,原非贪宿;蜻蜓薄游水际,未免沾濡。况风过带香,何关薄幸?而衣沾剩粉,聊以娱情。尔乃顿发娇嗔,冈顾黄金之膝。居然假寐,任凭玉漏之催。真变羊之巫可诳,而逆鳞之怒难批矣。悬案过情,杖遣不枉。
一、凡夫调婢,婢极力洒脱,以致颊红肉颤。妻乃不察,仍挦婢女毒打。拟坐以官司故出入人罪律:杖六十,以增减轻重论。
判曰:狭路相逢,几饵身于豺虎;投梭峻拒,得幸脱于鹰鹯。颤断香肌,盖为云横烟锁;红堆粉面,原非雨后霞生。不申法于强梁,反宣威于弱质。故出故入,按律何辞?
一、凡夫夜来私妾,及旦入妻房,乃托故启郁,需索首饰衣服。拟坐以因公科敛律:计赃从重论。赃未入手者,杖六十。
判曰:终年交颈,曾无感于寸衷;一旦分甘,遂矜怀于大赍。翠环金缕,非可要挟而求;宝钿绣衣,务在随宜而锡。尔需索既出于机心,将拟罪应同于科敛。
一、凡妇因夫娶妾,反目假病,卧床不吃茶饭,其夫委曲劝解,终属忿言诟骂。及腹婢私进饮食,则啖之,人至辄复匿去。拟坐以夤缘作弊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银牙正辟,何心翠釜紫驼?绣户无人,辄啖金齑玉粒。若彼阴险之情,为鬼为蜮,业已觇其一斑;矧其秘藏之迹,如虺如蛇,宁能防之久后?纵兹不治,长此安穷。
一、凡婢薄有姿色,见其稍稍修容,辄以诱汉痛诋。拟坐以故勘平人律:杖八十。
判曰:桃花沐雨,原非有意呈娇;梅子含酸,遂谓揉脂献媚。拟以重杖,警彼多心。
一、凡妇阅戏,见有演及妾妓者,妇必哓哓并骂拣戏之人,以及自己丈夫。拟坐以决罚不当律:笞五十。
判曰:雅剧新声,用佐娱宾之胜;芳姿艳质,藉供绮席之欢。事争选靡丽之情,词必田佳人之口。尔乃睹花容而色沮,闻莺啭而神飞。抚景伤心,当歌疑盘。谁家薄幸,故开作俑之端?郎实情乖,冀效跳梁之习。衾襕鼎沸,姻友波腾。鼓焰无端,笞惩有律。
一、凡妇因公击婢,辄侵下体便处。拟坐以决罚不如法、于人虚怯处非法殴打律:成伤者,笞四十。
判曰:前代腐刑,爰书久削。编民阉割,宪典严惩。即男子而已然,况女子乎何有?尔乃借公泄忿,声罪讨于包茅;乘兴宣威,肆戈矛于夹谷。如验有伤,按律究拟。
一、凡妇值夫外出,即将夫妾及有妊之妾,阴卖,并不择人论价。迨妾知觉不从,竟以烧香等计诳骗出门。拟坐以监守自盗律:杖一百,发尚阳堡。同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小往大来,本蓄分甘之怨;母以子贵,愈深固宠之忧。不虞君子之征行,巧属红颜之薄命。机乘挂帆鼓棹之时,早定调虎离山之计。牢笼巧计,奚容不抱琵琶?亟拔眼钉,那计珍珠十斛?辱当垆而不惜,虽换马亦欣然。伤情极矣,惨何如之。勘狠毒之元凶,固应远徙;即同谋之协从,勿令网遗。
一、凡妇端坐,令夫跪受刑杖,如不依从,号哭无已。拟坐以威势制缚人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毒龙飞怒,白日晦而海水扬;脂虎横行,谷风生而狐兔伏。吼声正厉,鼻息敢舒?不惮协以威行,何惜律其势制。
一、凡妇喜多蓄婢,每同夫对饮,不令婢立己后,恐美目之盼,向夫传情。拟坐以诱人犯法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锦绣成行,勿使肉屏障后;鸳鸯罗列,莫教花陈当前。盖防对面芙蓉,密订上官之约;灯前秋水,暗邀月下之期。不知慢藏之招,实为冶容之诲。既饮人以狂药,复忌已而闭邪?尔故陷之,罪还责尔。
一、凡妇毒打婢女,其夫微言劝解,便谓私婢,愈加鞭笞不已。拟坐以冤屈平民为盗律: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毒手老拳,情难坐视;缨冠披发,势涉嫌疑。乃词以情迁,卦因变动。贪非盗璧,浪为窃金。屈法枉赃,故出故入。
一、凡妇不能容妾,反饰嗔作喜,以昭贤德,愿称姊妹。无分大小,及入门非禁即卖。拟坐以欺诈官私取财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梦中之兰玉未占,被底之鸳鸯难共。琵琶隔院,声己远而莫疑;鹦鹉异笼,语屡调而难觉。顾耳属于垣,趾不旋踵。王丞相之驱车,为凌诸婢;戚少保之肉袒,奚获二雏?尔乃蜜里藏刀,必欲花间逐蝶。情亦甚矣,城旦犹轻。
一、凡妇与夫小有间言,便呼兄唤弟,加之强横,以宣威夫妾。拟坐以假冒官兵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日丽云闲,风忽变而成飓;波恬浪静,石偶激而生澜。巧令如虎如狼,哄然吠声吠影。遂闻猛鸷搏鹰,不啻群鸦噪凤。蠢兹丑类,勿令网遗。孰为主谋,讯明并逮。
一、凡妇见夫有恙,便归罪婢妾故,丑言遍告于人众。拟坐以假公营私律;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纸帐呻吟,遽称此风之始;竹床偃仰,遂生为厉之阶。不知闺阃之事,甚于画眉;乃以中冓之言,指为墙茨。意欲如将军体敝,因人言而驱姬;恐难同太傅暮年,以老病而放妾。假借衅端,诳诬加等。
一、凡妇举动难堪,因夫稍违,便从妯娌兄弟哭诉,加以听信婢妾之言,漫不省察。拟会以越诉律:如污人名节,杖一百,发附近充军。
判曰:冀握权衡在手,先以论议向人。盖因蛊惑于心,奚计含沙于口?不知盗嫂之事,犹可解也;至若通妹之诬,岂能堪乎?天谴难逃,王章莫贷。
一、凡妇见婢垂髫,颇谙人事,竟不谋之夫主,擅配家奴。拟坐以屏去人服食律:杖八十。
判曰:桃花含蕊,何须便嫁东风?蚌孕犹胎,岂遂扬辉北渚?预作纳履之猜,何其遽也。阴为掩袭之计,不亦泰乎?拟以重杖,抑彼机心。
一、凡妇打骂婢妾,吼声震外,并骂及亲友者。拟坐以辱骂尊长律:无服笞二十,有服笞五十。期亲同胞,杖一百;伯叔师友,各加一等。
判曰:虎牙横噬,岂避贤豪?烈火蔓延,宁分玉石?西楚大呼,铁骑重围辟易;河东一吼,拄杖落手茫然。鱼无耳而深藏,鸟高飞而色举。此盖司晨之牝,非特门内之妖己也。因族党之尊卑,就科条之轻重。量从分别,予以自新。
一、凡侍婢垂髫者,妇恐其夫沾染,悉皆鬻卖,另觅小者供用。拟坐以略卖人口律:杖八十,徒二年。若略卖至三口以上,枷号一个月,发边卫充军,牙保人各减,并追价入官。
判曰:丝柳初垂,遂惊心于黄鸟;夭桃未放,早留意于游蜂。以防微杜渐之心,作革故鼎新之计。刈菉竹以植黄杨,驱修翎而蓄蚱蜢。律以略卖,允蔽厥辜。
一、凡妇知妾有妊,故使劳力,以致堕胎,并令产中饮食失时。拟坐以窝弓杀伤人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海棠新放,幸有色而无香;豆蔻初含,将渐开而结实。满园春色,谁是宜男?共祝天孙,若为乞巧?甫征兰梦,旋起鸩谋。致使瓜未熟而蒂已离,木向荣而心先蠹。覆巢不令完卵,杀母必更伤儿。岂止暗地害人,是盖明欲绝后。置于徽纆,诚为允宜。
一、凡妇因事与夫反目,遂即驾言宠妾,身投尼室,经宿不回。拟坐以背夫逃走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久蓄疑猜,苦无半隙。稔怀怨恨,巧驾一言。禅关蓝室,允为解脱之门;妖庙淫祠,故是藏奸之薮。即非红拂之奔,难洗缁流之辱。投之有北,永绝南还。
一、凡妇抓碎丈夫面皮,并啮伤肌肤者,拟坐以妻妾殴夫律:杖一百,徒三年。愿离者听。
判曰:情绪偶乖,笑裂千端锦缯;幽思乍触,怒敲七尺珊瑚。狂飙发而松柏摧,惊涛轰而兰蕙损。金闺虎坐,玉润羊眠。既昧三从,须严七出。
一、凡妇特令腹婢私行窥探,互相论谭,以致妇之面色,忽白忽青,微微冷笑。拟坐以窃盗不得财律:笞五十,免刺。
判曰:纱窗隙底,聆潜蚁斗之声;罗帐房中,化作鸱张之态。百萤惑眼,千祟蛊心。蜀碎芙蓉,吹上桃花之面;南香含笑,如啼汉女之妆。薄笞少惩,姑不深究。
一、凡妇闻妓女送夫扇巾等物,辄搜寻裂碎。拟坐以毁弃器物律,准窃盗已行而不得财律:笞四十。
判曰:采兰赠芍,虽属淫靡;煮鹤焚琴,殊亏大雅。况报桃引趣,原非越水之纱;贻管呈憨,岂是江皋之佩。存之增韵,毁之获愆。
工部
一、凡妇置妾衾襕床第,命作窄小止堪一人独卧者,拟坐以造作不如法律:笞四十。
判曰:棣棠谊重,曾传大被之风;燕雀情深,旧有联床之雅。即眉公之新式,未闻隘彼规模。非楚宫之细腰,何故减其绳尺?既稽古而无征,当按律以示儆。
一、凡妇因夫欲往妾所,乃身先诱敌,及酣战良久,已挫其锋,始令鼓勇出汛。拟坐以虚费工力,采取不堪用律:坐赃论罪,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戈矛高揭,原期用力边陲;而根本动摇,遂至奋身内寇。率罢乏之兵,将何充敌?值萧墙之变,实所伤神。罪不止于阻挠,律应坐以虚费。粤稽赃迹,虽城旦而犹轻;究厥奸谋,迅决杖以发遣。
三妇评《牡丹亭》杂记 清 钱塘吴人吴山 撰
吴人初聘黄山陈氏女同,将昏而没,感于梦寐,凡三夕,得《倡和诗》十八篇。人作《灵妃赋》,颇泄其事,梦遂绝。有邵媪者,同之乳母也,来述同没时,泣谓媪必诣姑所,言:“同薄命,不逮事姑。”尝为姑手制履一双,令献之。人私叩同状貌服饰,符所梦,媪又言:“同病中犹好观览书藉,终夜不寝。母忧其■也,悉索箧书烧之,仅遗枕函一册,媪匿去,今尚存也。”人许一金相购,媪忻然携至。是同所评点《牡丹亭还魂记》。上卷密行细字,涂改略多,纸光冏冏,若有泪迹。评语亦痴亦黠,亦元亦禅,即其神解,可自为书,不必作者之意果然也。惜下卷不存,对之便生于邑。
己娶清谈氏女则,雅耽文墨,镜奁之侧,必安书簏。见同所评,爱玩不能释。人试令背诵,都不差一字。暇日。仿同意补评下卷,其杪芒微会,若出一手,弗辨谁同谁则。
尝记人十二岁时,偕众名士集毛文稚黄斋,客偶举临川“恨不得肉儿般团成一片”语为创获。人笑应曰:“此特衍诗义耳。诗不云乎,‘聊与子如一兮’”,遂解众颐。诸子虎男载之《橘苑杂纪》,今视二女评,人语直糟粕矣。则既评竟,抄写成帙,不欲以闺阁名闻于外间,以示其姊之女沈归陈者,谬言是人所评。沈方延老生徐丈野君谭经,徐丈见之,谓果人评也。作序诒人。于时远近闻者,转相传访,皆云《吴吴山评牡丹亭》也。
则又没十余年,人继娶古荡钱氏女宜。初仅识《毛诗》字,不甚晓文义,人令从昆山李氏妹学。妹教以《文选》、《古乐苑》、《汉魏六朝诗乘》、《唐诗品汇》、《草堂诗余》诸书。三年而卒业,启龠得同则评本,怡然解会,如则见同本时,夜分灯炧,尝欹枕把读。一日忽忽不怿,请于人曰:“宜昔闻小青者,有《牡丹亭评跋》,后人不得见,见‘冷雨幽窗’诗,凄其欲绝。今陈姊评已逸其半,谈姊续之,以夫子故,掩其名久矣。苟不表而传之,夜台有知,得无秋水燕泥之感,宜愿典金钗为梨枣资,意甚切也。”人不能拂,因序其事。吴人舒凫书。
坊刻《牡丹亭还魂记》,多标“玉茗堂元本”者,予初见四册,皆有讹字,及曲白互异之句,而评语率多俚陋可笑。又见删本三册,惟山阴王本有序颇隽永,而无评语。又吕臧沈冯改本四册,则临川所讥割蕉加梅。冬则冬矣,非王摩诘冬景也。后从嫂氏赵家得一本,无评点,而字句增损,与俗刻迥殊,斯殆玉茗定本矣。爽然对玩,不能离手。偶有意会,辄濡毫疏注数言。冬釭夏簟,聊遣余闲,非必求合古人也。
《还魂记》宾白,间有集唐诗,其落场诗,则无不集唐者。元本不注诗人姓氏,予记忆所及,辄为注之。至于诗句中,多有更易字者,如“莫遣儿童触琼粉”,作“红粉”;“武陵何处访仙乡”,作“仙郎”。虽于本诗意刺谬,既义取断章,兹亦不复批摘也。
右二段陈姊细书临川序后,空格七行,内自述评注之意,共二百四十字,碎金断玉,对之黯然,谈则书。
向见《牡丹亭》诸刻本,“诘病”一折,无落场诗,独陈姊评本有之。而他折字句,亦多异同。靡不工者,洵属善本。每以下卷阙佚,无从购求为怏怏。适夫子游苕,霅间,携归一本,与陈姊评本出一板所摹。予素不能饮酒,是日喜极,连倾八九瓷杯,不觉大醉。自晡时卧至次日,日射幔钩犹未醒。斗花赌茗,夫子尝举此为笑噱。于时南楼多暇,仿姊意评注一二,悉缀贴小签,勿敢自信。积之累月,纸墨遂多,夫子过泥予,迋许可与姊评等埒,因合抄入苕溪所得本内,重加装潢,循环展览。笑与抃会,率尔题此。谈则又书。
同语二段,则手钞之,复自题二段于后。后以评本示女甥,去此二页,折叠他书中,予弗知也。没后,点检不得,思之辄增怅惘。今七夕晒书,忽从《庾子山集》第三本翻出。楮墨犹新,吷然独笑。又念同孤冢埋香,奄冉十三寒晷,而则戢身女手之卷,亦己三度秋期矣。怅望星河,临风重读,不禁泪潸潸下也。吴人记。
此夫子丁己七月所题,计余是时才七龄耳,今相距十五稔。二姊墓树成围,不审泉路相思,光阴何似?若夫青草春悲,白杨秋恨,人间离别,无古无今。兹辰风雨凄然,墙角绿萼梅一株。昨日始花,不禁怜惜。因向花前酹酒,呼陈姊、谈姊魂魄,亦能识梅边钱某,同是断肠人否也?细雨积花蕊上,点滴如泪,既落复生,盈盈照眼,感而书此。壬申晦日,钱宜记。
夫子尝以《牡丹亭》引证风雅,人多传诵。《谈姊钞本》采入,不复标明。今加“吴曰”别之,予偶有质疑,间注数语,亦称“钱曰”,不欲以萧艾云云。乱二姊之蕙心兰语也。若序目所注,则无庸识别焉。宜又书。
或问吴山曰:“礼,女未庙见而死,妇葬于女氏之党,示未成妇也。子于陈未娶也,而《评牡丹亭》概称‘三妇’何居?”曰:“庙见而成妇,谓子妇也,非夫妇之谓也。女之称妇,自纳采时己定之,而纳征则竟成其名。故《纳采辞》曰:‘吾子自惠贶室某’,室者,妇人之称。纳征则曰:‘征者,成也’。至是而夫妇可以成也。礼:‘娶女有吉日,而女死,婿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女之可夫,犹婿之可妇矣。夫何伤于礼欤?”
或曰:“曲有格,字之多寡,声之阴阳去上限之,或文义弗畅,衍为衬字,限字大书,衬字细书,俾观者了然,而歌者有所循。坊刻《牡丹亭记》往往如此,今于衬字,何概用大书也?”曰:“元人北曲多衬字,概用大书,南曲何独不然。衬字细书,自吴江沈伯英辈,始斤斤焉,古人不尔也。予尝闻歌《牡丹亭》者,‘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格本七字,而歌者以‘吹来’二字作衬。仅唱六字,具足情致。神明之道,存乎其人,况玉茗元本。本皆大书,无细书衬字也。”
或谓:“《牡丹亭》多落调出韵,才人何乃许耶?”曰:“古曲如西厢,‘人值残春蒲郡东’,‘才高难入俗人机’,‘值’字、‘俗’字作平则拗。琵琶,支、虞、歌、麻、且诸韵互押,若仅仅韵调而乏斐然之致,与歌工之乙尺四合无异,曷足贵乎?”曰:“子尝论评曲家,以西河大可氏《西厢》为最。今观毛评,亟称词例,《牡丹亭》韵调之失,何不明注之也?”吴山曰:“然,不尝论说时者乎?意义讹舛,大家宜辨。若一方名、一字画,偶有互异,必旁搜群藉,证析无己,此博物者事,非闺阁务矣。声律之学,韵谱具在,故陈未尝注,谈亦仿之,予将取所用音调故实,方语诗词曲并语有费说者,学西河论释例,别为书云。”
或问曰:“有明一代之曲,有工于《牡丹亭》者乎?”曰:“明之工南曲,犹元之工北曲也。元曲传者无不工,而独推《西厢记》为第一。明曲有工有不工,《牡丹亭》自在无双之目矣。”
或曰:“子论《牡丹亭》之工,可得闻乎?”吴山曰:“为曲者有四类:深入情思,文质互见,上也;审音协律,雅尚本色,次也;吞剥坊言谰语,专事雕章逸辞,案头场上,交相为讥,下此无足观矣。《牡丹亭》之工,不可以是四者名之。其妙在神情之际,试观《记》中佳句,非唐诗即宋词,非宋词即元曲。然皆若若士之自造,不得指之为唐为宋为元也。宋人作词,以运化唐诗为难。元人作曲亦然。商女后庭,出自牧之;晓风残月,本于柳七。故凡为文者,有佳句可指,皆非工于文者也。”
或曰:“宾白何如?”曰:“嬉笑怒骂,皆有雅致。宛转关生,在一二字间。明戏本中故无此白,其冗处亦似元人,佳处虽元人勿逮也。”
或问“坊刻《牡丹亭》本,‘婚走’折,舟子又有‘秋菊春花’一歌;‘准警’‘御淮’二折,有‘箭坊’、‘锁城’二浑,何此本独无也?”曰:“舟子歌乃用唐李昌符《婢仆诗》,其一章云:
春娘爱上酒家楼,不怕归迟总不忧。
推道那家娘子卧,且留教住要梳头。
言外有春日载花停船相待之意。二章云:
不论秋菊与春花,个个能噇空腹茶。
无事莫教频入库,一名闲物要些些。
则与舟子全无关合,当是临川初连用之后,于定本削去。至以‘贱房’为‘箭坊’,及‘外面锁住李全,里面锁住下官’诸语,皆了无意致,宜其并从芟柞也。”
临川曲白,多用唐宋人诗词,不能悉为引注。览古者当自得之。即“寻梦”二字,亦出唐诗,乃评者往往惊为异想,辽豕白头,抑何可怪耶?
或问“《记》中杂用‘哎哟’、‘哎也’、‘哎呀’、‘咳呀’、‘咳也’、‘咳咽’诸字,同乎异乎?”曰:“字异而义略同,字同而呼之有轻重疾徐则义各异。凡重呼之为厌辞,为恶辞,为不然之辞;轻呼之为幸辞,为娇羞之辞;疾呼之为惜辞,为惊讶辞;徐呼之为怯辞,为悲痛辞,为不能自支之辞。以此类推,神理毕现矣。”
或曰:“《牡丹亭》集唐诗,往往点窜一二字,以就己意,非其至也。”曰:“何伤也。孔孟之引诗,有更易字者矣。至《左传》所引,皆非诗人之旨,引诗者之旨也。”曰:“落场诗皆集唐,何但注而不标也?”曰:“既己无不集唐,故玉茗元本,不复标集唐字也。落场诗不注爨色,亦从元本。”
或问:“若士集诗,腹笥乎?獭祭乎?”曰:“不知也。虽然,难矣!”
陈于上卷未注三句,谈补之。谈于下卷亦未注一句,钱疏之。予涉猎于文,既厌翻检,而钱益睹记寡陋。唐人诗集,以及《类苑》、《纪事》、《万首绝句》诸本,篇章重出,名字互异,不一而足。钱偶有所注,注漏实多,它如“来鹄”或云“来鹏”,“崔鲁”一作“崔橹”。“谁能谭笑解重围”,皇甫冉句也。讹刻刘长卿。“微香冉冉泪涓涓”,李商隐诗也。谬为孙逖,不胜枚举,皆不复置辨,览者无深摭掎焉。
或问:“若士复罗念庵云:‘师言性,弟子言情’,而《还魂记》用顾况‘世间只有情难说’之句,其说可得闻乎?”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性也。性发为情,而或过焉,则为欲。书曰:‘生民有欲’,是也。流连放荡,人所易溺。宛邱之诗,以歌舞为有情,情也而欲矣。故《传》曰:‘男女饮食,人之大欲存焉。’至浮屠氏以知识爱恋为有情,晋人所云‘未免有情’,类乎斯旨。而后之言情者,大率以男女爱恋当之矣。夫孔圣尝以好色比德,诗道性情,国风好色,儿女情长之说,未可非也。若士言情,以为情见于人伦,伦始于夫妇。丽娘一梦所感,而矢以为夫,之死靡忒,则亦情之正也。若其所谓因缘死生之故,则从乎浮屠者也。王季重论玉茗四梦:‘《紫钗》,侠也。《邯郸》,仙也,《南柯》,佛也,《牡丹亭》,情也。’其知若士言情之旨矣。”
宜按:洵有情兮,是千古言情之祖。陶元亮效张、蔡为《闲情赋》,专写男女,虽属托谕,亦一征也。
或者曰:“死者果可复生乎?”曰:“可。死生一理也。圣贤之形,百年而萎,同乎凡民,而神常生于天地。其与民同生死者,不欲为怪以惑世也。佛老之徒,则有不死其形者矣。夫强死者尚能厉,况自我死之,自我生之,复生亦奚足异乎?予最爱陈女评《牡丹亭?题辞》云:‘死可以生,易;生可与死,难。’引而不发,其义无极。夫恒人之情,鲜不谓疾疹所感,沟渎自经,死则甚易;明冥永隔,夜台莫旦,生则甚难。不知圣贤之行法俟命,全而生之,全而归之,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一也。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死不闻道,则与百物同澌绝耳。古来殉道之人,皆能庙享百世。匹夫匹妇,凛乎如在。死耶?生耶?实自主之。陈女兹评,黯与道合,不徒佛语涅盘,老言谷神也。”
或又曰:“临川言‘理之所必无,情之所必有’,理与情二乎?”曰:“非也,若士言之而不欲尽也。情本乎性,性即理也。理贯天壤,弥六合者也。言理者莫如六经,理不可通者六经实多。无论元鸟降生,牛羊腓字,其迹甚怪;即以梦言,如商赍良弼,周与九龄,孔子奠两楹,皆非情感。《周礼》掌梦、献梦,理解传会;左氏所纪,益荒忽不伦已。然则世有通人,虽谓情所必无,理所必有,其可哉。”
或问“若士言‘梦中之情,何必非真’,何谓也?”曰:“梦即真也。人所谓真者,非真也,形骸也。虽然,梦与形骸未尝贰也。不观梦媾而精遗,梦击跃而手足动摇乎?形骇者真与梦同,而所受则异。不声而言,不动而为,不衣而衣,不食而食,不境而无所不之焉,梦之中又有梦,故曰:‘天下岂少梦中之人也。’”
尝与夫子论梦境,夫子曰:“吾其问诸焦冥乎?眼睫一交,已别是一世界。古德教人参睡着无梦时,便似鸿蒙混沌也。”予谓:“按囟则惊,拊心则魇,此处大可观梦”,夫子颔之。又一日论梦,夫子曰:“昼与夜,死生之道也。醒与梦,人鬼之道也。”予曰:“其寐也,绵绵延延,如微云之出岫,若不遽然。其寝也,千里一息,捷如下峡之船。何也?”夫子曰:“阳见而阴伏,故出难而归速。”
或称评论传奇者,类作鄙俚之语,以谐俗目。今《牡丹亭》评本,文辞雅隽,恐观者不皆雅人,如卧听古乐也。曰:“是何轻量天下也?天下不皆雅人,亦不绝雅人,正使万俗人讥不足恨,恨万俗人赏,一雅人讥耳。”
或曰:“子所谓抄入《苕溪本》者,尝见之矣。陈评上卷,可得见乎?”吴山悄然而悲,喟然而应之曰:“癸丑之秋,予馆黄氏,怜火不戒,尽燔其书。陈之所评,久为灰尘,且所谓苕溪本者,今亦亡矣。”曰:“何为其亡也?”曰:“癸酉冬日,钱女将谋剞劂,录副本成。日暮微霰,烧烛燖酒,促予检校。漏下四十刻,寒气蒲肤,微闻折竹声,钱谓‘此时必大雪矣’。因共出,推窗见庭树枝条,积玉堆粉。予手把副本,临风狂叫,竟忘室中烛花爆落纸上,烟达帘外,回视烻烻然不可向迩,急挈酒瓮倾泼之,始熄。复簇炉火然灯,酒纵横流地上,漆儿焦烂,烛台融锡,与残纸煨烬,团结不能解。因叹陈本既灾,而谈本复罹此厄。岂二女手泽,不欲留于人世,精灵自为之耶?抑有鬼物妒之耶?残釭欲炧,雪光易晓,相对凄然。久之,命奴子坎墙阴梅树旁,以生绢包烬团瘗之。至今留焦儿,志予过焉。”
李玉山曰:“瘗烬团,留焦儿,皆雅事可传。”
或曰:“女三为粲,美故难兼。徐淑、苏蕙,不闻继美,韦丛、裴柔,亦止双绝。子聘三室而秘思妍辞,后先相映,乐乎?何遇之奇也?抑世皆传子评《牡丹亭》矣。一旦谓出三妇手,将无疑子为捉刀人乎?”吴山曰:“疑者自疑,信者自信。予序已费辞,无为复也。且诗云:‘人知其一,莫知其它。’其斯之谓与?予初聘陈,曾未结缡,夭阏不遂。谈也,三岁为妇,炊臼遽征。钱复清瘦善病,时时卧床,殆不起。予又好游,一年三百六十日,无几日在家相对,子以为乐乎否也。”
右或问十七条,夫子每与座客谈论所及,记以示余。因次诸卷末,是日晚饭时,予偶言
言情之书,都不及经济。夫子曰:“不然。观《牡丹亭记》中‘骚扰淮扬地方’一语,即是
深论天下形势。盖守江者必先守淮,自淮而东,以楚泗广陵为之表,则京口、秣陵,得以遮
蔽。自淮而西,以寿、卢、历阳为之表,则建康、姑熟,得襟带长江,以限南北,而长淮又
所以蔽长江。自古天下裂为南北,其得失皆在于此。故金人南牧,必先骚扰其间。宋家策应
,亦以淮扬为重镇,授杜公安抚也。非经济而何?”因顾谓儿子向荣曰:“凡读书一字一句
,当深绎其意,类如此。”甲戌秋分日钱宜述。
甲戌冬暮,刻《牡丹亭还魂记》成,儿子校雠讹字,献岁毕业。元夜月上,置净儿于庭,装褫一册,供之上方。设杜小姐位,折红梅一枝,贮胆瓶中。然灯陈酒果,为奠。夫子忻然笑曰:“无乃太痴?观若士自题,则丽娘其假托之名也,且无其人,奚以奠为?”予曰:“虽然,大块之气,寄于灵者。一石也,物或凭之;一木也,神或依之。屈歌湘君,宋赋巫女,其初未必非假托也,后成丛祠。丽娘之有无,吾与子又安能定乎?”夫子曰:“汝言是也。吾过矣。”夜分就寝。未几,夫子闻予叹息声,披衣起肘予曰:“醒醒。适梦与尔同至一园,仿佛如所谓红梅观者,亭前牡丹盛开,五色间错,无非异种。俄而一美人从亭后出,艳色眩人,花光尽为之夺。意中私揣,是得非杜丽娘乎?汝叩其名氏、居处,皆不应。回身摘青梅一丸,捻之。尔又问‘若果杜丽娘乎?’亦不应,衔笑而己。须臾大风起,吹牡丹花满空飞搅,余无所见。汝浩叹不己,予遂惊寤。”所述梦盖与予梦同,因共诧为奇异。夫子曰:“昔阮瞻论无鬼,而鬼见。然则丽娘之果有其人也,应汝言矣。”听丽谯紞如打五鼓,向壁停灯未灭。予亦起呼小婢,簇火沦茗。梳扫讫,急索楮笔纪其事。时灯影微红,朝暾已射东牖。夫子曰:“与汝同梦,是非无因。丽娘故见此貌,得母欲流传人世耶?汝从李小姑学尤求白描法,盍想象图之?”予谓:“恐不神似,奈何?”夫子乃强促握管写成,并次记中韵系以诗。诗云:
蹔遇天姿岂偶然?濡毫摹写当留仙。
从今解识春风面,肠断罗浮晓梦边。
以示夫子,夫子曰:“似矣。”遂和诗云:
白描真色亦天然,欲问飞来何处仙?
