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六
〖注:■,木+虚。同虡,音巨,《后汉?舆服志》:“■文画辀。”〗
大业拾遗记 唐 颜师古
大业十二年,炀帝将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东都。宫女半不随驾,争泣留帝,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择将征之。”攀车留借,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戏飞白题二十字,赐守宫女云:“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车驾既行,师徒百万前驱。大桥未就,则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浚黄河入汴堤,使胜巨舰。叔谋御命甚酷,以铁脚木鹅,试彼浅深。鹅止,谓浚河之夫不忠,队伍死冰下。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帝离都旬日,幸宋何妥所进车。车前只轮高广,疏钉为刃。后只轮庳下,以柔榆为之,使滑劲不滞,使牛御马(车名)。自都抵汴郡。日进御女车。车■⑴垂鲛绡纲,杂缀片玉鸣铃,行摇玲珑,以混车中笑语,冀左右不闻也。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騃憨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以“迎辇”名之。花外殷紫,内素腻菲芬,粉蕊心深红,跗争两花,枝干烘翠,类通草,无刺,叶圆长薄。其香气秾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不多睡。帝令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上大悦。
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舟前为舞台,台上垂蔽日帘,帘即蒲泽国所进,以负山蛟睫、幼莲根丝,贯小珠间睫编成,虽晓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择妙丽长白女子千人,执雕板缕金楫,号为“殿脚女”。一日帝将登凤舸,凭殿脚女吴绛仙肩,喜其柔丽,不与群辈齿,爱之甚,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婕妤。适值绛仙下嫁为玉工万群妻,故不克谐。帝寝兴罢,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持楫篇》赐之,曰: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
将身旁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时越溪进耀光绫,绫纹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风舟,泛于石帆山下,收野茧缲之。缲丝女夜梦神人告之:“禹穴三千年一开,汝所得野茧,即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织成,果符所梦,故进之。帝独赐司花女洎绛仙,它姬莫预。萧妃恚妒不怿,由是二姬稍稍不得亲幸。
帝尝醉游诸宫,偶戏宫婢罗罗者,罗罗畏萧妃,不敢迎帝,且辞以有程姬之疾,不可荐寝。帝乃嘲之曰:“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蛾。幸得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帝自达广陵,宫中多效吴言,因有侬语也。
帝昏湎滋深,往往为妖崇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尚唤帝为“殿下”。后主戴车纱皂帻,青绰裒长裾,绿锦纯缘紫纹方平履,舞女数十许,罗侍左右,中一女迥美。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丽华也。每亿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子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⑵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璧月’句,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车拥万甲直来冲入,殊煞风影,以至今日。”俄以绿文测海蠡,酌红梁新酿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白后主:“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依巨,无复往时姿态。”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肃妃何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后主复诵诗十数篇,帝不记之,独爱《小窗诗》及《寄侍儿碧玉诗》。《小窗》云: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丽华拜求帝一章,辞以不能。丽华笑曰:“尝闻‘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安可言不能。”帝强为之《操觚》曰: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丽华捧诗,赪然不怿。后主问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曩时何见罪之深邪?三十六封书,至今使人怏怏不悦。”帝忽悟,叱之云:“何今日尚目我为殿下?复以往事讥我邪?”随叱声,恍然不见。
帝幸月观,烟景清朗,中夜独与萧妃起临前轩。帘栊不开,左右方寝,帝凭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薇丛调宫婢,衣带为蔷薇罥结,笑声吃吃不止。帝望见腰肢纤弱,意为宝儿有私。帝披单衣,亟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回入寝殿,萧妃诮笑不知止。帝因曰:“往年私幸妥娘时,情态正如此。此时虽有性命,不复惜矣!后得月宝,被伊作意态不彻,是时侬心,不减今复对萧娘情态。曾效刘孝绰为《杂忆诗》,常念与妃,妃记之否?”萧妃承问,即念云:
忆睡时,待来刚不来。
卸妆仍索伴,解佩更相催。
博山思结梦,沉水未成灰。
又云:
忆起时,投签初报晓。
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
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
听之咨嗟云:“日月遄逝,今来已是几年事矣!”妃因言:“闻说方外群盗不少,幸帝图之。”帝曰:“侬家事一切己托杨素了。人生能几何?纵有他变,侬终不失作长城公,汝无言外事也。”
帝尝幸昭明文选楼,车驾未至,先命宫娥数千人升楼迎侍。微风东来,宫娥衣被风绰直泊肩项。帝睹之,色荒愈炽,因此乃建迷楼,择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轻罗单裳,倚槛望之,势若飞举。又爇名香于四隅。烟气霏霏,常若朝雾未散。谓为神仙境不我多也。楼上张四宝帐,帐各异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妆奁寝衣,帐各异制。
帝自达广陵,沈湎失度,每睡须摇顿四体,或歌吹齐鼓,方就一梦。侍儿韩俊娥尤得帝意,每寝必召,令振耸支节然后成寝。别赐名为“来梦儿”。萧妃常密讯俊娥曰:“帝体不舒,汝能安之,岂有他媚。”俊娥畏威,进言:“妾从帝自都城来,见帝尝在何妥车。车行高下不等,女态自摇,帝就摇怡悦。妾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寝帐下,私效车中之态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萧后诬罪去之,帝不能止。暇日登迷楼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
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
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
又云:
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
闲来倚楼立,相望几含情。
殿脚女自至广陵,悉命备月观行宫,由是绛仙等亦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水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绛仙。遇马急摇解,绛仙拜赐不然,因附红笺小简上,进曰: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
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帝省章不悦,顾黄门曰:“绛仙如何来辞怨之深也?”黄门惧拜而言曰:“适走马摇动,及月观,果巳离解,不复连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绛仙不独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也。亦何谢左贵嫔乎?”
帝于宫中尝小会为拆字令,取左右离合之意。时杳娘侍侧,帝曰:“我取杳字为十八日。”杳娘复解“罗”字为“四维”。帝顾萧妃曰:“尔能拆朕字乎?不能,当醉一杯。”妃徐曰:“移左画居右,岂非渊字乎?”时人望多归唐公,帝闻之不怿。乃言:“吾不知此事,岂为非圣人邪?”
于是奸蠹起于内,盗贼攻于外。直阁裴虔通,虎贲郎将司马德勤等,引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将谋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诏云:“门下,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谈,农夫有休劳之节。咨尔髦众,服役甚勤,执劳无怠。埃壒溢于爪发,虮虱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番,从便亿戏,无烦方朔滑稽之请,而从卫士递上之文,朕于侍从之间,可谓恩矣。可依前件事。”是有“焚草之变。”
右《大业拾遗记》者,上元县,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阁,阁南隅有双合,闭之忘记岁月。会昌中诏拆浮图,因开之,得笋笔千余头,中藏书一帙,虽皆随手靡书,而文字可纪者,乃《隋书》遗稿也。中有生白藤纸数幅,题《南部烟花录》,僧志彻得之。及焚释氏群经,僧人惜其香轴,争取纸尾,拆去视轴,皆有鲁郡文忠颜公名,题云:“手写是录”,即前之笋笔,可不举而知也。志彻得录前事,及取《隋书》校之,多隐文,特有符会而事颇简脱。岂不以国初将相争,以王道辅政,颜公不欲华靡前迹,因而削乎?今尧风已还,得车斯驾。独惜斯文湮没,不得为词人才子谈柄,故编云《大业拾遗记》。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而补之矣。
〖注:■⑴,车+宪。■⑵,夋+兔。〗
元氏掖庭记 元 天台陶宗仪 撰
元祖肇建内殿,制度精巧。题头刻螭形,以檀香为之。螭头向外,口中衔珠,下垂珠,皆五色用彩金丝贯。串负柱融滚,霞沙为猊,怒目张牙,有欲动之状。瓦滑琉璃,与天一色。朱砂涂壁,红重胭脂。彤橑华棁,金桷雕櫋,务穷一时之丽。殿上设水精帘,阶琢龟文,绕以曲槛,槛与阶皆白玉石为之。太阳东升,殿中灿烂,阶更飞辉。古谓天子有金殿玉墀,名不虚也。又有紫檀殿,以紫檀香木为之,光天、玉德、七宝、摇光、通云、凝翠、厉寒等殿。其余不可一一数也。
元妃静懿皇后旦日(一作诞日)受贺,六宫嫔妃以次献庆礼。时南朝宫人,亦有选入后庭者,亦以所珍进献。一人献寒光水玉鱼,一人献青芝双虬如意,一人献柳金简翠腕阑(似今之手镯类,但彼扁而用臂者耳)。鱼是太真润肺物,如意是六朝宫人所遗,阑又建业景阳宫胭脂井物(疑是丽华所坠),后不悦。
宫中以玉板笋及白兔胎作羹,极佳,名“换舌羹”(玉板笋吉州土产),备载尤良《名馔录》及高迪《诗叙》。
大内有德寿宫、兴圣宫、翠华宫、择胜宫、连天楼、红鸾殿、人霄殿、五花殿(亦名五华),殿东设吐霓瓶,曰“玉华”,西设七星云板,曰“金华”,南设火齐屏风,曰“珠华”,北设百蕊龙脉,曰“木华”,并中央木莲花紫香琪座千钧案九朵云,盖为“五华”。