闲弄青梅无一语,恼人残梦落花边。
将属同志者咸和焉。钱宜识。
李玉山曰:“予应兄嫂教,有和句云:
因梦为图事邈然,牡丹亭畔一逢仙。
可知当日怀春意,犹在青青梅子边。
如鸲鹆学人言,不惟不工,亦不似也。”
或谓水墨人物,昉自李伯时,非也。晋卫协为《列女图》,吴道子尝摹之以勒石,则己是白描法矣。龙眠墨笔仕女,仿也,非昉也。予与吴氏三夫人为表妯娌,尝见其藏有《韩冬郎偶见图》四幅,不设丹青,而自然逸丽,比世所传宋画院陈居中摹《崔丽人图》,殆于过之,惜其不署姓名。或云是吴中尤求所临。今观钱夫人为杜丽娘写照,其姿神得之梦遇,而侧身敛态,运笔同居中法。手搓梅子,则取之《偶见图》第一幅也。昔人论管仲姬墨、竹、梅、兰,无一笔无所本,盖如此。乙亥春日冯娴跋。
吴山四兄,聘陈嫂,娶谈嫂,皆早夭。予每读其所评《还魂记》,未尝不泫然流涕,以为斯人既没,文采足传。而谈嫂故隐之,私心欲为表章,以垂诸后。四兄故好游,谈嫂没十三年,朱弦未续。有劝之者,辄吟微之“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之句。母氏迫之,始复娶钱嫂。尝与予共事笔砚,酬花啸月之余,取二嫂评木参注之。又请于四兄,典金钗雕板行世。予偶忆吴都张元长氏《梅花草堂二谈》载:“俞娘行三,丽人也。年十七夭。当其病也,好观文史。一日见《还魂传》,黯然曰:‘书以达意,古来作者多不尽意而出。若生不可死,死不可生,皆非情之至,真达意之作矣。’研丹砂旁注,往往自写所见,出人意表。如‘感梦’折注云:‘吾每喜睡,睡必有梦,梦则耳目未经涉,皆能及之。杜女故先吾着鞭耶。’”如斯俊语,络绎连篇。其手迹遒媚可喜。某尝受册其母,请秘为草堂珍玩,母不许。急录一副本,将上续之,续矣而秘之筐笥。
吴与予家为通门,吴山四叔又父之执也。予故少小以叔事之,未尝避匿。忆六龄时,侨寄京华,四叔假舍焉。一日论《牡丹亭》剧,以陈、谈两夫人评语,引证禅理,举似大人。大人叹异不已。予时蒙稚,无所解,惟以生晚不获见两夫人为恨。大人与四叔持论,每不能相下。予又闻论《牡丹亭》时,大人云:“肯綮在死生之际,《记》中‘惊梦’、‘寻梦’、‘诊祟’、‘写真’、‘悼疡’五折,自生而之死;‘魂游’、‘幽构’、‘欢挠’、‘冥誓’、‘回生’五折,自死而之生。其中搜抉灵根,掀翻情窟,能使赫蹄为大块,喻糜为造化,不律为真宰,撰精魂而通变之”。语未毕,四叔大叫欢绝。忽忽二十年,予已作未亡人。今大人归里,将于孤屿筑稗畦草堂为吟啸之地。四叔故好西方《止观经》,亦将归昊山草堂,同钱夫人作庞老行逸。他时予或过夫人习静,重闻绪论,即许拈此剧,参悟前因否也?因读三夫人合评,感而书其后。同里女侄洪之则谨识。
汤先生。谢耳伯愿为邮,不果。上虞山钱受之近取《西厢》公案参倒洞闻、汉月诸老宿,请俞娘本戏作《传灯录》甚急,某无以应也。由此观之,俞娘之注《牡丹亭》也,当时多知之者,其本竟湮没不传。夫自有临川此记,闺人评跋,不知凡几。大都如风花波月,飘泊无存。今三嫂之合评,独流布不朽,斯殆有幸有不幸耶!然《二谈》所举俞娘俊语,以视三嫂评注,不翅瞠乎?则不存又何非幸耶?合评中诠疏文义,解脱名理,足使幽客启疑,枯禅生悟。恨古人不及见之,洵古人之不幸耳。钱嫂梦睹丽娘,纪事、写像、咏诗,又增一则公案。予亦乐为论而和之,并识其后,自幸青云之附云。玉山小姑李淑谨跋。
《牡丹亭》一书,经诸家改窜,以就声律,遂致元文剥落,一不幸也。又经陋人批点,全失作者情致,二不幸也。百余年来,诵此书者,如俞娘、小青,闺阁中多有解人。又有赋害杀娄东俞二娘者,惜其评论,皆不传于世。今得吴氏三夫人合评,使书中文情毕出,无纤毫遗憾,引而伸之,转在行墨之外,岂非是书之大幸耶?文章有神,其足以传后者,自有后人与之神会。设或陈夫人评本残缺,无谈夫人续之,续矣,而秘之箧笥,无钱夫人参评,又废首饰以梓行之,则世之人能诵而不能解,虽再阅百余年,此书犹在尘务中也。今观刻成,而丽娘见形于梦,我故疑是作者化身矣。同里女弟顾姒题。
甲戌长夏,晒书检得旧竹纸半幅,乃陈姊弥留时所作断句,口授妹书者。夫子云:“陈
没九年后得诸其妹婿。”妹亦亡二年矣。竹币斜裂,仅存后半,因锲夫子《还魂记》。或问
上方空白,感其昔时闲论《牡丹亭》之句,附录于此,俾零膏剩馥,采香奁者犹得采摭焉。
第二行“北风吹梦”四字,二行“恰如残醉欲醒时”七字,是末句也。以后皆一行二十一字
,一行七字相间,凡九首。三行下缺二字,其文云:
也曾枯坐阅金经,不断无明为有形。
及到悬崖须□□,如何烦恼转婴宁?
按:阙文疑是“撤手”二字。次云:
屐子裁罗二寸余,带儿折半裹犹疏。
情知难向黄泉走,好借天风得步虚。
次云:
家近西湖性爱山,欲游娘却骂痴顽。
湖光山色常如此,人到幽扃更不还。
次云:
簇蝶临花绣作衣,年年不着待于归。
那知着向泉台去,花不生香蝶不飞。
次云:
尽检箱奁付妹收,独看明镜意迟留。
算来此物须为殉,恐向人间复照愁。
次云:
爷娘莫为女伤情,姊嫁仍悲墓草生。
何似女身犹未嫁,一棺寒雨傍先莹。
次云:
看侬形欲与神离,小婢情多亦泪垂。
金珥一双留作念,五年无日不相随。
次云:
口角涡斜痰满咽,涓涓清泪洒红绵。
伤心赵嫂牵衾语,多半啼痕是来年。
次云:
昔时闲论牡丹亭,残梦今知未易醒。
自在一灵花月下,不须留影费丹青。
按:谈姊《南楼集》,载补陈姊缺文。一首云:
北风吹梦欲何之,帘幕重重只自垂。
一缕病魂消未得,却如残醉欲醒时。
予亦有补句云:
北风吹梦断重吹,一枕余寒心自疑。
添得五更消渴甚,却如残醉欲醒时。
自顾形秽,难免续貂之诮矣。
跋
临川《牡丹亭》数得闺阁知音,同时内江女子,因慕才而至沉渊。兹吴吴山三妇,复先后为之评点校刊。岂第玉箫象管,出佳人口已哉!近见吾乡某氏闺秀,又有手评本,玉缀珠编,不一而足。身后佳话,洵堪骄视千古矣。丙申长夏震泽杨复吉识 。
龟台琬琰 清 新安张正茂松如 撰
西王母
母居龙月城,城中产黄中李,花开则三影,结实则九影。母惜之过于蟠桃。
嫦娥
羿妻,逃月为虚上夫人。
上元夫人
夫人名阿环,降汉宫,年可二十余,头作三角髻。
玉女
葭萌县有石穴,名玉女房。房前修竹数竿,下覆青石坛,每因风自扫此坛。女每遇明月夜,即于坛上闲步徘徊,复入此房。
太真王夫人
夫人有子,为三天太上府都官。时乘白龙,周游四海。
殷王女
女食蓬累根得道。
朱翼
太阳女,二百八十岁,色如桃花,眉鬓如画。
马郎妇
妇于金沙滩,施一切人淫。凡与交者,永绝淫念。死葬后,一梵僧来云:“求我侣。”掘开乃锁子骨,僧以杖挑起,升云而去。
玉卮娘子
玉卮西王母第三女,崔书生遇之,遗以白玉合。
颛和(大玄女)
一名西灵子都,入水不濡,入火不然。盛寒,着单衣行水上,可至积日。能徙宫殿城市于他所,指之则失所在。
麻姑
姑降蔡经家 云:“接待以来,东海三为桑田,蓬莱水久清浅矣。”共有三麻姑,此即王方平妹降蔡经家者。又石勒时,麻秋女于望仙桥飞升,名麻姑。又政和中,建昌人,姑余山得道者,亦名麻姑。(《耕余雅录》云:“麻姑姓黎,字琼仙,唐放出宫人也。”则是有四麻姑矣。)
女几
朱仲尝于会稽卖珠,以素书贳酒于几家。几盗写之,学其术仙去。
紫云娘
鲁敢遇仙女曰:“尝见紫云娘,诵君佳句。”
毛女
女字玉姜,陶太白陟芙蓉峰,遇之。毛发翠润,身轻如飞,以万岁松脂、千岁柏子遗陶。
梅姑
梅姑生时,能着履行水上。
弄玉
玉吹箫作凤鸣,有凤止其屋。后乘凤去。
英妃
妃腋下忽生碧毛,谢同列曰:“我碧毫小仙也。久为世溷,今当去。汝等努力,会当见我于玄圃耳。”
张丽英
英面有奇光,不照镜,但对白纨扇,如鉴焉。
南阳公主
王莽秉政,公主避乱奔华山,得道仙去,岭上遗一双珠履。
白水素女
晋安郡书生谢端,性介洁,不染声色,尝于海岸观涛,得一螺,大如一石米斛。割之,中有美女曰:“予天汉中素女,天帝矜卿纯正,令为君妇。”
晓晕
晕酿游仙酒,饮之而卧,梦历蓬莱赤水。
鹿娘
村人韩文秀,见鹿产一女,遂收养之。及长为女冠,梁武帝为立观。后死,入棺,帝开视之,但异香絪缊,不见骸骨。
皇太姆
姆居武夷,游行乘白云一片。
水仙子
仙子为南溟夫人侍者,手恒弄一圆石子,如鸟卵,色类玉。后以赠青霞君为经镇。一日忽大风雨,石裂,有一虫走出,状若绿螈,就研池饮少水,乘风雨掣去,盖一龙也。
萼绿华
降羊权家,可二十许,上下皆青衣。赠权诗,及金玉条脱各一枚。
配瑛
瑛与凤共处,凤尝以羽翼扇女面。
拳夫人
夫人居处,尝有青紫气属天,两手俱拳。汉武帝令开其手,数十人擘莫能开。帝自披手即伸。后死云阳宫,香闻十里,尸解柩空,但存丝履。
鲁妙典
麓林道士,授妙典《大洞黄庭经》,入九疑十年。
智琼
琼下嫁济北从事弦义起,赠诗云:
飘浮教述敖,曹云石滋芝。
一英不须润,至德与时期。
神仙岂常降,应会来相之。
纳我荣五族,逆我致祸灾。
程伟妻
伟按枕中鸿宝作金不成,妻即因伟炉中汞,出囊中药少许,投之即成金。
黄虚微
虚微年逾八十,貌如婴孺,号花姑。
缑仙姑
姑居南岳魏夫人仙坛,忽一青鸟飞来,自言:“为南岳夫人使,以姑修道精苦,命我为伴。”姑徙湖南,隐九疑,鸟并随之。(《清话》云:“青鸟形如鸠鸽,红顶长尾,缑仙姑曾见之。”)
云英
云英,双手如玉,光彩照人。
杜兰香
兰香驾青牛钿车下嫁张硕,婢子二,大者萱支,小者松支。《墉城集仙录》云:“湘江渔父,于洞庭闻啼儿声,视之三岁女子,举之。十年余,忽有青童自硕所来,携女去,临升谓父曰:‘我杜兰香也,有过,谪人间耳。’”
秀英
英,丁义女。今瑞州崇元观,有英炼丹所。
少室仙姝
封陟居少室山,林薮深秀,泉石清寒。仙姝降其居,陟不顾,留诗:
萧郎不顾凤头人,云涩回车泪脸新。
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
樊夫人
一名云翘,夫人为玉皇女史。刘纲吐盘成鱼;夫人吐盘成獭。食之。
杨敬真
敬真适同村王清,奉箕帚惟谨,目为“勤力新妇”。
卖蕨母
姆卖蕨市上,黄衣破结,有饥色。王鲸遇而悯之,乃以千钱买蕨。姆谢而去。及归蒸于鸟头甑,尽成金钗。
郊道光女
女尝于高邮军南楼东井,汲水炼丹,飞仙去。今号“玉女井”。
湛姆
许旌阳心期每岁谒姆,姆即觉之曰:“子勿来。吾即还帝乡矣!”
云林夫人
夫人与许穆书云:“玉醴金浆,交梨火枣,当与山中许道士,不与人间许长史。”
何仙姑
姑生而顶有六毫,含云母粉,往来山岭,行步如飞。天宝九载,见于麻姑五色云中。
吴彩鸾
彩鸾日写《唐韵》一部,运笔如飞。
崔生妻
崔生得隐形符,潜唐玄宗宫禁中,为术士所知,追捕甚急,生逃还山,追者在后,隔涧见妻,告之,妻掷其领巾,成五色虹桥,生过即灭。
许明恕婢
明恕以杖击婢,随杖身起,不知所在。
杨父女
女绝色,有谢生者求娶,父曰:“有诗一联,能续则许。”诗曰:“朱奁半窗月,修竹一帘风。”生曰:“何事今宵景,无人解与同。”女曰:“天生吾婿。”偶之。七年而逝。后生见之江中,曰:“吾水仙也,躄谪人间耳。”
骊山老姥
姆袖中出一瓢,令李筌谷中取水。既满,忽重百余斤,力不能制。
潘统制妻
妻一岁连举三子,常于净室趺坐诵经,出必以虎子自随。
东陵圣母
或以圣母奸妖,官收付狱。顷之,已从狱窗中飞去,众望见之,转高入云中,遗所着履一緉。
孙仙姑
姑临化,书颂云:“三千功德超三界,跳出阴阳包裹外。隐显纵横得自由,醉魂不复归宁海。”
裴玄静
玄静乘白凤冲举。
瞿夫人
隋末,黄元仙为辰州刺史。隋亡,兴夫人隐州西之罗山,贫甚,为人佣织养姑,如此者十年。忽谓元仙曰:“昨有帝命,当与君别。”俄化青气数丈,腾空而去。
威逍遥
逍遥独处静室。忽一日屋裂如云,但见室内所御衣履,逍遥与众仙在云中。
陈元娇
元娇掌蓬莱紫虚洞。
唐广真
广真跨大虾蟆度海,因游名山。
钱妙真
妙真与妹,依陶隐居。道成,忽披白衣,入茅山燕洞。妹后至,洞已扃矣。至今有碧桃花,紫菖蒲在焉。
曹仙媪
媪常携幼女,引一犬,息马斗关柳下。一日渡河,舟师拒之,媪携女与犬,凌波御风,须臾登岸。
武元照
元照在女孩,母茹荤,辄终日不乳。比长,神人告照绝粒,母强食,神乃剖腹涤之。
麻衣仙姑
仙姑隐少室山,人见跳入石壁中,声隐隐如雷。
马大仙
大仙家贫,事姑甚谨。尝往来佣织,去家百里。有美食即以笠浮,顷刻还家荐姑。
刘安女
母送女适何氏,忽有白鹅自空而堕,女乘之去。陈轩诗曰:
白鹅乘去人何在,青鸟飞来信不遥。
若使何郎有仙骨,也应同引凤凰箫。
焦静贞
静贞谓薛季昌曰:“司马承祯得道,高于陶都水,当为东华上清真人。”
酒家女
女眉生而连,耳细而长,众以为异。邺人犊子,牵一黄犊过,女悦之,遂随去。冬日常献桃李市中。
太真
杨通幽道士,至蓬莱最高处,多楼阁。有户东向,署曰“玉妃太真院”。
江妃二女
女游江湄,逢郑交甫,解所佩明珠赠之。行数十步,女不见,珠亦随失。
谢自然
自然登天台玉霄峰,见沧海蓬莱,亦应非远。乃浮一席,航海访蓬莱。
王氏祖母
母二百余岁,两眼白皆碧,夜多不睡。每月余,忽不见,数日复来。床头秘一柳箱,可尺余,封锁甚密。一日母不在,因窃开之,中止一小铁篦,自是不归。
洛神女
萧旷遇神女问曰:“陈思王精灵安在?”曰:“为遮须王”。
明节刘后
林灵素云:“后是九华玉真安妃。”后有青城翁,见后于巫山。
禅黎王女
女生而不言,其国枯旱,地下生火,王怖。女为仰啸,天降洪水至十丈。
卖酒姥
姥善采百花酿酒,王方平尝以千钱过蔡经家,与姥沽酒。后有人经洞庭湖,见卖百花酒者,姥也。
潮嘉风月记 清 山阴俞蛟清源 撰
青楼珠箔,能勾荡子之魂,赤仄云缯,难实妖姬之壑。被无穷之遗害,溯作俑于何年?金缕歌残,艳名花而早折;玉箫声咽,伤幽会以难期。洞号迷香,入寻何众?泥惟沾絮,洗脱者谁?仆也,不解温柔,贻讥风雅。遇紫云于席上,敢发狂言;赓缘水于墙边,顿忘绮梦。墨堆雪岭,美丑无烦加黑白之评;风飐荷珠,姻缘何必有短长之喻?乃梅州带水,毗接封圻;而潮郡连疆,地邻瀛海,彻夜之笙歌叠奏,拨鹍弦而惊起潜鳞;侵晨之纷黛皆香,笼蝉鬓而艳留碧浪。采风问俗,纪载宜详;品翠题红,篇章争丽。逞掷心而卖眼,每气尽于绮袴围中;竭献笑以呈欢,徒魂断于蓬窗深处。迨夫色荒情倦,继以裘敝金残。对此日之萧条,伤怀殊甚;忆当年之佳丽,回首难堪。是用箴规,爰资搜辑。
丽景
潮州居羊城东北,山海交错,物产珍奇,岭表诸郡,莫与之京。以故郭门内外,商族辐辏,人烟稠密,俨然自成都会。昔韩文公贬潮州刺史,驱鳄鱼之害,开文教之端。后人追慕其德,名其江曰“韩江”。越今七百余年,烟波浩渺,无沧桑之更。而绣帏画舫,鳞接水次;月夕花朝,鬓影流香;歌声戛玉,繁华气象,百倍秦淮。此外如梅州之八角亭前,齐昌之西河塘外,虽规模不及,而雨丝风片,滞人魂魄,如出一辙也。若非在上者惠养有方,则荒徼之区,安能富庶华美至此极哉。
潮嘉曲部中,半皆蜒户女郎。而蜒户,惟麦、濮、苏、吴、何、顾、曾七姓,以舟为家,互相配偶,人皆贱之。间尝考诸纪载:蜒,谓之水栏。辨水色,即知有龙。又曰“龙户”。秦始皇使屠睢统五军监禄杀酉瓯王,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意者,今之蜒户,即西瓯之遗民欤?生男专事篷篙,只在清溪、潮阳五百里内,往来载运物货,以受值。生女则视其姿貌之妍媸,或留抚畜,或卖邻舟。父母兄弟,仍时相顾问。稍长,辄勾眉敷粉,擪管调丝,盖其相沿之习。有不能不为娼者,非如燕赵之区;随处可游,资生多术,乃不顾廉耻,以身为货,可同日而语。故遇交好者,择纯谨可倚,即托以终身,不侯老大始嫁作商人妇也。广东蜒户,与浙江堕民,曾蒙谕旨,准其为良,与居民一体安居习业。土豪地棍,横加逼辱,依律治罪,载在令典,此真胞与为怀,欲涤斯民旧习之污。无如结习莫除,甘于下贱,亦可哀也己。
六筵船形势,昂首巨腹而缩尾。首长约身之半,前后五舱。首舱,居则设门,并几席之属,行则并篷去之,以施篙楫。中舱为款客之所,两旁垂以湘帘,虽宽不能旋马,而明敞若轩庭,前后分为燕寝,几榻、衾枕、奁具、熏笼、红闺雅器,无不精备。卷幔初入,竟锦绣夺目,芬芳袭人,不类尘寰,然此犹丽景之常耳。顷年更有解事者,屏除罗绮,卧处横施竹榻、布帷,角枕,极其朴素。榻左右各立高几,悬名人书画。几上位置胆瓶、彝鼎。闲倚蓬窗,焚香插花,居然有名士风味。对榻设局,脚床二,非诗人雅志不延坐。韩江抵清溪,往回千余里,处处修篁夹岸。每乘此船,与粉白黛绿者凭栏偶坐,听深林各种野鸟声,顿忘作客。是何异古之迷香洞,非胸有卓识,安得不为之惑?谚云:“少不入广?,职此故欤?”
潮嘉风俗朴鲁,良家妇女,布衣椎髻,颇形恶劣。舟中则云鬓分梳,薄如蝉翅,蛾眉约秀,淡若春山。彩袖曳风,唾花凝碧。绣鞋步月,瘦玉生香。至于环佩声低,芳踪渐远,钗钿制巧,新样频翻,更有不能枚举者。而伧荒之徒,囿于习俗,每嫌莲船不束,无论妍媸,见而齿冷,是皆措大之见,鸟足与品题佳丽哉?从来歌咏美人,未尝语及其足。史称杨妃罗袜,宋书称妇人圆履。韩冬郎诗云:“六寸圆肤光致致”,皆不缠足之明验。且昔人论东坡诗,如名家女大脚步便出。是女之美恶,不在足之大小。今有人焉,浓眉阔目,硕腹粗腰,虽裙底双钩,不盈三寸,亦谓之佳丽乎?如余所见,潮州之竹姑,兴宁之贞娘、月凤、郭十娘、麦莲凤,梅州之吴小金,麦凤妹皆眉黛楚楚,一笑嫣然,缓行独立,倍觉娉婷。余虽不解个中三昧,而知当日西子、太真,足以倾人城者,断不在凤头窄小也。
琵琶,古乐器也。自康昆仑而后,能弹五十四丝者,己久无其人矣。然当时太常卿王瑀尝云:“琵声多,琶声少,亦未可弹大弦,”岂俗手所能擅其技哉?今舟中女校书度曲,动辄乱拨石槽,以倚和其韵,虽有巧者,时变新声,究不足兴言乐也。但空江秋夜,月印澄潭。雁横碧落,箕踞蓬窗,静听邻船,轻弹低唱。亦复不恶。友人金柳南赠林香竹姬人大美云:“香枫一曲欲销魂,红烛青尊忽夜分。无限幽怀写不尽,满江凉月白纷纷。”
鸦片烟出外洋诸国,色黑而润。凡游粤者,无不领其旨趣。余初不知为何物,后按《本草纲目》云:“鸦片,一名阿片,又名阿芙蓉。天方国种红罂粟花,不令水淹头。七八月花谢后,刺青皮取之。”此说甚确。余尝见人煮烟熬膏,其中尚有花瓣如莲者,不过形体略小,其为罂粟所制无疑。友人姚春圃尝为余道鸦片之美,谓:“其气芬芳,有味清甜。值闷雨沉沉,或愁怀渺渺,矮榻短檠,对卧递吸,始则精神焕发,头目清利,继之胸膈顿开,兴致倍佳,久之骨节欲酥,双眸倦豁。维时拂枕高卧,万念俱无,但觉梦境迷离,神魂骀荡,真极乐世界也。”余笑曰:“其然,岂其然乎?”然近日四民中,惟农夫不尝其味。即仕途中,多有耽此者,至于娼家,无不设此以媚客。然嗜好过分,受害亦甚酷。
工夫茶烹治之法,本诸陆羽《茶经》。而器具更为精致,炉形如截筒,高约一尺二三寸,以细白泥为之。壶出宜兴窑者最佳,圆体扁腹,努嘴曲柄,大者可受半升许。杯盘则花瓷居多,内外写山水人物极工致,类非近代物,然无款识,制自何年,不能考也。炉及壶盘各一。唯杯之数,则视客之多寡,杯小而盘如满月。此外尚有瓦铛、棕垫、纸扇、竹夹,制皆朴雅。壶盘与杯,旧而佳者,贵如拱璧。寻常舟中,不易得也。先将泉水贮铛,用细炭煎至初沸,投闽茶于壶内,冲之。盖定复遍浇其上,然后斟而细呷之。气味芳烈,较嚼梅花更为清绝,非拇战轰饮者得领其风味。余见万花主人于程江月儿舟中题吃茶诗云:
宴罢归来月满阑,褪衣独坐兴阑珊。
左家娇女风流甚,为我除烦煮凤团。
小鼎繁声逗响泉,蓬瀛夜静话联蝉。
一杯细啜清于雪,不羡蒙山活火煎。
蜀茶久不至矣,今舟中所尚者,惟武彝,极佳者,每斤需白镪二枚。六篷船中食用之奢,可想见焉。
潮州土俗,以蛇之青色者为青龙,奉之如神。每岁二月,望前结彩为舆,管弦钲鼓,舁之以行,名曰“迎青龙”。女郎之未经梳拢者,皆浓妆艳服,扮剧中故事,随神游行。望之粲然,发锦始濯,如花始发,艳心悦目,莫可名言。纨绔子弟,裙屐少年,争备金鏳,择佳丽者,以次给之,受者名曰“得标”。得标多者声名噪甚,即有大腹腹贾,不惜千金为制衣饰,与之梳拢。昔邱海阳铁香有《观妓诗》云:
凤城二月好春光,社鼓逢逢报赛忙。
百戏具张全不顾,争围台阁看新妆。
又云:
一枝花斗一枝新,公子王孙逐后尘。
夺得锦标载月返,不知春思属何人。
盖实录也。
曲中称谓,多不可解。如余澹心《秦淮杂志》,所载妓家,仆婢称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称之曰“娘儿”,客至称客曰“姐夫”。客称假母曰“外婆”之类,皆不离乎本来面目。惟潮嘉妓呼客曰“老燕”,客呼妓曰“老襄”,外人呼之曰“阿嫂”。或曰:潮人“阮”读如“燕”,“襄”读如“相”,即刘阮、楚襄之意,是真痴人说梦。楚襄非女子,何以客反呼妓为襄耶?‘燕、襄“之称,必有命意者在,惜乎无从考据耳。舟中妓女亲生者少,皆买自贫家,或得诸他舟。教习弦歌,传授衣钵,颇费劬劳。迨梳栊后,一切家计,取给于女,谓之当”家“。当家日久,遇意中人,任其缱绻,不甚管束。唯私本船篙工,则与良妇犯奸无异。阿母忿相责詈,不少宽容。姊妹中亦鄙薄之,此娼家家法也。
丽品
濮小姑,韩江人。态度丰艳,柔情绰约。虽不娴文翰,而吐属温和。遇少年服饰炫丽,举止浮荡者,厌薄之。名士骚客,联句飞觞,则樱唇微绽,粉靥生涡,侍坐终日不倦。否则邀之亦不至,即至,酒数行,先姊妹歌《满江红》一曲,便向座客敛衽辞去。虽有力者,咬以金帛,挟以威势,亦不顾也。故当时才流,凡有雅集,必登小姑舟,如奉为吟坛主。临安吴殿撰颉云:校试潮嘉,适乘其舟,严谕从人禁妓不得入谒。小姑窃窥而心慕之,然以学使尊严,何敢遽为毛遂?辘轳于中。莫可排解者,累日矣。一日傍晚,舟次齐昌江口,密雨如注,小姑曰:“此天赞我也。”因舆其母定计设筵,醉仆从于他舟,潜令篙师约当吴寝所穴篷数处。顷之,衾枕淋漓,吴急起狂呼,莫有应者。小姑伪自梦中惊觉,挑灯出视,谓吴曰:“湫隘何可憩息,后有小榻尚洁,敢请贵人移寝。何如?”吴睨之,嫣然一笑,媚致横流,不觉心动。遂与燕婉。及试罢,返省,题便面以赠小姑曰:
轻衫薄鬓雅相宜,檀板低敲唱《竹枝》。
好似曲江春宴后,月明初见郑都知。
折柳河干共黯然,分襟恰值暮秋天。
碧山一自送人去,十日蓬窗便百年。
小姑捧诗而拜,欲脱籍随行。吴不可,殷勤慰谕而止。于是潮人咸呼小姑为“殿撰夫人”云,小姑益自矜贵,即名士骚人,亦难轻觌其面。假母逼之,小姑曰:“儿尝侍寝玉堂,何可复理故业。”遂出私囊千金于湘子桥边,筑精舍数间,焚香礼佛。后闻吴君逝世,设位哭奠,数日不食而卒。至今潮人艳称之。噫,歌妓中如濮小姑者,亦佣中佼佼者乎!余闻吴公胪唱后,告假完姻。其夫人双目失明,自惭非偶,告之父母,遣人谢绝。吴曰:“夫妇之义,一与之盟,终身不易。汉宣帝即位,尚求微时故剑。余何人斯,敢背此盟。”卒为夫妇,其高义有足多者,因纪其遇小姑,而并及之。
艳妹,不知其姓氏,或曰:即濮小姑之妹。姿态丰艳,举止蕴藉,颇有小姑风。浙人沈子静常,赠以诗曰:
兰汤试罢倚新妆,回忆巫云几断肠。
宝树自归珊网后,一枝红艳独凝香。
生平不谙歌弦,酷喜弹棋,客至其舟,有善奕者,即煮茗对局,终日不倦。静常每劝其脱藉,而妹不悟,因题诗棋枰以寄之:
残棋一局费思量,小劫频经未散场。
困到垓心才回首,满枰花影已斜阳。
妹得诗泣下曰:“静常真爱我也。敬当什袭藏,无负明训。”然同心难得,至今尚在曲中。
才娘眉目如画,能学内人装束。樵风居士赠诗云:
百结云鬟七宝钗,晓妆才试镜奁开。
不知宋玉伤秋甚,镇日墙东盼楚才。
其邻舟有福来青姑,色艺与才娘颉颃,而谈吐流利,应酬圆转,则过之。有无名子赠福来云:
石槽一曲奏新声,弹向江天月正明。
泪湿青衫缘底事,儿家前岁学初成。
又赠青姑云:
素馨百杂缀钗梁,蝉鬓轻盈灿雪光。
匀罢晚妆人倚槛,好风吹去隔江香。
曾春姑,澄海人。自幼父母俱丧,依于婶母蓉娘。丰姿秾粹,如碧桃初放,满座生春。顾性情孤峻,每日晨起梳洗毕,辄闭户焚香,或临窗刺绣,不喜见人。尝有贩米客备百金,愿亲芗泽。春姑鄙其人,毁妆称疾。客去。蓉娘让之,春姑曰:“抚育之恩,儿岂忘怀。容俟得当以报,无相迫也。”蓉娘无如之何,然春姑之名从此噪甚。欲缔交者,鹢首履满,俱不当意。吴江金大司马听涛为诸生时,作客韩江,闻其名访之。值午睡,因朗吟梁简文《美人春睡图》“低鬟压落花”之句,惊回幽梦,倦眼斜注,觉金公神彩,不似庸流,整巾徐起,叙谈良久,情意顿洽,遂成燕婉。未几,金公乡试旋里,春姑祖饯江边,揽衣挥涕。金公取小端砚勒其事于背,赠之曰:“我苟富贵,携此而来,当不相负。”春姑珍如赵璧。后十余年,金公以内阁学士校试潮嘉,向例:当道往来,蜒船应役。时春姑犹在舟中,未脱藉,随蓉娘至清溪,闻学使姓名里居甚确,伏蓬底窥之,态度宛然。密谓蓉娘曰:“是诚前度刘郎也。”夜分设筵舟中,延其幕客沈静常者,邀金公过饮,春姑作别时装束,俟酒酣,用盘承砚献之。金公就烛取视,惊询曰:“尔岂昔年韩江曾氏春姑耶?”春姑呜咽不成一语。金公携砚返舟作诗二首,赠白金五百两,慰遣之。春姑遂留金于蓉娘,曰:“儿不能复事贱役,聊借金公之惠,以报阿母恩。”因择士人委身而去。诗曰:
含颦忆昔侍尊前,丽服明妆似水仙。
今日相逢卿老矣,不堪回首问当年。
不抱琵琶过别船,芳心与石一般坚。
相思有证分明在,泪渍模糊满砚田。
潮嘉河畔,至今传诵焉。
蓉娘字秋卿,不善饮酒,每酹半杯,即红晕满颊,如落日芙蓉,情致缠绵缱绻,凡与交者均不能忘怀。黄冈张司马赠诗云:
被池香暖睡昏昏,日过高舂尚掩门。
怪煞雪衣频唤起,梨花满地见春痕。
江头小宴捧霞觞,风送芙蕖隔岸香。
侑酒却防呼唱曲,潜邀姊妹理霓裳。
其侄女曾春姑落藉后,蓉娘老大,随土人而去。
郭十娘,居齐昌西门外。早着艳名,一时名流争妍取媚,寻盟责诺,无虚日。十娘蔑如也,独与余友金柳南倾盖输心,如董小宛之遇辟疆,柳如是之怀蒙叟。其私心窃计,谓意中目中,微斯人莫可委身者。柳南名作机,与余同里,家计山。卓荦不群,意豪气迈,工吟咏,屡应童子试不售,即弃去。游于滇楚,临流揽胜,慷慨悲歌。久之赋归,益无聊。因挟申、韩业游岭南公卿间,理文案。详慎明敏,虽久居要津者,不能及,人多忌之,以是恒赋闲。然虽贫,犹典衣聚书至数千卷,啸歌不废,而所为诗益工。宜其纵情风月,欲销块垒郁勃之气于温柔乡也。先是,柳南游幕齐昌,公余登河滨之嫏嬛楼,屡招十娘不至,因以蝉翼纱二端、并蒂兰一枝,遣僮申款曲。十娘收兰返纱,谓僮曰:“归语汝主,好珍重此花,拜惠多矣。”越日,柳南张筵邀姬,少选,十娘珊珊来。雅服靓妆,容华妍秀。席间奏《湘妃怨》一曲,宛然幽篁浥泪,音韵凄楚。定情未几,而十娘遽婴疾,柳南为之焚香默祷。由是十娘情意逾密,欲脱籍相从。而柳南旅囊羞涩,因裂如意一钩,各执半要盟,以待异日。适某邑某公,夙闻柳南名,端伻厚币以聘,势不可却。刻日戒涂,十娘设宴以饯,相对汍澜。酒半,柳南伪醉,离席驰马去。从此关河间隔,欢会难期矣。柳南以世无黄衫客,恒郁郁,因赋《如意诗》寄十娘曰:
如意不如意,其如如意何?
望穿春信杳,别久泪痕多。
孤月照裙屐,重云锁黛螺。
回头似一梦,壮志尽销磨。
后十年,柳南重过嫏嬛,十娘已卧病床第,玉容憔悴。握手失声,柳南赋诗二十首,歌以当哭。节录其半:
十载重来事已非,梨花零落燕分飞。
徐娘未老风姿减,泪湿当年旧舞衣。
幽兰一剪证前因,蝉翅纱轻稳称身。
对镜嫣然浑一笑,分明我是意中人。
挹翠偎红正暮春,名花齐折斗芳辰。
一枝冷艳谁堪似,妙手玲珑写洛神。
桦烛高烧照绮筵,清歌两部醉君仙。
漏声欲断人初散,偷近熏笼倚玉肩。
小阁蒙蒙细雨中,残灯隐约背窗红。
伤春倦卧无人问,独爇心香祷碧空。
沈疴乍起倍清癯,闭户兼旬似隐居。
兴至偶然乘彩鹢,闲凭水榭数游鱼。
不曾竖指学红绡,铁练何须锁绮寮。
怪底连宵玩明月,出门动即遣垂髫。(原注:“十年前假母虑十娘效红拂故事跬步命小婢随行。”)
半钩如意缔三生,密誓双双对短檠。
小语有时红两颊,欲呼夫婿又低声。
悲莫悲兮生别离,临歧挥泪共牵衣。
明朝南济桥头水,不见鸳鸯相并飞。
卖赋惭非司马才,空教红粉委荒莱。
不知海国苍茫外,何处黄金可筑台?
未几十娘奄逝,埋香黄土。柳南携尊哭奠,其生前爱桃花,为购数十株,环种墓门。吾知异时花发成林,香凝红露,犹似当年人面也。
郭十娘有妹曰纽儿,肤发光腻,眉目韶秀。惜两腋下有气,触鼻甚秽,俗名为“狐骚臭”。遇宴集酒酣,辄熏蒸满座,往往有掩鼻而去者。友人周海庐与之昵,赠以诗,不啻连篇累牍,并遍征诸同人之善咏者,装锦轴赠之。余戏拈《黄金缕》一曲云:
芳思撩人当永昼。无限柔情,河畔心期久。金屋劝君须早构。六篷船可藏娇否? 底事寻春偏独后?绮梦初回,小字频呼纽。百和香浓熏莫透,知君爱嗅狐骚臭。
海庐大惭,遂与纽儿相绝。后遇土人以百金为之落籍,当与海庐有同好也。
大美字美娘,廉静寡欲,衣饰朴素。每逢宴集,酒酣拇战,群嚣纷起,独美娘默如。善歌《马头调》,其声娇而细,宛而长,如春莺出谷。然深自珍秘,初见不轻度也。与梅州陈生交,逾年举子,即潜至其家,母访得之。挟归,不从。因延道士作法,俗名“狗头符”,美娘心动,遽返。近有闽人林香竹,教之诵唐诗,至刘希夷“今年花开颜色改,明年花落知谁在?”为之怃然,亦有心人也。
莲凤,玉肤芳貌,云鬟雾鬓,真曲中尤物。为人敏妙,广筵长席。闲使主觞政,纤悉无讹,且能为酒客解纷。故凡有宴会,凤不与,则举座不乐,名重程江。惜其母贪鄙,客缠头轻者,辄形辞色。以是游踪渐稀,唯余同僚北平松君,以贵家子弟,挥金如土,恒至其舟,莲凤亦善事之。
桂姐,姿首略堪寓目,故自矜庄,不苟言笑,伧夫妄称其有闺阁态,互相推奉,桂姐益自信不疑。甚至客至其舟,白眼相对,无一言酬答。有恶少恨之,伪为贵公子,乘其舟至清溪道上,俟夜深人静,令乞儿数辈褫其衣而迭就之,创甚。自此稍敛戢。昔日伎俩,不敢复试矣。
酉姐,品格端好,能诵《毛诗》及四子书。舟中以“女学士”呼之。吾乡刘生,曾至其舟,见酉姐凭儿作札致人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惠而好我,命彼夙驾。我有旨酒,以燕嘉宾。其乐何如,如鼓瑟琴。”刘生不胜心折,因力劝其从良。不久,即随杭州徐某脱藉去。粤中歌妓,能读书通文翰者,酉姐而外,指不再屈。
月儿,姿首清丽,白昼相接,如对名花,映烛而坐,愈觉其妍,故人呼为“夜娇娇”。桂山邱学士赠诗云:
春衫窄袖小云鬟,烛影浮杯照远山。
怪煞纤纤江上月,夜来光彩满人间。
由是月儿名噪甚,远近文学之士,得识一面以为快。
大善,一名“西洋画”,姿色秾粹,堪与桃李争妍。为殿撰刘大戎赏识,赠诗云:
叱咤顷刻变风云,横槊江皋酒正醺。
百炼此身得一善,温存不让李将军。
其妹善姑,亦娟秀。有诗云:
云翘继起赛云英,踏月归来调素筝。
独善何如兼善美,休言先已证三生。
自是两姝实录。
小金,舟居程江之东,容光韵秀,体态娉婷,颇有大家风范。与萧山朱某交好,曾于秋夜乘艇,闲歌《浣花溪》一曲,音韵凄惋。两岸旅人,为之挥涕。朱某临别赠七绝二首(诗不录),小金藏之枕箧,独坐无聊,时一诵之。
琳娘,不好妆饰,粗服乱头,天然风韵,有洁癖,拂拭几榻,尘麈终日不去手。凡贾人与达官门吏等,虽挟重赀求见,概不纳,独与湘湖老人程介夫善。故介夫赠诗,有“作客头将白,逢卿眼倍青”之句。后介夫得疾旋里,逾年无信。其同乡友人王百川过琳娘,见泪痕满面,伏枕不起,询其故。曰:“昨夜梦介夫死矣。”百川多方慰喻,终不释。己而凶问果至,琳娘为位,哭之累日。噫,风尘中如琳娘者,盖亦鲜矣。
簪姑,人物秀丽,服御繁华,有豪贵家气象。韩江士人郑之鼎,尝与交好。赠诗云:
碧纱如雾护春妆,兰麝熏多骨亦香。
何处相逢曾识面,刺桐花底月昏黄。
矜贵气象,于此可见。郑生贵介子弟,与簪姑往来,未及半年,所赠不下数千金。唐人《北里志》称:“每席四镮,烛尽加倍。”较之郑生,不亦陋哉。
玉娘,肤理皙白,态度轻婉。每夕阳含波,晚风微扬,辄金锁绛衫,独倚水榭,望之如仙。座客王百川赠诗曰:
满江风月净尘氛,独立亭亭迥不群。
漫说玉娘颜似玉,软香更胜玉三分。
真实录也。其母贪鄙,稍不如愿,即令玉娘谢客。澄海豪客李芥园,邀集韩江人士,张宴湘子桥下。玉娘每度一曲,掷锦十匹。其母闻之匍匐船头,口呼佛号,以谢。芥园叱去,满座哄然。玉娘不胜忿,旋舟数日,不食,其母悔悟,恶习为之稍减。
石姑,又名十姑。白如玉肪,眉目楚楚,饶有风致。曾随伧父,四年而寡。无所倚,遂返程江理故业。曲中姊妹咸非笑之,独小娜与之款洽,相对忘怀。小娜洁白可匹石姑,而冶容柔态,则过之。毗陵陈云羁旅梅州,每月夜即招两人煮工夫茶。细啜清谈,至晓不及乱。人怪之,答曰:“譬彼名花,缀于树枝,迎风浥露,神致飞越。若折而嗅之,生气寂然,有何意趣?”后解维返省,石姑小娜南望涕零,甚于所欢。噫,如陈生者,堪称好色矣。非若登徒子徒有淫行也。
宝娘,不知其里居姓氏,大抵韩江土著。或曰金性,故又呼“金宝”云。颀而秀,玉立亭亭,发长委地,善歌工调笑。凡往来韩江及宦游者,靡不与之相接。余友宗君芥颿,摄南澳司马篆,宴集其舟。宝娘平日遇富商贵介,结束济楚,媚态百出者,都无所属意,独倾心于宗君。时宗君耄矣,视茫茫而发苍苍,且于温柔乡中,即其少壮时初无所系恋,故于金宝亦淡漠置之,仅以《定情诗》八首,作缠头之赠。受代者至,旋归会城。逾年,揭阳有事,随观察张公朝缙复至韩。事毕,张公置酒宴群僚,席间谓宗君曰:“吾闻此间有名妓金宝者,欲委身于君,非一日矣。君固名士也,以名妓事名士,如吾乡当日董小宛之嫁冒襄,至今传为美谈。吾当为君作蹇修以成其美。”即令海阳令谕金宝之假母。是夕,以彩舆箫鼓迎之而归。宗君出其当日定情诗,以示同僚,一时传颂。羡金宝之得所归,而张观察实当代风流教主也。诗曰:
去年良会共浮槎,疏雨如珠透臂纱。
似此风流真绝代,妙香开到白莲花。
庄严喜听腐儒谈,打破机关绝爱贪。
别有风光消不得,杏花春雨似江南。
琼花一见一回新,更向名花证慧因。
画舫帘波灯影下,红妆偏对白头人。
细拨檀槽板未停,低鬟翠凤动琤玲。
多情为我歌金缕,倦倚蓬窗半醉听。
蒙蒙香篆障轻绡,鬓亸钗横奈此宵。
触迕校书狂杜牧,填词红烛又高烧。
前身雪北与香南,拈取红芳一指参。
结习风怀除得否,载花船是散花龛。
流转浓华又一旬,几番风信逐芳尘。
兰因絮果何时了,我是罗浮梦醒人。
赢得清风两袖轻,浓香浅梦记分明。
愧无十幅缠头锦,便面题诗赠宝卿。
余读其诗,婉丽缠绵,钟情实挚。因拈《如此江山》一阕,以赠:
蓝桥本是神仙窟,为问阿谁能遇?碎捣玄霜,细斟玉液。梦绕韩江古渡,相逢竞妒。觑鬓影脂香,轻盈媚妩,画舫横波,错疑解佩汉滨女。 赤绳经早系就,笑掷心卖眼、多少纨绔。往日情痴,而今愿足。知费幽怀几许?韶华暗度,试品色题香,未云迟暮。月下花前,从今诗思苦。
小琳者,金宝之女。恣态不甚艳,而妆束雅淡,别具一种韵致。自金宝归宗司马,舟中冷落,不啻蓬门。小琳屈意款接,凡至其舟者,煮茗陪坐,终日无倦容。于是物望顿归,家声复振。江南士人张仲玉,与交最密。赠以诗曰;
客邸愁无奈,乘船一访卿。
叩门惊好梦,倚笛奏新声。
小鼎茶初熟,疏帘月倍明。
拨灰添百和,絮语忽更深。
同时擅美者,有小足、小荪,皆色艺俱佳。沈静常赠小足诗云:
十六芳龄正破瓜,妙于酬应足当家。
生成一种销魂处,眼似秋波脸似霞。
赠小荪云:
胭脂河畔女儿家,冶色当春醉曙霞。
未许群芳夸解语,风流还让合欢花。
练江何似浣花村,秀茁兰芽有小荪。
庄蝶翻飞不知处(原注:小荪自庄渔庄潮阳携来),空教杜宇渍啼痕。
后小荪因恶少招饮,坚拒不去,被辱,遂决意脱籍从良。
俊添,色艺不甚佳,而性情豪放。每逢月夜,质衣沾酒,遨韩江士女,作团圞会。清歌酣畅,恒数夕不休。后得消渴病。濒危,嘱其妹小凤曰:“我本瑶池侍女,误爱色香世界,谪坠人间。今限满当去。”既而遍体娇汗,如烧沈水,香闻隔浦。视之,玉筋下垂,双眸合矣。兰溪章鸣皋有《游仙诗》二首挽之:
玉洞春回万树花,个中茅屋即侬家。
闲邀姊妹临流水,笑指蓬山隔彩霞。
一春好事醉中过,偏爱黄莺对酒歌。
石径兼旬无客到,不关风雨落花多。
小凤亦翩翩有致,今尚在韩江。有无名子赠诗云:
桃根桃叶莫争妍,月旦湘桥忆往年。
有妹嗣音夸小凤,玉楼凤韵更嫣然。
味其诗,疑与俊添有旧者。
轶事
岐巅抵韩江六七百里而遥,其间溪流曲折,随山而下。月夜,女郎独坐船头,轻弹低唱,时一遇之,风味亦足宜人。碣石卫先辈晞骏有诗云:
晓风残月满江秋,独倒芳樽浇客愁。
十载宦游归未得,不堪更听古梁州。
公以名进士,除兴宁令,抚字心劳,催科政拙,聚书至数百卷。公余吟诗自娱,有事梅溪,必登女郎舟倚翠偎红,在所不免。玩其诗可以知其风格焉。
有满姑者,本韩江妓,恒往来清溪岐岭间,郡人故未之识。与余姚翁宝山,情好颇笃。后其母卒,姑挈千金欲从宝山。宝山避之省城,屡招不往。姑不得已,委身土人。或诘宝山以坚拒之故,宝山喟然曰:“吾清白吏子孙也,岂可以不义之财玷辱家声哉!”
昔陶朱公有致富奇书,以养鱼、种竹为先务。齐昌境内,遍处皆池沼,既可灌田,复可养鱼。而舍旁及邱陇皆艺竹,宛有淇澳之风。而竹惟南济桥一带为尤盛,两岸绿影参差,迤逦十里。夏午蒸暑,盘旋室中,无坐卧处,辄与魏湘岩、杨嘉干、路玉峰、金柳南诸君,携尊挈榼,放舟其间,登岸至池边竹林深处,解衣席地而坐。骄阳敛影,通体清凉。柳南折荷花为杯,注酒其中,以箸刺之而吸,相顾乐甚。一日,兴阑思返,林外忽有双鬟冉冉而至,曰:“闻公等效李靖安故事,乌可无酒紏?我辈故不速而至。”视之,则柳南所赏之大小两凤也。遂命歌《相府莲》一曲,同人纷起,洗花更酌。久之,夕阳欲下,飞鸟归林,柳南载两姬返棹,谓余曰:“昔在传家孔公幕中,尝与同人纳凉此地,有时郭姬亦不召而至。今诸人散若秋烟,而我傫然重至,能无如右军’兰亭修禊,俯仰今昔‘之感耶?”大凤即磨墨伸纸,请赋诗以纪。柳南成七律一章:
修篁两岸绿参天,依旧风光似昔年。
独倒芳尊悲逝水,空劳湘管吊非烟。
朱门俯仰成春梦,白袷飘零老砚田。
何日扁舟返鉴曲,匡床夜雨话联蝉。
大凤貌不逮小凤而情胜之,与柳南无一夕欢,握手缠绵,较啮臂者更笃。故柳南每有宴集,双凤必翩翻齐下,犹卖珠者得锦匣而光益显也。
程江蜑船中有雏女,年才十一岁,髦发鬖髿垂肩际若松麋。一夕,窥见其母与所欢,横陈榻上,不觉欲心顿炽。比晓,告母,欲人梳栊。母笑其稚年无识,谕止之。女曰:“不如我愿,即服毒死。母无悔也。”越日,窃取鸦片和酒欲吞,母夺弃之。不得己,为之倩人梳拢。见者咸捧腹胡卢而去。或有讦之者曰:“汝知奸幼女之律乎?是欲诱我以蹈法纲也!”女则昼夜号泣欲死,母因招无赖子与以金若佣值者。至今女长犹不满三尺,而为雨为云,己不止高唐一梦矣。五代南汉刘龚,每令男女白昼裸淫后苑,相视为乐,名为“大体双”。后苑中鸟兽以及鸡犬,皆见惯,亦镇日交合。今雏女见母之交欢,而遽思梳拢,是何异《南汉苑》中之禽兽哉。
又有老娼,年垂六十,齿摇摇而发星星,状极衰惫。然夜无男子,则寝不安枕。一日停桡江渚,见一少年,于水浅处褰裳以涉。体貌丰伟,娼爱之,邀至舟中屈意承欢。欲与合,少年不可。曰:“汝发其种种矣。我方年壮。毋乃不伦,请别选相当者以求欢。予不敢闻命。”娼因饵以重金,少年遂勉强就之。至今倡随如夫妇焉。昔夏征舒之母皱皮三少,尝借阳精为驻景之丸,故人或以娼拟夏姬。夫夏姬年耄而貌艾,自陈灵公之后,楚庄欲纳之而不果。后巫臣、子反、黑要之徒,争欲委禽者,指不胜屈。其艳冶之态,即少艾者,犹瞠乎其后也。《记》曰:“拟人必于其伦”,若老娼者,徒有淫行,而无驻景之术,直母彘耳,乌足与夏姬同日语哉!
江左杨少愔者,年弱冠,丰姿妍秀,如好女子。见人面辄发赧,强与接数语,即避去。随舅氏某公,任潮州分司,舅尝谓人曰:“此余家贤宅相,有北齐杨遵彦之风,真足消受竹林别室,铜盘重肉者也。”与一姬交最密。姬品貌年齿,与生亦相埒。尝细雨初晴,两人乘舟,闲泛岸上。观者环堵,惊为一双玉树,临风摇曳也。寻某公卒,凡亲友随任者,皆旋里,生独恋姬不去。逾年,囊橐将罄,姬劝其归,辄泪沾衿袂。姬因太息曰:“我岂不欲脱籍相从?顾私蓄止百余金,不足以饱阿母欲。然谋事在人,君携去,试向赎身,济否?听命可也。”生浼交好者说之,鸨不从,计无所出,唯闭户掩泣或散步芳郊。旬日间,一日徘徊树下,望姬船呜咽不已。忽有人自后抚其肩曰:“异哉!子何悲之甚也?”生惊,则一少年衣冠楚楚,爰诡词以对。客摇手曰:“观子神气,已知底蕴。”自指其胸,曰:“此中有热血斗许,愿为世间佳士一洒之。”君固未可与语者,咨嗟欲去。生知非常人,挽与共坐,备述颠末。客初无一语,但询生姓名寓居而去。久之,揭阳奸民朱阿姜谋不轨,制军提兵往剿。文武员弁,往来韩江上下者如梭织。一夕,姬与他客酌酒蓬窗,拨石槽度曲,忽有皂衣者数人坌至,疾呼曰:“督辕巡官至。”举舟惶遽,客仓皇鼠窜。而巡官已高坐舱中,传呼鸨母,责其买良为娼,令左右褫衣欲挞之。鸨哀乞始释。顾谓姬曰:“汝当照例发卖,姑念事不由己,许汝择人而嫁。”姬跪谢,以愿从杨生对。巡官即传生至舟。视之,曰;“真汝偶也。”饬缴身价给鸨,促两人买棹遄行。生与姬喜出望外,而终不知巡官为何人也。次日薄暮舟抵三河,有客携尊迳入,揖生称贺,盖即当日树下相逢之少年也。笑问姬曰:“昨夜惊乎?日者别后,谋为若两人撮合,而无术。非制军临郡,焉能作此狡狯,以遂足下愿乎?”生与姬顿颡若奔角,敬叩姓氏。客不答,但酹数觥,致声珍重,腾跃登岸,长啸而去。嗟乎!谁谓世无黄衫客哉。
昔有浙东陈生,游幕海阳。学问既优,人亦老成持重。服食更俭朴无华美。每谓同人曰:“吾侪弹铗侯门,所得修脯,如佣工之值。赡父母妻子而无余,岂可冶游以丧志。”少年儇薄者恒非笑之为迂,曰:“彼孽缘未到耳。饶舌何为?”凡同人设席河干,强之,必峻拒。越十年,幕囊所蓄几累万,而生亦年垂耳顺矣。因束装思归,戒涂有日,骄其同人曰:“诸君见我之归,徒啧啧称羡,盍亦学我之守,不作狭邪游乎?”同人衔之,思设井以相倾而无术,谋之某姬,云:“此亦易与。”先是姬小忤幕寮,虞有祸;转恳陈生,为之缓颊而免。每欲置酒申谢,生拒之。至是招其仆敛容致词曰:“我蒙陈君覆帱久矣!今闻遄归有日,图报无期,特备薄饯以伸困曲,烦谨达之。倘得一顾,当酬以洋蚨大衍之数,非所吝也。”仆利其金,以告生,且怂恿之。生念仆相随久,藉此一行,足偿其劳,况刻即解维,何至丧其所守,因许之。姬遂盛筵延生至舟,翠袖金尊,殷勤侍奉,无半语涉谑,亦不作狎昵态。生私心窃许,谓:“章台柳竟不作临风荡漾耶?”日暮辞去,姬并不挽留。送至鹢首,而预属篙师,伺其登岸,挤之落水,姬即奋跃随下,抱持狂叫。舟人坌集,掖之而起。衣冠沾濡,回坐舟中,呼仆旋寓取衣,良久不至。询之则已入醉乡,置主人湿衣沾体而不顾矣。生躁闷欲死,已有双鬟,捧华服至。换毕犹兀坐以待。夜分身倦,假寐于榻,姬为之遍体按摩,觉骨节尽酥,沉沉睡去。比醒,闻枕畔小语曰:“渴乎?”视之,姬也。语如莺转,气胜于兰,不禁神魂骀宕,不能定情。从此朝朝暮暮,至兼旬不返。仆促之归,曰:“舟中乐甚,吾将娱老于此矣。”迷恋敷年,半生心备所积,尽归乌有,而面日亦憔悴尪羸若病夫。有当日被其讪笑者,顾曰:“陈某素不冶游,其铁石心肠之张乖崖乎?座中有妓,心中无妓,其有道之程夫子乎?今何以色荒若此?则直是河间妇矣!”生闻之默然无以对。未几卒于舟,妓殓而埋之。噫,女色为钓魂之钩,妓馆实陷人之阱,观于此可以猛省矣。
昔黄司马之署梅州也,有家人张和者,囊无长物,与一妓交最密,至积逋累累。故往来虽频,而缠头甚薄。假母患之,令妓拒绝,而妓不听。一日,张饮妓所。夜半,母唤去,借他事挞之无数,始令返。张见棒痕,为之挥涕抚摩,妓益感其意,谓曰:“情好如我两人,岂忍相离。然汝既不能脱我于风尘,而母日摧折,终不免于难,不如仰药同死,结夫妇于九原,不犹愈于生乎?”张落魄,计不得妓,无生人之趣,慨然许诺。妓拔钗付张,质钱沽酒,投鸦片于中,两人对酌,各醺醉抱持而卧。迨母惊觉,多方灌救,妓苏而张则无及矣。母携妓向州署自投,司马云:“彼孽由自作,与汝等何尤?”越日,妓竟别抱琵琶,为他客侑酒,不复念张之死,并张之何以死也。而张魂不昧,每夕至舟首,呼妓名而骂,鸡鸣始去。妓延道士作法禳之,厉益甚。甚至掠瓶抛瓦,解衣床外,衣自竖立,种种怪异,不可殚述。而游客之寻花问柳者,亦裹足不敢登其舟。久之,鸨亦不堪其扰,卖妓与乡人为妾。妓梦张谓曰;“汝诱我同死,而今独活。行将与汝就质阴曹,以泄此愤耳。”逾年,妓为其嫡所辱,愤激服毒死。人尽云负张之报,其所以不死于疾,而卒死于毒欤!余谓张咎实自取,其迁怒于妓,是张死而犹顽钝无知也。妓之死,亦命数会逢其适,非张之果能为厉而死之也。纪之以警世之恋妓者。
【附录】
赵翼《檐曝杂记》
广州珠江,蜒船不下七八千,皆以脂粉为生计,猝难禁也。蜒户本海边捕鱼为业,能入海挺枪杀巨鱼,其人例不陆处,脂粉为生者,亦以船为家,故冒其名,非真蜒户也。珠江甚阔,蜒船所聚长七八里,列十数层,皆植木以驾船。虽大风浪不动。中空木街,小船数百往来其间,客之上蜒船者,皆由小船渡。蜒女率老妓买为己女,年十三四,即令侍客,实罕有佳者。晨起,面多黄色。傅粉后,饮卯酒,作微红。七八千船,每日皆有客。小船之绕行水街者,卖果实香品,竟夜不绝也。余守广州时,制府尝命余禁之。余谓:此风由来已久。每船十余人,恃以衣食。一旦绝其生计,令此七八万人,何处待食?且缠头皆出富人,亦裒多益寡之道也。事遂已。闻潮州之“缘蓬船”,较有佳者,女郎未笄,多扮作僮奴,侍侧。官吏亦无不为所染也。有“状元夫人”者尤绝出。某修撰视学粤东,试潮毕,以夏日回广州,所坐船不知其为“缘蓬”也。夜就寝,忽蓬顶有雨,渗及枕边,急呼群奴,奴已各就妓船去,莫有应者。忽船后一丽人,裸而执烛至。红绡抹胸,肤洁如玉,褰帷就视漏处。修撰不觉心动,遂昵焉。船日行二三十里,十余日,至惠州,又随至广州。将别矣,而丽人誓欲相从,谓:“久坠风尘中,今得侍贵人,正如蜕骨得仙。若复沦下贱,有死而已。请随入署,为夫人作婢以没世。”泪如雨不止,百计遣之,不去。赠以五百金始归,而不知正其巧于索资也。及归,而声价益高,非厚币不得见,人皆称之谓“状元夫人”云。
袁枚《随园诗话》
久闻广东珠娘之丽,余至广州,诸戚友招饮花船,所见绝无佳者。故有“青唇吹火拖鞋出,难近都如鬼手馨”之句。相传潮州绿蓬船人物殊胜,犹未信也。后见毗陵太守李宁圃《程江竹枝词》曰:
程江几曲接韩江,水腻风微荡小艭。
为恐晨曦惊晓梦,四围黄篾悄无窗。
江上潇潇暮雨时,家家蓬底理哀丝。
怪他楚调兼潮调,半唱消魂妙绝词。
檀萃《楚庭卑珠录 》
吴殿撰于潮眷一妓,妓持币乞诗,即书一绝云:
涛笺亲捧剪轻霞,小立当筵蹙锦靴。
休讶老坡难忍俊,多因无奈海棠花。”此妓声价顿增,人因呼为“状元嫂”。盖粤妓称为“阿嫂”,因殿撰之眷而独异之,故称“状元嫂”也。后知交间有见之者,而人颀然而目冲焉,不似当年李琪风韵。使殿撰而在,再得见之,则影摇千尺,声撼半天,能无再借重于端明乎?