大内又有迎凉之所,曰“清林阁”,四面植乔松修竹,南风徐来,林叶自鸣,远胜丝竹。旁立二亭,东名“松声”,西名“竹风”。又有温室曰“春熙堂”,以椒涂壁,被之文绣,香桂为柱。设乌骨屏风,鸿羽帐。规地以罽宾氍毹。
九引堂台,七夕乞巧之所。至夕,宫女登台,以五采丝穿九尾针,先完者为得巧,迟完者谓之为输巧,各出资以赠得巧者焉。
至大中,洪妃宠于后宫。七夕诸嫔妃不得登台,台上结彩为楼,妃独与宫官数人升焉。剪彩散台下,令宫嫔拾之,以色艳淡为胜负。次日设宴大会,谓之“斗巧宴”,负巧者罚一席。
刺绣亭,冬至则候日于此。亭边有一线竿,竿下为缉衮堂。至日命宫人把刺以验一线之功。
九龙墀,龙形九曲,金髯玉鳞。绕罗亭,植红梅百株。延香亭,春时宫人各折花传杯于此。拱璧亭,亭六角,六璧旋拱,中置夜光珠一颗,晦夜灿若白昼,光烛数十步外,又名夜光亭。探芳径旁为逍遥市、集贤堂(台),径除御道外植垂梅、海棠、指甲花。径中十步起一亭,皆松柏竹树为之。苑中每一花开,携置亭下,以备观玩。市上铺陈九州岛四方珍异,揭锦为招。又立庖人烹鲜饪香。以供倦游之饮。集宝台,凡远夷贡献、上古所遗器物,一皆贮之。又有眺远阁、留连馆、万年宫,并在禁苑。又有龙泉井,码瑙石为井床,雨花台石为井湫,香檀为盖,离朱锦为索,云母石为汲瓶。
宫中饮宴不常,名色亦异,碧桃盛开,举杯相赏,名曰“爱娇之宴”。红梅初发,携尊对酌,名曰“浇红之宴”。海棠谓之“暖妆”,瑞香谓之“拨寒”,牡丹谓之“惜香”。至于落花之饮,名为“恋春”。催花之设,名为“夺秀”。其或缯楼幔阁,清暑回阳,佩兰采莲,则随其所事而名之也。
酒有翠涛饮、露囊饮、琼华汁、玉团春、石凉春、葡萄春、凤子脑、蔷薇露、绿膏浆。酪有杏花酸、脆枣酸、润肠酸、苦苏浆。盐有水晶盐、荟霜盐、五色盐。酱有蚁子酱、鹤顶酱、提苏酱。油有苏合油、片脑油、腽肭脐油、猛火油(得水愈炽)。
后妃侍从,各有定制。后二百八十人,冠步光泥金帽,衣翻鸿兽刨袍。妃二百人,冠悬梁七曜巾,衣云肩绛缯袍。嫔八十人,冠文縠巾,衣青丝楼金袍,并谓之“控鸾昭仪”。
熊嫔性耐寒,尝于月夜游梨花亭,露祖坐紫斑石。元帝见其身与梨花一色,因名其亭曰“联缟亭”。
宫中制五云车,车有五箱,以火树为槛式,鸟棱为轮辕。顶悬明珠,左张翠羽,盖曳金铃,结青锦为重(一作层)云覆顶。旁建青龙旗,列磨锷雕银戟五。右张白鸠缉毳,盖曳玉铃(左宜玉,右为金),结素锦为层云覆顶。旁建白虎旗,列豹绒连珠枪五。前张红猴毛毡,盖曳木铃,结赤锦为重云覆顶。前建朱雀旗,列线锋火金戈五。后张黑兔团毫,盖曳竹铃,结墨锦为层云覆顶。后建玄武旗,列画千五。中张雕羽曲柄,盖曳石铃,结黄锦为层云覆顶,建勾陈旗。中箱为帝座,外四箱为妃嫔坐。每晦夜游幸苑中,御此以行,不用灯烛。
〖附:陈刚中《云车夜游诗》云:
金根云盖辂移玉,露花不坠瑶草绿。
明珠照乘秋月悬,天风吹下箫韶曲。
万年枝上清光满,八鸾导引双龙管。
夜深如昼翠华来,三十六宫碧云暖。〗
巳酉仲秋之夜,武宗与诸嫔妃泛月于禁苑太液池中。月色射波,池光映天。绿荷含香,芳藻吐秀。游鱼浮鸟,竞戏群集。于是画鹢中流,莲舟夹持。舟上各设女军,居左者,冠赤羽冠,服斑文甲,建凤尾旗,执泥金画戟,号曰“凤队”。居右者。冠漆朱帽,衣雪氅裘,建鹤翼旗,执沥粉雕戈,号曰“鹤团”。又彩帛结成采菱采莲之舟,轻快便捷,往来如飞。当其月丽中天,彩云四合,帝乃开宴张乐,荐蜻翅之脯,进秋风之鲙,酌玄霜之酒,啖华月之糕。令宫女披罗曳縠,前为八展舞,歌《贺新凉》一曲。帝喜谓妃嫔曰:“昔西王母宴穆天子于瑶池,人以为古今莫有此乐也。朕今与卿等际此月圆,共此佳会,液池之乐,不减瑶池也。惜无上元夫人在坐,不得闻步玄之声耳。”有骆妃者,素号能歌,趋出为帝舞《月照临》而歌曰:“五华兮如织,照临兮一色。丽正兮中域,同乐兮万国。”歌毕,帝悦其以月喻已,赐八宝盘玳瑁盏,诸妃各起贺。酒半酣,菱舟进鲜紫角玉心之奇,山耸而至。莲艇奉实绛房金的之异,陵叠而来。由是下令,两军水击为戏。风旋云转,戟刺戈横。战既毕,军中乐作,唱《龙归洞》之歌而还。
癸己秋,顺帝乘龙船泛月池上。池起浮桥三处,每处分三洞,洞上结彩为飞楼,楼上置女乐。桥以木为质,饰以锦绣,九洞不相直达。
〖附:陈刚中《太液秋风》诗云:
一镜拭开秋万顷,碧天倒浸琉璃影。
寒飚夜卷雪波去,贝阙珠宫黛光冷。
三千歌棹摇绿烟,湿鬟吹堕黄金蝉。
琪树飕飕红鲤跃,衮龙正宴瑶池仙。〗
顺帝宫嫔进御无纪,佩夫人贵妃印者,不下百数。如淑妃龙瑞桥、程一宁、戈小娥,丽嫔张阿玄、支祁氏,才人英英、凝香儿,尤见宠爱。所好成之,所恶除之,位在皇后之下,而权则重于禁围,宫中称为“七贵”云。
每遇上巳日,令诸嫔妃祓于内园迎祥亭、漾碧池。池用纹石为质,以宝石镂成。奇花繁叶,杂砌其间。上张紫云九龙华盖,四面幛帏,帏皆蜀锦为之,跨池三匝。桥上结锦为亭,中匾“进鸾”,左匾“凝霞”,右匾“承霄”,三匾雁行相望。又设一横桥接乎三亭之上,以通往来。祓毕,则宴饮于中,谓之“爽心宴”。池之旁一潭,曰“香泉潭”。至此日,则积香水以注于池。池中又置温玉狻猊、白晶鹿、红石马等物。嫔妃浴澡之余,则骑以为戏。或执兰蕙,或击球筑,谓之水上迎祥之乐。唯小娥体白而红,着水如桃花含露,愈争妍美。帝曰:“此夭桃女也。”因呼为“赛桃夫人”,宠爱有加焉。
丽嫔张阿玄,性号机敏,帝或视朝而退,即与诸嫔嬉游后宫,常曰:“百岁光阴,等于驰电,能几何哉?日夜为乐,犹不满十万,况其间疾病相侵,年寿难必,如白云有期,富贵皆非我有矣。何为自苦,以虚度一生乎!”于是长歌大舞,自暮达旦,号曰“遣光”。诸嫔贵妃百媚其前,以求容悦。阿玄乃私制一昆仑巾,上起三层,中有枢转,玉质金枝,纫彩为花,团缀于四面。又制为蜂蝶杂处其中,行则三层磨运,百花自摇,蜂蝶欲飞,皆作钻蕊之状。又置为飞琼流翠之袍,趋步之际,飘渺若月宫仙子。帝见之指谓众嫔曰:“张嫔气宇清越,服帝子云霓之服。”玄为帝制绣丝绞布之裘、雪叠三山之履,以进御。帝服其裘、穿其履、冠春阳一线巾,巾乃方士所进,云“是东海长生公所服”。帝珍重之,作宝光楼以藏焉,至是始出服之。顾谓宫人曰:“使朕服此,不食不饥,遨游台岛间,得与金仙羽客为侣,视弃天下如土块耳。”内竖梁行进曰:“陛下冠服不异神仙,海池琼岛,亦壶岛之匹也。即今逍遥百岁,犹足为乐,何必远有所慕哉?”帝于是自称“玉宸馆,佩琼花弟一洞烟霞小仙”,以玄为“太素仙妃”,一宁为“太真仙妃”,就于万岁山筑垣状如天台赤城,亦号“紫霓城”。建玉宸馆,叠石为琼花洞以居焉。
淑妃龙瑞娇,贪而且妒,宫人少有不如意,笞挞至死。有不欲置之死地者,则百计千方,致其苦楚。以醋沃鼻,谓之“酸刑”。以秽塞口,谓之“臭刑”。夏则火围,谓之“蒸骨”。冬则卧冰,谓之“炼肋”。不能酒者,强令之饮,多至十碗,是名“醉鬼”。削木埋地,相去二尺,高三尺,令女立上,又以一木拄其腰,两手各持重物,不得失坠,名曰“悬心之刑”。凡此类者甚多。帝尝赏赐金帛,比他妃有加。麒麟、鸾凤、白兔、灵芝、双角五爪龙、万寿福寿字、赦黄等段,以巨万数。娇乃开市于左掖门内,发卖诸色锦段。如有买者,仍给一帖,令不相禁,宦官牛大辅掌之。由是京师官族富民及四方商贾争相来买,其价增倍,岁得银数万,时呼为“绣市”,又号“丽色多春之市”。
凝香儿,本部下官妓也,以才艺选入宫,遂充才人。善鼓瑟,晓音律,能为翻冠飞履之舞。舞间冠履皆翻覆飞空。寻如故,少顷复飞。一舞中,屡飞屡复,虽百试不差。帝尝中秋夜泛舟禁池,香儿着琐里绿蒙之衫。琐里,夷名产撒哈刺,蒙茸如毡毷,但轻薄耳,宜于秋时着之。有红绿二色,至元间进贡。帝又命工以金笼之,妆出鸾凤之形,制为十大衫。香儿得一焉。至此服之,又服玉河花蕊之裳,于阗国鸟王河生花蕊草,采其蕊织之为锦。香儿以小艇荡漾于波中,舞婆娑之队,歌弄月之曲。其词云:“蒙衫兮蕊裳,瑶环兮琼珰。泛予舟兮芳渚,击予楫兮徜徉。明皎皎兮水如镜,弄蟾光兮捉娥影。露团团兮气清,风飕飕兮力劲。月一轮兮高且圆,华彩发兮鲜复妍。原万古兮每如此,予同乐兮终年。”帝复置洒于天香亭,为赏月饮。香儿复易服趋亭前,衣降缯方袖之衣,带云肩迎风之组,执干昂鸾缩鹤而舞。乃歌曰:“天风吹兮桂子香,来阊阖兮下广寒。尘不扬兮玉宇净,万籁泯兮金阶凉。玄浆兮进酒,兔霜兮为侑。舞乱兮歌狂,君饮兮一斗。鸡鸣沈兮夜未央,乐有余兮过霓裳。吾君吾王兮寿万岁,得与秋香月色兮酬酹平樽觞。”歌毕,帝笑曰:“昔唐明皇游月宫,见女娥数十,着素衣歌舞于树下,朕今酌醁灵酒,对才人歌《香桂长秋曲》,可谓绛缯娥唱小摇金调者矣。”邀香风于屏围,呼华月以入座,众哗俱寂,绿竹交奏。人间之乐,当不减天上。京城北三十里有玉泉山,山半为吕公岩。帝于夏月尝避暑于北山之下曰西湖者,其中多荷蒲菱芡。帝以文梓为舟,伽南为楫,刻飞鸾翔鹢旆于船首,随风轻漾。又作采菱小船,缚彩为棚,木兰为浆,命宫娥乘之以采菱为水戏。时香儿亦在焉,帝命制《采菱曲》,使篙人歌之。遂歌《水面剪青》之调曰:
伽南楫兮文梓舟,泛波光兮远夷犹。
波摇摇兮舟不定,扬予袂兮金风竞。
棹歌起兮纤手挥,青角脱兮水潆洄。
归去来兮乐更谁。
篙人歌之,声满湖上。天色微曛,山衔落日,帝乃周游荷间,取荷之叶。或以为衣,或以为盖,四顾自得,毕竟忘归。又命作《采莲》之曲。于是调折新荷而歌曰:
放渔舟兮湖之滨,剪荷柄兮折荷英。
鸳鸯飞兮翡翠惊,张莲叶以为盖兮,缉藕丝以为衿。
云光淡,微烟生。对芳华兮乐难极,返予棹兮山月明。
程一宁未得幸时,尝于春夜登翠鸾楼,倚阑弄玉龙之笛,吹一词云:
兰径香销玉辇踪,梨花不忍负春风。
绿窗深锁无人见,自碾朱砂养守宫。
帝忽于日下闻之,问宫人曰:“此何人吹也?”有知者对曰:“程才人所吹。”帝虽知之,未召也。及后夜,帝复游此,又闻歌一词曰:
牙床锦被绣芙蓉,金鸭香销宝帐重。
竹叶羊车来别院,何人空听景阳钟。
又继一词曰:
淡月轻寒透碧纱,窗屏睡梦听啼鸦。
春风不管愁深浅,日日开门扫落花。
又吹《惜春》词一曲曰:
春光欲去疾如梭,冷落长门苔藓多。
懒上妆台脂台蠹,承恩难比雪儿歌。
歌中音语咽塞、情极悲怆。帝因谓宫人曰:“闻之使人能不凄怆!深宫中有人愁恨如此,谁得而知,盖不遇者亦众矣。”遂乘金根车至其所,宁见龙炬簇拥,遂趋出叩头俯伏。帝亲以手扶之,曰:“卿非玉笛中自道其意,朕安得至此?忧怀中遣况无地,是以来接其思耳。”携手至柏香堂,命宝光天禄厨设开颜宴,进兔丝之膳,翠涛之酒。云仙乐部坊奏《鸿韶》乐,列朱戚之舞,鸣睢之曲。笑谓宁曰:“今夕之夕,情圆气聚,然玉笛,卿之三青也。可封为圆聚侯。”自是,宠爱日隆。改楼为奉御楼,堂为天怡堂。
帝为英英起采芳馆于琼华岛内,设唐人满花之席,重楼金线之衾,浮香细鳞之帐,六角雕羽之屏。唐人,高丽岛名,产满花草,性柔,折屈不损,光泽可佳,士人编之为席。重楼,金线花名也,出长白山,花心抽丝如金,长至四五尺,每尺寸缚结如楼形,山中人取以织之成幅。大德间,尾洒夷于清源洞得一物,如龙皮,薄可相照,鳞鳞赞簇,玉色可爱,又间成花卉之形,或红或绿,暑月对之,凉意自生。遣人进贡,时无识者,有一胡僧言曰:“此斑花玉虬壳也。”
帝在位久,怠于政事,荒于游宴,以宫女一十六人按舞,名为“天魔舞”。首垂发数辫,戴象牙冠。身披缨络大红销金长裙袄,各执加巴刺般之器。又宫女十一人,练槌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巾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筝、琴、琵琶、笙、胡琴、响板。每宫中赞佛,则按舞奏乐。帝又于内院造龙船,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广二十尺,上有五殿。龙身并殿宇俱五采金装,日于后宫海子内游戏。船行则龙首尾眼爪皆动。又自制宫漏,约高六七尺,为木柜,藏壶其中,运水上下。柜上设四方三圣殿,柜腰设玉女捧时刻筹。时至,辄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悬钟,一悬钲,夜则神人自能按更而击。
焚椒录 辽 王鼎 撰
《焚椒录》序
鼎于咸太之际,方侍禁近。会有懿德皇后之变,一时南北面官悉以异说赴权,互为证足。遂使懿德蒙被淫丑,不可湔浣。嗟嗟!大黑蔽天,白日不照,其能户说以相白乎?鼎妇乳妪之女蒙哥,为律耶乙辛宠婢,知其奸构最详,而萧司徒复为鼎道其始末,更有加于妪者。因相与执手,叹其冤诬,至为涕淫淫下也。观变已来,忽复数载,顷以待罪可敦城。去乡数千里,视日如岁,触景与怀,旧感来集。乃直书其事,用俟后之良史。若夫少海翻波,变为险陆,则有司徒公之实录在。大安五年春三月,前观书殿学士臣王鼎谨序。
懿德皇后萧氏,为北面官南院枢密使惠之少女。母耶律氏梦月坠怀,巳复东升,光辉照烂,不可仰视。渐升中天,忽为天狗所贪,惊寤而后生,时重熙九年五月己未也。母以语惠,惠曰:“此女必大贵而不得令终,且五日生女,古人所忌,命已定矣,将复奈何!”后幼能诵诗,旁及经子。及长,姿容端丽,为萧氏称首,皆以观音目之,因小字“观音”。二十二年,今上在青宫,进封燕赵国王。慕后贤淑,聘纳为妃。后婉顺善承上意,复能歌诗。而弹筝琵琶尤为当时第一,由是爱幸,遂倾后宫。及上即位,以清宁元年十二月戊子,册为皇后。
后方出阁升坐,扇开帘卷,忽有白练一段,自空吹至后褥位前,上有“三十六”三字。后问:“此何也?”左右曰:“此天书命可敦领三十六宫也。”后大喜。宫中为语曰:“孤稳压帕女古靴,菩萨唤作耨斡么。”盖言以玉饰首,以金饰足,以观音作皇后也。二年八月,上猎秋山,后率妃嫔从行在所至伏虎林。上命后赋诗,后应声曰: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
灵怪大千都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上大喜,出示群臣曰:“皇后可谓女中才子。”次日上亲御弓矢射猎,有虎突林而出,上曰:“朕射得此虎,可谓不愧后诗。”一发而殪,群臣皆呼万岁。是岁十一月,群臣上皇帝尊号,曰“天佑皇帝”,后曰“懿德皇后”。
三年秋,上作《君臣同志华夏同风》诗,后应制属和曰:
虞廷开盛轨,王会合奇琛。
到处承天意,皆同捧日心。
文章通鹿蠡,声教薄鸡林。