吴树珠《擘红余话》
珠江襟带羊城,上承湟、浈、牂牁诸水,合流入海。粤秀屏其北,虎门障其东,群峰拱翠,一水拖蓝。中央海珠石随波上下,势欲浮去。夹岸阛阓千家,风栏雪槛,宛如海上蜃楼,真者疑幻。其间杋樯如林。青雀、黄龙之舫,集于洲渚,别有花艇藏娇,靓妆炫服,照临波镜,乃水上平康里也。每当夜静月明,皓腕当窗,绛树之清歌竞奏,绿珠之玉笛横飞,虽竹西歌吹,无以加兹。然绮罗弦管,大抵长须奴、大腹贾征逐其中,若杜樊川书记风流,百无一焉。此则烟花减色,而亦珠江之辱矣。
跋
《潮嘉风月记》,盖仿余澹心《板桥杂记》而作也。覼陈蜑户琐事,非不娓娓可听。顾才出墨池,便登雪岭,文人月旦,每多失实,所见不逮所闻,作者恐亦未能免俗耳。乙亥孟夏震泽杨复吉识 。
三风十愆记 清 瀛若氏 撰
记色荒
明灭元,凡蒙古部落子孙流寓中国者,令所在编入户籍。其在京省,谓之“乐户”,在州邑,谓之“丐户”。丐户多在边海之邑,其隶于常熟者,男谓之“贫子”,妇谓之“贫婆”。其聚族而居之处,谓之“贫巷”。初无姓,任取一姓以为姓,而各以种类自相婚配。其男以索绹为业,常不足以自给,妇则习浆■⑴缝纫,受役于殷实高贵之家,所获常百倍于男。司晨之势,积重于牝鸡,由来久矣。
厥后家计日足,男子不复理前业,衣裳楚楚,安坐而食。妇则为伴媵,为卖珠娘,为小儿医,常以一人而营数业,以一人而应数家。都市之中窈窕少女,往来如织,摩肩蹑踵,混杂人群,恬不为怪。然不事艳妆色服,簪止骨角,衣止玄绢,裙止白练,不卷袖,不束帨,不着红履,淡埽蛾眉以相矜尚而已。当有事而出,则令其夫或携当囊,或负小筐,相随于后。道遇所熟识,妇则趋迎而前,殷勤欢语移时;夫则俯立道旁,不敢与其人举手。然亦实不知其何许人也。至大户家,妇则直入闺闼,与内主人宴语饮啖,日旰未及出;夫则局蹐伺候于门外,不敢他往,亦不也迫促,必俟妇出乃偕归。岁时糕粽,喜庆酒肉,给赏频来,醉之饱之,皆拜妇之赐。
初,丐户中有吴家娘者,色美而性颇贞,豪胥徐孚中之子欲私之,不得。乃乘其妇归宁,令仆急叩吴之门,诡言郎君病惊,急求诊视。吴急往,入门则止徐在家,将逼以非礼,吴乃唾骂而出,邑人咸高而敬之,于是丐户中颇知自好,相戒勿令少妇出应,止令老年妪奔走其业。 不四五年,人各家索,衣食无资,而有事相召者,亦寥寥于门。盖颜色不足投时好,故去而他顾也。于是衣食之谋迫,而俊巧之妇,艳冶其容,仍出而曳裾于富贵之家矣。自是而后,其风益恶,其业益行,则有若张氏之妻,以卖珠宝而见悦于琴堂大令;宿氏之妇,以诱奸而致污夫名阅家声。然事犹隐蔽不甚着闻,惟所谓草头娘者,夏姬再世,大类人妖,列之淫风以实十愆中之一事。虽语涉秽亵,亦聊以供委巷中谈资耳。
草头娘者,初嫁叶某。叶死嫁徐四。徐又死,已而择当意者招之为假夫。假夫者仅以给应门之役,听指使,供买办,名为夫,实则不之夫也。稍失其意,辄逐之,复招他人。故自壮至老,屈指多人。人因其初嫁夫姓,称为叶家娘。厥后著名于邑,轻薄子又因叶字有草头,遂指曰“草头娘”。盖隐号也。
草头娘居县署后小巷,体微丰,姿容秀媚,喜吹箫鼓琴,工博戏,能诵诗,更熟二十一史;精弹词,工于调五味,不减易牙。少时尝从其母出入大家,贵介子弟之不检行止者,辄与有染。故未嫁时,已多外幸。既嫁,专业伴媵,不屑更事他业。 邑中承平几三十载,竞尚敏华好胜之举,日新月异。凡嫁女之家,非得草头娘不足耀婚礼之盛。或召他妇,旁观窃非笑曰:“枉费财,伴娘乃寻常物色耳。”以至亲戚邻友之来贺者,倘草头娘不在,则举席为之不欢。故嫁女之家,恐其它往,必先期订之以金,至则人人色喜。遇嘉宴,虽贵客亦与同席。为酒正,律若商君,其令新巧,出人意表。坐客醉,辄与之挨枕挡■⑵,无所不至。席间遇所,辄与订私会期,毫无顾忌。乐安氏以过昵而患消渴,天水氏以结想而病癫痫。更可笑者,爵尊乡老,亦慕其名,令侍寝一夕,捐以廿金。未几遂成痿痹之疾。其蛊人毒人如此,而名反益噪甚。
中年遂弃伴媵业,不复事事,辟一轩,洒扫精洁,幽行数竿,盆花数种;几榻器皿,布置清雅;亲治酒肴,招所欢宴乐其中。凡寻常肴品,一经其手,调和辄可人口,如尝异味。人益争慕之。于是邑中豪富势宦,日命肩舆邀草头娘至家治庖,呼朋群饮,迭为宾主,命曰“车盘会”,计肴一簋,值须一金。治庖毕,即置之座,草头娘挽■⑶髻为时样妆,素馨、茉莉等花,罗插满头,摇曳而出。入座衣香袭人,吐音娇细。客未饮,先为之骨醉矣。席间好与客辩逸事,多慧解。 客有言:“近日西山土人掘地,得瓦缶数千,如养蟋蟀器,启视各置一骷髅。”众茫然未识何故,草头娘曰:“此定是海倭杀邑人首级欲献功,故聚于此。后倭退,邑人怜而葬之,而棺不尽具,故作此窖器以埋之耳。”客未之信,后检之倭日记,适与其言符。又客有讹以瓦砾之“砾”作外“铄”为谈者,草头娘曰:“翻砾作铄,亦将翻瓦作砖耳。”又自言:“先世在元时系贵戚元老籍,在中国宦户之上,谓之‘正户’。明太祖于‘正’字底画带笔略挑,遂成‘丐’字,我岂真乞丐子孙耶?”由是风雅之士,闻其谈吐,亦心慕焉。一时堕其阱中者,亦指不胜屈。
年五十后,益自放诞,群恶少来与狎,杂杳纷呶,甚且争斗于庭,有伤目及指者。草头娘惧,乃闭门谢客,佯示矜贵,实以避祸也。而贪其色者,如蝇慕膻,卒依恋不舍。潜窥窃视,踵趾相接于户外。至有以父子而迭相来觑其门,聚尘为乐者,群恶少鼓噪逐之,乃去。草头娘闻之,益自深匿,盖独居岑寂者三四月矣。
有马妪者,与草头为邻,亲爱若同胞姊妹,凡妪有所劝阻,一言立听。当闭门谢客时,富家宦户必欲招之出,肩舆数邀,草头固辞不往。百计欲致之,知马妪为所亲信,许之金,嘱令耸恿。妪乃言于草头曰:“与彼素厚欢好,奈何遽为之绝?”草头始诺,乃令所谓假夫者,守视门庭,淡妆幽雅,绰约登舆,小婢一二随后。至彼家,或侍饮,或博戏,流连忘反。于是有力者恐其复沮,群议聚欢则一日酬五两,留宿则倍,竟以娼妓家用缠头钱例。邑中为之语曰:“要认县背后,只跟马脚走,要见娘家好,老马先喂饱。”于是恶少辈乃大喜曰:“是有径可通也。”乃就马妪讲款说合一次,例予金若干。入门后,愿费金一如富家势宦数。妪则得金即诺。少年至,辄为先容,伺草头娘暇日,必以示诸少年。妪藉是得以温饱,而草头娘所积以千计。无子,乃出其所蓄斋僧饭尼,邑中放生乐施等会。 诸乡老率以草头娘为善缘领袖,挥霍多金,一无吝色。尝私语马妪曰:“吾所以不惜耻者,欲舍生作善事,为来生福耳。”邑人传之为笑谈。
初邑中豪宦赵某好冶游,尝邀草头娘侍其宅眷抵郡尝桂。已则与郡子弟别坐一舟随之,既至两舟并维一处。时郡中有废绅时某者,与赵某为宿好,新丧其如君,亦坐画舫来解闷怀。一见赵节邀之过舫,云:“无以为乐,有乐女徐鸿鸿者,颇有名郡中,适招之来,可令侑酒也。”须臾一小舟载徐至,入席不善饮,京不能为酒令,殊失主人意。赵乃云:“敝内眷舟中有一侍妇叶家娘者,可命之来,极欢而罢,何如?”某大喜,亟令人邀草头。草头已与赵眷微酣,乘舆而至。赵行令,令以古兰中字为饮数。因举杯曰:“铜雀春深锁二乔,则客饮二次。”至草头娘亦举杯曰:“五云深处是三台”,各饮八。合座乃大暄笑。主人欢喜,询知无夫,欲得之。赵为通意于草头,草头以时有盛名,欣然愿侍巾栉。而诸宦中素与草头狎者,从中挠之,佯为爱时,札述草头平时情状,时惧而止。草头闻,殊怏怏也。于是誓不与此宦往来。
晚年丑声如故,择少年之美貌者,往来不绝。为竟日欢,为长夜饮,意兴更不减少壮日。计每月费诸少年金,几及中人十家之产。一士人家本素封,因狎草头娘五六年而家产荡然。其友遇诸涂,悯其饥,挈至家饮食之,酒后戏诘之曰:“人狎少妇,亦情之常。彼年已六十余,子有何乐而狎之?乃自令若是。”士人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乐也。彼年虽老,然发黑如漆,容色淡若,又通体肉胜于骨,肌肤柔滑如凝脂。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安得不尔?”其友大笑,复戏问曰:“外此得无悦子媚子者乎?”士人不觉色飞拍案起曰:“有之,但此际非亲昵之不能知,即知之亦难以明言。”友复大笑。由是以观,欧阳子所谓“妖娆女态,老有余妍者”,犹不足以尽之。岂非夏姬再世,大类人妖者耶。虽然,妖由人兴,人心所好,成为风尚。风尚所积,生是尤物,谁职其咎欤?《商书》曰:“殉于货色,是谓淫风。”今乃见之,可慨已!
记饮馔
宋洪巽撰《旸谷漫录》,中有厨娘事。言京都中下之户,不重生男,每生女,则爱护之如捧璧擎珠。甫长成,则随其资质,教以艺业,用备士大夫采拾娱侍,名目不一。有所谓“身边人”、“本事人”、“针线人”、“堂前人”、“杂剧人”、“拆洗人”、“琴童”、“厨子”等等级,截然不紊。就中厨娘,最为下乘,然非极富贵家,力稍不足,不能用也。
有某宦者,奋身寒素,遨縻郡守,然日用淡泊,不改儒风。偶奉祠居里,便嬖不足使令于前,饮食且大率。郡守因念昔日在都,于某官处晚膳,出厨娘所调羹极可口,适有便介往京,谩作书友人,嘱以物色,皆不屑来就。未几,友人复书曰:“得之矣。其人年可二十余,近回自某大老第,有容艺,能算能书,当疾遣以诣。”不下旬月,果至。初憩五里亭,特遣夫先申禀启,乃其亲笔也,字画端正,历叙庆贺新禧,以即日伏事左右为欣幸。末乃乞其暖轿接取,庶成体面。其词委婉,殆非庸碌女子所及。郡守一见,为之破颜。及入门,容止循雅,红衫翠裙。参侍左右,乃退,郡守大过所望。于是亲友皆让举杯为贺,厨娘亦遽请试枝。郡守曰:“大筵有待,且具常食,五簋五分。”厨娘请菜品食品质次。郡守书以与之。食品第一羊头佥,菜品第一葱齑,余皆易办者。厨娘谨奉令,举笔砚开列物料内。羊头佥五分,合用羊头十个,葱齑五碟,合用葱五斤,他物称是。郡守心嫌太费,然未欲遽示俭啬,姑从之。 翌日,厨役告物料齐,厨娘发行奁,取锅铫盂勺汤盘之属,令小婢先捧以行,璀灿耀日,皆是白金所制,约每器须值廿金。至如刀砧杂器,亦一一精致,旁观为之啧啧称赏不已。厨娘更团袄、围裙、银索攀膊,掉臂入厨房,据胡床坐,徐起切抹批脔,快熟条理,直有运斤成风之势。其治羊头也,漉置几上,剔留脸肉,余悉掷之地。众问其故,厨娘曰:“此皆非贵人所食也。”众为拾起,顿置他所。厨娘笑曰:“若辈欲食狗子食耶?”其治葱齑也,取葱辄微过沸汤,悉去须叶,视碟之大小分寸而截断之,又除其外数重,取条心之似韭黄者,淡酒盐浸渍,余悉弃,了无所惜。凡所调和,馨香脆美,济楚细腻,食之举箸无余,亲朋相顾称好。既彻席,厨娘整襟再拜曰:“此日试厨,幸中台意,乞照例支犒。”郡守方迟难。厨娘曰:“得母等检成例耶?”乃探囊取数幅纸以呈曰:“是向在某官所得支赐判单也。”郡守视之,其例:每大筵,则支犒钱十千缗、绢廿疋、常食半之。数皆足、无虚者。郡守不得已,为破悭,强给之。私叹曰:“吾辈力薄,此种筵晏,岂宜常奉?此等厨娘,岂宜常用?”不旬日,托以他事,善遣之去。
此北宋时风俗也。 群尚饮食,虽素俭之郡守,不免俗情,况今日之华靡成性者乎?前所纪畜女优,谱时曲,酣歌恒舞,所谓巫风已说矣!然尚鬼之俗,必牲牷告备,而尸祝乃缓节以安歌;好乐之场,必肴馔精致,而朋侪乃式歌而且舞。则求精于肴品者,乃酣歌恒舞之媒也。用是附之巫风云。
邑中食物之求丰求美,始于典商方时茂家。每宴客,率以侈泰,碗以宋式为小,易以养文鱼之大者。碟以三寸为小,易以盛香圆之大者。煮猪蹄,甜酱、黄糖,全体而升诸俎,谓之“金漆蹄撞”。烧羊肘,白糖、白酒,全体而升诸俎,谓之“水晶羊肘”。烧鸡及鸭,每俎必双,亦全体不支解。他品率称是。一时富家争效之。而明时庶人宴饮定制,器用浅小,簋止六,或缺其一,间用木,刻鳞像鱼形,盛诸豆以备其数。至此,其风大变矣。
于是钱副使者,富而官,宦而益富。里居时,好宾客,其夫人克勤中馈职,善造酒馔,所取以新、清、精三字为上品。其着闻于邑者数种,今列于左:
羊腰:从刲羊者买归生腰子,连膜煮酥取出,剥去外膜,切片,用胡桃,去皮捣烂,拌腰炒炙,俟胡桃油渗入,用香料、原陈酒、原酱油烹之。味之美,熊掌不足拟也。或无羊腰,即用猪腰,如前法制之,并佳。
鳖裙:鳖自江北贩来者,不用,惟用产于河里者,宰之,略煮取出,剔取其裙,镊去黑翳,极净纯白,略用猪油爆煿,和姜桂末,乃出供客,入口即化,异味馨香,咸莫知其为鳖也,因别其名曰“荤粉皮”。
蒸野鸭:家鸭肥浓,不足贵也;必野鸭之网得者,去毛极净,乃空其腹,用五香和甜酱、酱油、陈酒实腹中,而缝其隙,外用新出锅腐衣包之,乃蒸;蒸烂去皮,自颈至腿,节节开解之;抽其骨,止存头脚,仍用全体。再用五香、甜酱、酱油、陈酒等料,入原汁中,微火■⑷之,视汁将干,乃取出供客。余若山中花鸡、刺蟊鹰等物之有脂者,皆用腐衣包裹而蒸,故脂不漏而腴。
鸭舌:从厨师家,或酒馆中,广取得之,熟而去其舌中嫩骨,竖切为两,同笋芽、香菌等,入麻油同炒,泼以甜白酒浆,客食之,疑为素品中麻姑之类,而味不同,此为杂品中第一。
雄鸡冠:亦厨司家酒馆中收得者,绢裹置藏糟中,经宿亦用麻油甜白酒浆,同笋芽、香菌等炒之,客嗜其味,莫知为何物,此为杂品中第二。
鸡鸭肾:亦收之厨司家酒馆中,沃以酒浆,取泉水煮为羹,和以鲜笋芽或鲜嫩松花菌,味美异常,此为杂品中第三。
鸽蛋,先期付钱于养鸽者,逐日收积。白汤煮熟,去壳,廿颗圆匀,光白可爱,作汤点,又香莲米,磨粉为米团,松子仁入洁白洋糖捣烂为馅,与鸽蛋并陈作汤点,客或携归二三枚,香气满袖,此为汤点中胜品。
鲫鱼舌,亦广收之厨司家酒馆中者,白酒浆沃之,泉水煮为汤,略掺细葱心一撮,作酒后汤品,极为清贵。
青鱼尾:选青鱼之大而鲜者,断其尾,淡水煮之,取出劈作细丝,抽去尾骨,和笋、菌、紫菜为羹,或研胡椒末,调白莲藕粉作腻,而滴以米醋少许,酒后啜之,神思爽然,味回于口,此又羹汤中别具一种风味也。
以上数种,过于求美。然浓肥之味,十不列一,尚有卫生颐养遗意,抑或非厥性所好也。而好胜者必踵而增华,而副使者,新、清、精三字为食上品之风,又为之一变。
于是太原赵氏以蒸鳗擅誉,颖川氏胜之以无骨刀鱼,徐厨夫以炖鲥鱼鸣技于春时,邵声施家则胜之以四时皆有。事辄翻新,实古昔先民口所未尝也。蒸鳗择肥大粉腹者,去肠及首尾,寸切为段,拌以飞盐,排于碹中,沃以甜白酒酿,隔汤炖之。数沸后,加以原酱油,复煮数沸,视其脊骨透出于肉,就碹内箝去其骨,然后用葱椒拌洁白肥猪油,厚铺其面,入锅再炖。数沸,视猪油融入碹底,乃出供客,此味最浓厚。贪于饮食者,一言及口中津每涔涔下也。
而颖川氏曰:“是未足奇也。”春初刀鱼,先于总会行家下钱,凡刀鱼之极大而鲜者,必归陈府。令治庖者从鱼背破开,全其头而联其腹,先铺白酒酿于碹中,摊鱼糟上,隔汤炖熟,乃抽去脊骨,复细镊其瓦骨至尽,乃合两片为一,头尾全具,用葱椒盐拌猪油,厚盖其面,再蒸之。迨极熟不更置他器,举碹出供,味鲜而无骨,细润如酥。至未及请举箸,而客先欲染指而尝矣。
鲥鱼本美味,为南方水族中贵品。向用蒸,或用煮。自厨夫徐姓者,约略如王氏蒸鳗,陈氏蒸刀鲚制。但加洁白洋糖,不切段,不去鳞,味更腴而鲜洁。视他种煮法,尤觉风味不同,人皆争嗜之。然春尽则有,夏尽则无,未能常继也。 乃邵氏宴宾,虽在秋冬,皆具。客问何来,邵曰:“其来不易。春将暮,命仆之善腊鱼者,携银钱及洋糖、椒末、飞盐上好藏糟等料,舟载至海头,坐居停主人家,俟渔人一得鱼,即去肠留鳞,用洋糖实其腹中,搽之鳞上,随用藏糟厚铺瓮底,加椒末、飞盐若干,放入鱼;又用糟厚盖其上,又加椒末、飞盐若干,积满瓮口,手拳筑实,细泥封固。至家,必掘地窖贮之,恐炎天溃败也。”客述主人言如此,然此犹未若食河豚者事更烦且重也。
虞邑边海,春日多河豚。人皆知其有毒,食之者少。自李子宁起家牙行,讲于饮食,来年取上黄豆数斗,拣纯黑及酱色者去之。复拣其微有黑点及紫晕者去之,纯黄矣,必经他手再拣,逐粒细验,乃煮烂。用淮麦面拌作酱黄,六月中入洁白盐合酱稀少,作罩,晒之烈日中。酱熟入瓮,覆之瓮盆,用灰封固。名曰“河豚酱”。据云:豆之黑色、酱色及微有黑紫斑者作酱烧河豚,必杀人。而晒酱时,或入烟尘,浇河豚,亦有害,故必精细详慎如此。其治河豚也,先令人至澄江,舟载江水数缸,凡漂洗及作汁等水,皆用江水为之。河豚数双,割去眼,抉出腹中子,刳其脊,血洗净,用银簪脚细剔肪上血丝尽净,刲其肉,取皮全具,置沸汤煮熟。取出纳之木板上,用镊细箝其芒刺,无遗留。然后切皮作方块,同肉及昉和骨,猪油炒之,随用去年所合酱入锅烹之,启镬时,必张盖其上,蔽烟尘也。用纸丁蘸汁燃之则熟,否则未熟。每烹必多,每食必尽,而卒无害,以是著名于时。年年二三月间,朋党辄醵钱聚会于其家,上下匆忙,竟似以河豚为一年大事。饕餮淋漓,恣啖为快,春初及夏初,殆无虚日。
至于邑人尤有可笑者,蟹出覃塘为最肥,大爪黄者谓之“金爪黄蟹”。向用煮,不知何人,以煮则黄易走漏,味不全,忽起巧思,用线缚入蒸笼蒸之,味更全美。斯足饫矣。乃有周四麻子者,自都中归,又翻一新法,为爆蟹。遂开酒馆于西城,秋时来顾者,昼夜无虚席。其法将蟹蒸熟,置之铁节炭火炙之,蘸以甜酒麻油,须臾壳浮起欲脱。二螯八足,骨尽爆碎,脐肋骨皆开解,用指爪微拨之,应手而脱,仅存黄与肉,每人一分,盛一碟中,姜醋洗之,随口快啖,绝无刺吻抵牙之苦。其术秘不肯授人,人虽效其法炙之,蟹焦而骨壳如故。或云:彼于春夏时,赂丐者捕蛇千头,剥皮煮烂,蛇肉浮起成油,贮之于器,隐取用之炙时。所云“麻油”者,实则蛇油也。人信为然,不三四年,人无爆蟹者。于是邑中仍兴食蒸蟹会,始自漕臣及运弁为之,每人各有食蟹具,小锤一、小刀一、小钳一。锤则击之,刀则划之,钳则搜之。以此便易,恣其贪饕,而士大夫亦染其风焉。 是时海禁严,凡海错之自闽广者,贵于白金。人仅恣口于本境易致之物。未几,海禁弛,珍错毕至,于是士大夫以为宴客无海味,不足为观美。席中首品,必用大菜。大菜者,燕窝也。彼处须五六金一斤,至苏必倍之。其它若鲨翅密刺等物,间以供客,人又忽尝异味不思鱼肉矣。
食味已尽,讲及器皿,某品宜用哥窑;又某品虽恒有,宜用宣窖。味取诸远来,器取诸上古。前此浓味饕餮之风,忽又一变。于是孙封公着《同嗜录》。陆比部有《食经注》,虽一时游戏之笔,亦见攸好之同。后君子循览斯篇,其谓之何?
偶忆旧闻,故明时有沈三胖者,居北乡,富于财,每食辄杀数牲,犹世苦无下箸处。其妻好淡泊,屡劝其惜福无太侈,不听。年五十后,财尽乏食,依栖一室,妻以菜羹进,稍入口即呕,宁忍饥不食。一亲戚馈以熟肉一盘,一飱即尽。缘肠胃饿损,过饱而死。其妻与一老婢纺织存活。值岁饥,市无米者已浃旬,自分与老婢必皆作饿鬼。忽思园中有衍蔓于高树者,或是山药,掘之可食,当延残喘一二日。乃令老婢掘其根,得一物如东瓜形,盖何首乌也。乃取而食之,每晨各食一片,至夜不饥,而神气日旺。半年乃尽,而岁已丰,米多价廉,仍得存活。一日因爨下无薪,破屋中所铺木板已朽,令老婢拆为薪。婢入忽随板而陷,盖板下乃窖也。别无他物,惟泥封酒瓮五十具,启之皆似水,结冰半寸许。有邻翁闻之来视,诧曰:“此上首房主人所藏醴也。鼎革时,兵乱,主人移居于乡,遂遗忘耳,迄今已三十余年。此酒真琼浆矣,其面上凝结为冰者,乃酒之精华无疑。”乃皆取而尝之,略无酒味,而三人不觉酩酊大醉。邑中好事者争欲购得之,每瓮予价廿金。沈妻以是衣食颇足,终其天年。
〖注:■⑴,食+强,强上声,硬食。■⑵,扌+必,bì,捩也,推击,攻击。■⑶,髟上隋下。■⑷,火+蒦,音擭。〗
艳囮二则 清 严思庵先生闲笔
明万历之末,上倦于勤,不坐朝,不阅章奏,辇下诸公亦泄泄杳杳然。间有陶情花柳者,一时教坊妇女,竞尚容色,投时好以博赀财。后且联布羽党,设局诓谝,妙选姿色出众者一人为囮,名曰“打乖儿”。其共事者,男曰“帮闹”,女曰“连手”,必择见影生情、撮空立办者,与之共事,事成计力分财。而为囮者独得其半。于是构成机巧,变幻百出,不可究诘。
时郑贵妃专宠,兄国泰倚皇亲势,暄赫都中。诸乐户女子率以承应至其家。往来日久,因熟悉其内眷及子弟辈,思欲一试其术,而慑于皇亲未敢也。
有徐少司空者,南直扬州人,自部曹历职卿贰,久宦京都,晚年于都中娶一妾,生少子,甚爱之。司空家富,以本籍田产,拨付长君,而以燕京市廛租及古玩宝器并宦囊,予之少子,复以其所荫职予之为出身地。司空殁,少子以母同居都中。其书屋有小楼,窗外为邻家内院。适有沈妪者,移居于此。一日,妪诣徐宅,徐母子与之款洽。妪自言一子为国学生,善鉴古玩,客于郑皇亲门下。皇亲信任吾子,待之异于他客。吾亦往来其家。其家正夫人为某氏,副夫人为某氏。女曰赛姑,年十八,尚未字。其正夫人云,必择名宦子貌美才美,且有官职者,方与为婚。因笑指徐生曰:“郎君必中选。吾为媒,可乎?”徐母曰:“齐大非吾偶也。盖业已谢之矣。”
他日其子沈瑀来拜。人物俊伟,谈吐娴雅。徐生一见欢甚。知其善识古器也,出其珍藏罗列示之。瑀咋舌曰:“君家宝玩若是,除是荣阳府中,天下莫如君家者。然如双玉狮衔环一事,世所罕有,即郑府中无可匹敌。”徐生曰:“郑氏最珍者何物?”瑀曰:“前日贵妃所赐赛姑数种,其中有不世奇珍,有玉如鹅卵曰‘暖手’,寒时两手握之,掌中温气欲汗;有炉曰‘自然香’,木质而中空,卧时以体相偎,香气滃然,流绕被中;一是臂钏,白玉为质,而以金刻花鸟嵌,其细巧不可名状;又一为碧蓝宝石簪,黑夜中有碧光射人目。其余珠珥服饰,尚有价可评,未足奇也。”徐生因问:“赛姑何人?”曰:“郑君之嫡女也,与老母极亲厚。老母尝言赛姑妙丽,神仙中有之,尘世所无也。郑夫人爱之甚,前后求婚者百数,皆不见允。盖良缘未遇耳。”徐生信其言,独耿耿于所谓赛姑者,恨未一寓目也。
至中秋夕,徐生母子登楼赏月,忽闻楼外娇声纷纷,俯瞰沈家庭中,妇女济济,皆艳妆,共围一美姝于阶前小立。玉容姣好,与月色相映;珠光翠影,闪耀于乌鬟绿鬓间。沈妪仓皇晋接,惊喜若狂,携座语美姝曰:“盍少坐,且玩此皎月。”因仰观天上,笑指嫦娥曰:“不意今夕降寒家也。”俄而茶至,美姝略举杯沾唇,旋立起辞去。妪执手挽留,姝微吐一二语,音细不辩。两保姆相扶,率众妇遂出。徐母子从楼上细窥,且莫知其为何等贵家女也。
次日沈妪来,欲借朱红盒子,自云:“昨宵忽蒙一贵人过舍,仓猝不及款待,欲盛果品数种,聊申意耳。”徐母曰:“得非昨夜坐汝庭中者耶?”妪佯惊曰:“太君何以知之?”因作回想状,忽拍手笑曰:“吾知之矣。在楼上窥见之耶。”徐母曰:“然也。”妪曰:“太君前,吾不能私。实郑皇亲赛姑,昨宵往大兴隆寺烧香,归途经此,一至寒舍,外间不知。”徐母曰:“曾字人否?”妪曰:“未也。吾向固言之,可为郎君地嘉偶。奈太君意过谦何。”徐母曰:“姑试言之,但多费,恐力不支。”妪曰:“何哉?以太君家财,万金可吐手而办,寻常婚礼,以数百金为至。今结婚皇亲,诚不容过啬,然统计问名若干,纳采若干,吉期若干,不过二三千金足矣。且陆续付去,不必一朝尽输所有。异日新人至,白镪黄金,堆箱盈箧,小往大来。何目前吝此区区者哉?东海家世,不亚荣阳,郎君以妙年指日授职。若借泰山力,倚为奥援,将躐五马,登八座,金章紫诰,荣及所生,此岂世间常有之福?吾以比邻美情,欲成此佳事。非有厚望,但冀郎君得意后,念老妇微劳,一垂盼于吾子可耳。”时徐生在旁,不觉饫听。其母亦心动,遂托求婚。
越日将晚,妪忽至,面色酡然,行动皆有醉容戏拉徐生手,顿诸地大呼曰:“速揖谢吾!速揖谢吾!”母迎而问之。妪曰:“事谐矣。但郑夫人欲一见郎君貌。约来月初一日,与吾往神木厂女贞庵游玩,须郎君来一面。以郎君貌,定入彀。”徐母子大悦。
待至是日,徐生盛服乘马,仆从衣服皆焕然。至庵门苍头数十人坐于门首,见生至,颇倨,不为起。生欲入,一苍头呵止之,言:“家太太在,何书在乃擅入耶?”徐生为道来意,苍头曰:“果尔,亦须入报。”乃令小童入。须臾,沈妪出,咎生曰:“相待久,何迟迟耶?”亟携生入。至客堂,令坐。少顷,小鬟出,令妪引生入内。生至后堂立阶下,望帘内一丽人,珠襦绣帔,庄严若神,徐生鞠躬拜手,帘内仿佛为答。妪复引至客座,款茶良久。有秀丽小鬟两人,自内各捧一金丝盒出向妪曰:“太夫人赠公子者。”徐生向盒拜谢,令仆从擎之趋出。则诸苍头肃立叩送,非复向时倨坐呵叱态矣。徐生扬扬马上,如从天上来。至家,亟欲启视所赠物,则金扇及佩囊等,皆宫中式,意其为贵妃所赐,转赠爱婿者,喜极。
于是择日发柬,邀沈母子款以盛筵,令往郑府议聘礼。妪述荣阳夫人意,议定聘金二千两,彩币四百端,泰山泰水,各以宝玩古器数事为寿。两舅兄亦如之。徐生母独留古玩中变玉狮衔环不列礼。沈瑀有难色,语徐生曰:“此物差足博皇亲欢,余虽足珍,彼目中视若寻常物。倘无以得其欢心,恐多龃龉。”生曰:“此百世宝,环有血皱,两玉狮色微青,共衔环于口中,婉转盘旋,疑是天工琢成,吾家世代珍藏,外人无知者。惟吾兄一亲见之,家母决欲存留,奈何?”妪从旁笑曰:“太君计左矣。郑府中古玩一非赛姑掌者。异日止须吾一言,尽数纳诸奁中,仍是君家物,何损毫发乎?”徐母不得已,竟从之。
乃行聘礼,金多五十两一锭,每盘双锭,两人舁之。古玩皆盛以锦匣,袭以绣黻,每盘二事,亦两人舁之。彩币每盘二十端,每端镇以簪环小件,亦两人舁之。使从百余人,鼓乐间其中,炫煌道路。临行,媒者谓众曰:“昨皇亲谕意,已在上东门别第,受礼行事,不必诣府第也。”已而至别第,高门画栋,苍头跄济,凡陈设器皿等,悉是公侯家气象。回礼答式,事事得体,款帖书“忝眷荣阳”字样,其大如拳。使从多于徐,人尽簪花披红,衣掌鲜耀。一时喧填街巷,都中人咸知徐郑结秦晋好也。
沈妪索媒金,徐予之四镒,不受。加绫绢四端,犹不受。更赠以宝簪一对,乃受。翌日,其子来谢,不言所事而去。数日后,妪来盛言:“皇亲为赛姑治装,已遣人往各省采办。绒则往陕,翠则往广,珠则往辽东,绫缎则往苏杭。今吾子已持千金往苏杭矣。”抚掌而谈,历历可听。
阅月余,妪足音杳然。徐生母乃从楼上窥之,庭中亦阒然。怪之,乃使人至皇亲第访之,并无沈监生者在门下,亦无老妪沈姓者往来。又至上东门,则其房屋封扃,问诸旁邻,皆云:“此王阁老空宅,他家或宴客,或结姻,则赁以壮观耳。”归告徐生,母子不胜愤恨,遂相对而泣。乃兄之手札,忽自南来,云:“沈君来南,知弟将补官,欲移吾五百金,恐吾见却,将先人所遗玉狮衔环为信,同胞兄弟,乃作如是计校耶?某日勉集五百金,并双玉狮交与沈君回北,想已检收,但此物不可轻以托人也。”徐生得兄书,恚愧更甚。其母叹曰:“吾偶昏迷,受此大创,致乃兄亦堕其术。不意一老丑妇,乃诡诈如此,真神奸也。”遂出千金为徐生谋荫职。未几得某州通判,隐忍前事而去。后诸乐户中,有汇其事者,知此役也。主谋者乐户妇骆四娘,其假赛姑,则京师名妓罗小凤。假郑夫人者,则小凤之嫂罗二娘也。沈妪、沈瑀及苍头婢妇等,则所谓帮闹人、连手人也。纷纷不可胜纪。
至崇祯中,御史风闻其状,奏请裁汰在京乐户,于是散入各省,而流寓扬州者独多。
有陈锡元者,本徽人,依扬州富商赵昌祺司质库中奔走事。陈与赵为表亲,而陈素愿悫,赵信任之,乃令往盐厂课灶户,司盐务出入,岁得干金独厚。中年未娶,无室家。积金五百余两,以百金买屋,为弛担时居停地。时,海滨出盐,倍多于常岁。诸灶户委积如山,锡元与同事各出银若干,贱价而买,囤储规利。适海泛盐尽没,价忽贵,所获利子多于母。陈橐中顿长千金。自以为一生吃着不尽,洋洋如濠上鱼矣。
锡元之同事吴子宁者,居某处。锡元早起往候之,见其西邻有浣衣门首者,鬟发如云,皓腕侔雪,罗裙轻扬,纤履微露。时,妇方曲身洗涤,陈从后窥之,未见颜色。既至吴居,主人他往,不遇而出。见妇方立起,仰面看日光照处,眉目秀媚,颊辅丰盈,如初日芙蓉,凝露鲜艳。陈为之心动。归至家,适子宁来,坐谈良久,忽问曰:“兄居向无西邻,今居者是何家?”子宁曰:“吾亦不知何自。前日从厂中归,内子语余曰:‘有新邻冯二娘者,挈其子小哥来拜,自云北京人,夫主物故,孤贫无依,来维扬。欲依一至戚,遍访无踪。不得已与干父及此子僦居于此。闻吴君善经纪,欲令此子追随担盐,练习货殖,为衣食计。否则同业者或欲求螟蛉,仰恃高义,望为先容。’”因戏语锡元曰:“兄未有子,盍抚之。”锡元曰:“遽抚螟蛉,诸多不便。计惟有中馈主,乃为处置得所。”子宁解其意,乃起戏捶其背曰:“无耻老人,乃作假途取虢想耶。然彼未尝出口,吾不便与言引。”遂拂衣去。
他日,冯又至吴家申前言,乞为小哥地。子宁内子为言:“某处颇有机缘”,聊慰其来意。冯遽归,具酒肴,令其干父李老率小哥猝至锡元家。锡元意必子宁为之作合,非无因而至。又见所馈诸品,烹调精腆,滋味声香。糕饵诸式,玲珑新巧,皆非市肆可得。不欲拂其情,遂坐受百拜父子礼,竟似夙有成议者。
小哥年十五,炊汲洒扫,朝夕恪勤,依依膝下,听使令。锡元爱之,携往盐厂。吴子宁见之,以为此举锡元自为之,亦不问其所以也。已而锡元挈小哥返扬,小哥归而省母。未几,忽偕李老至,锡元延之坐。李似欲有言而止,既而曰:“势必尔。无嫌直告也。”因语锡元曰:“为极无理事,欲渎君听,此事必如予老人意,则可两全。否则两失。姑妄言之,予家北京,侄为司礼监太监,颇得意。老人在京,差具饘粥。前因吾女支身远出,必欲老人作伴,不得已来扬。月内家司礼,已两次飞书,促吾北归。但念吾女一子已为君嗣,支影单形,万不能自活。若令此子归宗养母,则负君德,且伤君心,皆为非计。老子之意,莫如令吾女继君室,为君操井臼。君就居吾女家。为吾女主持门户,则小哥离母而仍依母,稍尽鸟私。君无妻而适得妻,亦成嘉耦。衣绽则缝,服污则洗,饥则饭至,渴则茶来。试问老鳏夫,曾有此乐事否?所谓必如予意则两全,否则必至两失者。老人之意如此,明哲如君,请三思之。”锡元大喜曰:“事固善,但谁为主婚者?”李老拍胸起曰:“我便是。有家司礼在,谁敢何我者。”乃急索柬及笔砚,亲书生庚,双手送陈。陈奉持之如获珍璧。
已而就冯居成婚,则李老已北上。锡元心惑其美意,伥伥如有失。比入内,则儿席器皿,事事精致。绣帷锦被,璀灿耀目。炉内香气,芬郁缭绕裾袂。虽刘、阮之入天台,不过过也。自是燕尔之情,坚如胶漆。主人以盐厂事屡促之,殊有此闲乐不思蜀意。
二娘尽态极妍,曲媚之中,间以谑浪。一日锡元过其前,忽以足钩之,拥而置之膝,挪揄之曰:“霜后葫芦,中干外枯。”又一日,忽语锡元曰:“闻夫养妇,不闻妇养夫。汝囊中羞涩,何以处我?”锡元曰:“无恐。我有八百金,贮主人典中,汝日坐啖,亦不过羡余微利耳。”二娘眉忽绉,故作沉思状,忽作咄咄声,伸指指锡元曰:“真懵懂汉!多金贮彼无片纸支字,付汝为据。主人年迈,一旦不测,伊郎岂善良者,欲强索难矣。前无室家,故作此浅计。今守舍有人,急宜索归。伺物有贱征,君居奇,可获大利。何寄人篱下,仰人鼻息?”锡元心以为然,乃向昌祺索取所贮金。
昌祺年老而智深者,语锡元曰:“银便如数取去,但此物当念辛苦中来,贮诸典,利虽薄,得之意中。若贮之他所,利虽多,宜防失之意外。勿以吾言为非。”锡元不省,持归。二娘置之柜,付其匙于陈。
陈欲持银往盐厂为经运计,与二娘商之。二娘曰:“固善。但须一观大局。有大利,然后归取未晚。万一无利可弋,势必持归,舟车浅露,道途往返,八百金岂不足动人耳目哉?”锡元又以为然。已而主人促之急,诸同事又来劝驾,乃定行期。二娘为锡元计曰:“向典移二百金以足千数,异日获利以偿之。经纪家固多多益善也。”锡元从之。移二百金,并付冯嘱曰:“谨守之。”二娘笑曰:“前何太疏,今何太密。汝物即吾物,尚烦过虑哉。”又语锡元曰:“汝旧居房屋值百金,空置无益。盍售之,归价于我。我居此屋,亦以百金僦者,愿以归汝。我年未四十,尚有孕道,倘得子,则此为我二人偕老之处。授之汝子,小哥则别处之他所。宜早为计,亦欲附橐中求微息也。”锡元又从之,且喜其有远虑精心计也。临行,二娘问归期,锡元曰:“吾久未往,诸务丛积。今往多则三月,少亦一二月。”二娘曰:“期何远也。天气将署,汝父子需凉衣,越日须遣小哥归,取服之垢者归濯之。彼处食物,或不堪入口,此间常制就,令小哥挈至。”锡元颔之,又心感其情之深也。既至厂,逾数日,果遣小哥归。嘱以五六日,必至厂。逾期不至,延至二旬。仍不至,锡元乃暗自诧为怪事。遂弃厂务,兼程而归。
至则屈戍守门,排入则室中荡然,不留一物。往问屋主人,则曰:“渠计月出赁钱,居三月出钱若干,欲去则听其去,又安知其所之?”锡元乃知所居,亦非百金僦者,不觉魂胆俱丧。谋之吴子宁,子宁曰:“堕彼术中矣。”偕晤赵昌祺,欲其拨遣多人踪迹之,昌祺摇首曰:“何益?彼有如此手段,而岂为人踪迹耶?所惜者,八百金耳。”锡元大惭,已而主人知盐课中亏二百金,为陈所浪费,亦不复追索,但好言遣之。锡元无所归,穷困,每为人言反诓状,辄捶胸顿足,悔恨欲泣;或有知之者,曰:“此北京黠妓罗二娘也,诡信凭耳。”
一日锡元闲步雷塘,适画舫有贵公子拥数丽妓欢饮,二娘在焉,始知其行踪不远,又抱琵琶渡别船也。因在岸侧,为二娘所见,乘间以手招之,私语曰:“陈郎耶,向日无情,实为李老所误。彼构成此局,许我百金倩为媒,非我本怀也。明日可伺吾于集庆巷王姥家。其继女小凤我姑也,为白我意,留彼处片刻,我来,当有以报汝。”乃出袖中碎金五六两予之,即麾之去。翌日,锡元至集庆巷,则王门已为邑令封局,所言王姥及小凤者,被逐出竟久矣。乃知复被所欺,愤极归徽为僧云。
是时流贼破陕西及河南,势逼南畿,淮扬诸郡无乐土。兼值岁饥,比户流亡者半。至宏光立四镇,扬州繁华都会,几为战场。于是隋堤楚馆,蛛网尘封。吴地妖姬,风流云散矣。
扬城西郭有种蔬人蒋老者,所居茅屋一椽,四壁倾坏。值世荒乱,种蔬常不自给。饥则掘江干野荠充腹,往往数日不能举火。然勤于操作,年五十余,精力健强,挥锄町畦间,虽寒暑无所苦。
岁乙酉清兵南下,将至淮杨,蒋之邻里,皆率妻子逃避一空。蒋老无妻不逃避,仍依茅屋。自念无食,逃亦死,不逃亦死,死是意中事也。既而大兵围扬州,其驻西城者,为满洲都统某,其队长曰“披甲”。一披甲掠村落,获蒋老至都统营,都统见以败蓑蔽下体,问曰:“是乡农乎?”蒋老不能对。都统令剪其发,当各营担水之役。蒋老力作不敢片刻闲暇,担水毕,即为析薪炊爨,沐马扫溲,事事周至。诸披甲悦之,相与语曰:“闻说南方人耽情逸乐,日日啖烂肉,饮苦茗,睡至日高三丈未起,何此人勤悫如是?”因担水至都统大营,其掌马卒令蒋老刈取马刍。都统阅马见马刍,问何人所办,掌马卒举蒋以对。都统喜曰:“彼乃办事精细。”夏月茭根有蛭,截其根,令马不病。满人生长北方,不知南方茭草,夏月不宜连根饲马也。遂纳蒋老步兵牌,隶正蓝旗下。
未几,扬城破,阖城受屠,妇女老丑皆被杀。独留少美者给有功披甲。已而大兵渡江,军中不许携带妇女,限三日卖诸民间。诸披甲以买主拣择,致价不均,各以巨囊盛诸妇女,固结囊口,负至通衢,插标于囊上,求售甚急。大率皆为留扬镇守北方人买去,本城人则靡有孑遗矣。一披甲欲卖去囊中人,三日不售,怒而欲投之江。同伍力阻之,披甲曰:“然则将付之何人?”或曰:“蒋蛮子劳苦无妻,盍以赏之。”皆曰善。呼蒋至,披甲指囊示之曰:“尔无夜伴,任尔取去。”蒋茫然不识所谓夜伴何物。诸满兵语之曰:“赏汝老婆耳。”蒋恐甚,顿首于地,哀恳曰:“一身不能自活,不敢从命。”披甲怒曰:“南方人刁诈信然,白手得百金货,乃假意故却,天下岂有不要老婆之男子?而于吾前作诳话耶?”将拔刀斩之。一满兵从后抱持,诸同伍举囊置蒋老背,叱令速退。蒋老不得已,负归茅屋,惝祝久之,莫知所措。
既而念此中人受困已极,背负时绝无声息,似垂毙者,不胜心恻,乃启囊视之。则一美也。奄奄一息,果垂毙矣。急抱起,卧之于败板,罄其瓶得米合许,拾芦枝煮粥,就其口灌之。已而妇仍昏昏睡去。蒋老复至大营供役,满兵戏语曰:“新郎宜有喜色,何不豫为?”蒋老曰:“吾自分将作沟中殍,何忍更累一妇。俟彼稍苏,询其亲戚,行将送之归耳。”诸满兵怜其诚,赠以蚊帐被褥,又与干粮黑豆各斗许。蒋老拜谢携归。视妇转动,颇为心慰。复煮粥抱起进之,觅一便器置寝所。次日复煮粥食之。
时大营已行,蒋老无所事事,仍携锄种菜,及归。妇已起,两手搘败版而坐,见蒋老,忽问曰:“此何处?”曰:“西城外小村落也。”曰:“我何以至此?”曰:“满洲兵令我负归。”曰:“去钱几何?”曰:“贫人无钱。”妇沉吟曰:“无钱安能得我?”曰:“当日以不能相活力辞,乃彼拔刀欲杀我,幸同伍中力救,劝我负归。”语未毕,妇又昏倦倒身下睡。
阅两日,妇神气渐爽,蒋老炊饭,佐以园蔬与食。蒋曰:“此地离城,不及半里。”妇潸然泪下。蒋曰:“尔有夫乎?”妇曰:“吾扬州太守妻也。”蒋骇甚。曰:“是官太太耶?”因顿足曰:“太守已殉难。奈何?”妇曰:“非也。乃前任太守某也。”蒋曰:“然则太守固在,可相闻也。”妇悲泣曰:“陕西残破,太守亲戚久无。”蒋曰:“太守无亲戚,汝或有父母兄弟,尚可相依。吾当为汝遍访。”妇又泣:“吾止一义母,城破时为兵所杀。”因号恸不止。蒋老亦为流涕慰之曰:“且无悲,终当有所归依。缶中尚有半月粮,迟迟以待可也。”妇曰:“感尔厚恩。但尔贫困至此,食不能继。奈何?”蒋老曰:“世乱已平,谋生亦易。”妇颔之。
后见此老诚悫,遂有倚托终身之意。呼至前问曰:“汝得进城否?”蒋老曰:“日来为访官太亲戚入城。”奚止数十次,遍走空城,寂无人踪,惟尸骸满道耳。”曰:“满兵守门,免盘诘否?”曰:“守门兵吾熟识也。且吾有正蓝旗步兵腰牌,原无所阻。”妇喜曰:“果尔,吾有事相委。西城内有董公祠,祠之左侧,第三家门首,一大阴沟中,有木匣二具,可为吾取至。蒋老遽诺即行。妇呼还语曰:“匣不可露人目。守兵见之奈何?”蒋老曰:“置匣于土簏底,而以乱薪覆其上,可也。”须臾归问妇曰:“何物镇肩沉沉者?”妇曰:“银也。”破锁视之,约千金。妇又曰:“更有一处,乃集庆巷中第四家,屋颇卑,小门有双环。入此门,过第二进,至东侧厢,厨下积灰中藏银两大包,今已四年有余,未知为何人所得也?”蒋老曰:“吾姑一往。”及至其处,则门首陈设弓刀,为满洲兵舍馆矣。蒋老方徘徊门外,一满洲兵出,见之遽趋而前,拍其肩曰:“老蛮何事至此?”蒋视之,乃素相识者。答曰:“拾粪酿田。”其人曰:“甚善,此间厨下有多年积灰。为吾除之。”乃引蒋老至灰所,指曰:“幸除净。”言已即去。蒋老抉灰,得大包二,各用布厚裹,而以细绳缚扎,比前更重。乃置之簏底,灰覆其上,担归。妇大喜。
次日妇复语蒋老曰:“汝胆颇壮,玉带桥北有一大第,汝识之乎?”蒋老曰:“识之。吾前为官太访亲属,屡至其地,向为一满洲大帅所据。今大帅移营南去,此宅空洞无人居矣。”妇曰:“此宅中板房一所,下有银窖。其左边版末有铁环隐记,拽环启板,即可得。”蒋老曰:“倘已为满帅所得,奈何?”妇曰:“吾决汝此往,亦必如意。”蒋老于是荷土簏入城,至其处,果有板房一所,半为满兵拆毁,独有铁环处一半,安然未动。如其言,启视,则累累皆白银砌满窖中。运之于簏,仍覆土于上,担重而出,荷虚而入。如是者数四,守门者曰:“老蛮种菜,获几许利,而作苦如此邪?”答曰:“穷人不劳不活耳。”于是尽运以归,即于妇寝所之侧。累土为窖,为妇藏金其中。喜谓妇曰:“顷见扬人纷纷返里,铺家亦有开张者,大势已静。人间夫妻子女骨肉,相聚有期。吾为官太访亲属,倘有天幸,可挈此多金归去。搬运之劳,吾力犹能为役。”妇曰:“吾何归?归汝耳。”蒋老大惊,辞曰:“茅舍饿夫,不敢作此想。”妇告以情,曰:“吾北京乐户罗小凤也。出自青楼,惭非白璧,发方覆额,猥以姿容邀诸贵人欣赏。奈慈母即世,见妒悍嫂,继为此地洪生所怜,挈吾南来,别居吾于董公祠左侧。又遭洪妻率悍妇捉我痛殴,扃吾于小楼中。吾愤极,自缢不死,继归吾集庆巷王姥家为妓。幸义母加恤,恩同己出。安处数年,忽为诸恶少图诈未遂,首之公庭,备诸榜笞,逼令归籍,乃与义母行至山东。适太守朝觐南回,娶吾为继室,侍寝三年。适太守解任,留扬玉带桥边。又一载。不料江中之讣旋闻,城外杀声踵至。白头老母,魂逐江流。翠黛娇儿,身羁毳幕。忽又束缚囊中,委弃道左,暴露三昼夜,饥渴莫我救。此时早知有死,安望生存?谁实脱我以死?谁实食我而生?私心窃幸,谓自此已得所天。君乃令我终失所归耶!”言已悲咽不自胜。蒋老亦为之怜恻。后遂与之同枕席。盖此老混沌初开时也。
时南北虽通,商贾往来绝少,两地所出货物,各苦积滞。蒋老与谋,先营草房百间。于是持千金往北各贱贩其土货而归。草房百间储俱满。一时南北贾人乐其便近,悉来贸易。不数年取利几十余万。乃造大第,画栋雕梁,以居妇于其中。罗列珍错以养之。凡妇所指挥,无不如其意。至是仍呼妇为官太。家人亦不知此何自来也。
一日蒋老语妇曰:“藉官太力得起家,或意欲施舍作善事,当以万金相还。”妇曰:“是吾还汝物,何待汝还我也。”因言:少时在北京,母将死,私举遗赀五百金授吾。是夜梦金甲神指吾百金谕吾曰:“留以偿债。”已而携至扬城,得洪生厚赠,又梦金甲神来曰:“速藏偿债金,祸且至。”惊寤如神言,匿之门首沟中。已而遭洪生妻苦辱,以练自绞其颈,魂离形矣,忽见金甲神叱曰:“债未偿,乃欲逃乎?”挥手作刀剑声,楼下一妪,惊寤来救吾。已而入妓馆,积金二千余,静夜与义母共包裹。又梦神如前语曰:“速藏偿债金。祸且至。”寤而泣,告义母,母不信。黎明吏役持牍来拘母,迫匿之厨下灰中。房屋即为县令封闭,不得入取。己而入太守署专宠,宦囊若干,皆委我藏弆。又梦神曰:“偿债金已足,汝可自缴。”今各处所藏金,汝往辄获,神亦不复梦,岂非原是汝物,兆由前定乎?蒋老亦心异焉。妇乃立誓焚修,广行善事。遂为蒋老置妾生一子,抚之如己出,年逾六十,先蒋老而卒。小凤之晚节若此,而罗二娘则不知所终。
连宵积雪,饮南酒数杯,纸窗淅沥声不止。一灯相对,不觉旅怀坌集。适主人出,纵谈维扬坊曲闲逸事。主人,扬人也。声口间,颇足为乙邦奇优孟,曲畅情节,巧摹入神。一时噱嗢,差慰寂寥。早起呵冻笔书之败纸,庚寅仲冬燕邸思庵闲笔。
笔梦叙(附:顾仲恭《讨钱岱檄》) 清 佚名 撰
古今皆梦也,自富贵逸乐以至贫贱困厄,境不同而梦则同。何也?当其富贵逸乐,则见为富贵逸乐矣。当其贫贱困厄,则见为贫贱困厄矣。一旦神与形离,冥然归于无何有之乡。彼又乌知夫富贵逸乐之为富贵逸乐,贫贱困厄之为贫贱困厄耶?是则古来境不同而同归于梦也。若钱侍御秀峰公,其可谓极富贵逸乐之境者乎。第宅之广且巨也。如此,人人见为富贵逸乐也。而不知富贵逸乐之人,亡归于无何有之乡,则所谓富贵逸乐者,乌可得而据乎?不可得而据,尚安有所谓富贵耶?逸乐耶?侍御之生也,因梦而生。后之富贵逸乐,特梦缘耳。为述其生平,作《笔梦小叙》。