大宇看交泰,应知无古今。
明年,后生皇子睿,皇太叔重元妃入贺,每顾影自矜,流目送媚。后语之曰:“贵家妇宜以庄临下,何必如此?”妃衔之,归骂重元曰:“汝是圣宗儿,岂虎斯不若。使教坊奴得以可敦加吾。汝若有功,当除此帐,笞挞此婢。”于是重元父子合定叛谋。于九年七月驾幸滦水,聚兵作逆。须臾军溃,父子伏诛,而讨平此乱,则知北枢密院事赵王耶津乙辛与有功焉。寻进南院枢密使,威权震灼,倾动一时。惟后家不肯相下,乙辛每为怏怏。及咸雍初,皇子睿册为皇太子,益复蓄奸为图后计矣。
后常慕唐徐贤妃行事,每于当御之夕,进谏得失。国俗君臣尚猎,故有四时捺钵。上既擅圣藻,而尤长弓马,往往以国服先驱,所乘马号“飞电”,瞬息百里,常驰入深林邃谷,扈从求之不得,后患之。乃上疏谏曰:“妾闻穆王远驾,周德用衰。太康伏豫,夏社几危。此游佃之往戒,帝王之龟鉴也。顷见驾幸秋山,不闲六御,特以单骑从禽,深入不测,此虽威神所届,万灵自为拥护,倘有绝群之兽,果如东方所言,则沟中之豕,必败简子之驾矣。妾虽愚暗,窃为社稷忧之。惟陛下尊老氏驰骋之戒,用汉文吉行之旨,不以其言为牝鸡之晨而纳之。”上虽嘉纳,心颇厌远。故咸雍之末,遂稀幸御。
后因作词曰《回心院》,被之管弦,以寓望幸之意也:
埽深殿,闭久金铺暗。
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
埽深殿,待君宴。拂象床,凭梦借高唐。
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
拂象床,待君王。换香枕,一半无云锦。
为是秋来转展多,更有双双泪痕渗。
换香枕,待君寝,铺翠被,羞杀鸳鸯对。
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
铺翠被,待君睡。装绣帐,金钩未敢上。
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
装绣帐,待君贶。叠锦茵,重重空自陈。
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
叠锦茵,待君临。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
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
展瑶席,待君息。剔银灯,须知一样明。
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
剔银灯,待君行。爇熏炉,能将孤闷苏。
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
爇熏炉,待君娱。张鸣筝,恰恰语娇莺。
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
张鸣筝,待君听。
时诸伶无能奏演此曲者,独伶官赵惟一能之。而宫婢单登,故重元家婢,亦善筝及琵琶,每与惟一争能,怨后不知已。后乃召登,与对弹四日二十八调,皆不及后弹,愧耻拜服。于时,上常召登弹筝。后谏曰:“此叛家婢,女中独无豫让乎?安得轻近御前!”因遣直外别院,登深怨嫉之。
而登妹清子,嫁为教坊朱顶鹤妻,方为耶律乙辛所昵。登每向清子诬后与惟一淫通,乙辛具知之。欲乘此害后,以为不足证实,更命他人作《十香》淫词,用为诬案。云:
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销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甚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巳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元非啖沉水,生得满身香。
乙辛阴属清子使登乞后手书。登时虽外直,常得见后。后善书,登绐后曰:“此宋国忒里蹇所作,更得御书,便称二绝。”后读而喜之,即为手书一纸,纸尾复书已所作《怀古诗》一绝云: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两残云误汉王。
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鸟入昭阳。
登得后手书,特出与清子云:“老婢淫案已得,况可汗性忌,早晚见其白练挂粉箨也。”
乙辛已得书,遂构词命登与朱顶鹤赴北院陈首:伶官赵惟一,私侍懿德皇后,有《十香》淫词为证。乙辛乃密奏上曰:“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据外直别院宫婢单登及教坊朱顶鹤陈首,本坊伶官赵惟一,向要结本坊入内承直高长命,以弹筝琵琶得召入内。沐上恩宠,乃辄干冒禁典,谋侍懿德皇后御前,忽于咸雍六年九月驾幸木叶山,惟一公称有懿德皇后旨,召入弹筝。于时皇后以御制《回心院》曲十首付惟一入调,自辰至酉调成。皇后向帘下目之,遂隔帘与惟一对弹。及昏命烛,传命惟一去官服,着绿巾金抹额、窄袖紫罗衫、珠带鸟靴,皇后亦着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上戴百宝花髻、下穿红凤花华,召惟一更入内帐,对弹琵琶,命酒对饮。或饮或弹。至院鼓三下,敕内侍出帐。登时当直帐,不复闻帐内弹饮,但闻笑声。登亦心动,密从帐外听之,闻后言曰:‘可封有用郎君?’惟一低声言曰:‘奴具虽健,小蛇耳,自不敌可汗真龙。’后曰:‘小猛蛇却赛真懒龙。’此后但闻惺惺若小儿梦中啼而已。院鼓四下,后唤登揭帐曰:‘惟一醉不能起,可为我唤醒。’登叫惟一百通,始为醒状,乃起拜辞。后赐金帛一箧,谢恩而出。其后驾还,虽时召见不敢入帐。后深怀思,因作《十香词》赐惟一。惟一持出夸示同官朱顶鹤,朱顶鹤遂手夺其词,使妇清子问登。登惧事发连坐,乘暇泣谏。后怒痛笞,遂斥外直。但朱顶鹤与登共悉此事,使含忍不言。一朝败坏,安免株坐,故敢首陈。乞为转奏,以正刑诛,臣惟皇帝以至德统天,化及无外,寡妻匹妇,莫不刑于。今宫帐深密,忽有异言,其有关治化,良非渺小,故不忍隐讳,辄据词并手书《十香词》一纸,密奏以闻。”
上览奏大怒,即召后对诘。后痛哭转辨曰:“妾托体国家,已造妇人之极。况诞育储贰,近且生孙,儿女满前,何忍更作淫奔失行之人乎?”上出《十香词》曰:“此非汝作手书,更复何辞?”后曰:“此宋国忒里蹇所作,妾即从单登得而书赐之耳。且国家无亲蚕事,妾作那得有亲桑语?”上曰:“诗正,不妨以无为有。如词中合缝韡,亦非汝所着为宋国服邪。”上怒甚,因以铁骨朵击后,后几至殒。即下其事,使参知政事张孝杰与乙辛穷治之。乙辛乃系械惟一、长命等讯鞫,加以钉灼荡错等刑,皆为诬服。
狱成,将奏,枢密副使萧惟信驰语乙辛、孝杰曰:“懿德贤明端重,化行宫帐,且诞育储君,为国大本,此天下母也。而可以叛家仇婢一语动摇之乎?公等身为大臣,方当烛照奸宄,洗雪冤诬,烹灭此辈,以报国家,以正国体。奈何欣然以为得其情也?公等幸更为思之。”不听。遂具狱上之,上犹未决,指后《怀古》一诗曰:“此是皇后骂飞燕也,如何更作十词?”孝杰进曰:“此正皇后怀赵惟一耳。”上曰:“何以见之?”孝杰曰:“宫中只数赵家妆,惟有知情一片月。是以二句中包含‘赵惟一’三字也。”上意遂决,即日族诛惟一,并斩长命,敕后自尽。时皇太子及齐国诸宫主,咸被发流涕,乞代母死。上曰:“朕亲临天下,臣妾亿兆,而不能防闲一妇,更何施眉目,腼然南面乎?”后乞更面可汗一言而死。不许,后乃望帝所而拜,作《绝命词》曰:
嗟薄佑兮多幸,羌作丽兮皇家。
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
托后钧兮凝位,忽前星兮启耀。
虽衅累兮黄床,庶无罪兮宗庙。
欲贯鱼兮上进,乘阳德兮天飞。
岂祸生兮无朕,蒙秽恶兮宫闱。
将剖心兮自陈,冀回照兮白日。
宁庶女兮多渐,遏飞霜兮下击。
顾子女兮哀顿,对左右兮摧伤。
共西曜兮将坠,忽吾去兮椒房。
呼天地兮忝悴,恨今古兮安极。
知吾生兮必死,又焉爱兮旦夕。
遂闭宫以白练自经。上怒犹未解,命裸后尸,以苇席裹还其家。春秋三十有六,正符白练之语。闻者莫不冤之。皇太子投地大叫曰:“杀吾母者,耶律乙辛也!他日不门诛此贼,不为人子!”乙辛遂谋害太子,无虚日矣。
嗟嗟!自古国家之祸,未尝不起于纤纤也。鼎观懿德之变,固皆成于乙辛,然其始也,由于伶官得入宫帐。其次则叛家之婢使得近左右,此祸之所由生也。第乙辛凶惨无匹,固无论。而孝杰以儒业起家,必明于大义者,使如惟信直言,毅然诤之,后必不死。后不死,则太子可保无恙。而上亦何惭于少恩骨肉哉!乃亦昧心同声,自保禄位,卒使母后储君,与诸老成一旦皆死于非辜。此史册所书未有之祸也。二人者,可谓罪通于天者乎!然懿德所以取祸者有三:曰“好音乐”与“能诗”、“善书”耳。假令不作《回心院》,则《十香词》安得诬出后乎?至于《怀古》一诗,则天实为之。而月食飞练先命之矣。
余读《焚椒录》,乃知元人修史之谬也。即如宣懿皇后谏道宗单骑驰猎,仅百二十余言,其辞意并到,有宋人所不及者。其它若阴属单登索后书,及证《怀古诗》于帝前,此乙辛、孝杰罪案也,可削而不载乎?一书去取如此,其它挂漏可知矣。惟此录言皇后生于五月五日,而《道宗本纪》称坤宁节在十二月,又云重元父子伏诛,则重元走出大漠自杀耳,岂别有所据邪?至于录中所载诗词,虽淫靡不足道。如“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此等皆有唐人遗意,恐有宋英神之际,诸大家无此四对也,并识于此,以俟博雅君子。西园归老题。
予得《焚椒录》读之,何谗人罔极,戕害天伦一至于此!亦宇宙一大变也。然与汉武前后一辙。惟道宗因妻以及其子,汉武因子以及其妻,而两孙亦皆嗣位,第天祚不敢望孝宣耳。荀卿氏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予?”于此录而益信矣。吴宽记。
此录有西园归老跋,不知为谁?当是国初儒旧,其品鉴亦当。但谓坤宁节在十二月,则彼不详考。清宁八年十二月,行道宗母仁懿皇太后再生礼耳。且历象朔日考,重熙九年五月乙卯朔,则五日正已未也。至若后疏,以绝群之兽为东方朔所言,此乃后误。以相如为东方也,不可不一正之。更按《王鼎传》云:“清宁五年,擢进士第。乃八年放进士王鼎等,则五年为误矣,”不然岂有两王鼎邪?又按:鼎作此录,在谪居镇州时,时乙辛已囚莱州,孝杰亦死,故敢实录其事。但天祚时,鼎尚在,如懿德皇后第二女赵国公主以匡救天祚,竟诛乙辛,及乙辛、孝杰剖棺戮尸,以家属分赐群臣事,并不补录,一快观者,亦此录一不了公案也。海盐姚士磷叔祥跋。
国语解?附
南北面官:辽制。北面治宫帐,南面治汉人。
耶律:辽始兴地曰世里,译曰耶律,因为国姓。
萧氏:述律皇后兄子名萧翰,后族因以为姓。
可敦:突厥皇后之称。
孤稳:玉也。
女古:金也。
耨斡:后土也。
么:母也。
虎斯:有力也。
四时捺钵:谓四时畋渔行在所也。
四日二十八调:辽大乐也。
忒里蹇:皇后也。
有用郎君:辽有着帐郎君,皇太后等帐皆有,盖宦官也。
宫帐:辽宫中亦有帐房。
辽后服:有双同心帕络合缝靴。
铁骨朵:辽刑具名。铁骨朵之数击之,或五或七也。秀水殷仲春方。
美人判 清 长洲尤侗悔庵 着
吕雉杀戚夫人判
悍如飞燕,班姬自老秋风。骄若玉环,梅女犹来西阁。非无狮吼,未闻劓刖蛾眉。岂有龙怳,遂见招摇狐尾。
今按:吕雉本非艳色,但作淫威。奔项羽于军中,贻羞子女;荐辟阳于帐下,孰辨君臣?幽少帝而鸩赵王,乃楚舞何辜,痛随瓜摘;斩谁阴而醢彭越,乃春歌岂反,惨甚弓藏。牝鸡毋晨,况野鸡而鼓翼?狗彘不食,忍人彘之惊心。非人所为,托天与直。合依居厕之例,并加入瓮之科,幸免若翁鼎烹,且令此妪骨醉。
曹丕杀甄后判
赋买长门,汉帝还怜金屋;歌连穗帐,阿瞒尚恋铜台。后妃夕月之仪,忍同弃妇;神女朝云之貌,日令游仙。
今按:曹丕秀亦文人,佻仍公子。芙蓉池上,苦忆弹棋;水晶屏前,轻捐绣枕。若言选色,则华茂春松,荣曜秋菊,岂随琼树、灵芸?果解怜才,则诗称塘上,琴操流泉,宁让仲宣、公干?况明珠翠羽,洛川犹梦灵妃;乃瑶碧罗衣,永巷竟因博士。虽袁家新妇,不宜再奉五官;而武帝旧人,何得重陪九御?真成薄幸,亦觉厚颜。曹丕降为庶人,甄氏却归子建。
孙秀杀绿珠判
北山罗鸟,庶人不乐宋王;南陌采桑,使君岂恨秦女。打鸳鸯于绣帐,歌舞何仇?歼蛾翠于妆楼,裙钗非罪。
今按:孙秀雄豪非分,势力横干。目眈火树沙棠,心妒钗声玉色。本无三斗酒,反疾才人;岂有十斛珠,辄求丽女?匹妇不可夺志,小人难与作缘。哀此红颜,归同白首。丧婵娟于稚齿,千古伤心;灰狙狯之淫思,一时快事。阮遥集之乞宋伟,遗韵犹怜;武延嗣之借窈娘,效尤抑甚。彼既一家同死,此亦二鉴骈诛!
韩擒虎杀张丽华判
吴宫西子,尚逐鸱夷;魏国薄姬,还输织室。虽君王气尽,已知贱妾无聊生;然儿女情长,应念佳人难再得。
今按:韩擒虎张威跋扈,流毒婵娟。裂翠管以扬灰,剖红妆而喋血。缚天子于眢井,划断尘香;刃嫦娥于桂宫,吞残璧月。谁无倾国,独欲甘心?既有抚军,不思禀命。况轻狂狎客,且释槛车;岂窈窕才人,反劳齿剑?生为上柱国,不近人情;死作阎罗王,难逃自孽。姑援议功之典,薄从朴教之刑。木以囊头,鞭之见血。
陈元礼杀杨贵妃判
雪肤花貌,争看被底鸳鸯?国色天香,独对亭前芍药。金钗钿合,自应冠此三千;霓裳羽衣,犹当宥之十世。
今按:陈元礼,忠非兵谏,乱已臣将。徒驱疲散之军,岂解风流之阵?冰山亡状,宜从盘水之诛。玉腕非妖,忍委绣衾之覆?香囊锦袜,空弃马嵬。翠髻黄裙,并埋鹦冢。岂为天子,不能庇一佳人;何物将军,遂敢加于贵后?上皇垂泪,愁开淋雨之声;方士游魂,感话渡河之事。应诛首恶,以警六军。比谋逆者次之,依威逼者加等。
李益杀霍小玉判
千金买笑,白头吟尚尔悲啼;十斛易妻,黑心符可为鉴戒。苟得新而弃故,下堂之怨为何?况背死而贪生,抱柱之诚安在?
今按:李益有才无行,寡信多疑。不思海誓山盟,遂忍云翻雨覆。鸟丝襕依然在箧,侍婢伤心;紫玉钗落去谁家,工人流涕。举杯掷地,一座欷歔;引带倚帷,九泉感叹。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片言可折其狱,百身莫赎其辜。斑犀合少许驴驹,不过游戏;黄衫客岂无匕首,未免糊涂。亟当扑杀此獠,庶足下谢彼美。
附录判词三则
俞生出妻判
浙江金华府武义县薛絅斋太令,以名进士,现宰官身。爱民勤政,颂声载道。近因俞生员细故出妻,妻母张氏投县呈控,当由薛大令传至内署,分别开导。夫妇均为之泣下,大令备舆送妇返。俞重敦琴瑟,一时传为佳话。兹将《判词》照录于左:
照得风首关雎,夫妇乃人伦之始;礼详奠雁,婚姻为王化之原。良缘既结衿褵,静好宜谐琴瑟。又况近居同里,本珂乡修桑梓之恭;均属清门,非玉树诮蒹葭之倚。岂可嚣陵反目,不思黾勉同心?兹查:某秀才身列胶庠,谊谐名教。即勃溪偶形诸姑妇,宜调停曲尽于家庭。胡为忽振雄风,遽尔忍倾覆水?夫顺亲诚为孝,冒不韪则其孝近愚;宜室主于和,交相谪则不和成怼。一纸之休书轻递,万人之清议难逃。至如某某氏者,慈庇萱闱,夙恃掌珠之溺爱;幼凋椿荫,莫悬心鉴以相攸。保无性习娇憨,偶或仪愆淑慎。岂甫作三旬新妇,即遽干七出明条?乃微嫌等挟积嫌,致嘉耦顿成怨耦。方占反马,忽讶离鸾。愤剪香云,惜截发非留宾之誉;誓深皎日,甘伤心作弃妇之吟。夫也不良,我将安适?羌复五张六角,系铃人不善解铃;空劳万语千言,破镜后倩谁圆镜?大好鸳鸯,一朝折翼。互争雀鼠,两造成仇。斯诚风化攸关,宜令因缘复合。玉女成俾式相好,金夫见岂不有躬。公庭三尺,仗联撮合之山;恨字十行,投爇无明之焰。在夫母某某氏,尽捐嫌隙,啼三更月冷,再休愁姑恶闻声;而妻母某某氏,深感圆全,羡两袖芹香,本雅愿婿乡修好。平情毋为已甚,晚盖可涤前愆。曲谅旷夫怨女之痴情,仍完佳妇慈嫜之乐事。代修鸳牒,饬备鱼轩。轰动阖城,红莺星争看重照;迎来内署,青鸟使令导双归。此时案结琴堂,藉戢尔两家讼喙。他日筵开汤饼,方感余一片婆心。有厚望焉,其各凛之,此判。
张月兰从良判
蜃楼海市,同命鸟每惜分飞;酒地花天,可怜虫如何结果?堕风流之孽障,结露水之情魔。解语花所以伤心,随风絮未可同论也。如张月兰者,七年落泊,非赵璧之能完;百折不回,比精金之入炼。独舒慧眼,自作良媒。之死靡他,卧元龙于百尺楼上;有生不贰,刺文鸳于七襄锦中。讵意鸨金未餍,钱树子不肯让人;于是羯鼓频挝,英公堂因而对簿。谓他人母,不知身所自来;顺我者生,岂竟志为伊夺?乞发堂而待字,望好月之能圆。物色前度刘郎,却似重来崔护。桃花人面,居然璧合珠联;红叶诗情,还藉原符墨牒。点翻鸳谱,喜嘉耦之天成;惩彼狼贪,载轻车而风驶。看此去宜家宜室,青莲花拔出火坑;尔当知用经用权,黑心符难逃法网。
林仲和调戏女子判
广州省城有林仲和者,世家子也。家颇小康,年华二九。荡检窬闲,与瞽姬福意,后改名六妹者,有啮臂盟。出番佛五百尊,为之赎身而藏金屋。讵福意无意于彼,携资转适他人。林自是顿失常性,遂成癫狂。某日在城隍庙前见一自由装女子,遽行调戏。该女子大声疾呼,仲和为巡士拘局。转解警署,经某委员讯明情节,判语传诵一时。
讯得林仲和者,家本业儒,幼而失怙。世居鄂渚,岂号楚狂?籍寄珠江,最多蛮妓。其初有瞽姬某,作夜度之娘,唱懊侬之曲。花虽鲜而着雾,柳以暗而成阴。银海光沉,已涸剪瞳之水;鲛人臭逐,竟成啮臂之盟。可怜五百缠头,去随黄鹤;纵觅三千弱水,信杳青鸾。罗敷别自有夫,伧楚难为其妇。携琴别抱,断缕难牵。曲似文姬,塞北之金莫赎;狂非杜牧,扬州之梦难醒。遂致癫狂随柳絮之风,轻薄逐桃花之浪。章台走马,易钩荡子以销魂;药店飞龙,难疗相思之病骨。路逢郑旦,旁人每致风魔;家有摩敦,少子倍多怜爱。盖其母以癫狂送于医院者,已有年矣。适有女学界者,额发覆檐,蛮鞋曳步。以压线抽针之暇晷,读驹卢罗马之新词。彼何人斯,遽集于此。游蜂无赖,浪寻书带之香;野马归来,飞集女贞之树。温太真欲求下镜,其如素乏葭莩;登徒子谬托窥邻,不过居同里巷。诗咏在城,佻达以刺狂且;传称行路,捍格以惩淫者。呼核循之卒,占徽墨之爻。伊戚自贻,何词以解?林刘氏失东海母仪之训,怒蓝田醉尉之呵。恶闻肆诸市尘,长舌哮于堂上。何耶?惟念林仲和,窍掩慧珠,非有生之真性;波生欲海,实受病之原因。除函送医院调治外,当为谕知母氏,速为另缔良婚,或者调摄有方,防闲自守。既足保个人之寿命,亦免扰地方之治安。一面谕知林仲和,以生从官族,当读父书。寡欲所以清心,悔过必期改行。莫钻墙隙,致玷门楣。他日女界相逢,须如神圣不可侵犯;我国欧风未遍,莫言男女尽可自由。庶于正俗卫生,两有裨益。是否有当,伏候宪示施行。
清闲供 明 歙县程羽文荩臣 着
刺约六
一曰癖:
典衣沽酒,破产营书。吟发生歧,呕心出血。神仙烟火,不斤斤鹤子梅妻;泉石膏肓,亦颇颇竹君石丈。病可原也。
二曰狂:
道旁荷锺,市上县壶。鸟帽泥涂,黄金粪壤。笔落而风雨惊,啸长而天地窄。病可原也。
三曰懒:
蓬头对客,跣足为宾。坐四座而无言,睡三竿而未起。行或曳杖,居必闭门。病可原也。
四曰痴:
春去诗惜,秋来赋悲。闻解佩而踟蹰,听堕钗而惝恍。粉残脂剩,尽招青冢之魂;色艳香娇,愿结蓝桥之眷。病可原也。
五曰拙:
学拙妖娆,才工软款。志惟古对,意不俗谐。饥煮字而难糜,田耕砚而无稼。萤身脱腐,酰气犹酸。病可原也。
六曰傲:
高悬孺子半榻,犹卧元龙一楼。鬓虽垂青,眼多泛白。偏持腰骨相抗,不为面皮作缘。病可原也。
小蓬莱
蓬莱为仙子都居,限以弱水者,盖隔谢其嚣尘浊土之风。然心远地偏,即尘土亦自有迥绝之场,正不必侈口白云乡也。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欲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天然具
砍柏成门,牵萝就幕。山家真率,多自有天种天然具也。
榆荚钱、柳线、芰荷衣、秧针、竹粉、莲房、桐叶笺、蕉扇、松拂、荷珠、苔茵、萝薜带、兰佩、碧筒、蒲剑、柏子香、瘿瓢。
真率漏
析鸣永巷,角奏边徼。击热敲寒,总不入高人之梦。惟是一顷白云,横当衾枕,数声天籁,代我丽谯云耳。
蛙鼓、子规啼、竹笑、铁马骤檐、砧杵捣衣、蛩啾唧、鹤警露、松涛、鸡唱、石溜、雁过、犬声如豹、鸟鹊惊枝、莎鸡振羽、钟远度、鱼跃浪、蚓笛。
鸟言
春日不第,唤逸情,惊幽梦,对此正胜与俗人言也。
姑恶、钩船格磔、提壶芦、脱布裤、不如归去、行不得也哥哥、云韶部 、凤凰不如我、得过且过、布谷、泥滑滑、都护从事、婆饼煎、莫损花。
棋能避世
汤武征诛一局棋,波波劫劫,究竟何在?不如借此一枰,剥啄声寒。聊消永昼也。
坐隐、橘中乐、烂柯、手谈、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赌墅、姑妇夜局 、征饼饵牛酒、妄恚、河图数、让老夫一着、握中一子、说法 、木野狐、仙奕山、蜕龙牙、竹下、十二卜、闭目应着、出人意表。
酿王考绩
酒德有《颂》,酒功有《赞》。系尔酿王,空沉湎乎哉!漫尔条列数事,乃知曲生故自奇也。
断送一生、中圣、扫愁帚、浇书、上颊、破除万事、欢伯、钓诗钩 、软饱、擒奸辅邪、百乐长、着地胜。
睡乡供职
睡乡安恬无夭札疵疠,高行之士,分封而处,未许忙人供职也。
化蝶、腹便便、曲肱、南柯郡、象耳山、邯郸道、黑甜、游仙枕 、北窗、白云堆、一局、混沌谱、摊饭、两脚棋盘、曲世界、东床、华胥国、钧天乐、黄妳、蓬莱第一宫、百尺楼、西堂、阳台。
十七医
慧日禅师作《禅本草》,普度世间。但其味冲淡,服者多无恒,因戏备十七治云。
省费医贫、苦心医贱、餐松医饿、裁云医冷、嚼雪医热、弹琴医躁 、安分医贪、量力医斗、参禅医想、独寐医淫、鸟啼医梦、面壁医动 、焚香医秽、痛饮医愁、广交医寂、远游医僻、读书医俗。
四时欢
日月跳丸,忽忽如梦。加以名奔利竞,膏火自煎,只令人叹蜉蝣耳。夫鸟飞花落,目前光景,为欢自饶。七尺我身,定有安排处也。
春时
晨起点梅花汤,课奚奴洒扫护阶苔。禺中〖将近午时〗,取蔷薇露浣手,熏玉蕤香,读赤文绿字书。晌午,采笋蕨,供胡麻饭,汲泉试新茗。午后,乘款段马,执剪水鞭,携斗酒双柑,往听黄鹂。日晡,坐柳风前,裂五色笺,集锦囊佳句。薄暮,绕径灌花、种鱼。
夏时
晨起芰荷为衣,傍花枝吸露润肺。禺中,披古图画,展法帖临池。晌午,脱巾石壁,据匡床,谈《齐谐》、《山海》,倦则取左宫枕,烂游华胥国。午后,刳椰子杯,浮瓜沉李,捣莲花饮碧芳酒。日晡,浴罢朱砂温泉,擢小舟,垂钓于古藤曲水边。薄暮,箨冠蒲扇,立层冈,看火云变现。
秋时
晨起下帷,检牙签,挹露研珠点校。禺中,操琴调鹤,玩金石鼎彝。晌午,用莲房洗砚,理茶具,拭梧竹。午后,戴白接■,着隐士衫,望红树叶落,得句题其上。日晡,持蟹螯鲈脍,酌海川螺,试新酿,醉弄洞箫数声。薄暮,倚柴扉,听樵歌牧唱,焚伴月香壅菊。
冬时
晨起饮醇醪,负暄盥栉。禺中,置毡褥,市鸟薪,会名士作黑金社。晌午,挟筴理旧稿,看晷形移阶濯足。午后,携都统笼,向古松悬崖间,敲冰煮建茗。日晡,布衣皮帽,装嘶风镫,策蹇驴,问寒梅消息。薄暮,围炉促膝煨芋魁,说无上妙偈,谈剑术。
月令演
令节良辰,世赏久矣。或因一事而留,或托一人而重。零时碎日,尚多流风可挹。总辑一篇,贻诸同好。
正月
天腊(岁旦)、油卜(人日)、金吾驰夜(十五)、耗磨日(十六)、买两夜灯(十七十八)、补天穿(十九)、送穷(二十九)。
二月
献生子(朔日)、踏青(二日)、芳春节(八日)、祭马祖(刚日)、治聋酒(社日)、扑蝶会(十五)。
三月
流觞(三日)、摸石游、赐新火(清明)、送春(下旬)。
四月
饮酎(上旬)、龙华会(八日)、菖蒲诞(十四)、樱笋厨(十五)、结夏、浣花潭(十九)。
五月
地腊(五日)、皓露曲、竹醉(十三)、天地合(十六)、祓祭(夏至)、分龙(晦日)。
六月
避伏(三日)、天贶节(六日)、荐麦瓜(初伏)、碧筒劝(中伏)、竹条饮、莲诞(二十四)。
七月
驱刘(立秋)、曝腹书(七日)、鹊桥(七夕)、斗巧宴(八日)、盂阑盆(十五)、鬼灯节(十八)。
八月
五明囊(朔日)、围棋局(四日)、广陵涛(八日)、天炙(十日)、梯月(十五)、牡丹诞(十五)。
九月
皇极日(五日)、息日(七日)、题糕(九日)、小重阳(十日)、菊花节、御沟红叶 。
十月
秦岁首(朔日)、储谷、暖炉会、小春、下元(十五)、祭司寒(亥日)。
十一月
县士炭(至前三日)、迎长(至前一日)、添宫线(至日)、妓围、黑金社、天竺至节(十六)。
十二月
细腰鼓(八日)、星回节(十六)、祠灶(二十四)、送寒(下旬)、驱傩(岁除)、卖痴呆(除夕)。
二六课
撒开两手,鱼跃鸢飞。打破桶底,中流自在。此是转身向上一路,还从法外护持。所以饥食困眠,假借四大。行生坐卧,不离色身。但令二六时中,随方作课。使生气流行,身无奇病。只此着衣吃饭家风,便是空假中观正局。
辰
夙兴,整衣襟,坐明窗中,调息受天气。进白汤一瓯,勿饮茶。栉发百余篇,使疏风,清火明目,去脑中热。盥漱毕,早餐,宜粥,宜淡素。饱,徐行百步,以手摩腹,令速下食。天气者,亥子以来真气也,静而清,喧而浊,故天气至已午而微矣。
巳
读书,或《楞严》或《南华》、或易一卦。循序,勿泛滥、勿妄想、勿聚谈。了大义知止,勿积疑。倦即闭目,咽津数十口。见宾客,寡言以养气。
午
坐香,一线毕,经行,使神气安顿。始饭,用素汤,当饥而食,未饱先止,茶涤口腻,漱去乃饮。多行步,小坐勿伛。胸中闷,则默呵气二三口。凡饮食之节,减满受虚,故当饥节其满,未饱留其虚。
未
猎史,看古人大局,穷事理,浏览时务。事来须应过,物来须识破。勿昼卧,无事无物不妨事物之来,涉猎流览,都是妙明生趣,读书人日用不知。
申
朗诵古人得意文一二篇,引满数酌,勿多饮令昏志。或吟名人诗数首,弄笔仿古帖,倦即止。吟诵浮白,以王真气,亦是张颠草书被酒入圣时也。