侍御之生也,父龙桥公梦一老僧,丰颐大耳,径造其家。云:“自泰山来,欲借此了缘。”觉而夫人生男。因取名岱,字汝瞻。后汝瞻为直指,奉使泰安州,诣一寺,见僧堂有一小照,宛如己貌也。问之,有僧对云:“此先师为某乡宦所辱,一笑而逝。”其年月日,则侍御所生之月日也。已侦知乡宦实肆横乡里为不法,欲题参。不五日,而家书至。盖乡宦闻而恐,急赴常求救于龙桥,愿重建此寺,为封翁祝厘。龙桥性仁厚,好奉佛,作书宽解之。后此寺鼎新巍焕,重振宗风,如老僧时云。
龙桥世业颇丰,实无意其子读书,侍御入小学,其师亦仅能记名生而已。不二年,而经书皆成诵,并晓大义。师惊告龙桥,乃择师学举子业。甫搦管而文理斐然可观,真夙彗也。是时,吾邑承瞿文懿盛名后,邑中士大夫家立文坛,月旦子弟,侍御与近里萧氏子,徒步来城与课。至湖桥,两人遥玩山景。钱喟然曰:“我得志,第宅必营于西半城。”萧曰:“然则我必东半城。”后皆验。萧名应宫,字观复,登进士,兵备辽东,捆载而归,广营第宅,今方塔前小东门一带萧家廊下是也。自兵备去世,而其子孙已凌替矣。侍御中隆庆辛未进士,出江陵相公门。江陵爱其才,深相得也。擢御史、三持斧钺代巡,四典乡会试,而门生故旧,自此盛也。神庙登极覃恩,龙桥膺封诰,然尚勤穑事。时郡丞杨借防江名,驿骚乡里,道经彭城宅,欲暂避雨。吏役见一老翁仓卒在场收麦,以苍头呼之。俄而肃冠带出迎,则前收麦者。语郡丞曰:“明府此来何为?”曰盐盗出入,特亲稽察耳。”翁厉声曰:“盗于何有?此地实宁静,何为数来,使数十里小民不胜扰?”郡丞惭焉,即为返旆,并勖汛卒戒勿生事。龙桥有兄早世,为抚遗孙,翼之成立,分金使富。弟念甫营宅,占乃兄地,旁观为之不平。翁曰:“渠从力穑起家,肯堂肯构,亦先人之光也。”置勿较。后侍御给假养亲,寿至七十有八而终。江陵秉政,势颇煊赫,长安士大夫欲一见颜色而不可得,惟侍御至接见,似有夙缘。壬午春,江陵招饮,席间偶言楚省文风颇盛,但敝邑则殊少科甲。侍御对曰:“今科必是世兄。”然无心也。至秋闱而湖广主试首点钱岱矣。江陵子中式,撤闱。张来谒,即呈帖邀饮。次日主考赴相府宴,自贡院至相府,约二里许。所经街道,皆上结彩绘,下铺氍毹,旁列鼓吹。主司与从吏皆履不沾泥,如入赤霞城,郡人聚观,传为胜事。
附记赆仪:
程仪二千两、彩缎百端、素缎百疋、色绢八十疋、银壶二、金斗一 、玉匣砚二、碧玉蟾蜍二、猫儿眼二、湘妃洒金扇十、东珠扇球一 、雄黄假山一、金镶玉带一、古铜炉一、古铜香盒一、水晶插屏四、宋元板书四种 。
侍御复命后,谒江陵,握手慰劳,意气益投。然侍御为人,煦煦和厚而后虑深远。以江陵明察,凡事并不干请。遇公政,亦能委曲开导于江陵前。故江陵虽刚愎自用,未常不改容以听。而仕途热中之士,皆思得当于彭城公,不待谋面而馈遗络绎于门庭矣。
一日江陵酒后,谛视侍御戏之曰:“兄真福相,老夫此位不久将属,盖非有心也。”而侍御不无他疑,遂作引避想。时皇太后万寿庆贺毕,疏请终养,江陵挽留甚力,不从。江陵作诗以送,且属云:“地方利弊。幸密札相闻,以佐老夫不逮。”时长安歌诗馈赆者填塞旅邸,遂告假归。时也四十有四。出京后,如长芦鹾司、山东按抚、布政及诸都司皆故交,俱遣使赍厚赆。至府县以下,杂沓送礼。过宿迁,扬州盐运司赵汝瑚、知府方进皆侍御门人。离郡二十里出郭迎接,请暂留身泊埂子。坐轩轿,仪导至公馆,结彩张灯,陈设绮丽。二公及江都尹陪宴。明日出游琼花观,晚至盐司署设宴观剧。凡扬郡名班皆集。有扬州监税徐老公者,亦在座,自云:“有家妓数名,颇娴音乐,明早乞枉驾一顾,稍申款曲。”至次日,复往监税署观女乐,徐公屡诩其教习之善,选择之审。侍御姑口誉之,以其为弋阳腔,心勿悦也。徐监选女乐四名来送,固辞之。徐监乃唤满江红载四女,遣管家二人,女侍二人,候镇江口,随侍御至家。
附记女妓:
张五儿(年十二,扬州人后,名五舍。)
韩壬姐(年十二,北京人,后名壬壬。)
冯观儿(年十二,扬州人,后名观舍。)
月华儿(幼养徐公家,不知姓。年十一,后名月姐。)
时江南旱,镇江闸止辰、酉二时开放,虽上司紧急公文,逾时亦不能行。独侍御舟至,不待即开。而抚标兵卒及按院差官,已赍帖迎候三日矣。侍御锦归,会族庆宴,龙桥冠带上坐,命四女子侑酒,曲皆弋阳调,举座大笑。后侍御命掌家韩寿妻老四者,抚五舍、月姐为女。命王成妻老庆者抚壬壬、观舍为女。两妇梳妆极好洁,缠弓足,理发鬓,不逾年,皆成秀美小鬟。
附:记扬州众商揭送礼单
赆仪六千两、银杯盘十二副、金杯盘四副、金镶牙箸十双、金镶檀箸十双、银喜壶两把、银蜡台二副、嵌铜蜡台六副、银镶插屏十二、晶灯十十盏、宣德瓷器八十件、莲花晶灯二十盏、斗色晶灯二十盏、古铜唾盂一 、花梨桌四、椅十六、书桌二、脚踏四、文柜二、雕漆凉床一 、古铜面盆一、锦被二床、锦褥两床、哆啰呢帐一、银帐钩二、绣披十六、绣围四、古铜花瓶大小各二、一品补服十。
是年冬,龙桥公考终,讣音未至京师,而江陵慰唁手札已至。盖公从驿递报知也。治丧分三处,皆设公神位。凡各省同僚近好,则郡中承天寺。县中绅衿,则彗日寺。乡间,则三党姻戚。间有籍在各省,仍来吊于郡县,亲至鹿苑者(公所住镇名),皆门下士也。郡中治丧,则在郡乡先达主之。(王娄东亦兴焉)在县,则瞿、孙、陆三宦主之。乡则三日而毕,县则五日,郡中则几及半月。盖远方道里不齐故也。数日辐辏骈集,司丧者几应接不暇。 江陵祭文、墓志及赙赠等,郡侯吴县尹亲赍至承天寺,随后复躬送至鹿苑墓中。其祭幛三百轴,皆白绫裱写。赙仪亦几二万有奇。祭品充栋,狼籍庭阶。每日都为舆隶厮役负载而去。其猪羊等牲,积若邱山,娄东每日分送陪吊诸宾。有庠士夸诩人曰:“钱老先生家执绋回,知荆妻豚子,日日得尝少牢味。”闻者哂之。侍御守制三年,江陵四次手书不答,终丧始上书答谢。江陵即答回书。又云:“倏忽三载,光仪契阔,梦想为劳。适接华翰,知读礼后,余哀未忘,真仁人孝子之用心也。赈济事不意奉行不善至此,当再渎圣明,救此一方民命耳。伏祈云云。”(江陵札侍御皆秘此札偶书房见之)
未几,江陵复致书来,殊有推毂意。然侍御已相度西城营菟裘,为终老计。捧檄之喜,久淡如也。西城第宅,其最著者,曰集顺堂、怡顺堂、百顺堂、其顺堂。(其顺为长子仍峰建,栋择名材,尤极坚致,在虹桥下塘。)宅第皆前后相望,翚飞斗角,盘亘山塘。西泾邑中第宅,此为首推。集顺堂右为山满楼,侍御门人为浙盐司遣干仆建此楼为老师寿。其纪纲之仆,身极短,粥粥若无能,而指挥工匠三月而成。其高数仞,深广称是。后盐司来谒侍御,设宴此楼。适优人装兀术战败时跳跌状,撼摊席上高果,盐司赧甚,恐老师之不足于中也,立命更造。用直长木厚至二寸余,崇敞巩固,为通邑名楼之冠。(今为侍郎蒋戟门所得,分授三房,俗称环秀。)山满楼之右,为四照轩。轩有池,池上有湖石,名“舞袖”、名“翔鹤”,皆玲珑耸秀。门下士远方辇致,选择最致者。假山之上有亭曰“挹翠”,西城山景,踊跃亭前。亭下有五石壁,划削如天成,刻营造年月于其上。侍御自记亦镌焉。轩前皆美山石,有大松二,挺秀天表。轩之左右,亦皆湖石为山。山径幽折,峰峦隐秀。侍御一生此处为最乐,故以秀峰自号焉。辟园曰“小辋川”,在西城九万圩西偏。城河自南门依城趾直西至此,而缭绕回环,中多曲港。方为之洼,圆为之沼,俱与城河通。围以高垣,甃以水门。水门时启闭,容游船出入。内则石梁木槎,或造台观以架其上。水边植柳、桃、李、梅、芙蓉等,每春,乡人载妇女荡桨入水门,浓阴垂庇,落英缤纷,皆欢呼终日以为胜游。尘之中有亭,无基址,以大木作桩,凌空结撰,所谓空心亭也。其铺板不用实心,俱彤镂花胜如窗棂,以透水面凉风,为夏日避暑所在。门客赵静之构思营成者,集顺、怡顺、其顺,每大门前开一荷池,石栏周围,夏月则荷香数里。惟百顺堂在山塘泾西岸,荷池在听事之旁,亦极广大。园内为侍御晚年结构,虽不及四照轩之胜,然名石颇少,而四时花卉则盛。近地街道俱设闬闳,故侍御门前无敢夜行者。夏月则令居民各泼井水于第前街道,侍御夜归,如行早凉时也。侍御寝处在集顺堂之日多。怡顺堂为令嗣读书处,西席设焉。其顺乃晚年所建,长公仍峰居之。百顺则女乐聚焉,连房洞闼,几四百间。
长公极聪明,曾记其幼时试笔作破题。是日侍御设盛筵,演戏款师,题目是“学而时习之”一句。待完后,邀师赴席,而搦管良久,只写一句“如鸟数飞”。师意大窘,谓其抄注凡儿也。外边邀请已屡,视其稿,只是“如鸟数飞”四字。及侍御自来邀师,长公大恐,速书,学之象也。呈师,师乃讶其灵异不凡。长公,名时俊,万历庚子举人。甲辰进士,仕至湖广副使。(长公子裔肃亦孝廉。)
侍御居乡,加惠于寒微。而待绅衿则殊倨傲,生平未常作威福,亦未尝与当道关谈一事。虽声气甚广,束修之问,接踵门庭,皆及门显位者。为报师恩,实未尝遣介致书以求分润也。故江陵身后,大滋物议。而侍御脱然无累,优游林下数十年,声色自娱,无纤芥祸云。
女教师:
沈娘娘,苏州人。少时为申相国家女优,善度曲。年六十余,探喉而出,音节嘹亮,衣冠登场,不减优孟。
薛太太,苏州人,旧家淑媛,善丝竹,兼工刺绣。年五十余,宅中皆称为太太 。
女优十三名:
老生张寅舍,家人女。两眉疏秀,颜色洁白,颊有微靥,体态端雅,弓足。得幸于侍御,改名素玉,为侍妾三十年。侍御卒后,入尼庵,奉佛终身。
正旦韩壬壬,北京人。紫膛色,颐额方称,丰姿绰约。足略弓,后适张仆子五郎。
外冯观舍,扬州人。姿容秀丽,长大姣好。足弓,名翠霞,侍御于侍妾中命为首领。侍御卒后,旋卒第中。
老旦张二姐,小东门竹匠女。姿色红白停匀,身材五短。弓足。侍御卒,年已四十余。适人。
小生徐二姐,苏州人。脸如鹅子,丰满洁白,小口花牙,态度娴雅,弓足。为侍御妾,貌独冠群妾上,名佩瑶。后终其家。
小旦吴三三,苏州人。眼微似斗鸡,而丰姿俏丽,色态双绝,弓足而纤小。后适顾氏子为妾。
小旦周桂郎,苏州人,姿容妍丽,体态娉婷,弓足纤小。其平正轻利为众妾莫及,有凌波微步之致。为侍御妾,改名连璧。
大净吴小三,家人女。面白面圆,身材征胖,足未弓。后适家人长寿。
二净张五舍,扬州人。姿色红晕,身材短俏,足略弓。终于侍御家。
小净徐二姐,韦县人。面洁白唇,有一黑痣,颇妩媚,独足未弓。后适苏州一富人。
贴旦月姐,眉梢长曲,面颊微靥,姿色颇艳,弓足。后配家人子谭四。
以上十三人,皆女师沈、薛二人教之。咸能娴习成戏,然皆不能全材,每能一二出而已。又各有工有未工,如张素玉与韩壬壬,则姜诗芦林相会、伯喈小别,其擅场也。徐佩瑶之张生,吴三三之莺莺,周连璧之红娘,张素玉之汲水诉夫,冯翠霞之开眼、上路训女等曲,尤为独擅。扮净者别无他长,第傅粉面作杂衬脚色。或吹弹合曲,打杂走场。而女师沈娘娘,则职司鼓板而已。吴小三名扮大净,实未独出登场,声音细不能唱高调。而张五舍、徐二姐每扮杂色登场,则缩胸不能为科诨。惟舞技则人人精熟,每于酒筵散后,摆列舞桌,或四张,或八张,女教师配齐身材长短,着一色舞衣,音乐竞奏,捉对登场,歌曲一阕,乃立舞桌起舞。其偏反偃仰,跪起鞠曲,疾徐高下,节奏齐合,长袖旖旎,彩裾闪烁,宛如洛神巫女,从空而降。舞毕再歌一阕而退。然张乐时,僮仆非承应,不得混入戏房中。只是女人伴当,钱老四、王老庆各管箱笼、衣服、首饰、装匣、及靴帽等具,不关男人也。曾记数年前,侍御宴一显达出,女优为侑,其僮姚保者,窃从百顺堂罘罳隙窥之,有言于侍御,即杖而逐之。而教师沈、薛又有拘束严肃。其家人女,平时则母家照管,余皆两教师收管。衣服四季增添,首饰及脂粉等费,则岁底颁发。时或三两一名,或五两一名,设宴时赏赐在外。所赏或簪,或环,或指钏,惟扮生旦者,蒙赐尤多。 其曾侍寝者,歌舞且工,却不在宴时赏赐。
罗兰姐者,其父为罗鸣九,系瑞霞班老生。瑞霞为郡中名班第一,而罗又为子弟中第一。罗之姊为广东按院王公副室。王系侍御分房所取士也。复命过苏,来谒侍御,知侍御怡情音乐,乃因副室,介鸣九,出千金,买此女为寿。后因习舞登桌蹉跌,血不华色,侍御遣还母家,不知所终。
冯翠霞者,小名观舍。性极慧,自维扬来,不阅月,已能说此间乡语。初装副末,仅能锦衣缓步,唱开场词。唱毕即载红毡帽,出场吹笛弹弦,或扮家人之类,别无他长也。后因装外之王仙仙身材微短,教师令两人交换,乃大见所长,侍御观而悦之。至晚年,犹朝夕不离左右,诸妾咸听指挥焉。
宅中每月演戏,亦不过二三次。若檀板清歌,管弦齐响,无日不洋洋盈耳。诸女中歌声最婉转悠扬、字字溜亮者,惟张素玉,次则冯,次则韩,又次则张与二徐。余皆出声太细太娇,似非小旦以外所宜,盖女人不能高调也。侍御止蓄女乐,不蓄梨园子弟。邑中向有钱府班者,特记钱府牌额,非钱府教成也。然侍御宴外宾多用男班,而女乐但用之家宴及花朝月夕而已,曾不轻出侑宾。
附记演习院本:
《跃鲤记》、《琵琶记》、《钗钏记》、《西厢记》、《双珠记》、《牡丹亭》、《红梨记》、《浣纱记》、《荆钗记》、《玉簪记》。
以上十本,就中止摘一二出,或三四出。演时,王仙仙将戏目呈上,侍御亲点讫。登场演唱,侍御和颜谛听。或曲中有微误,则即致两女师为校正之。
春时小辋川花丛似锦,侍御日偃息其间。诸女或打十番,或歌清曲,张素玉中坐司鼓,余女团团四围,笙歌相闻,几于满城。墙外游人,竟日立听,皆作李謩想。夏时则避暑小辋川之空心亭,诸女轮番随从。每日四人坐一船,荡舟轻漾而渡至亭。湘帘四挂,兰蕙百盆,缥缃碗几。四女则趿小红鞋,遍体水纨,肌肤雪映,挥扇榻旁。侍御手一编,饮凉茗。倦则偃卧鼾睡以消永昼。时或卷帘凭槛,惟觉荷香风送,清气袭人。至暮方回。侍御于夏月酷暑不作音乐,不会客,虽贵客至,亦只令长子仍峰晋接而已。 秋时或小辋川,或四照轩。遇枫叶落,则登挹翠亭,列酒肴,命侍妾每清歌一曲,进酒一觞。至夜张灯亭上,弦管迭奏。都人士每从城西上望之,以为不减谢安。 冬月则于百顺堂期我轩地板上,再铺重茵,窗棂皆以毳幕掩蔽。卧榻之前后,以细姑绒作幔,挂于帐前。帐用细绢为表,复以细绢夹之。故安寝绝无寒气。宴饮用女乐,惟冬天为多。
七十以前,每多长夜狂饮,管弦歌舞,甚至达旦。七十以后,自日入至夜分而已。晚年畏寒尤甚,常至小辋川赏雪。首戴风巾,紫貂暖耳。身衣狐白裘三重,犹虑足冷。令两侍妾对坐一长圆桶中,复以纩被,伸两足于中间以资暖气。盖用非人不暖之意也。故冬夜临卧,则侍妾先脱衣卧被中令温,然后就寝,不用火炉,恐火气燥烈也。年八十,郡县敦请应乡饮大宾,戚里杂杳庆贺,乃出女乐演戏相款,列筵百顺堂。彻席后,复作管弦之会。已而令女乐十人齐舞,且歌且舞,夜半方散。人尽叹为观止,有门客举少陵诗曰:“盖簪腾枥马,列炬散林雅。”谓此宴如是。泰昌元年十二月考终于集顺堂,享年八十有二。
观侍御一生,掇巍科,登显要。获燕衎之福,极声色之娱,享期颐之寿。子五,登科甲者二,举孝廉者二,孙、曾孙十有四,举孝廉者二,入士籍者六。侍御故后,有族人某者,生忮心,谓集顺不足为丧次,宜治丧于百顺。乃于山塘泾上下两岸搭席厂作过街棚,移尸就殡焉。一县哗然以为非礼。周连璧者,依于其孙裕公家,女刺绣朝夕伴处。外闲群不逞之徒,遂谤议沸腾,欲倾裕公。牧斋为之排解,事乃昭雪。周后嫁诸生王宇新为妾。宇新有兄宇春者亦诸生,竟欲攘而夺之,致周蓬首跣足走避,尤为当日异闻云。
旧交据梧子哭曰:“天乎!何为乎倏而盛,倏而衰乎!一转瞬而变幻如是乎!其愚弄斯人乎!”既而瞿然觉曰:“侍御之生,非生乎?其梦因乎?侍御之富贵逸乐,非富贵逸乐乎?其梦境乎?则第宅之广且巨,其南柯之郡乎?姬妾之多且美,其蕉叶之鹿乎?衣服供养之华且丽,其邯郸旅舍之黄梁乎?且安知侍御之沉酣于富贵逸乐之境者,不栩栩然为胡蝶乎?虽然侍御之梦,其往梦也,而梦侍御之梦者,重复声势赫奕于电光泡影中而尚未觉也。天乎!其谁觉之乎?”
按《蒙叟续谱》:岱字汝瞻,隆庆辛未进士。除广州府推官,以卓异拜湖广道监察御史。壬戌五月卒,年八十二。汝瞻易直弘亮,明允沉塞。遇事斧劈觿解,目无盘错。状貌魁伟,声如巨钟,抵掌谈谐,耸勋一座;骤而与之游,无不倾倒,知为通人快士也。汝瞻为江陵举士,江陵方急才,每得其章奏,辄称善。故事元辅不谒客,而江陵尤贵倨,顾独枉驾过汝瞻,呼守邸人属曰:“传语主人,吾不以此礼加他御史也。”巡按山东、湖广,再主乡试,程文简洁圆润,文体一变。山东多豪猾大驵,通关京辇,持监司郡邑长短,德府强亲近贼杀不辜,急则亡匿王所。一切用闲,掩扑按治论死。豪强慑服,言者请穿河渠,通灌注,下齐豫按臣议。汝瞻讨核原委,条上利害,谓:当坏官亭庐舍千万,所费水衡钱万万,两省骚动而无补国计,事乃寝。其能引大体,决大事,为西台眉目如此。壬午楚闱事甫竣,而江陵殁。诸与江陵厚善者,皆目为“张党”。汝瞻遂不复振。垂三十年,国成溃弛,寇氛日炽。追思综核初政,咸叹息于江陵,思其所录用之人,皆精强干办,可资缓急,不若近世懦臣鄙夫愦眊蠹国家者。而汝瞻则已老矣。中年归田,气力壮盛,出其精神才术,从事于田园声妓以耗壮心。每日管弦铿锵,奕棋饮酒,如是者四十余年。汝瞻内行淳备,以尊祖、敬宗、收族为事。建五王祠,修族谱。宗人贫老破衣芒履蒙袂登堂,与金章朱履杂坐,称孙称侄,不敢少自假易。盖其祖父家风如此。晚与余谈江陵时事,举其决疑断国者数十条,以相策发。新城王司尊象干,同年生也。天启中,以款虏开镇前辽,汝瞻笑曰:“王霁宇遂作擎天一柱,朝家可谓乏人矣。”先君常言:“汝瞻不坐废,当任边督,为名本兵。晋溪、虞坡,其在季孟之闲乎?”汝瞻举酒属先君而笑,以为知言也。子时俊,字用章,万历甲辰进士。历官湖广道按察使司副使,居官醇谨,管武林南关以清惠闻。归田后,园池使女之奉,不减汝瞻。其才情挥霍不如。
附:顾仲恭《讨钱岱檄》
仲恭名大韶,顾大章之挛生弟,雅擅古今文词,恃才任气。老于国子生,时岱将饮大宾,仲恭作文讨之,传播通邑,岱为气沮焉。
原任削籍御史钱岱者,山川钟戾,宇宙穷凶,筮仕节推,而佯败奕棋。作吴太守之门客,躐等侍御;而号呼狗窦,附张相国之义男,敬大臣命题,士林讪笑;八丑记成曲,里巷喧传。既失江陵之鹰犬,而垂首以归;旋为虞邑之豺狼,而张吻以噬。丞簿佐贰,悉供颐指气使之人;门皂吏胥,尽结爪牙腹心之党。瞿起吾以刀笔入幕,素着阁老之称;王寿舍以筹算登堂,兼擅国舅之宠。署曹完为发丘校尉,赵玉坟之白骨夜零;授叶凤为横海将军,扬子江之赤波昼沸。用文则高良、朱文臣之徒逞其诈,用武则陆胜、侯文学之属耀其威。立分管四十九区,处处生波造衅;准手本数千百纸,日日传板投文。极势力之可吞,大不厌乎万贯;苟搏攫之所及,细不遗平百文。其可以柔取者,则饵之以酒食,钓之以女优,不惜捐廉丧耻;
其可以强取者,则逼之以私牢,却之以官法,奚惮极惨穷刑?金玉满堂,尽是御人之货;田园半邑,孰非悖入之财?家僮无算,不治饔餮,而惯习酒肆为醉饱之地;伎乐成群,不给衣饰,而专倚市门为粉黛之资。缔构则但画图样,而重阁层楼,听督工者之巧觅;宴享则止开品件,而山珍海错,任买办者之旁搜。毁文学书院为中堂,而荷亭之卧榻难稳;截蕉尾琴川为西沼,而辋川之疆界日恢。局哄族叔君平,立罟钱三山百年之产;奸诱妾姊郑氏,潜移顾豫川半万之资。杀夫大逆也,贪其色而掩其好,则有若萧文煌之嫂;强盗重辟也,赖其赃而收其党,则有若王玉川之儿。父子相争,则助子以杀父,骨肉之焚尸暴矣;主仆成讼,则佐仆以殴主,李翁之托孤痛哉!陈尚书敕谕犹新,松楸之斩伐殆尽;
赵少宰骨肉未冷,田庐之攘夺靡遗。翁都谏二姓姻盟,爱女几葬于幽阱;陆职方两榜年谊,亲弟垂毙于老拳。捏假命以诈乡绅,则先太常忍耻唾面;纵群优以辱甲榜,则王进士饮恨垂涕。龚孝廉发忿以成名,半因挞之朝市;浦举人抚膺而立死,正缘辱及妻孥。认奴子为孙行,裔昌之登谱牒,不可解也;压宗女为奴配,钱梗之投书揭,岂能已乎?总之,作恶似惟日不足,行凶真罄竹难书。计罢官以来,历三纪于兹,日管一事,则所破不下百万余家;月杀一人,则所毙何止三百余命。若斯人者,鲸鳄不足喻其贪,虺蝎不足比其毒,蛆蝇不足喻其秽,鬼奸不足比其蜮。上自衣冠缙绅,下至行乞负贩,方百里之内,五万户之民,闻者无不痛心,言之莫不切齿。以故龙桥羞为之父,焚封诰以绝恩;
陈氏恨为之妻,借托钵以表怨。张大尹丑诋于公案,秦直指榜示于通衢。乃至甘、邓二案台,耿、杨两父母,屡欲伸威国法,迄今漏网天诛。岂意众弃之罪人,突踞上元之宾席?老生利其微贿,攘臂公然具呈;学师畏其积威,给解先行谢事。将使千年庠序,转为盗贼饮博之区;五百须眉,尽成儿女唾骂之物。高皇之大诰何在?列圣之申饬荡如。匪直一邑之羞,实重三吴之耻!且岱八旬安富,三世豪奢。再输重宝于天合家,业已腰缠金带;预拜房师于相国寺,亦遂名荐贤书。兼之贻厥孙谋,直足绳其祖父。杀婢仆如草芥,缚良善如鸡豚。而国家既逭瘅恶之刑,造化尚稽祸淫之报。止存一线之清议,聊当百姓之口诛。若遂抹杀公评,倒持学政,堂堂僎主,强颜为之酬酢;赫赫宪纲,盛典登其姓氏。
则凶邪必加肆横,世界行且陆沉。迄今子游之遗迹尚存,仁宰之新政伊始。岂容殉一二无耻之请,禁亿兆不平之鸣?韶虽伏枕卧床,不觉裂眦怒发。通学云翔而不救,则国学亦可谗言;壮夫林立而不前,则病夫亦可仗义。虽岱势堪摇岳,钱可通神,触之必焦,犯之必碎。姚志禹微讦之而身殒于毒饼,孙弘道隐讽之而祸悬于伏机。然韶废弃散材,留残微息,视一生如蝶梦,等七尺于鸿毛。欲败其名,则弹章波及之人,已忌情于寸进;欲杀其命,则奇病荐臻之际,又何恋夫余生?是用危言于浊乱之乡,奋笔于痿痹之手。敢持大义,责尔诸儒。若不能抗步以扬声,举觥而发郅恽,亦便当卷堂而削迹,蹈海以追仲连。肾肠既敷,聋聩斯警,檄文所至,士类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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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云楼俊遇 清 佚名 撰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晚而自号蒙叟,亦自称东涧老人。万历丙午举于乡,庚戌成进士,殿试第一甲第三人,入翰林,授编修。寻丁父忧,天启辛酉补原官,主试浙江。以失察钱千秋关节事,坐罚俸告病归。甲子起为谕德,进少詹事。时魏忠贤罗织东林诸人,谦益以东林党削籍旋里。崇祯改元,召为正詹事,转礼部侍郎。适会推阁员,廷臣列谦益名,而温体仁、周延儒不得与,遂为两人所忌。温借浙关节事讦讼于上前,周从旁助之,复坐杖论赎,削籍竟废不用。家居九年,又为同邑奸民张汉儒讦奏,逮至京,事白得释。弘光僭号,晋阶宫保,兼礼部尚书。大兵定江南,谦益投诚,命以礼部侍郎,管内院学士事,寻以老病乞归。顺治四年,又以江阴黄毓旗事牵连,被逮下金陵狱。事白,释还。谦益诗古文词冠绝近代。入仕途,自词诗台阁文章,无出其右者。大拜乃意中事,而屡起屡踣,常怏怏于中年,遂不惜名节,晚年益放情于声色。柳姬如是,故娼也,性慧善诗,晨夕酬唱,倚以娱老。尝修《明史》,属稿未就,悉尽于火,乃归心佛乘以自遣云。所著有《初学集》、《列朝诗集》、《开国群雄事略》、《楞严金刚心经蒙钞》。至康熙三年甲辰卒,年八十有三。
牧斋殿试后,小珰宫报谓:“状头已定钱公”,司礼诸监俱飞帖致贺。传胪前夕,所知投刺者,络绎户外。牧斋亦过信喜极。比晓榜发,则状头乃吴兴韩敬,盖敬通巨珰,藉其潜易也。钱恨甚,后韩以京察见黜,疑钱挤之,亦恨甚。牧斋与浙人水火,自夺状头始。
《吾炙集》、《投笔集》皆牧斋晚年所撰。触忌讳,藏此书者多秘。《投笔集》为族子曾王(按:应为族孙遵王)注。《吾炙集》表曾王诗为首。曾王博学好古,注《初学》、《有学》两集,牧斋深器之,谓能绍其绪云。
牧斋极经史淹贯之能,其读书法,每种各有副本。凡遇字句新奇者,即从副本抉取,粘于正本上格,以便寻览,供采撷。盖正本或宋元精刻,则不欲轻用丹黄也。
一门生具腆仪,走干仆,自远省奉缄于牧斋。内列古书中僻事数十条,恳师剖晰。牧翁逐条裁答,复出已见,详加论定。中有“惜惜盐”三字,尚待凝思。柳姬如是从旁笑曰:“太史公腹中书乃告窘耶?是出古乐府,‘惜惜盐’乃歌行体之一耳。‘盐’宜读‘行’,想俗音沿讹也。”牧翁亦笑曰:“吾老健忘,若子之年,何藉起予?”
初,吴江盛泽镇有名妓曰徐佛,善画兰,能琴。四方名流,连镳过访。其养女曰杨爱,色美于徐,而绮淡雅净,亦复过之。崇祯丙子春,娄东有张庶常溥告假归。溥固复社主盟,名噪海内者。过吴江,舣舟垂虹亭,访佛于盛泽之归家院。值佛他适,爱出迎溥,一见倾意,携至垂虹亭,缱绻而别。爱自是窃自负,誓择博学好古为旷代逸才者从之。闻虞山有钱学士谦益者,实为当今李杜,欲一见其丰裁。乃驾扁舟来虞,为士人妆,坐肩舆,造钱投谒,易杨以柳,易爱以是。刺入,钱辞以他往,盖目之为俗士也。柳于诗内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诗大惊,诘阍者曰:“昨投者士人乎?”阍者曰:“士人也。”牧翁愈疑,急登舆,访柳于舟中,则嫣然一美姝也。因出其七言近体就正,钱心赏焉。视其书法,得虞、褚两家遗意,又心赏焉。相与絮语者终日。临别,钱语柳曰:“此后即柳姓是名相往复,吾且字子以如,为今日证盟。”柳诺。此钱、柳作合之始也。
柳尝之松江,以刺投陈卧子。陈性严厉,且视其名帖自称女弟,意滋不悦。遂不之答。柳恚,登门詈陈曰:“风尘中不辨物色,何足为天下名士?”洎遇牧翁归,乃昌言曰:“天下惟虞山钱学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学士者不嫁。”钱闻之大喜曰:“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乎?我亦非如柳者不娶。”时牧翁适丧偶,因仿元积会真诗体,作《有美生南国百韵》以贻之。藻词丽句,穷极工巧。遂作金屋住阿娇想矣。庚辰冬月,柳归于钱。牧翁筑一室居之,颜其室曰“我闻”,取《金经》如是我闻之义,以合柳字也。除夜促席围炉,想与饯岁。柳有《春日“我闻”室》之作,诗曰: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已薄寒。
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幕容颜独自看。
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
盖就新去故,喜极而悲。验裙之恨方殷,解佩之情愈切。
辛巳初夏,牧翁以柳才色无双,小星不足以相辱,乃行结补缡礼于芙蓉舫中。箫鼓遏云,兰麝袭岸。齐牢合卺,九十其仪。于是琴川绅士,沸焉胜议,至有轻薄子掷砖彩鹢,投砾香车者。牧翁吮毫濡墨,笑对镜台,赋《催妆诗》自若,称之曰“河东君”。家人称之曰“柳夫人”。
当丁丑之狱,牧翁侘傺失志,遂绝意时事。既得章台,欣然有终老温柔乡之愿。然年巳六十矣,黝颜鲐背,发己皤然。柳则盛鬋堆鸦,凝脂意体。燕尔之夕,钱戏柳曰:“吾甚爱卿发黑肤白也。”柳亦戏钱曰:“吾甚爱君发如妾之肤,肤如妾之发也。”因作诗有“风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之句。牧翁于虞山北麓构楼五楹,匾曰“绛云”,取《真诰》“绛云仙老下降。仙好楼居”以况柳,以媚柳也。牙签万轴,充牣其中。置绣帷琼榻,与柳日夕晤对。钱集中所云“争光石鼎联名句,薄幕银灯算劫梅”盖纪实也。牧翁披吟之好,晚而益笃。国史校雠,唯河东君是职。临文或有待探讨,柳辄上楼番阅,虽缥缃盈栋,而某书某卷,随手抽拈,有百不失一者。或用事微有舛讹,旋为辨正。牧翁悦其慧解,益加怜重。
国朝录用前朝耆旧,牧翁赴召,旋罣吏议,放还。由此益专意吟咏。河东君侍左右,好读书以资放诞。客有挟著述愿登龙门者,杂沓而至,几无虚日。钱或倦见客,柳即与酬应。时或貂冠锦靴,时或羽衣霞帔。清辨泉流,雄谈蜂起,座客为之倾倒。客当答拜者,则肓筠舆、随女奴,代主人过访于逆旅,即事拈题,共相唱和,竟日盘桓。牧翁殊不芥蒂,尝曰:“此我高弟,亦良记室也。”戏称为“柳儒士”。
庚寅绛云灾,钱移柳居于红豆山庄。其村有红豆树一株,故名。良辰胜节,钱偕柳移舟湖山佳处,其《中秋日携内出游》诗曰:
绿浪红阑不带愁,参差高柳蔽城楼。
莺花无恙三春侣,暇菜居然万里舟。
照水蜻蜓依鬓影,窥廉蛱蝶上钗头。
相看可似嫦蛾好,白月分明浸碧流。
柳依韵和曰:
秋水春山淡暮愁,船窗笑语近红楼。
多情落日依兰棹,无藉浮云傍彩舟。
月幌歌阑寻尘尾,风床书乱觅搔头。
五湖烟水常如此,愿逐鸱夷泛急流。
其馀篇什,多附见牧翁《有学集》,不尽载也。
大江以南,藏书之富,无过于钱。自绛云灾,其宋元精刻,皆成劫灰。世传牧斋《绛云棂书目》仍牧斋暇日,想念其书,追录纪之,尚遗十之二三。惟故第在东城,其中书籍无恙,北宋板《前、后汉书》幸存焉。初,牧翁得此书出三百馀金。以《后汉》缺二本,售之者故减价,仅获金三百馀。牧翁宝之,如拱璧。遍嘱书贾,欲补其缺。一书贾停舟于乌镇,买面为晚食,见铺主人于败簏中取旧书一页,作包裹具。谛视,则宋板后汉书也。贾惊窃喜,因出数金买之。而首页已缺,贾问主人求之。主人曰:“顷为对邻包面去,索之可也”。乃并首页获全,星夜来常。钱喜欲狂,款以盛筵,予以廿金。是书遂为完璧。其纸质黑色,炯然夺目,真藏收家不世宝也。入本朝,为居要津者取去。
牧翁一日赴亲朋家晏,肓舆归过迎恩桥,舆夫蹉跌,致主人亦受倒仆之惊,忽得奇疾,立则目欲上视,头欲翻拄于地,卧则否,屡延医诊视不效。时邑有良医俞嘉言适往地郡治疾,亟遣仆往邀。越数日,俞始至。问致疾之由,遽曰:“疾易治无恐。”因问掌家曰:“府中舆夫强有力善走者,命数人来。”于是呼数人至。俞命饮以酒饭,谓数人曰:“汝辈须尽量饱食,且可嬉戏为乐也。”乃令分列于庭四角,先用两人夹持其主,并力疾趋,自东至西,自南至北,互相更换,无一息之停。主人殊苦颠播,俞不顾,益促之骤。少顷令息,则病已霍然矣。他医在旁,未晓其故。俞曰:“是疾乃下桥倒仆,左旁第几叶肝搐折而然。今扶掖之疾走,抖擞经络,则肝叶可舒。既复其位,则木气舒畅,而头目安适矣。此非药饵之所能为也。”牧翁益神其术,称为圣医。
附俞嘉言
嘉言本姓朱,江西人,明之宗室也。鼎革后,讳其姓,加朱以捺为余。后又易朱以则为俞。向往来于牧斋之门,结草庐北城之山麓。嘉言,少遇异人,授以秘方。兼善黄白之术,弟子有祈得其术者,辄语曰:“吾誓以济世,不以私。故先师强以授我,然尚不免大谴二:一天殛、一无后。汝愿天殛乎?无后乎?二者必于设誓时,愿受其一,乃可。”弟子闻而惧,不复请。人或疑其托辞以拒,然嘉言无后。
嘉言治疾,尤加意贫人。药笼中预贮白金,或三星,或四五星。育贫人来就医者,则量其病之轻重为多寡杂白金于药中,予之。临去则语之曰:“归须自检点,乃可煮也。”其人如言得金,喜若天赐。药未进而病已去其半。其金其黄白之术成之也。闻其炼时,掌火者皆隔,于穴中运扇,不令一人见。然亦不常炼也。炼亦不过十金,多则廿金而己。
嘉言往乡舟,过一村落,见一少女于沙际捣衣,注视良久。忽呼停棹,命一壮仆曰:“汝登岸潜近此女身,亟从后抱之,非我命无释手。”仆如其言。女怒且骂,仆抱之益力。女益怒骂,大呼其父母。其父母出,欲殴之。嘉言徐谕曰:“我俞某,适见此女将撄危症,故相救,非恶意也。”女父母素闻其名,乃止。俞问曰:“此女未豆乎?”曰:“然”。俞曰:“数日将发闷豆,万无可救。吾所以令仆激其怒者,乘其未发,先泄其肝火,使势稍衰,后日药力可施也。至期可于北城外某处来取药,无迟。”越数日,忽有夜叩俞庐者,则向所遇村中小女之父也。细言女得热疾,烦燥不宁状,俞问:“肤间有豆影否?”曰:“不但现影,且现形。”俞慰之曰:“汝女得生矣。”乃畀以托裹之剂,此女渐致发透其痘,获无恙。
北城多败屋,居民多停柩其中。嘉言偶见一棺似新厝者,而底缝中流血若滴,惊问傍邻。则曰:“顷间某邻妇死,厝柩于此。”嘉言急见其人,为语之曰:“汝妇未死。凡人死者血黦,生者血鲜。吾见汝妇棺底血流出甚鲜,可启棺速救也。”盖其妇实以临产,昏迷一日夜,夫以为死,故殡焉。闻俞言,遂启棺诊妇脉示绝,于心胸间针之。未起而下己呱呱作声。儿产,妇亦苏矣。夫乃负妇抱儿而归。
邑有大老某致仕家居,其夫人年已五十,忽呕吐不欲饮食。诸医群集,投剂俱不效。邀嘉言视脉,侧首沈思,迟久而出。乃拍大老之肩曰:“高年人犹有童心耶。是忍受非病,吾所以沈思者,欲一辨其男女耳。以脉决之,其象为阴裹阳,定是男也。”已而果验。嘉言以医名世,奇效甚多,不尽载。
己酉豫王兵渡江南,在京诸臣,相率迎降,致礼币有至万金者。牧斋独致礼甚薄,盖表己之廉洁也。柬端细书“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百拜叩首,谨启上贡”,计开:“鎏金银壶一具,法琅银壶一具,蟠龙玉杯一进,宋制玉杯一进,天鹿犀杯一进,夔龙犀杯一进,葵花犀杯一进,芙蓉犀杯一进,法琅鼎杯一进,文玉鼎杯一进,法琅鹤杯一对,银镶鹤杯一对,宣德宫扇十柄,真金川扇十柄,弋阳金扇十柄,戈奇金扇十柄,白子宫扇十柄,真金杭扇十柄,真金苏扇四十柄,银镶象箸十双,右启上贡。”又署“顺治二年五月二十主日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时郡人张滉与豫王记室诸暨曾王佐善,因得见牧翁送礼帖子而纪之以归。又语滉云:“是日钱捧帖入府,叩首墀下,致词王前,王为色动,接礼甚欢”云。
乙酉五月之变,柳夫人劝牧翁曰:“是宜取义,全大节以副盛名。”牧翁有难色。柳夺身欲沉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其时长洲沈明伦馆于牧斋家,其亲见归说如此。后牧斋偕柳游拂水山庄,见石涧流泉,洁清可爱。牧翁欲濯足其中而不胜前却。柳笑而戏语曰:“此沟渠水,岂秦淮河耶?”牧翁有恧容。
拂水山庄,在西郭锦峰之麓。牧翁先茔在焉,依丙舍为别业,曰耦耕堂、曰秋水阁、曰小苏堤、曰梅圃溪堂、曰酒楼。时絜河东君游息其中,每于早春时,梅花将绽,则坐鹢首轻飏而来,令僮系鼓舟中,音节清越,谓之催花信。
芙蓉庄即红豆村,在吾邑小东门外,去城三十里,白苑顾氏之别业也。牧斋为顾氏之甥,故其地后归于钱。红豆树大合抱,数十年一花。其色白,结实如皂荚,子赤如樱桃。顺治十八年辛丑,牧翁八十寿诞,而是花适开,盖距前此时已二十年矣。遂与诸名士赋诗以志其瑞。(见《有学集》。)至康熙三十二年,癸酉再结实数斗,村人竞取之。时庄己久毁,惟树存野田中耳。今树亦半枯,每岁发一枝,枝无定向,土人云:“其枝所向之处,稻辄歉收”,亦可怪也。
弘光僭立,牧翁应召,柳夫人从之。道出丹阳,同车携手,或令柳策蹇驴而已随之。私语柳曰:“此一幅昭君出塞图也。”邑中遂传钱令柳扮昭君妆炫煌道路。吁!众口固可畏也。
牧翁仕本朝,亦不得志。以礼部侍郎内弘文院学士还乡里。丁亥岁,忽为蜚语所伤,被急征。河东君实为职橐饘,长君孙爱性暗懦,一筹莫展。牧翁于金陵狱中,和东坡《御史台寄弟》诗,有“恸哭临江无孝子,徒行赴难有贤妻”之句。盖纪实也。孙爱见此诗,恐为人口实,托翁所知百计请改“孝子”二字。今集中刻“壮子”,是求改后更定者。牧翁游虎邱,衣一小领大袖之服,士前揖问:“此何式?”牧翁对曰:“小领者,遵时王之制;大袖乃不忘先朝耳。”士谬为改容曰:“公真可为两朝领袖矣。”又有题诗寺壁者,曰:“入洛纷纭意太浓,莼驴此日又相逢。黑头早己羞江总,青史何曾惜蔡邕?(弘光时牧翁奏请在家修史不许)昔去尚宽沈白马,今来应悔卖卢龙。可怜北尽章台柳,日暮东风急阿侬。”或云是云间陈卧子所作。
牧斋欲延师教令嗣孙爱而难其人,商之程孟阳。孟阳曰:“吾有故人子嘉定黄蕴生,名淳耀,足当此席。但其耿介,未可轻致。惟渠同里侯某素为亲信,嘱之转恳,乃可。”牧翁如其言,以嘱侯。侯致钱旨力为劝驾,黄意不悦,不得己于侯而应钱聘焉。牧翁相得恨晚。一日程出海棠小笺示黄,黄曰:“唱者为谁?”程曰:“牧老如君柳夫人作也。子帖括之暇,试黠笔可乎?”黄变色曰:“添居师席,可与小君酬和乎?先生耆年硕德,主人为老友,固可无嫌,若淳耀则断不可。”后孟阳语牧翁,牧翁益加惊。
一乡人入城,闻异香浓郁,随风而来,俄见妇女数十人,皆靓妆,簇拥彩舆,至一大第。居邻各呼伴入第往观,乡人杂于众中,亦立于阶下观之。彩舆停置中堂,若有所俟,而旁女肃伫久之,俄而中门启,白须老人乌巾红履,翔步而出。女从揭舆廉,扶一丽姝登猩绒褥。环佩璆然,珠襦绣帔,催灿夺目。俯首下拜,老人抗颜受之。拜己,携丽姝手,欢然笑语而入。乡人怪之,问于众人之同观者,始知某官女从师学诗。白须老人,则学士牧翁也。
牧斋长君名孙爱,性暗懦,亦颇迂阔。其居在东城,与海防公署邻。比防署火,延及内衙,防尊仓猝而出,暂借钱厅事一憩。孙爱出迎,始亦无失礼。及坐定,便问:“老父台何科举人。第几甲进士?”防尊系是满州,非由科甲,嗫嚅未有以应。一吏从旁微语:“系某旗下、某堡人。”孙爱默然,未及待茶,便拂衣进内弗出。防尊大窘而去。
田雄执宏光至南京,豫王幽之司礼监韩替周第,令诸旧臣一一上谒。王铎独直立戟手数其罪恶,且曰:“余非尔臣,安所得拜?”遂攘臂呼叱而去。曾王佐目击其事。是日独钱宗伯见故主伏地恸哭,不能起。王佐为扶出之。
柳夫人生一女,嫁无锡赵编修玉森之子。柳以爱女故招婿至虞,同居于红豆村后。柳没,其婿携柳小照至锡,赵之姻戚,咸得式瞻焉。其容瘦小而意态幽娴,丰神秀媚,帧幅间几呼之欲活矣。坐一榻,一手倚几,一手执编,牙签缥轴。浮积几榻,自跋数语于幅端。知写照时,适牧翁选《列朝诗》,其中《闺秀》一集,柳为勘定,故即景为图也。
康熙初,长君孙爱己与乡荐,迎牧翁同居。柳与女及婿仍居红豆村。逾二年,牧翁病,柳自乡奔候。未几牧翁卒。柳留城守丧,不及归也。初,牧翁与其族素不相睦,乃托言牧翁旧有所负,聚百人交讼于堂。柳泣而前曰:“家有长嫡,义不受凌削。未亡人奁有薄资,留固无用,当捐此以赂凶而抒难。”立出千金授之。诘朝,群凶喧集如故。宗人闻风来求,沾惠者益多。柳遣人问曰:“今将奚为?”族人曰:“昨所颁者,夫人之长物耳,未足以赡族。长君华馆连云,腴田错绣,独不可分其半以给贫族耶?”斯时孙爱闻而惧甚,匿不敢出。柳念若厌其求,则如宋之割地,地不尽,兵不止,非计也。乃密召牧斋懿亲及门人之素厚者,复绊家仆数辈。部署己定,立与之誓曰:“苟念旧德,无逾此言。”咸应曰:“诺”。柳乃出语族人曰:“妾资巳尽,不足为赠。府君之业故在,期以明日。杯酒合欢,所须惟命。”众始解散。是夕,柳果执豕煮羊,肆筵以待。申旦而群宗麕至,柳与列坐丧次,潜令仆锔前扉,乃入室登荣木楼,似将持物以出者。久之不出,家人心讶,人视,则己投缳矣。大书于壁曰:“并力缚凶党,然后报之官。”孙爱哭之恸,家人急出。尽缚族人,门闭无一脱者。而维系之具,柳于前一日预备一室,故数十人顷刻就缚。柳之女鸣之官,邑令某穷治得实,系群凶于狱,以其事上闻,悉置之法。牧翁之不致身死而家毁者,柳之力也。于是邑中之能诗者,作殉节诗以挽之,而长洲顾荃作《河东君传》。
予友震泽徐奎伯孝廉,有《咏河东君》诗云:“一死何关青史事,九原羞杀老尚书。”缳蒙叟有知难乎?其为夫婿矣。庚戌正月上浣一日皞皞子附识。
金姬小传 明 杨仪 撰
金姬传序(原阙)
吴之士喜谈张氏,有吴时事,其书所载有异闻。若《金姬传》者,盖海虞前宁副五川杨先生着也。予尝数过姬墓,一丘穹然于水溪,闻其为借国之遗,不知其事始若是方。张氏自淮南渡江以窥吴,豨突鲸吞,其弟实将有徒常熟,于是首受兵,疆守弛备,遂至不支。而杨氏能以其家力与寇鏖战,虽不克济,岂非一时之雄乎?张氏既宅吴,假王称兵,宾贤才,谋缨组,尚礼乐,诵说太平,以文其治。士如饶介之、苏昌龄、陈敬初、陈汝言辈,言议信合。
小传
金姬,姓李氏,名金儿,济南章邱人李素女也。五世祖嘉谟,伪齐刘豫时,以四郡强壮应募,为云从亲卫子弟。豫爱其年少精敏,又自言与李俦侍郎通谱,时俦亦受伪齐官,因纳为婿,将加爵都尉,嘉谟坚辞不拜。然能谦恭下士,排难解纷,以全善类,人多德之。豫败,故得免祸。归田里为富翁。宋亡,其孙以乡役部发岁运至元都,尝夜对月悲歌,闻邻妇有倚楼而泣者。明日访之,则宋旧宫人金德淑也,因过语。德淑本杭人,心怀故土,欲以身托南行。遂与通,生一子,名都生,竟留都下。父死,都生从母为金姓,不复与章邱之族相闻。及长,娶大都女子,复生一女。都生亦早亡,家贫甚。偶章邱有李生至,欲求为妾,谋之媒氏,即以都生女应之。李见生以百金酬聘,眷恋不复思归。居数年,亦生一女,名金儿,即姬也。明敏妙丽,世罕其匹。日诵古今经史及仙佛百家之书。父得张明远之传,精于医卜,悉以其术授之,遂玄妙。言人祸福皆响应,父自谓不能及也。元室政乱民穷,李生将携家还山东,兵阻从间出,羁离旅寓盱贻县。
夏暑,金氏尝裸体纳凉,李生见其肘下有黑痣,大如五铢。生曰:“吾肘亦有一黑痣,形甚似,岂天以形类作合乎?抑亦同苗裔耶?”因各言家世,妾曰:“吾先父章邱士人之子,本亦姓李,父早丧,从母姓为金,闻先大父有遗文可验也。”出书示之。备载族属姓李,生名亦在焉。生即素,都生即李生祖孙妇子,(孙妇谓金德淑)妾固生从女弟也。相顾惭恨,不能自存。金儿闻之,剪发自誓,愿为尼以赎骨肉之耻。自是以兄妹别处,求归愈切。
时至正十四年甲午,张士诚伪称周诚王。六月已酉,兵陷泗州,李生一家悉被游兵所掠。金儿时年未及笄,分配太妃曹氏帐中为侍儿。曹氏颇贤智,偶问及其乡里。金儿具陈始未。又言:“自幼祝发为尼,颇知经典医卜杂艺。‘是岁十月朔,士诚因避苗军之锋,自扬州退保高邮。 元右丞相脱脱统兵十万围其城,用部将董抟霄之言,分兵复其侵地天长、六合等城。高邮危急,曹氏命金儿卜之,得”无妄之小过“,执策进曰:“天下雷行,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其占利正而获大亨。说者谓:‘首颠颠,趾延延,刚以正之,畏以齐之,乃可得顺而合道。变体以柔得中。下怫上悸,趾起爪坠,故必畏以省同政,夺威以惩小人,乃可对时育物以当天命也。’然其繇曰:‘伊尹智士,去桀耕野,执顺以终,天佑无咎。主公今方改元,天佑显着。’卜词事同图识,取威定霸,决于此矣。”既而脱脱兵日集,势号百万,遂坠其城。士诚危蹙,计将背城死战。曹氏复命卜之,得“需之坎”。金儿曰:“虽需于泥,其利用恒,能敬慎则不败也。”又以立准之曰:“耎之初一,赤卉方锐,利进以退,”其测曰“赤卉方锐,退以动也。 盖阳能刚能柔,能作能休,见难而缩。家性为耎,虽勿肆,终无怫。慎毋妄动也。”更二夕,时当冬,忽闻雷发城中,金儿夜起贺曰:“明日可出师战矣。”遂拿楼仰观良久,天将曙,趋告曹氏曰:“龙文虎氛,悉儿我营上,时不可失,请急击之。”曹氏即以告士诚。俄而谍者缘城至,言元主有诏削夺脱脱官爵。四更时,亲卫铁甲军闻报,皆丧气散去矣。士诚乘隙开门纵击之,大败元兵,军势复振。由是帐中悉以金儿言验,称为“姑姑”。曹氏益宠爱,父母皆留幕下。盖自被录以后,虽不复髡缁而修持如故。
明年乙未,江阴大盗朱英、江宗三自相雠杀。英不能胜,过江求援于士诚。疑为元兵说客,按剑临之,辞拒不许。自夏徂秋,往复数四,英乃盛陈江南饶富,玉帛子女冠于海内,且曰:“妻子皆在军门,愿以为质。”士诚夜入帐中,言于其妻刘氏,遂闻于其姑,同召金儿问之。对曰:“伯王之相,自与凡流不类。昨从太夫人帐后,窥见主公颜色,似得之天成。妾见太阴累犯垒壁轩辕,又见太白,自五月至九月,累经天昼见,入犯太微,光扫天梁,其应在吴。江南之祸,必不能免。”曹氏强之卜,乃请扶乩。占之曰:“天遣魔兵杀不平,世人能有几人平?待看日月双平照,杀尽不平方太平。”明日,事闻于士诚,时士诚改历明时,大喜,以为日月双照之符,遂定计过江。先遣其弟士德,选高邮兵三千人,以英为向导,击横栅以渡,至福山时,已逼岁除。英曰:“兵贵神速,常熟守臣,虽已知我渡江,今当除夕,官民且耽庆节醉饱,未必有备。乘间即趋之,可即破也。”夜半兵至九浙港,士德尚疑之,乃遣李伯升将高邮兵千人,统率朱英兵,直趋城中。而自将大军,以英子清为向导,从虞山南入。约明日合兵县治,其实欲以英尝敌也。
先是蜀人杨椿字子寿来吴,自言裔出关西,为宋少师杨栋之嗣,与杨文靖公五世祖汝江为近族。因隐居虞山,买田结庐于湖村,又立家庙,与文靖子孙之居邑中者相为伦次,遂土著。椿为人尚气节,好文章,镇帅脱寅知其贤,召为馆客,既又署为参谋,留居郡中。至是闻士诚声言南渡,脱寅恐常熟失守,先遣椿将兵二千至县相机调兵,至则与县鲁达花赤议论不合。椿叹曰:“我本邑人,为元帅守御。而守臣谋不合,事何由济?”顷之闻士诚巳渡江,乃移兵伏虞山北麓兴福寺中,计士德必从福山塘直入,将伺其兵半渡要击之。及士德分兵南行,椿夜闻报,率将士越维摩岭,迳趋湖桥,伏于其家园圃及林木中以伺。
十六年正月朔,士德将至墅桥。朱清曰:“此去湖桥数里耳。过此则湖山相逼,林木繁茂,不可不为之备。”士德乃遣其将韩谦、钱辅将兵前行。至湖桥,椿从其家庙中鼓噪而出,伏兵尽集。谦、辅兵出不意,不战而走。椿追至小山头,士德闻变疾趋之,溃卒望见士德旗帜,反兵夺击,一以当十。椿见势不敌,且战且却,循山而南,复湖桥,整旗肃队,坚壁以待。士德仰战不能胜,三被流矢所中,方自危惧。时伯升兵已入城,官民弃城走,不血刃而下。遂遣朱英将其步卒,从虞山顶来迎。英望见两军相持,疾驰下攻之,椿遂败。然犹杀伤及蹂躏死者,各千馀人,血流遍野,椿仅以身免。遁入郡中。
士德既据常熟,复用维扬人苏昌龄计。二月壬子朔,士德兵抵齐门,附城而入。脱寅告急于椿,椿曰:“士德兵已入城,吾闻巷战将勇者胜,请以身当大敌。”乃自率枭锐,直赴士德搏斗。自辰至晡,士德身被数创。辅、谦持短兵接战,亦皆重伤。忽屋瓦飞堕马,士德持枪突前刺椿,洞其胸,椿死骂不绝口。脱寅方与伯升战于娄门,闻椿死,亦败走。匿丛条中,乱兵杀之,苏州遂下。士德据承寺为王室,立省院,六部百司之职,皆以部将及所亲爱者布列。改平江路为隆平府,以锻工周仁为太守。悉以郡中院寺及豪府第宅分给居之。捷至高邮,士德以苏昌龄为弘文馆学士,遣斋书来迎士诚。以是月二十五日,发高邮至通州,期以三月三日渡江,仍由福山入,服御器用,皆假乘舆。
三月朔,奉其母登狼山,观长江之险。心惮之,设斋祈福。曹氏谓士诚曰:“舟中有金姑姑,智算神妙,非尘世间物也。试与议之如何?”士诚曰:“我每用其占,皆奇验。军旅事多,未暇见耳。”趣使召之。金儿青衣跣足,垂涕而出,众皆骇愕,曹氏大诟。侍从令易衣,金儿收泪徐对曰:“妾本俘获子女,罪当万死。初见主公,安敢妆饰取便?一时悉眉怨语,体儿不端。”士诚疑立忘言,注目谛视,唯唯再三,遣去。
顷之,易常服出拜。士诚曰:“汝事太夫人己久。刘夫人每言汝缝策定数,灼龟观兆,变化无穷。然占有数宗,汝得其几。”金儿曰:“占有定,天人宗太乙,宗五行。堪舆宗建除,宗丛辰,宗历宗。妾皆究之,惟象纬蓍龟之占,乃出圣贤正论。故古之卜者,扫除设座,正其衣冠起居,自誓以当乡人,颜色严正以对懈妇。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策定卦,按式正棋,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人事之成败。此天下之重事,不敢不以敬也。后世之卜,齐楚异语,瓦玉异用,而其人又多夸浮虚矫,居卑行污,何足与论卜哉?夫卜而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故古之圣王,建国受命,未尝不宝卜筮以助善。越王勾践仿文王八卦占体辞象,用范蠡、文种为谋臣,而推远西子,故能破敌国而霸天下。桀纣之时,与天争功,壅遏鬼神,使不得通。又用赵梁,左疆为谋臣,宠妲已、妹喜以为内嬖,卒使蔽其耳目以亡其国。此皆经史所著也。”士诚曰:“苏州虽已新服,地万百里,四面皆非吾有。元末革命,人心反侧,将奈之何?”金儿对曰:“军国大事,非儿女子之所知。今蒙主公再生之恩,老夫人解衣推食之爱,不敢不言。妾闻创业开基,与守成之主不同。非仁与义,无以收四海之望。非才与知,无以服英雄之心。天下,神器也,可以智取,而不可以力争;可以群策谋,而不可与群才断。是故君德莫善于运干刚之断,莫不善于任匹夫之勇。守成且然,而况创业之君乎?今以天时人衷占之,江南政乖民困,征赋烦剧,威力迫协,万姓离心,久矣。主公以江淮先声,士卒效命,乘破竹之势,南定嘉湖,北抚淮泗,鼎足千里,角立群雄,不过一投鞭之劳耳。然闻江南捷至,而子女玉帛,尽入私门府署。官爵已皆滥给,损举义伐暴之名,失厉世赏功之柄。政教号令,非出一门,入吴之后,方将为国家深虑耳。”
时金儿初见士诚,察其意有所属。每答问,辄高其论以动之。盛陈纲纪,约束其邪思。士诚果端然改容,致席召前谓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居卜筮之中。诚如太夫人言,汝真天人也。安得沉埋在此?且勿他言。但今江波浩渺,天险为限,又闻江中沙洲盘绕,舟师皆新集乡民,未能尽悉。汝为我卜之。”得“蛊之剥”。词曰:“羊肠九萦,相推稍前。止须王孙,乃得上天。对山江中,风浪虽险,当自有降人相助。姑伺之。”俄顷而福山富人曹氏闻士诚将渡,先已协于士德之威,恐祸及家门,遂发江舡百艘,杀牛酾酒,犒士诚之师。
士诚初以癸已岁起兵后,用是有十二日癸已入吴,欲知国祚修短,自起焚香再拜祝蓍卜之。得“中孚之晋”。金儿进曰:“中孚,阴阳变动,六位周币,反及游魂之卦,互体见民止于信义。辛未土以壬午水火用事,与干为飞伏。晋,阴阳反复,进退不居,精粹气钝,是为游魂。已酉金用丙戌火土用事,与民为飞伏。词曰:日月运行,一寒一暑。荣光赫赫,创业大数。俟天运一周,乃决国祚灵长,当与日月并明矣。”士诚喜,谓金儿曰:“帷幄运筹,多汝之功。伺戒事稍暇,当行册赏。今即渡江矣,闻汝能诗,有诗以作士气乎?”命将校收庭中列帜置金儿前,立缀诗其上曰:
万队旌旗临北斗,运江笳鼓动雄风。
君王自欲观朝日,驱石行看到海东。
舟遂发,蔽江而南。
金儿父母舟中乘间私问曰:“主公以国祚卜,终当何如?”金儿曰:“中孚之卦准立之中,其体最尊,其象则混沦旁薄。正天作主,而必待思贞当位,乃受其福。至于阴阳神战,覆常是虞,巅灵之反,或难免也。故先贤拿繇,既赞其荣光赫赫矣。”又言“不得保巅踬陨坠,更为士伍,其意可见。”父曰:“然则汝告主公日月运行,一寒一暑,荣光赫赫,似谓国祚灵长者何居?”金儿曰:“一寒一暑,大运周也。历以十二辰为一纪,自今起丙申后十二年为丁未,别有真人当其荣光者矣。但我时命已促,他日当自验之。”其父惊曰:“吾本穷途羁旅,俘获余生。赖汝天赋敏质,乘时遭际。今江南已下,鼎足势成,定策帷幄之勋,当首及汝。同享富贵,无异邱子明之遇武帝,何自出不祥之言若此?”金儿对曰:“《传》有之矣。美好佳丽,为众人患。故骐骥不能与骡驴为驷,凤凰不能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同列。且强得者必暴亡,强取者必无功。吾不愿臣妾末流也。”
士诚既至福山,曹氏迎致其家,献金帛米谷,各以鉅万计,珠玉锦绣数千器,及暮,将士纵掠,积货一夕而空,仅免屠戮而已。时以巨舟重载,恐塘水浅涩,复发人浚治,乘潮平壅绝江口,又收曹氏所蓄竹木,每数里为一闸,舟至发之。命其将徐志坚督守巡察。故所驾龙舟战舰,大或万斛,小或数百石,江河略无阻滞。至九浙港,苏昌龄曰:“入郡必由县治,河狭不能容舟,莫若仍回道以行?”士诚从之。是为三月十日,时和景明,自福山以达郡城。士马腾跃,甲仗鲜华,壅塞两岸,将二百里,旌旗鼙鼓,振撼天地。士诚黄屋左毒,搴帷顾盼,意满志骄,追忆金儿之占验,使人如见。
初,金儿见士诚于狼山,属军旅急遽,危疑未安,又为金儿危言所恐,敬畏之未敢他有所冀。及金儿入舟,发容明丽,进止端庄,帷幄侍御,人人自失,不觉心动。绐之曰:“我有所求,汝试卜之。”意欲金儿自为卜吉也。卦成,得“大畜之观”,进曰:“卜词不协,不敢以告。”士诚曰:“试举其词。”金儿不肯答。士诚强之,乃以繇进曰:“三蛆逐蝇,陷坠釜中。灌沸瀹殪,与女长诀。”士诚曰:“吾闻神龟知吉凶而首直空楛,卜可尽信哉?”自起取桃花赞其鬓,笑曰:“此为聘。”金儿曰:“吾卜处吉凶,别然否,多中于人。昔献公贪骊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祸竟流五世。主公方受命为王,岂忍以妾为骊姬乎?”士诚不从,尽出所得曹氏珠翠锦绣赐之,而命参军王敬去撰册金姬词,且俟他日加妃号,位次刘氏。金儿苦辞不得,忽轻翠已覆体矣,知不能免。乃曰:“妾受老夫人厚恩,不可不先往谢之。”士诚曰:“此固当然。”即命谨厚女士数人从之。至曹氏舟,屏去盛妆,复其常服,进拜具陈。曹氏曰:“汝天赋敏妙,分所当得,不必辞也。”又拜刘,刘语亦如之。又召其父母所亲,各叙讫,忽就舟中启其故箧,出香焚之,向天列拜长跪私祝。环视者皆无所闻,莫测其意。须臾闭目,奄然无语。父母惊赴,急趋呼之,已绝息矣。士诚仓皇至,执其手,哀恸不已,求良材为棺不可。 或曰:“曹闸木皆梗楠油杉,可用也。”即出诸水中,架空熬沸油灌其顶,水下出如注。俄棺成,悉以所赐珠玉从葬,筑坟道旁。土既实,乃行。舟次湖桥,昌龄指陈士德战地,士诚停驻观之,见阵亡将士,尸骨横籍,积如邱垄,心恨椿。又见椿旧宅祠宇尚存,即命守将尽撤之,徙建金姬墓道。其园圃中嘉树珍草,悉令乘时移种,又发曹氏园亭益之。由是数日间,花木品列,台榭参差;老柏乔松,交蔽内外。繁华盛观,虽出一时,而栋宇花石,皆成旧林,俨然一古寺古宅也。又藉杨椿产业以给姬亲党,从行者使留守姬墓。将俟成大业后,别为陵寝徙之。未几拜其父素为隆平府丞(时有阴阳术人李行素为丞相,或即其人)姬母封夫人,与素别县而处,避兄妹之嫌也。其亲党皆得出入十诚府中。
二十六年,士诚谋取江阴,久未得逞,因感金姬之言,加对护国定仙妃。饶介之撰文,周伯奇书篆,刻石神道,(国初张羽所撰之七姬权厝志并铭)祠而卜之。其夜刘氏梦姬对刘泣曰:“国家举事大错,天意已不在主公。若不早修德以塞天谴,来岁此时,难为计矣。”他日,又梦姬抚士诚二子曰:“妾受夫人恩,有不测,当相庇。”刘氏私心扰惧,秘不敢言。预召姬母厚抚之,赏赉日多,人莫知其故。明年天兵下苏州,士诚失败,城将陷,刘氏以二子付姬母及二乳母各给银三斤,且曰:“非不能多也,但汝不可过取,多则反为吾儿累矣。”城破,姬母匿儿民家舍。月余,严稍解,乘间驰至湖村,视姬墓,则已成邱墟矣。其同时亲党尚多窜伏山中,渐相聚,言:陆将军从江阴来,乱兵发姬墓,尸已脱去,棺中惟衣衾在焉。葬姬时,事起仓卒。士诚先以珠宝金银尽埋上中,其母独识其处,乃就废穴旁,又发土数尺,悉存无失者。母尽取之,复自福山渡江还章邱。二子长,遂冒李姓,亦不复知有张也。
洪武之末,其季领山东乡荐,将赴都下,母戒之曰:“京师平字街南官房口,有一盲母,年八十馀矣,汝可密访之。勿令人知。寄言我犹无恙,急归报我知也。”儿奉母教以行。至京,拜户部主事,访得之。夜入其家,姆盲不能视,隔屏问曰:“客从何来?乃夜入此。”儿答曰:“我章邱李氏子。吾母金夫人寄声问起居耳。”姆遽起扪其面,连披二掌曰:“何物小子,声之似我弟也。国亡幸留此孽,敢不畏死来此耶?可速还家。”竟即推出,闭其户。盖姆即士诚姊,得赦不死,当时预闻托孤者也。明日儿称疾还乡里,其子孙至今编籍章邱云。
附记
《题盱贻客舍》(金儿初渡淮作):
马足燕山雪,船头泗水云。
客身和雁影,飘泊过孤村。
《常熟县志》曰:“金鸡墩,在县治西北二十五里。世传张士诚渡江,妃死,权厝于此,讹‘姬’为‘鸡’,因有妄言下有金宝,其气化为鸡,夜鸣其上。”
金姬传别记 明 杨仪 撰
李嘉谟不拜伪齐官
李嘉谟世为章邱农家。刘豫初僭位,外节俭而内淫佚,人多献妻女姊妹以求官。习以成风,又禁偶语,喜棓克士。豫妾至百七十人,子麟妾百二十人。嘉谟父惧祸,见其子年少精敏,玉肌莹白,遂命以四郡强壮应募云从亲卫。时麟驻军魏博,投谒灵岩山谷间,冒雨出云树中,军从皆竦立而观。及拜麟马前,辞旨清辨,了无惧色,拭雨而退,色愈明洁,精彩射人,一时军门呼为“云中仙子”。麟遂留幕下,称“帐中小李”。月余,豫见问之,自言“与李畴侍郎通谱”,俦亦受伪齐官。豫妾钱氏,有女玉英,豫所钟爱。因纳为婿,常与麟并马出入,宠幸无比。豫欲加爵都尉,嘉谟坚辞不拜。钱氏强之,嘉谟泣曰:“我本章邱小民,一旦际风云,身极富贵,文不知笔砚,武不识于戈;宠冠三军,富当万户,何德以堪之?”玉英曰:“父母为帝后,女为宫主,都尉之职,古今通典。君才貌回出流辈,虽欲辞之,恐不能免。”嘉谟引妻至屏后语曰:“吾非不知都尉之荣。然视汝父母兄弟,皆无远谋,昨闻遣刘从善为河南浪沙官,意在发掘宋室陵寝。吾苦谏不从,且虐害小民,斩戮忠义,败亡可待也。吾与汝身尚不知何托,况敢思高位以自速夷灭乎?”妻曰:“今将奈何?”曰:“吾意,待汝生子后受爵,汝当从中劝止之,再俟别图,或可免祸也。”由是竟不拜官,然能谦恭下士,排难解纷以全善类。每独出,则儒衣缓带,从仆不过三四人,恂恂如书生,路人不知其为贵婿也。及豫败,与其妻逃入荆湘,泛舟为商,竟得免祸。初,玉英恃父母之爱,所得金宝鉅万,悉遣亲仆以渐运送章邱,藏之地中。后金以李俦改汴京同知副留守,嘉谟始归,遂成富家翁。
杨椿死节灵异
杨椿既死,士德弃其尸水中。椿妇王,携其子往求不得,躄踊号泣于战地。明日巡掠将士遇之,遮道扣马哭且骂。将士欲兵之,知为椿妻子,执送士德,不屈。苏昌龄为椿友善,谓士德曰:“公方开国定基,与江北时不同,不可不以节义风厉其下。椿既死义,其妻复犯严不逊,是妻不失烈妇,子不失孝子,宜以义宥之。”士德怒解,昌龄使人扶归其家。王氏病甚,席地假寐,梦椿谓曰:“我尸在张香桥,急收之。”妻扶创往,则尸当流倚桥而立,得以礼剑葬虎丘。复神附王曰:“虏乘我坠马杀我,已得请上帝,不一年,当复吾冤。然吾不愿妻子陷虏,后五日来取同往矣。”时子颖年十五,女满年九岁,皆无疾与王氏如期一日并死。明年三月,士德兵援常熟,果亦坠马为虎所擒死。
滇黔土司婚礼记 清 江阴陈鼎定九 撰
滇黔龙土司,本鸗氏也,于周为汉上诸姬,左氏传所载罗人鸗人是也。楚灭宋、蔡、罗、鸗四国,俘其宗室,放之南徼,遂成苗彝。今滇黔之间,有宋家、蔡家、罗家、鸗家之苗,即其裔也。四家之冠裳服饰,冠婚丧祭,一秉周礼。以十一月建子为岁首,婚姻重媒妁,备六礼,然后成。鸗氏于三国时,伯仲从诸葛武侯平南蛮有功。兄王于滇东为龙氏,弟王于滇南为凤氏。一去鸟为龙,一增几为凤,世为诸苗之长,盖与黔西安氏火济同受爵于蜀汉者也,故至今第宅仍王家规模焉。四家世为姻好,嫁嫡长女为嫡长妇,必一媵八人,古诸侯一娶九女之遗意也。然所媵或养同姓,或选良家,或庶产,嫡女则不能矣。中国士大夫嫡长子娶四家长官嫡长女亦然。王臣加于诸侯也,常人则否。长官女亦靳与常人,其宗族则勿论矣。
余幼以文字见知宣慰父子,以嫡长女许字,问名、拜允、纳采、下聘,以及亲迎奠雁,一遵周礼。余飘流异域,一贫如洗,安能备礼?皆内父母资之而后行也。内父母以余为士也,不可以筚门圭窦而成大礼,乃为治第于宣慰府西之里许,即蜀汉阜东柘察第故址也。柘察者,苗语也。峒主呼婿为“柘察”,呼女为“以纳”,即汉语“郡马”、“郡主”之称也。龙氏既封王,其婿阜东母拜司隶副尉,曾列第于此。时以材武从武侯入蜀,官侍中,举家迁焉,第遂废,故即其址而堂构也。
四旁瓦草房数千楹,皆其族属及僮仆所居。俱刀耕火种为业,其俗淳庞,大有三代遗风焉。第轻杀重奸罪,犯者男女皆斩,即亲子弟毋赦。其所属部落,有作奸犯科、魇蛊、劫杀汉人者,长官即率众掩而斩之,俘其子女以归。若申请上司,动辄累岁月,彼奸苗即拥众叛,不可制矣。盖不可治以鞭朴之刑,而威以斩杀之罪辟,庶乎得以久安长治也。
所治第凡三十层,中十层,层各五楹,有头门、仪门、大堂、二堂、三堂,皆平屋。其后即书楼、妆楼、藏楼、绣楼、护楼。层各有厢,厢各二楹。三堂之后,左右各五层皆楼,楼各三楹,厢各二楹。左右各分贮四媵,媵各侍女四人,老媪一人。处左后一层为内厕,右后一层为内庖。三堂之前,左右亦各五层,层三楹,厢二楹,皆平屋。左则二层为外庖,庖前两层居僮仆。一层豢骡马,右则二层为外书房,以待宾客。前两层居僮仆,一层奉香火,盖室西南隅奥是也。三堂之外,即宅门,常扃钥匙交宣慰府。欲启,发牌付司阍者驰取之。旁辟一窦,深咫有半,置辘轳,所以进饮食者也。左右有巷,中绝别内外。内置铜缸,可容十石,以刳竹穿墙,引山涧水注之,分流各院,以应用。护楼后有隙地,可五六亩,半种箐,凿池畜水以供浣濯;半为晒曝地,周以大石,墙高数仞。墙外丈余,即巉岩峭壁,矗汉高山矣。其材木皆采于海南,大都铁梨檀柘之属。地墁铅砖,夏不发潮,冬不作冷。屋成,费不赀矣。盖土司于前朝盛时,多产五金珍宝,最称丰富,所谓时逢至治,天不吝瑞,地不爱宝也。及其季年,诸货绝产,而民困矣。余值其已衰,犹得叨其余光,况全盛乎?