酉
坐香一线,动静如意。晚餐宜早,课儿子一日程,如法即止。小饮勿沉醉,陶然。热水濯足,降火除湿,暮漱涤一日饮食之毒。
戊
灯夜默坐,勿多思、勿多阅。多思伤心,多阅伤目。坐勿过二更,须安睡以培元气。卧必侧身,屈上一足,先睡心,后睡眼,睡心是止法,睡眼是观法。
亥子
亥末子初,婴始孩也。一身元气,于焉发陈。当其机候,起坐拥衾,虚心静伫,无为而行。约香一线,固其命门。精神日余,元气久盈。醒而行之,虽老而长存也。
丑寅
丑寅间,精气发生时也。勿酣睡,静守,令精住其宅。或转侧卧如弓,气亦周流不漏泄,如勾萌不坼迎生气也。
卯
醒见晨光,披衣坐床。叩齿三百,转动两肩。调其筋骨,以和阴阳。振衣下榻,俾勿滥觞。
花历
花有开落凉燠,不可无历。秘集月令,颇与时舛。予更辑之,以代挈壶之位。数白记红,谁谓山中无历日也。
正月
兰蕙芳、瑞香烈、樱桃始葩、径草绿、望春初放、百花萌动 。
二月
桃夭、玉兰解、紫荆繁、杏花饰其靥、梨花溶、李花白 。
三月
蔷薇蔓、木笔书空、棣萼韡韡、杨入大水为萍、海棠睡、绣球落。
四月
牡丹王、芍药相于阶、罂粟满、木香上升、杜鹃归、荼蘼香梦 。
五月
榴花照眼、萱北乡、夜合始交、萝卜有香、锦葵开、山丹赪。
六月
桐花馥、菡萏为莲、茉莉来宾、凌霄结、凤仙降于庭、鸡冠环户 。
七月
葵倾赤、玉簪搔头、紫薇浸月、木槿朝荣、蓼花红、菱花乃实。
八月
槐花黄、桂香飘、断肠始娇、白苹开、金钱夜落、丁香紫 。
九月
菊有英、芙蓉冷、汉宫秋老、芰荷化为衣、橙橘登、山药乳 。
十月
木叶脱、芳草化为薪、苔枯、芦始荻、朝菌歇、花藏不见。
十一月
蕉花红、枇杷蕊、松柏秀、蜂蝶蛰、剪彩时行、花信风至。
十二月
蜡梅坼、茗花发、水仙负冰、梅香绽、山茶灼、雪花六出。
花小名
花问园丁,名始知,业习于专也。若五色殊彩,五方殊俗,园丁拘墟矣。誉紫褒红,或多逸事。锄经拾传,志此小名。
瑞香曰麝囊、樱桃曰石蜜、蔷薇曰玉鸡笛、辛夷曰木笔 、牡丹曰木芍药、芍药曰将离、罂粟曰米囊、木香曰锦棚儿 、杜鹃曰红踯躅、荼蘼曰佛见笑、玫瑰曰徘徊、萱曰忘忧,又曰宜男、夜合曰蠲忿,又曰合欢、栀子曰薝匐,又曰林兰、蜀葵曰戎葵,又曰一丈红,又曰芘苤、荷曰芙蕖、茉莉曰蔓华、素馨曰悉那茗、凌霄曰紫葳、玉簪曰白鹤 、紫薇曰百日红、木槿曰舜华,又曰日及,又曰丽木、秋海棠曰断肠花 、丁香曰百结、芙蓉曰拒霜、山矾曰刺桐。
看花述异记 清 武林王晫丹麓 撰
湖墅西偏,有沈氏园,茂才衡玉之别业也。茂才素爱花,自号“花遁”,园故多植古桂、老梅、玉兰、海棠、木芙蓉之属,而牡丹尤盛。叠石为山,高下互映。开时荧荧如列星,又如日中张五色锦,光彩夺目,远近士女游观者,日以百数。三月十八日,予亦往观,徘徊其下,日暮不忍归。主人留饮。饮竟,月已上东墙矣。主人别去,予就宿廊侧。静夜独坐,清风徐来,起步阶前,花影零乱,芳香袭人衣裾,几不复知身在人世。
俄见女子自石畔出,年可十五六,衣服娟楚。予惊问,女曰:“妾乃魏夫人弟子黄令征,以善种花,谓之花姑。夫人雅重君,特遣相迓。”予随问:“夫人隶何事?”曰:“隶春工。凡天下草木花卉,数之多寡,色之青白红紫,莫不于此赋形焉。”“然则何为见重也?”曰:“君至当自知。”因促予行。
予不得已,随之去。移步从太湖石后,便非复向路。清溪夹岸,茂林蓊郁,沿溪行里许,但觉烟雾溟蒙,芳菲满目,人间四季花,同时开放略尽。稍前一树,高丈余,花极烂熳。有三女子,红裳艳丽,偕游树下,见客亦不避。予叹息良久。花姑曰:“此鹤林寺杜鹃也,自殷七七催开后,即移植此。”又行数里,一望皆梅,红白相间,绿萼倍之。当盛处,有一亭,榜曰“梅亭”。亭内有一美人,淡妆雅度,徙倚花侧。予流盼移时,几不能举步。花姑曰:“奈何尔,此是梅妃。梅亭二字,犹是上皇手书。幸妃性柔缓,不尔恐获罪。”予笑谢乃已。
行至一山,岩壑争秀,花卉殆与常异。听枝上鸟语,如鼓笙簧。渐见朱甍碧瓦,殿阁参差。两度石桥,乃抵其处。相厥栋宇,侈于王者。傍有二司如官署,右曰“太医院”,左曰“太师府”。予大惊讶,问花姑曰:“此处亦须太医耶?”花姑笑曰:“乃苏直耳,善治花,瘠者能腴,病者能安,故命为花太医。”“其左曰太师府何?”曰:“此洛人宋仲孺所居也。名单父,善吟诗,亦能种植。艺牡丹术,凡变易千种,人不能测。上皇尝召至鹂山,植花万本,色样各不同,赐金千两,内人皆呼花师,故至今仍其称。”
入门由西街行百步余,侧有小苑,画槛雕栏。予遽欲进内,花姑虑夫人待久,不令入。予再三强之,方许。及阶,见一花合蒂,浓艳芬馥,染襟袖不散。庭中有美女,时复取嗅之。腰肢纤惰多憨态,予不敢熟视。花姑曰:“君识是花否?”予曰:“不识也。”曰:“此产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之,以贡炀帝。曾会驾适至,爰赐名‘迎辇花’。嗅之能令人清酒,兼能忘睡。”予曰:“然则所见美人,其司花女袁宝儿耶?”花姑曰:“然。”遂出。
复由中道过大殿,殿角偶遇二少妇,皆靓妆,迎且笑曰:“来何暮也。”花姑亟问:“夫人何在?”曰:“在内殿,观诸美人歌舞奏乐为乐。客既至,当入报夫人。”予遽止之曰:“姑少俟,诸美人可得窃窥乎?”二妇笑曰:“可。”谓花姑曰:“汝且陪君子,我二人侯乐毕相延也。”去后,予乃问花姑:“二妇为谁?”曰:“二妇本李邺侯公妾,衣青者曰‘绿丝’,衣绯者曰‘醉桃’。花经两人手,无不活,夫人以是录入近侍”。遂引予至殿前帘外,见丝竹杂陈,声容倩善,正洋洋盈耳。忽有美人撩鬓举袂,直奏曼声。觉丝竹之音不能遏,既而广场寂寂,若无一人。予闻之,不胜惊叹。花姑曰:“此《永新歌》,所谓歌值千金,正斯人也。”语未毕,闻帘内宣王生入。
予敛容整衣而进,望殿上夫人,丰仪绰约,衣绛绡衣,冠翠翘冠,珠珰玉佩,如后妃状。侍女数十辈,亦皆妖艳绝人。予再拜,命予起。曰:“汝见诸美人乎?”予谢:“不敢。”夫人曰:“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以汝惜花,故得见此,缘殊不浅。向汝作《戒折花》文,已命卫夫人楷书一通,置诸座右。”予益逊谢。
旋命坐,进百花膏,夫人顾左右曰:“王生远至,汝辈何以乐嘉宾之心?”有一女亭亭玉立,抱琴请曰:“妾愿抚琴。”一声才动,四座无言。冷冷然抚遍七弦,直令万木澄幽,江月为白。夫人称善,曰:“昔于頔,尝令客弹琴,其嫂审声叹曰:‘三分中,一分筝,二分琵琶,绝无琴韵。’今听卢女弹,一弦能清一心,不数秀奴七七矣。”
因呼太真奏琵琶。予闻呼太真,私意当日称为“解语花”,又曰“海棠未醒”,不料邂逅于此。乃见一人,纤腰修眸,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许,容色绝丽,抱琵琶奏之。音韵凄清,飘出云外。
予复请搊筝,夫人笑曰:“近来惟此乐,传得美人情。君独请此,情见乎词矣。”顾诸女辈曰:“谁擅此技?”皆曰:“第一筝手,无如薛琼琼。”寻有一女,着淡红衫子,系砑罗裙。手捧一器,上圆、下平、中空,弦柱十二。予不辨何物,夫人曰:“此即筝也。”顷乃调宫商于促柱,转妙音于繁弦。始忆崔怀宝诗,良非虚语。
曲才终,又有一女,抱一器,似琵琶而圆者,其形象月,弹之。其声合琴,音韵清朗。予又不辨何物,但微顾是女,手纹隐处如红线。夫人察予意,指示予曰:“此名阮咸,一名月琴,惟红线最善此。”予方知是女即红线也。
夫人忽指一女曰:“浑忘却汝,汝有绝技,何不令嘉客得闻?”予起视,见一美人,含情不语,娇倚屏间。闻夫人语,微笑。予遂问夫人:“是女云谁?”夫人曰:“此魏高阳王雍美人徐月华也。能弹卧箜篌,为明妃出塞之歌,听者莫不动容。”已持一器,体曲而长,二十三弦,抱于怀中,两齐奏之,果如夫人言。
俄有一女跨丹凤至,诸女辈咸曰:“吹箫女来矣。”女谓夫人曰:“闻夫人延客,弄玉愿献新声。”夫人请使吹之,一声而清风生,再吹而彩云起,三吹而凤凰翔,使冉冉乘云而去,耳畔犹闻鸣鸣声。细察之,已非箫矣。
别一女子,短发丽服,貌甚美而媚,横吹玉笛,极要眇可听。夫人曰:“谁人私弄笛?”诸女辈报曰:“石家儿绿珠。”夫人命亟出见客,女伴数促不肯前。中一女,亦具国色,乃曰:“儿亦善笛,何必尔也?”绿珠闻之,怒曰:“阿纪敢与我较短长耶?我终身事季伦,不似汝谢仁祖殁,遂嫁郗昙。不以汗颜,翻以逞微技。”是女羞愤无一言。夫人不怿,命止乐。
忽有啭喉一歌,声出于朝霞之上,执板当席,顾盼撩人。夫人喜曰:“久不闻念奴歌,今益足畅人怀。”念奴曰:“妾何足言,使丽娟发声,妾成□夫矣。”夫人指曰:“丽娟体弱不胜衣,恐不耐歌。”予见其年仅十四五,玉肤柔软,吹气胜兰,举步珊珊,疑骨节自鸣。乃曰:“对嘉宾岂能辞丑?”因唱《回曲风》,庭叶翻落如秋,予但唤奈何而已。丽娟曰:“君尚未见绛树也。绛树一声,能歌两曲,二人细听,各闻一曲,一字不乱。每欲效之,竟不测其术。”夫人曰:“绛树术虽异,恐无能胜予。吾且欲与王生观绛树舞。”乃见飞舞回旋,有凌云态,信妙舞莫巧于绛树也。绛树谓丽娟曰:“汝欲效吾歌不得,吾欲学汝舞亦不能。”夫人大悟曰:“有是哉,汉武尝以吸花丝锦,赐丽娟作舞衣。春暮宴于花下,舞时,故以袖拂落花,满身都着,谓之‘百花舞’。今日奈何不为王生演之?”丽娟复起舞,舞态愈媚,第恐临风吹去。
忽闻鸡鸣,予起别。夫人曰:“后会尚有期,慎自爱。”乃命花姑送予行。视诸美人,皆有恋恋不忍别之色。予亦不知涕之何从也。
花姑引予从间道出,路颇崎岖。回首,忽失花姑所在,但见晓星欲落,斜月横窗,花影翻阶,翻然若顾予而笑。露坐石上,忆所见闻,恍然如隔世。因慨天下事,大率类是,故记之。时康熙戊申三月。
袁箨庵曰:“具三十分才情,方能有此撰述。若有才无情则不真,有情无才则不畅。读竟,始服其能。”
李湘北曰:“此丹麓《戒折花》文绝妙注疏也。将千古艳魂,和盘托出,笑语如生,不数文成将军之于李夫人,临邛道士之于杨玉环矣。”
徐竹逸曰:“逸兴如落花依草,可补《虞初志》,《艳异编》之所未备。文心九曲,几欲占尽风流。”
张山来曰:“予谓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定饶逸趣。以爱美人之心爱花,则护惜别有深情。丹麓惜花如命,固应有此奇遇。”
又曰:“向读《艳异》诸书,见花妖月姊,往往于文士有缘,心窃慕之,恨生平未之遇也。今读此记,益令我神往矣。”
新妇谱 清 湖上陆圻景宣 撰
傅氏有《理县谱》,一家相传,不以示人。今世无其书,予所见者,惟时人《治谱》一帙。京邸授官者,率不可阙。使果能奉以从事,虽古循吏,何以加兹。今丙申七月,仓卒遣女,萧然无办,因作《新妇谱》赠之,以视世之珠玉锦绣,炫熿于路者。虽所赠不同,未为无所赠也。然恐予女材智下,不能读父书,并以遗世之上流妇人。循诵习传,为当世劝戒。至文不雅驯,欲使群婢通知,大雅君子,幸毋加姗笑也。
做得起
近俗不知道理,闺女出嫁,必要伊做得起。至问其所谓“做得起”者,要使公姑奉承,丈夫畏惧,家人不敢违忤。果尔,必是一极无礼之妇人。公姑必怒,丈夫必恨,群小皆怨。且乘间构是非,亲戚内外,视为怪物,何人作敬?宗族乡党闻之,皆举以为戒。则世之所为做得起,正做不起也。吾今有一做得起之法,先须要做不起。事公姑不敢伸眉,待丈夫不敢使气,遇下人不妄呵骂。一味小心谨慎,则公、姑、丈夫皆喜,有言必听。婢仆皆爱而敬之,凡有使令,莫不悦从。而宗族乡党,动皆称举以为法。则吾之所为做不起,乃真做得起也。
得欢心
新妇之倚以为天者,公、姑、丈夫三人而已。故待三人,必须曲得其欢心,不可纤毫触恼。若公姑不喜、丈夫不悦,则乡党谓之不贤,而奴婢皆得而欺凌我矣,从此说话没人听矣,凡事行不去矣。故妇之善事公姑丈夫也,非止为贤与孝也,以远辱也。
声音
妇人贤不贤,全在声音高低、语言多寡中分。声低即是贤,高即不贤。言寡即是贤,多即不贤。就令训责己身婢仆,响尚不雅,说得有道理话,多亦取厌,况其它耶?