去其居三十里,过峻岭,即有水道可达南海,通交趾西南诸国。故所用器皿多紫檀、花梨,焚皆沉速、安息之类。女子尚短衣,衣齐腰长裙,裙百折,或二百折。富者穿五重,贫者亦两三重,男子亦然。其衷衣及裈冬夏皆纻。处女夜卧,不脱不沐,临嫁方沐。既嫁日一沐,沐毕,涂以苏合油,贫者涂以羊膏,故肤如凝脂也。其衷衣与裈相接,皆联金扣,以百数。裈口与罗袜相接,亦密以扣,扣皆圆而扁者,贫家以铅锡为之,合卺之夕,始解。既定情,复起穿如故,生子然后去。惟仲家、牯羊苗、黄毛仡佬、白猓猓、黑猓猓五种苗,以跳月为婚者,皆不裈。
跳月为婚者,元夕立标于野,大会男女。男吹芦笙于前,女振金铎于后,盘旋跳舞,各有行列。讴歌互答,有洽于心,即奔之。越日送归母家,然后遣媒妁,请聘价焉。既成,则男就于女,必生子然后归夫家。《周礼》:幕春之月,大会男女,过时者奔之勿禁,不及时者勿许。今此五苗,无论过时与不及时者皆奔,殆其流弊欤?
长官家女有缚足者,民闻多不缚,便于工作也。其缚也甚易,山中有草曰“威灵仙”者,取其根汁煎濯之,不数日而步步金莲矣。苗种类甚多,而习俗各异,婚礼亦不同,惟宋、蔡、罗、龙、凤五姓得其正。其条节甚繁,不用乐,三月庙见,方作乐,大会亲戚。新郎君见长者,用斑竹箸、雉羽扇为贽,长者赠以原砂石青牛马犬豕。新妇见尊者用枣栗榛松为贽,尊者赠以峒巾、苗锦、金宝、簪珥。此四姓五家古例也。
余娶时,杂行汉礼,用乐器,兼苗中铜鼓。亲迎绛纱灯百对,筏炬百燎,火爆以千计。彩舆蓝盖,用先人仪仗为前导。头一、牛一、豕一、犬一,皆涂以彩。酒二瓮,钱百缗,犒司阍,其执事人皆役所属诸苗。抵府,奏乐者七,发炮者七。开门,外舅公服趋立阼阶(《尔雅》:妻之父为外舅),揖婿及傧相入。傧相皆痒中知名士,闲于礼者也,具巾衫顶带以从事。婿与相者从右入,再拜堂下。相者引婿升堂,布席南向,请外舅坐,外舅辞焉。婿入拜,外舅受四答四,婿下堂,奉雁币陈上奠之。再拜毕,婿与相者东向坐,外舅北向坐,进桂子汤者三,鞠躬者六。相者引婿入后堂,发炮者三,奏乐垂帘,相者凡三诵词请外姑(妻之母为外姑)。少顷,外姑率媵出坐帘内,婿入拜于帘外,亦受四答四,即命坐帘外,进梅花汤者三。饮毕,帘内一绯衣老媪出,以软红罗丈许,束婿腰,牵入帘内,相者不得入。外姑引入三堂,再拜讫,又遍拜诸媵母,母皆跪答。引婿南向坐,外姑西向坐,诸媵母皆退外姑一等坐。进玫瑰汤者三,毕,又进枣栗莲子汤者三。每进汤,必再鞠躬,毕起再拜谢。外姑出赠金玉杯各一对,金象箸廿双,金银镇纸,彷圈各一对,金二条,银二绽,命绯衣媪送出大堂,坐席演剧。饮三爵,彻席更衣,上攒盘,又饮三爵起,复衣公服。相者引至堂下,再拜谢,外舅乃出缎纱绫罗各十二束,黄金十二锭,玉碗二只,古炉二座为赠,婿再拜谢。引婿从后堂,历三堂,由书楼至妆楼。凡门,相者必唱礼再拜,谓之“拜门”。将见其女,故重其门而劳婿也。吁!有苗氏可谓愚矣!夫拜门,岂见门而拜之谓耶?门何知而拜之乎?
相者出,外舅引婿见外姑,又两揖两拜,诸媵母亦两揖两拜。乃引婿中堂北向立,奏苗女乐。数十小婢衣绯,击诸葛铜鼓震天,盘旋环绕于庭中,讴苗歌,抑扬宛转,如莺啼芳树焉。俄而衣绯媪以朱丝一缕,系婿左臂,引丝入室,系女左臂,牵出。女以锦蒙首,与婿并立,拜其祖宗神位。凡八拜毕,夫妇交拜,次拜外舅姑,凡八拜,命坐。外舅姑北向,诸媵母皆侍立,婿与女东向并坐,绯衣媪揭女绣盖以面示婿,诸媵母俱作苗语,啧啧颂女。若曰:“吾女不辰婿也。”送粉团汤同牢,婿与女皆侍女引匙进食毕。外舅引婿出,女送婿出妆楼至书楼中堂止。绯衣媪解婿左臂丝,引女还。绯衣媪者,女傧相也。己而呼相者入,苗更锦衣舞蹈,击铜鼓,讴苗词,请新人登车。引车入,举家涕泣以送。
媵母拥女登车,诸媵女皆涕泣,就车内击铜鼓吹芦笙送之。乐奏天鹅声,外发炮,开中门,外舅送婿至堂下,鞠躬者三,上马奏乐驰归第。少顷,鸾车至,诸女亲于大门外,设香案,焚楮帛,送家神毕,迎入书楼。相者诵词三,请新妇。绯衣媪持钥启门,引新妇左臂朱丝付新郎君,牵新妇下车。侍女扶诸媵出,共簇新妇归卧房。相者立中堂唱礼,夫妇交拜。诸媵皆随新妇后行礼,不坐床,席地而坐。饮交杯,诸媵皆雁行列坐,新郎君新妇各一饮,推递诸媵。饮毕,相者击铜鼓歌喜词,撒红豆,为祝多男。奏乐毕,相者请新郎君安诸媵室,乃与诸媵皆出。绯衣媪即合房门为新妇更衣履,进香汤,凡三沐焉。相者引新郎君先从右奏乐安室,其俗尚右,故先右。侍女扶媵者参新郎君,新郎君坐受二拜,答二拜。
老媪进媵者酒,手奉新郎君,饮半,媵者接,跽饮毕,起,鞠躬者四,侍女扶入帏中。相者复引新郎君安第二室,亦如之。西四毕,至东四,俱如右。相者引新郎君还正室,更衣毕,相者出,新妇出迎,鞠躬者四,新郎君答以四揖,相携入绣帏。诸媵者新沐毕,更衣俱来帏中,亦鞠躬者四,新郎君新妇答礼毕,告辞,各归房讫。鸡初鸣,诸媵俱栉沐至新房,递茶道喜。候新妇妆毕,偕新郎君于姑寝门外递茶,姑受茶不接见,令婢辞焉。新郎君新妇率诸媵于寝门外,再拜而退。新郎君即公服策马诣外舅府谢,先于大堂拜外舅毕,入后堂拜外姑留饮,陪者皆其娣姒姑姊之属,以百数,俱各再拜,饮毕归。日幕,新郎君新妇率诸媵递酒核,姑亦辞焉,如前行礼而反。如是者五日,第六日,张乐设席于后堂,新郎君新妇,先拜天地,次祠家神,次祀灶,次拜姑,次女亲,次小姑,诸媵者俱随新妇后行礼。
南向一席坐新妇,东向八席坐媵者,西向四席坐诸女亲,西北向一席,则姑小姑主焉。姑递杯箸,新妇跪辞。小姑代行礼毕,新妇跪递姑杯箸。次女亲,次小姑,饮三爵彻席。更衣再饮三爵,新妇率媵下堂拜谢讫,随姑入堂,为姑进帏帐、衾枕、衣服、首饰奉沃盥,候姑寝,乃率诸媵退。自是每鸡初鸣,必起栉沐,率诸媵至姑寝门。如未醒,即默候。既醒,即呼内侍女启门入,为姑着衣履栉沐,进早膳讫,乃退。中午亦率媵奉饭,每日以一媵侍其役。日幕,为姑涤溺器,整衾枕,候寝,然后退。日日如是。如疾病必令媪请假,俾诸媵奉事如前。三月,请设三代祖宗神主,夫妇率媵谒焉。盛设酒筵,大堂会男,后堂会女,夫妇执贽,遍拜长者,各受贻赠而成妇焉。
余幼时胆最怯,常闻舅氏钱伯可先生曰:“苗俗淫乱,惟蔡、宋、罗、龙、凤五家,风气最正,即亲子弟奸僮仆妇女,必杀不宥。”余悚然。于是每遇苗女艳者,皆不敢仰视。及侥幸后,入见座师大主考阎公,问曰:“尊庚几何矣?”余对曰:“十六岁。”副主考沈公问曰:“曾有姻事否?”余即颈面发赤,不能答一辞。同年友项汪蕙代答曰:“想犹未尔。”沈公曰:“尚赧颜耶?”阎公曰:“如未聘,到京联捷,吾为子即柯。”余益羞赧不能对。
及合卺时,一由傧相主持,唱揖即揖,唱拜执拜,安诸媵室,以为皆送亲来之女,我有主道,故相者令我安之也。至于媵者奉酒,直以为内家之人,敬我新郎君耳。自后日见其同妇侍姑,稍稍悟其为侍妾。又见其与妇同起居,若非卑贱之流,见余辄侍立,并不敢抗坐。夫妇又言语不通,妇固识汉语而不能讲,虽解余言而余不解其言也,故无可问处,竟不识其何等人。总由处于万山之中,孤陋寡闻,别无交游知心同辈,为我谈其风俗。又在家日少,总不解其语言,止有一慈母之舅,又老成持重,亦难以亵语与甥言。家慈平日极严,又不敢问,亦难于启齿,且家慈亦不解苗语,故无从以教予也。一表妹即慈母舅所出,年虽幼,最聪颖,然以异姓故,见余辄匿影,踽踽凉凉,甚可悲也。且心又畏舅氏“亲子弟必杀”之言,故平日见诸媵者,皆以宾客待之,不敢或狎也。
初,外姑月一至, 三月之后,月两三至,或四五至。至辄熟视女眉目及婿眉目,时与室老作密语,我又不解其所语何事,揣其意若婿与女未尝定情者。又时时密问女,女辄融然面赤,俯首不答,固问固不答,彼辄顿足而去。我见之,烦闷欲绝。家慈亦讶之,诘予故,予以不解对。家慈烦懑抑郁,惟吁嗟而已。他日又来密问女,见女不对,辄垂涕。女不得已,乃附其母耳语数语,彼辄翻然喜悦,抚予肩背者再而去。曩外姑数与室老密语,妹侍家慈常陪从,尽闻之。时妹在苗中两载余,尽解苗语,知其所语。故及家慈见外姑屡形不豫之色,心甚忧之,妹告母曰:“毋忧也,无他事耳,我知之矣。”又不告母所以然,盖难于言也。而母忧疑益深,余益不安。及半载后,夫妇言语相通矣,我能解苗语。内子及诸媵妾皆学于家慈,略通汉书,能汉语矣。因问内子:“曩者尊慈密语!顿足垂涕者何耶?”内子告以故,果不出予所揣也。室老者,老年寡居有德之妇,亦龙氏宗人也。聘来掌一室之事,举室听其指挥,善报文,室中皆登僰薄以僰内父母者也。为人极端严,内子及诸媵并侍女,稍不合,辄骂詈,轻则挥掌,重则提以杖,见之无不胆落。忽一夕,外姑携酒筵来,大张花烛,于下房盛设帏幔衾枕,令媵者兰彷,严妆出拜家慈,再拜余夫妇,及室老诸人;然后拜外姑,各奉酒三爵毕,归下房。日幕,外姑去,家慈亦入,内子携双烛引余寝下房,余曰:“何为者?”内子曰:“寒门家教,凡女子适人,半载不孕,即令媵妾入值,冀早生子。今妾空侍巾栉六阅月矣。兰姊长,当首入侍,故家慈送花烛来耳。且男子结缡,敝乡风俗,期一年举子,不举则嗣续艰矣。故家慈前者之皇皇,为妾之不娠也。”予方悟,乃就下房寝。鸡初鸣,室媪促媵者归,内子亦起栉沐。顷臾诸媵集,即率往家慈处,递茶万福,奉姑栉沐早膳而退。促予诣谢外姑,行再拜礼焉。自是间两日,兰必入值,至鸡初鸣,即去。《诗》所谓“戴星而往还者”是也。两月,兰不孕,内母如前携花烛酒筵来,送甄姑入值。
月余,内子有孕,兰与甄俱孕。孕者,室老即不令入值,且有厉禁。盖苗中婴儿,最忌种痘,痘必死,百无一二生者。其气又易沾染,即壮夫染之,无不痘。痘无不死。常见一儿痘,而祸延一乡,竟绝噍类者。求其不痘,无如一受孕,即不与男子同处,则他日所产儿,决不痘矣。故大家有室老之设,专护其事。小户,其姑即严护之,其孕也易识。今夕受胎,明晨妇眉间即有一缕红丝,隐隐而现。大家妇人,每早必参见室老。室老一见即知曰:“若有孕矣,毋与男子同处”,立为移置别室,夜必扃钥。室老日夜堤防,至七阅月,胎成方解严。盖关系非一人一家故也。外姑闻三妇皆有孕,大悦。以次备花烛酒筵,送媵者郑重、琬香、蕙雪、安节、蕊珠、琼钿六女入值乃已。
从嫁八媵,半属宗人,半选良家,大都其家臣之女也。其齿以内子居中,上而递长至四龄止,下而递幼至四龄止,盖亦周制也。服饰皆同,惟内子多一金项环,而钏则起花金样也,他皆素金为之。
琬香者,良家女也,长内子一岁。同月日时生,声音笑貌皆同,惟发差短耳。余皆酷肖之。至余结缡半载后,夫妇言语虽通,然仓卒间常不能辨之,往往见琬香来,辄起欲拉与语。彼曰:“吾非小姐也,郎君幸尊重。”如是者再矣,室人皆目笑之。即家慈亦尝错认为媳而呼焉,盖无一不相同,不能辨也。他日内子与余作戏,以项环戴琬香,令入寝室。余方踞坐于榻,以为内子来也,即欲拉与语。彼辄翩若惊鸿,踉跄趋出。余深讶内子之急递,异于寻常也。少顷内子入,颈无环矣,余以为琬香也。问之曰:“小姐何在?”内子曰:“谁为小姐者?”辄与余并坐于榻,余又深讶琬之唐突,盖媵者,向不与主人抗也。须臾琬入,探环戴内子项,顾余曰:“还郎君小姐。”举室皆哄然一笑。古语云:“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谓面皆不同也,然天下竟有相同者,岂特仲尼、阳货而已哉!大都苗女状同者最多,余往往见有双双而来,似无分于彼此者,不特亲姊娣然也。乃至妯娌姑嫂亦有然者,甚而相隔数十百里,亦有相同者,不一而足也。盖苗中之山,峰峦多有相同者,故产人面目,亦多相同者。
内子尝谓余曰:“妾年十七必死,继妾席者,必琬香也。夫子善视之,善琬香即善妾矣。”余怪而诘之故。对曰:“妾尝梦游一山,有环楼玉宇焉。一女冠引妾入谒玉真仙姬云。仙姬锦衣霞冠南向坐,妾拜于堂下,旁一女官以笏指妾,谓姬曰:‘是女慧,且有道缘,可留为侍。’仙姬曰:‘尚幼,姑令读汉书,须十七龄耳。’遂挥妾出。妾还至卧室,见一女踞妾榻,妾叱之,因惊寤。后家君选媵得琬香,妾一见,即梦中踞榻之人也。妾之榻,谁得而踞之?而踞者乃琬香,故继妾席者必琬香也。且曩不识所谓《汉书》者,今从姑读《论语》、《孝经》,非《汉书》而何耶?故知妾十七必死也。”余闻其言而悲之。然梦也,乌足以为据?后内子果十七而死,未半载而琬香亦故,余即续钱氏,继席之说殊谬。盖内子与琬香状相类,梦魂自外来,见踞其榻者即已躯也,非琬香也。不自识其为已躯而叱之。适琬香状与相类,故疑继其席者为琬香,而琬香卒不应也。
各媵女独处,室老皆有法,不许偃仰纵横。既覆以衾,外加绣袄,四角镇以铜兽,重或至二三斤,若不令其转侧者,寝后即禁复起溲溺。帏外张灯彻夜,榻前每夕轮一婢伺值。室老时行潜察,一闻发鼾呼声,辄排闼入,捉其发而扑之,即侍女亦不得有鼾声也。每二鼓即寝,至鸡初鸣,室老辄击铜版者七,各房室媪,亦击铜版以应之,俱促诸妇起栉沐。栉沐毕,皆集正室为主妇治妆,妆毕则偕往候姑。凡有身者,立稍不端,坐不正,卧或偃仰纵横,及酣酒茹荤者,室老辄诫之。诸媵与主妇,常同坐起,或嬉戏投博皆勿论。见主人则不敢坐,常侍立终日,不敢生怠傲色。总因室老之严,举室从无喧哗声。侍女森立左右,屏气似不息者,肃然如三军之禀大将军令也。主人欲与诸媵坐,必其卧榻。若于椅,室老闻之必加挞。媵者或逢怒主人,室老必勒媵者去其下衣,当庭而痛扑之,无赦也。
凡为姑涤溺器,浣衣服,治裳履,愁衾枕,进饮食,生子者连三日,女者二日,未生者一日,次第以行,无敢或紊,皆室老主之,即内子亦不敢假手侍女。如有身及疾病,必请假始免。次者行,产后病痊复入。噫!此真三代之礼也。不意中原绝响,乃存边徼。
古语云:“礼失而求诸野”,今野不可求,乃在苗蛮之中,亦可慨矣。家慈一切动用,内子总之,八媵各有分掌。一事不备,一事不工,职者耻之。嗟乎!苗蛮之有礼,不如诸夏之亡也。嗟乎!龙氏富贵,自汉迄今矣,其世守勿失者,非有坚甲利兵之足恃也。所恃者,世有其德耳。今其所产女,能尽妇道如此,则其家教之善可知矣。夫女能尽妇道,子能尽子职,则德立矣,又何有富贵之不久且远哉?今中国之士大夫,妄希富贵久远,不于孝友是求,而反从事于无伦之浮屠氏,以诵经、布施、饭僧、塑像以行善,悲夫!
衍琵琶行 清 新建曹秀先冰持 撰
余过浔阳,访所谓琵琶亭者,有亭岿然,不闻琵琶之声。忆白司马歌咏,当时情景,宛然在目。引其词而长之,命曰“衍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吴楚中间开水驿。
儿童报道司马来,名曰居易姓曰白。
枫叶荻花秋瑟瑟,一派秋声吹觱篥。
江上凄清总可哀,况是相逢骊唱日。
主人下马客在船,纷纷别绪若为牵。
冀得石尤风一起,明朝系缆此江边。
举酒欲饮无管弦,寂然对酌当离筵。
多少渔灯散江面,照成李郭两神仙。
醉不成欢惨将别,天涯分袂情难说。
浔阳作郡送迎难,只愁柳条尽攀折。
别时茫茫江浸月,异地风烟寄舟筏。
故人心事诉分明,彼此书空还咄咄。
忽闻江上琵琶声,此声端不似无情。
可能弹出明妃曲,教人怨恨一时生。
主人忘归客不发,岂是离悰未休歇。
但觅知音古亦稀,谁操绝调蛟龙窟。
寻声暗问弹者谁,商陵牧子不同时。
又疑滞迹江湖外,关山月向笛中吹。
琵琶声停欲语时,知他何喜更何悲。
底事四弦声紧慢,恼人情绪一丝丝。
移船相近邀相见,渺渺予怀生眷恋。
自晒文人癖未除,溷迹通荣与优贱。
添酒回灯重开宴,江头主客不知倦。
醉吟居士久牢骚,藉浇块磊咸称善。
千呼万唤始出来,故故姗姗步却回。
不是多情钟我辈,那能觌面弗相猜。
犹抱琵琶半遮面,主客凝神银海眩。
纤纤谅不似从前,遮莫秋来旧纨扇。
转轴拨弦两三声,调音操缦手将迎。
欲待琵琶不振响,莫慰主客意纵横。
未成曲调先有情,有情二字误平生。
而今试把鹃弦弄,泾水赢于渭水清。
弦弦掩抑声声思,性自沉吟百工媚。
悠然想见汉宫人,按曲征歌成金翠。
似诉平生不得意,弦中句语声中字。
何必须眉好丈夫,哭途泣路心如醉。
低眉信手续续弹,历历落落兴禾阑。
远客一尊消不得,幽犹苦调摧心肝。
说尽心中无限事,心中暗洒弦中泪。
巾帼羁愁江上舟,命之穷也时不利。
轻拢慢捻抹复挑,徐徐尽态费招邀。
淡泊形容声细细,管渠雨骤与风飘。
初为霓裳后六么,隶事翻新谱亦调。
转疑不是文君操,司马奚缘解渴消。
大弦嘈嘈如急雨,曾无点滴到尘土。
怕与江上风水遭,雪浪直撼江边树。
小弦切切如私语,儿女妮妮相尔汝。
不知琵琶是何声,忘却曲弹到几许。
嘈嘈切切错杂弹,闲暇神情活指端。
除是精能成妙妓,得心应手岂非难。
大珠小珠落玉盘,但问清声横阑干。
声将透及珠微碎,听来还未觉摧残。
间关莺语花底滑,好音弦上时相轧。
历历偷转红袖中,一路清声鸣远嗄。
幽咽泉流水下滩,清音互答向回湍。
竟是冰桐齐一例,钟期聆得惬馀欢。
水泉冷涩弦凝绝,冻风吹成涧边雪。
弦上莫问■⑴■⑴声,感到人间岁寒节。
凝绝不通声暂歇,依旧风情生倏忽。
当筵怅望耳无闻,举首青天问明月。
别有幽愁暗恨生,妇人心事果难明。
谁无愁恨还输汝,转恐舟中载不轻。
此时无声胜有声,萧萧惨惨各峥嵘。
万事刺怀眉上现,未须拨弄客心惊。
银瓶乍破水浆迸,纷洒并干心不竞。
讵道铁琵经手弹,隐隐清商带风劲。
铁骑突出刀枪鸭,铠甲光寒大将行。
潜师间道制奇胜,妇人幻作琵琶声。
曲终收拨当心画,转捩权奇中间隔。
那闻五音竞响臻,比视千金轻一掷。
四弦一声如裂帛,清商暗动齿牙擘。
弹者熟练局初完,多少豪人尽回席。
东舟西舫悄无言,一洗耳畔祛劳喧。
似解琵琶曲真妙,迁客离人何处村。
唯见江心秋月白,委波一片净圆璧。
依稀直上广寒宫,霓裳己衣仙子夕。
沉吟放拨插弦中,黯淡风姿若个同。
玉人老去娇如旧,江上秋风任转蓬。
整顿衣裳起敛容,一枝霜月蘸芙蓉。
多年未睹车旗色,此夜尊前抵折冲。
自言本是京城女,长安甲第连禁籞。
区区弱质此间生,誓不牵丝到吴越。
家在虾蟆陵下住,下马陵成踵讹误。
我家住此几何年,尚有田园有坟墓。
十三学得琵琶成,才把琵琶玉手轻。
自是因缘关爱好,娇姿宛转可怜生。
名属教坊第一部,居然女子持门户。
岂真他可厌簪绅,能向人前歌且舞。
曲罢曾教善才伏,歌喉跌荡还回复。
品题今古善歌人,不丝如竹竹如肉。
妆成每被秋娘妒,不分眉蛾兼齿瓠。
世途两美倾轧多,同业同时不同路。
五陵年少争缠头,裘马翩翩指翠楼。
却慕虚名谒门下,外间谩自诩风流。
一曲红绡不知数,物力艰难那省顾。
惨欤泣泪尽鲛人,欢尽朝朝还暮暮。
钿头云篦击节碎,少年不禁颠狂态。
桃李春风烂漫花,蜂蝶纷纷舞成队。
血色罗裙翻酒污,石榴花泻金盘露。
狭邪恶少结同心,回望西陵松柏树。
今年欢笑复明年,缩得光阴买笑钱。
爱色人多爱才少,春蚕丝尽懒成眠。
秋月春风等闲度,别家管领情回互。
描却远山频蹙眉,学走金莲尚翘步。
弟走从军阿姨死,单形只影苦莲子。
亦复门庭气象衰,日日催人迅弹指。
暮去朝来颜色故,驹隙奔驰曾弗驻。
儿时忆得靧桃花,肌容羞却织缣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