颜色
愉色婉容,是事亲最要紧处。男子且然,况妇人乎?但事公姑丈夫之色,微有不同。事姑事夫和而敬,事翁肃而敬。待男客亲戚庄而敬,待群仆纯以庄。
款待宾客(五条)
一
凡亲友一到,即起身亲理茶盏。拭碗、拭盘、撮茶叶、点茶果,俱宜轻快,勿使外闻。并不可一委之群婢。盖新妇之职,原须必躬必亲,不宜叉手高坐。且恐群婢不称姑意。姑或懊恼,而见卑幼不起代劳,是一娶一阿婆也。记之。
二
凡阿翁及丈夫要留客酒饭,或丰或俭,即须请命于姑。用菜几器、酒果小碟多少,一一亲自动手。至精洁敏妙,则须自心裹做出。不洁,则客疑主人不能烹,不速,即客馁而主人有愧色,大不可也。又须再嘱奴仆等,于座后用心看视,若有续到宾客,再添杯箸。若菜垂尽,须早增益。俱不必待外厢催讨。
三
凡留客不留客,自有阿翁、丈夫作主,新妇只宜随顺做去,不须措意也。如阿姑而上亲,可请教于姑,新妇该见否。如该见,急出万福,迟则亲去,而姑不悦矣。万一阿姑不留酒食,不妨赞成留膳。若留阿姑而上亲,姑云率薄,不妨从厚。如新妇母家亲戚,一到即请教阿姑,应见否?如见,一茶之后,新妇自先立起,不必久谈。盖久坐恐阿姑要治饮馔,深为烦扰耳。若阿姑云“何不留之”,新妇必谢云“彼有事,不能强留”。盖新妇统于所尊,未经分析,谁则责之?又况人有仓卒不便、银钱匮乏时。即姑难以语妇者,而新妇主席,阿姑治具,亦使此心不安。故凡涉母家亲戚,概不宜留。
四
凡阿翁丈夫有亲友仓卒忽到,要留酒食,而银钱偶乏,及要庆吊诸仪,而资财偶竭。新妇知之,即宜脱簪珥,典衣服,不待公姑开言,方为先意承志。新妇或系贫家之女,奁无可废,然常存此心,即布衣可质,发皮可截也。至一二赠嫁器皿,即当公用,不问全毁。若小有爱惜之语,即属吝啬,即伤公姑之心,即为下人姗笑。以故公姑有宁贷邻家,而不敢问新妇者,彼尘封不用,又保无水火盗贼之虞乎?
五
常见人家罗列请客,或费一金二金,又兼举家辛苦,无非为奉客计也。乃客欢饮而忽报酒完、忽云烛尽,又见蜡炬瘦短数灭,屏间碗盏叮当,此俱欲客速行之意。最惹客怒,殊为可恨。况既费一番经营,反取一番不快,此愚之甚也。请客时,酒须多蓄,未完先买添。烛须粗大,多买几枝,不失古抱焦之意。饭须用汤,可令客饱。价须早与酒饭,不可令饥。不过略加意要好,客人便终席欢畅,主仆皆得所欲而去,且叹主人之贤矣。新妇未当家者不论,若姑出外,及有倦时,代为料理,必须识此。
答礼行礼
凡答礼送礼,毋论姑家亲戚与母家亲戚,或否或该、应厚应薄,一须禀命于姑,不可自作主意。然待姑家亲戚,须常存要好看之心。母家亲戚,其礼文可省处,一切省之。盖整理一番,必费阿姑多少心血,就有烦苦,姑亦忍耐,不好声说,所以只是少些好。若必不得己,则略一举动。倘姑以为烦,竟歇亦可。与其获罪于姑,宁负歉于亲戚也。况身未当家,人多见谅。
亲戚馈遗
凡内外亲戚馈遗于新妇,应受应辞,一须禀命于姑。姑命受之,则受而献之于姑。如姑云“汝可收去”,必对云“婆婆收用”,仍藏姑之厨榼中。犒便多寡,俱应请教于姑。凡他家女使来,即应和颜色立起,不可高坐板脸,盖敬主及使,自然之理也。如厮叫,须要响响答应。若轻微,则似不屑,而彼或不听见,即怨我傲矣。其问安于他家主母,亦须朗朗。如阿姑不在一处,须频唤女使与坐。
夫家亲戚
新妇要得公姑欢喜,此大端也。其余姑娘、姑婆、舅婆、伯叔婆等类,非公之近亲,即姑之至戚也。若有一处不喜,即于公姑分上有欠阙矣。故凡遇岁时庆贺而来,必代姑作主人。和色欢言,卑躬曲体,备极趋蹡,用心衬贴,方为贤妇。如无处睡者,留在房中,让大床、奉好被、熏香点茶、时其饥饱、适其寒温,又要密请阿姑意旨。姑若要多留数日,则放口去留,姑若今日听归,即不宜强留矣,不然身虽做好人,恐不便于姑也。
其或还家,馈问往来,不可失礼,宁存过厚之心。又当为亲戚分劳,如做鞋、做针指之类。他日新妇若有急切事,彼亦相助为理,不唯见情厚,且亦得人之验也。
岁时甘旨(二条)
一
凡一岁之中,除夕、上元、端阳、七夕、中秋、公姑寿日,俱为大节。是晚虽公家自有喜宴,新妇房中,不可不自治精洁丰满饮馔数簋,送公姑处,以表孝心。若阿翁出外,则身陪姑饮,若翁有急客,姑欲移用,即移用为得也。其公姑丈夫寿日,俱宜早起,严妆拜祝,虔恪备礼。凡花朝月夕、赏心乐事时,姑或寂静,及不快意时,俱宜室中备美酝一壶,精品数器,侍姑谈论,以摅怀抱。若疾病所需甘旨,尤须速辨,仍问知医者可进否也。
二
甘旨之奉,不在多,而在意之诚。随时可尽、随地可尽,如贫家之女,必欲珍穷水陆,此断不能之势也。但逢时新诸品,俱要用心探听,最初第一二日,可即买之。其荤腥仍手烹,待公姑午膳时以进。不则作家之人,又不舍吃矣。其平时只要对象可口,便是甘旨。若用银置买,必须精者,贵者。若从亲戚中馈遗所得,虽平常之物,皆可进也。至于赴席所得,亲戚母家所与,虽物之一二枚,亦可藏之袖中,退而奉姨。姑必鉴其诚孝,不以为亵。盖事虽小、物虽微,而见人之真也。若姑事冗腹饥,虽枣栗之类、猪蹄鸡肋,皆可进之。
凡以物奉公姑,要使物溢于器,毋令晨星落落,摇于器之中间。凡治馔进公姑,须丰实,不可垫底。
早起
新妇于公姑未起前,先须早起梳洗,要快捷不可迟钝。俟公姑一起身,即往问安万福。至三餐须自手整理,不可高坐听众婢为之。至临吃时,则须早立在傍,侍坐同吃,万不可要人呼唤,阿姑等待不来,胸中必不快也。就有小恙,还须勉强走起,若高卧不来,阿姑令人搬汤运食,又费一番心曲矣。晚上如翁在家,即请早退归房,静静做女工,不宜睡太早。如翁不在家,直候姑睡后,安置归房。
门户
举家门户启闭,自有公姑主持,不须新妇措意。但自己房门无论夫在不在,一进房后,即须紧紧拴下。若夫在姑处未来,仍令婢女守门。一叩即开,不可睡去。若夫不在家,有人叩门,此必姑有所命也。响朗问明,方始开之。如姑有召,速整衣而出。毋迟时刻,其行仍以伴以火。
有过
人非圣人,不能无过,况新妇乎?新妇偶然有失,致蒙公姑丈夫谴责,便当欣然受之。云“我不是”、“我就改”,则不惟前过无害,后且增一善矣。若横争我是,得罪公姑丈夫,是一小过未完,而又增数大罪,愚之甚也。
或被人谗谤,有冤抑处,亦须缓缓辨晰,不可过于争论。如一时难白,即付之不辨,久当自明。古人云:“止谤莫如自修”,最为善处之法。
妆饰
妇人德、言、功、容,容止端庄,非云粉白黛绿也。固不可随俗艳妆,亦不宜乱头垢秽。在家布衣整洁,出外栉沐清鲜。立必拥面,行必屏人,此不易之程也。但衣妆鬓髻,各家风尚不同,又宜请教于姑,随其指示。然宁不及时,毋过时。要于净洁中,常存朴素之意,不失大家举止。
孝翁
新妇于翁,殊难为孝。盖中人之产,既有仆婢,则新妇谒见有时,无须执役。但当体翁之心,不须以向前亲密为孝也。何谓体心?如翁好客,则治酒茗必虔。翁望子成名,则劝勉丈夫成学为急。如此之类,体而行之,自可视无形而听无声也。至为翁洗濯器皿,及守药炉酒铛,可躬执其任,勿使婢操作,亦见服勤之义。或体小不安,不妨数对姑定省之。一日十数问侯,不多也。极贫家,躬亲服事,不在此例。
孝姑(三条)
一
视姑当如视母,则孝心油然而生,方从性命中流出,不是体面好看。但事姑事母,作用处微有不同,母可径情,姑须曲体。凡事姑,须在姑未言处,体贴奉行,若姑一出口,为妇者便有三分不是。盖姑不得已而发于言,原欲媳之默喻,此姑之慈也。与母之开口便说,正自迥异。
二
新妇事姑,不可时刻离左右。姑未冷先进衣,未饥先进食。姑愠亦愠,姑喜亦喜。姑有怒妇宽之,如大怒则妇亦怒。姑有忧妇解之,如大忧则妇亦忧矣。至姑责备新妇处,只认自不是,不必多辩。骂也上前,打也上前,陪奉笑颜。把搔背痒,无非要得其欢心。彼事君者,尚曰“媚于一人”,况妇事姑乎?非是谄曲,道当然也。
三
凡姑事翁敬,款客丰,待下慈,治家勤俭,此即新妇之师,奉之不暇,尚敢悖戾乎?即有形迹中不尽合者,必系老成人别有所见,随时处中。为新妇者,一以顺为正。如略怀斟酌,即失之远矣。其或姑有荡佚非僻,放于绳检之外者,新妇严惮自守,不在忤逆之例。
姑佞佛
凡为姑有佞佛者,如在家长斋诵经等,新妇俱宜遵信。虽不必效法长斋、或月斋、六斋、观音斋、斗斋之类,亦可志诚奉之。非惟顺姑,且亦惜福。倘姑喜尼众往来者,新妇当敬而远之,不可妄有施与,及多接谭。倘姑喜入寺烧香者,新妇托病不得随行,或能几谏,更为贤哲。
姑物件
姑媳之间虽如母子,然母子以情胜,姑媳则情而兼法矣。凡姑衣服、器具、银钱、酒食,俱不可擅动。若姑有低语向人,新妇便须退后。若姑在房中开箱,或看首饰衣服,或低语向姑娘、小叔,俱不宜进前直闯。若姑命之前,即入门。若看姑首饰衣服,不可多玩弄赞叹,及云“我倒没有,我也要制”。恐涉希冀,有伤堂上之心。
背后孝顺
新妇当面孝顺易,背后孝顺难。背后孝顺全在语言中检点,起念处真实。如在母家,必思姑家某事未完,恐其劳苦,或今日天寒,不知姑添衣否?念兹在兹,所谓起念处真实,不是当面好看也。人如在母家亲戚、夫家亲戚之前,及在自己房中,凡有言语,必称公姑丈夫之德,云:“待我好,只是我不会孝顺。”展转相闻,不欺背面,不愧暗室,岂非真孝顺乎?若略有一言怨望,内戚传闻,公姑丈夫不喜,连当面好处落空矣。此所谓语言中检点也。然起念果真,而语言自检点矣。语言之不检,由起念之不真也。
妯娌姑嫂
新妇之善相其夫者,第一要丈夫孝友。乃世之不孝者,十不遇二三,而不友者则十之五六。其源多起于妯娌不和,丈夫各听妇言,遂成参商,此不可不谨也。为新妇者,善处妯娌,第一在礼文逊让,言语谦谨。劳则代之,甘则分之。公姑见责,代他解劝。公姑蓄意,先事通知。则彼自感德,妯娌辑睦矣。如我为伯姆,彼为叔娣,则为伯姆者,先须做小伏低。倘彼偶疾言遽色,我欢然受之,不得回答。为姆且然,况为娣乎?其或公姑偏爱多分对象,一勿较量,只是仰承。或我富他贫,我贵他贱,皆须曲意下之,周其不足,不可使势凌他。若他富贵我贫贱,亦宜谦卑委婉,不可有感愤相抗之意。盖贫富贵贱,俱是各人分定,只宜认骨肉同气,不可多生形迹,致有妒心也。诸侄、侄女俱宜爱之如子,乳少者代之乳,衣食不给者分之衣食,常加笑容抱置膝上。新妇所生子女,当令其敬伯母、叔母,一如本生之母。虽不必尽拜干子,尽称寄娘,亦须得儿无常母之义,方为天伦乐事。妯娌是非多起于群小搬斗,乳媪赞襄。别房有此,切勿听之。本房仆婢,尤当痛饬。凡姑嫂之间,尤宜爱厚。母之怜女,人所同然。姑喜则婆亦喜矣。故凡有好物衣饰,察婆欲与姑者,须竭力赞成之。婆未有此意,或微开导之,又不可比例我也要。
敬丈夫(七条)
一
夫者天也,一生须守一敬字。新毕姻时,一见丈夫,远远便须立起。若晏然坐大,此骄倨无礼之妇也。稍缓,通语言后,则须尊称之,如“相公”、“官人”之类,不可云“尔汝”也。如尔汝忘形,则夫妇之伦狎矣。凡授食奉茗,必双手恭敬,有举案齐眉之风。未寒进衣,未饥进食。有书藏室中者,必时检视,勿为尘封。亲友书札,必谨识而进阅之。每晨必相礼,夫自远出归,繇隔宿以上,皆双礼,皆妇先之。
二
凡少年善读书者,必有奇情豪气,尤非儿女子所知。或登山临水,凭高赋诗,或典衣沽酒,剪烛论文,或纵谈聚友,或座挟妓女,皆是才情所寄。一须顺适,不得违拗。但数种中,或有不善卫生处,则宜婉规,亦不得聒聒多口耳。
三
丈夫在馆不归,此是攻苦读书处,不可常寄信问候,以乱其心。或身有小恙,亦不可令知,只云“安好”,所以勉其成学也。彼知或数归,即荒思废业矣。若母家及亲戚有馈遗时,亦须全送阿姑处,待姑云“拿几许至馆中”,方如数送去。
四
丈夫有说妻不是处,毕竟读书人明理,毕竟是夫之爱妻,难得难得。凡为妇人,岂可不虚心受教耶?须婉言谢之,速即改之。以后见丈夫辄云“我有失否?千万教我。”彼自然尽言,德必日进。若强肆折辩及高声争判,则恶名归于妇人矣,于丈夫何损?
五
丈夫或一时未达,此不得意之以岁计者也。或一事小拂,此不得意之以日计者也。为妻者,宜为好语劝谕之。勿增慨叹以助郁抑,勿加诮让以致愤激。但当愉愉煦煦,云“吾夫自有好日,自有人谅”方为贤妻如对良友也。其或一时阙乏,竭力典质措办,勿待其言,毋令其知。
六
风雅之人,又加血气未定,往往游意倡楼,置买婢妾。只要他会读书,会做文章,便是才子举动,不足为累也。妇人所以妒者,恐有此辈,便伉俪不笃。不知能容婢妾,宽待青楼。居家得纵意自如,出外不被人耻笑,丈夫感恩无地矣。其为胶漆不又多乎?凡待妾,恩礼之数须优,内外之防须密。有等丈夫不事儒业者,或居家营运,出外经商,俱是心血所成,劳四体以赡妻子。而妇人辈坐享衣食,恬然不知,深可怪也。若新妇之贤者,必须悯夫劳役,轸夫饥寒,其体恤随顺处正,与事读书之夫无异。若娶婢买妾,俱宜听从。待之有礼方称贤淑。贫家能抚恤相安,尤征妇德。荡子嫖赌,致费祖宗基业,新妇苦谏作家,坚守田产,允称哲慧。
七
丈夫未达,有不快意处,要劝慰之,鼓其上进之气。既达,有得意处,要戒勉之,淡其荣利之心。且常常想未遇时,回头是岸,须存厚道。盖富贵戏场,不能保久在也。至果报轮回之说,不可不信,信则慈念易起。但尼僧往来,无端施与,俱非功德。唯恤亲友之贫,待下人之慈,救人急难,解人冤抑,葱菜、轿夫、舟子辈,价值略宽,等头银水好看些,此真修行也。
待堂上仆婢(二条)
一
待公姑之仆婢,不但不可折骂也,并不可疾言遽色。盖优礼婢仆,即所以敬公姑也。如婢有过失,公姑未见,则当好言戒谕之,仍不可令公姑知道。如公姑亲见,欲加谴责,则当婉言方便,不可作增怒之语。其或大偷盗,及欲逃亡背主,情果万真者,亦须禀知。然非密闻阿姑,则密闻丈夫,不可公言其状,致难收拾。又须云“有闻不敢不言,恐非灼见,须再详察。”
二
凡平时,待群婢之色以和,待群仆之色以正。其或公姑偶不在前,奴婢将有怠肆之意,则待群婢之色以正,待群仆之色以严。其或姑扑责仆婢,但云“伊不足惜,只是难为婆婆身体。”此不说方便,而方便在其中,总不应搀怒也。待公姑之仆婢,须常存优礼之心。此即《孝经》云“得众人之欢心,以事亲也。”况群小无怨,则谗慝无自而生。凡授银物与仆辈,必置几案上,嗾使领之。
待本房仆婢(四条)
一
陶渊明有云:“此亦人子也,可善视之。”盖此辈与我同为父母所生。可怜他命不好,我吃他还未吃,我厚衣他还薄衣,我睡他迟,我起他早,俱是命苦可怜也。常常要照顾他,但又不可过于爱护。凡事,先有堂上之仆婢,而后有己身之仆婢。毋使人云“与公姑分尔我,先私己之婢仆,而后公众也”。要令己之婢仆尊称公姑之婢仆。公婢之长曰“阿奶”,少者曰“阿姆”;公仆之已冠者曰“阿伯”、“阿叔”,稚者曰“阿兄”。其事之之理,亦如卑幼之于尊长。
二
已身婢仆,童稚居多,如有小过,但当正言教诲之。不改,再骂詈之,许之以责。必不改而过差大,然后用小界尺与三下五下,亦不可多。第一要教他敬老家主,老主母。第一要教他做公众之用,而室中次之。
三
凡婢仆有三大罪:一淫佚,二偷窃,三说谎搬斗是非,此须防之于渐,慎之于微。防淫佚之法以庄,防偷窃之法以介,防搬斗之法以默,此治家之大略也。至于僮仆布素充体,亦宜浣濯缝补,早晚栉沐。亦须眉目清朗,使有天机自得之状,则瑕易露而教易入也。有等人家,此辈蓬首垢面,涕泪愁苦,身多血渍,面有爪痕,非如卑田院乞儿,则同地狱中饿鬼。余常叹悼,以为主妇之不慈不贤,入门即得之耳。
四
本房仆婢虽宜慈爱,然或触公姑之怒,及得罪宾客邻里,皆宜重惩。不则俗所云“护短”也。又立言须平和,训饬之不可过于愤激,此即俗所云“夹气孔”。反开罪于公姑耳。
偷盗
一家之中,惟盗情最难测度。或有形迹甚似而实非者,或有平常行止不好而此事偏不涉者,俱难以臆断也。若以臆断,令含冤之人最难辩白,伤德实多。故举家有偷盗事,虽极小者,新妇不可关一语,本房婢仆,尤不可置喙其间也(谓自己奴婢不许说人偷窃)。若公、姑、丈夫疑及己身奴婢,则当细心详察。如果真实,当告公姑丈夫痛责之。勿行护短,误其终身。本房奴婢,与堂上奴婢争闹,不论是非,只说本房奴婢不是,痛责之。
孝母
有等新妇,不能孝姑而偏欲孝母,此正是不能孝母也。事姑未孝,必贻所生以恶名,可谓孝母乎?盖女子在家,以母为重,出嫁以姑为重也。譬如读书出仕,劳于王事,不遑将母。死于王事,不遑奉母,盖忠孝难两全。全忠不能尽孝,犹事姑不能事母也。今若新妇必欲尽孝于父母,亦有方略,先须从孝公姑、敬丈夫做起。公姑既喜,孝妇必归功于妇之父母,必致喜于妇之父母。丈夫既喜贤妻,必云“彼敬吾父母,吾安得不敬彼父母?”于是曲尽子婿之情,欢然有恩以相接。举家大小敢不敬爱?而新妇之父母,于是乎荣矣。夫家贫贱,还只是情意好,夫家富贵,还有无限好处及母家矣,此女之善孝其亲也。反是者,公姑致怨于亲家,丈夫归狱于泰山,父母兄弟不好上门,情意索莫,燕会稀少矣。女虽欲孝其亲,何道之从乎?
母家奴婢
母家奴婢往来,自然稠密,然留饭留宿,俱不宜出自己意。若阿姑云“须留饭留宿”,必先固辞谢,不得巳而后仰承万一。母家人微有放肆处,必严谕之云:“汝来此,尤不比在家,须分外小心,汝若不敬,罪归于我。”婢来,或在房中有低语,亦不必多,多则恐姑见疑,以为以家事相告也。若仆,则有何密语?万不可近身分付,声音亦须朗朗,使众闻之。
新妇谱补 清 东海陈确干初 撰
绝尼人
三姑六婆,必不可使入门,尤当痛绝尼人,虽有真修者,亦概绝之。盖容一真尼而诸伪尼随之而入,不可却矣。此肃闺门第一要义也。虽或素尝与姑往还,不无异同之嫌。然新妇苟贤孝素着,事事恭顺,惟此一事过执,亦不见怪。且或以严见惮,使此辈踪迹渐疏,家风清楚,亦是新妇入门一节好事也。
不看剧
新妇切不可入庙游山,及街上一切走马、走索、赛会等戏,俱不可出看。即家有喜宴,偶举优觞(在主家者,自须豫绝此等),内外仅隔一帘,新妇礼不当预席,或辞以疾,或以中馈无暇为辞,期必获命而后已。确有女既嫁,一日归宁,笑谓父曰:“吾年近三十,终不知世所谓戏文。”确曰:“而父素不能教女,唯此一节,差足免俗,复何用求知之?”女笑而退,敢以劝凡为妇女者。
听言(二条)
一
婢女传言,往往失真,切不可听。若言某人说新妇不好,便当反求而速改之,勿加忿怒。若言他人不好,毋论真假,置若罔闻。若自己身边妇女言之,便当痛戒,勿令妄言,以启搬斗之渐。古人云:“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且不忍闻,况口可显言乎?至言及人家闺阃事,尤须塞耳。虽姊妹、姑嫂、娣姒间相聚闲论,传说流言,如言及人不好,及闺门事,亦不得助顺一语,默受而已。俟其人说完,须徐徐云:“恐传闻未真。”此厚道也。虽姑及诸尊长言,亦如之。
二
婢仆相诉,切不可偏听遽加呵怒,须徐察其实而谕解之。若小事,虽有曲直须云“此何足较,毋多言。若家主闻之,反取责不便。”若大事不可不理,使从实禀公姑丈夫理之。须一听外厢理断,不可从中偏袒。若诉公家仆婢,虽果负冤,亦只莫管。凡闻人言,不动如山,胸中却自有分晓,此女中君子也。
责仆婢
凡仆婢虽有大过当责,万不可自加鞭扑,必禀公姑丈夫,请责治之。倘公姑丈夫决不肯责,亦只忍耐去。但云:“尔等罪实难饶,家主法外贷汝,下次莫再犯。”若再犯,亦只用此法。弗以前告不听,便擅自责治也。盖凡事持之以正,群下自然畏服,不必鞭扑立威,如此则体不亵,而新妇愈尊重矣。
劝夫孝
新妇不唯自己要尽孝道,尤当劝夫尽孝,勿恃父母之爱,而稍弛孝敬之心。语云:“孝衰于妻子。”此言极可痛心。今入门以劝夫孝为第一要。使丈夫踪迹,常密于父母,而疏于己身。俾夫之孝德,倍笃于往时,乃见新妇之贤。若丈夫小有违言,公姑不快,便当脱簪待罪。曰:“此由妇之不德,致使吾夫有二心于公姑,非独丈夫之罪也。”必令丈夫改过尽孝而后已。
妯娌
兄弟一气,必无异心。住往以娣姒之间,自私自利,致伤兄弟之和者有之,此极可恨事也。今往夫家,第一要和妯娌。妯娌之不和,固非一端。大约以公姑之恩微有厚薄,便生嫉忌,便有争执,此不达之甚也。大人胸中,如天地一般,有何偏见?若厚于大伯大娘,必是大伯大娘贤孝,得公姑之欢者也。厚于小叔婶婶,必是叔婶贤孝,得公姑之欢者也。正当自反,负罪引慝,改过自新,庶公姑有回嗔作喜之时。不可因而不平,致有后言。若公姑独厚已夫与已,则当深自抑损。凡百公物让多受寡,让美受恶。如或妯娌中,时有不堪相加,一味顺受。闻恶言常若勿闻,只是陪面要好,久之自然感化,自相和洽。务使娣姒之间情同姊妹,则可谓吉祥善事矣。
待婢妾
新妇成婚后,数年无子,或丈夫不耐,或公姑年老,急欲得孙,须及早劝丈夫娶妾,或饰婢进之。即己既有子,而丈夫或更欲置妾,以广生育,无非为新妇代劳替力之人,自当欢欣顺受。但须防其出入,谨饬闺门。稍有差池,责归主母,不可谓无预已事也。恩礼须优,夫喜亦喜。情同姊妹,妒在七出之条,稍形辞色,便不成人矣。
抱子
凡生养子女,固不可不爱惜,亦不可过于爱惜。爱惜太过,则爱之适所以害之矣。小儿初生,勿勤抱持,裹而置之,听其啼哭可也。医云:“小儿顿足啼哭,所以宣达胎滞,无须怜惜。”乳饮有节,日不过三次,夜至鸡将鸣饮一次。衣用稀布,宁薄毋厚,乃所以安之也。语云:“若要小儿安,常带三分饥与寒。”盖孩提家,一团元气,与后天斫丧者不同。十分饱暖,反生疾病,此易晓也。珠帽绣衣等物切不可令着身,无论非从朴之道,而珠帽诲盗,绣衣裹溺,稍明理者必不当堕此陋习矣。满月、拿周即是庆生张本,并须从简。男子生三月鬌,女一月鬌,父命之礼如是止矣,受贺飨客何为耶?
失物
凡物自当谨守,防闲有法,毋令所失。万一有失,此自己不能谨守之过,且只忍着,不可猜人,及轻听人言,辄至仆婢房中搜索。搜出则丧其廉耻,搜不出则彼反有辞。若公家仆婢及他家人,尤不可妄指。每因失物反惹是招非,增添闲气。此不可不深思而切戒也。
勤俭
勤俭乃治家之本,为读书人妇,尤要讲究。每见人家丈夫,姿禀绝胜,往往其妻,好佚妄用,家计日落时,不胜内顾之忧,并学业亦废者有之。语云:“家贫思贤妻”,此至言也。内外之事,并须细心综理,宽而不弛,方合中道。虽新妇无预外事,而今日房中之人即他日受代当家之人,故须预习勤俭。为新妇贪懒好闲,多费妄用,养成习气,异日一时难变矣,戒之戒之。凡家裹要做事务,并须及早趱完。盖先时则暇豫,后时则忙促,忙促则难为力,暇豫则易为功。先之劳之,为国之经,亦治家之经也。无事切勿妄用一文。凡物,须留赢余,以待不时之须。随手用尽,俗语所谓“眼前花”,此大病也。家虽富厚常要守分,甘淡泊,喜布素,见世间珍宝锦缯,及一切新奇美好之物,若不干我事,方是有识见妇人。
有料理有收拾
凡物要有收拾,凡事要有料理,此又是勤俭中最吃紧工夫。苟无收拾、没料理,纵使极勤极俭,其实与不勤俭同。正如读书人只读死书,了无处用也。但所谓收拾料理之法,亦非言说可尽,皆在新妇自己心上做出,唯用意深详者为得之。盖凡事虚心访求,只管要好,便有无穷学问。虽如日月饮食,煮粥煮饭,至庸至易,愚不肖咸与知能。苟求其至,亦自有精细工夫。况进而上之,道理原自无穷,而可卤莽灭裂乎?亦如读书人,作文愈造愈妙,更无底止。新妇唯能不自是,而处处用心,则做人作家,俱臻上乘矣。
新妇谱补 清 东海查琪石丈 撰
事继姑
继姑待媳,稍带客气者,世或有之。新妇当此,务以诚心感格。既属已姑,何分前后。凡事极其诚敬,不假一毫虚饰。阿姑知以真心相待,自然潜孚默夺,并客气都化了。若新妇胸中稍有芥蒂,即便形之辞色,初则彼此客气,既而乖戾无所不至矣。或有新妇先入门,而继姑后至者,名分肃然,便当一于诚敬,不可生怠慢心。谚云:“先来媳妇不怕晚来婆”,此言大谬,戒之戒之。
事庶姑
或已为嫡媳,而家有庶姑。其事庶姑,须一视嫡姑之意而将顺之,而更曲全之。曲全之道,尤宜百般加意。如嫡姑已没,则待之以和敬可也。不可倚嫡凌庶,致伤庶叔之心,并伤阿翁之心。若已为庶媳,则宜情挚笃切,极体庶姑之情。嫡姑在堂,则事庶姑以心,而体或稍杀,统所尊也。嫡姑没,并体亦极宜尊崇矣。倘或庶姑举止有未合处,新妇只宜以礼自持,和色婉容,规以正道。不激不随,方为两得。
逞能
一应女工,及中馈等务,是妇人本分内事,非有奇才异能可炫耀也。新妇切不可矜已之长,形人之短。妯娌姑嫂间,每以此而成嫌隙者有之。昔人戒女曰:“慎勿为好。”又曰:“女子无才便是德。”非欲其状如土偶,一事不为也。有好而矜,有才而炫,所伤妇德实多。
火烛
火烛关系最大,而新妇房中,尤宜谨慎。凡火箱焙笼,须时时亲手检验,宁寒无热。不可因衾衣寒冷,责骂群婢。一行责骂,彼且得而有辞。火烛之祸,基于此矣。其群婢卧具,冬日天寒,被絮不可不厚,万勿许携火炉入榻中,察出定行戒饬,此最误事,不可不慎也。
古艳乐府 清 吴江杨淮蓣兰 撰
凤箫引
〖秦穆公有女名弄玉,美而艳,好吹箫。时秦人有箫史者,亦善吹箫,穆公遂以玉妻之。因教玉吹箫作凤鸣,乃作凤凰台以居之。一夕互为吹箫,双凤忽集,二人遂乘之仙去。〗
洞箫一声皓月圆。秦楼缥缈起云烟。
弱水清浅落双影,蓬莱突兀登其巅。
亦美人,亦贵主,亦神仙。
他日祖龙,遍求海上之三山。
何不携箫跨凤,偕箫史以飞还。
白纻歌
〖西施生于越之苎萝村,姓施氏,家居村之西,名因称焉,有国色。越方图沼吴之计,遂居之为奇货。饰以罗縠,教以歌舞,令范蠡进于吴,夫差果大悦,乃释越。于是建姑苏之台,创馆娃之宫。步响屟廊,棹锦帆泾,歌舞吴宫,追欢日夜,以底于亡。吴亡后,西施随范蠡泛五湖而去。或曰:“沉之江以谢鸱夷。”未详孰是。〗
苎萝村里柳絮飞,几家女儿制罗衣。
怪底西家有之子,乱头粗服浣纱溪。
乱头粗服天姿绝,何物老媪生国色。
向人含颦默无言,背人挥泪娇难匿。
一朝应诏入吴宫,珠衫汗湿怯晓风。
歌舞追欢乐未央,运筹衽席建奇功。
奇功就,伯图覆。画浆芙蕖瘦,胥台麋鹿走。
响屟廊空馆娃秋,遗香残月昏黄候。
采桑行
〖邯郸秦氏女罗敷,嫁邑人王仁。仁为赵王家令,敷出采桑于陌上,赵王登台见而悦之,欲夺焉。敷善弹筝,作《陌上桑》之歌以明其志,赵王乃止。〗
采桑复采桑,采桑陌上阳。
有美人兮执懿筐,绿叶丛中映明光。
桑叶嫩,桑条直,使君贵人宁不识。
妾自采桑蚕有食,蚕能吐丝妾能织。
使君一何愚,岂曰桑中礼可逾。
独不念,使君有妇妾有夫。
何况夫婿本风流,人言尽可配罗敷。
垓下歌
〖项王籍有美人名虞,常从幸。及军败垓下,汉兵围之数重。夜闻四面皆楚歌声,乃悲歌慷慨,虞亦从而和之。项王泣数行下,谓虞曰:“善事汉王。”虞曰:“妾闻忠臣不二君,贞妇不二夫,请为君死。”王拔剑背而授之,姬遂自刎死。葬处生草能舞,人呼之为“虞美人草”。〗
喑哑叱咤万夫辟,垓下天亡拔山力。
八千子弟起江东,沛上亭长乌足敌。
惜哉气尽楚歌声,慷慨虞兮一剑横。
贱妾请先君前死,羞学刘家之妇甘偷生。
呜呼!
香消玉碎铁骨铮,重瞳目中自有睛。
美人真不枉钟情。洒将碧血化舞草,
楚宫汉殿墓木绕,虞兮虞兮千秋表。
金屋贮
〖汉武幼时,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否?”答曰:“欲得。”乃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曰“不用”。复指其女阿娇,问:“好否?”答曰:“好。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尤物早移人,蓝田田有种。
为问储若欢,好色亦天纵。
儿家欲得妇,阿娇可好否?
椒房桂殿常相守,瑶台璇室供箕帚,莫使长门叹白首。
一言订,红丝定。金屋贮,玉人称。
怀梦草
〖汉武帝所幸李夫人病剧,帝临视。夫人蒙被谢,帝必欲见之,夫人转侧向内,不言。既死,帝追悼不已,使齐人李少翁为追魂之术。一曰:钟山有香草,东方朔采献,帝怀之,即梦李夫人,因名“怀梦草”。〗
六宫谁第一,天子负情痴。
耽花岂独癖,为看不多时。
卧而思,影何翩翩而垂垂。
立而望,步何姗姗而迟迟。
真耶幻,是耶非。瑟瑟兮帷风吹。
盻彼美兮魂归,细认还疑不是伊。
当垆曲
〖司马相如家贫,游临邛。邛富人卓王孙闻为令贵客招之饮。酒酣,请相如鼓琴。卓女文君寡而好音,窃听之。相如闻其美,以琴心挑之,文君悦而奔焉。相与驰归,家徒四壁。无以为业,乃卖其车骑,酤酒于临邛之肆。文君亲为当垆。相如着犊鼻裈与佣保杂作涤器于市中,气豪甚。〗
君挑琴,妾知音。君提壶,妾当垆。
君脱鹔鹴劝妾醉,妾晕芙蓉报君媚。
夫作酒家佣,妾作酒家妇。
噫嘻,吁嗟乎丈夫!
何不高车驷马临帝都?
而乃着裈涤器仰鼻息于临邛之酒徒,吁嗟乎!
出塞曲
〖昭君,齐国王穰女,献于元帝。时宫人既多,帝不能别房帷,乃令画工图之,披图召幸。于是宫人争赂画工。昭君自恃其貌,志不苟求工,工遂毁其状。会单于入朝,求美人为阏氏,帝敕以宫女赐焉。昭君抑郁,自请掖庭令求行。单于临辞,帝召女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射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悔欲留之,重失信于异域,遂与匈奴。昭君即戎服乘马,提一琵琶,出塞而去。〗
飒飒寒风和觱筑,紫台青冢吞声泣。
庙堂战胜仗蛾眉,讵曰佳人倾城国。
肉食者鄙谋帷幄,画工之贱操黜陟。
长抱琵琶镇玉门,呜呼佳人难再得。
黄沙搅地翼天飞,不改冢草青青色。
呜呼佳人难再得,徒杀画工亦何益。
纨扇歌
〖班婕妤少负才名,成帝选为婕妤,有宠。上尝游后庭,欲与同辇。婕妤辞,上贤之。及飞燕姊妹用事,谮其咒诅。考问之,对曰:“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必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虽诉何益。”上直其对,置不问。婕妤恐久见危,乃求养太后于长信宫。作《纨扇歌》以自伤其遇。〗
扇擎于前,月圆于天。今夕何夕,与子流连。(一解)
扇藏于箧,月圆复缺。乐不可再,悲曷其极。(二解)
光映碧空,皎洁谁同。长信月冷,其奈秋风。(三解)
嗟嗟纨素,合欢见妒。避热趋凉,毋逢薄怒。(四解)
赤凤来
〖赵宜主身轻腰细,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因善踽步行,号为“飞燕”。流寓长安,日习歌舞。后藉阳阿主力得入幸,拜为皇后,宠冠六宫。肉肌盈实,其初承恩时语也。帝尝与后共泛太液池,令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中流风起,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无方为我持后裾。”无方舍笙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泣数行下,帝愈爱焉。又尝通于宫奴燕赤凤,宫中为作《赤凤来》曲。〗
火德衰,赤凤来,肉肌盈实齿痕在,仙乎飞去宁忘怀。
丰有余,柔无骨,六宫环视都无色。
浴兰室,避风台,燕啄皇孙最可哀。
姊妒我
〖合德,宜主妹。宜主既贵,樊嬺为言于帝,帝遣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迎合德,合德谢曰:“非贵人姊召不敢行,愿斩首以报。”延福还奏,嬺为帝取后五采组文以召合德。遂因后以进,帝大悦,号为“温柔乡”。谓嬺曰:“我老是乡矣。”时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后封昭仪。昭仪见后,好为儿拜。又尝与后争通燕赤凤,后怒,以杯抵昭仪曰:“鼠子敢啮人乎?”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樊嬺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且泣曰:“姊宁忘长夜苦寒,使合德拥姊背耶。今忍自相搏耶?”后亦泣而罢。帝闻其事,畏后不敢问,以问昭仪。昭仪曰:“姊妒我耳,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凤。”事隐,后以媚药进帝。帝崩,太后使理其事,遂呕血而死焉。〗
鸾诰惊闻下九重,凤辇百宝宫车从。
不夜珠照玉人两,金霞帐拥双芙蓉。
五采组文姐召妹,姊作贵人妹儿拜。
夫富贵易骄人,何况区区女子辈。
愿相怜,毋相倾。
姊妹本是同根生,穿衣见私何必争。
石华广袖留姊吐,点点滴滴成花朵。
可畏人言水灭火,非妹不知姊死所。
奈何姊妒我。
十八拍
〖蔡文姬,名炎,中郎女也。幼慧,工文词,中郎绝爱之。汉末遭乱,为匈奴左贤王掠去。陷其中数年,生二子,常郁郁不得志,作《胡笳十八拍》。凄怨哀咽,闻者流涕。后曹操念中郎旧谊,遗金赎归,以嫁董祀。《胡笳十八拍》遂流传中国焉。〗
寂寂江山如故,渺渺家园何处?
梦魂仍逐塞云飞,依稀尚记来时路。
死为汉鬼生胡妇,纵有离愁谁诉?
何如红泪滴黄沙,洒作秋风秋雨。
江东秀
〖汉末,乔公有二女,皆国色,流寓江东。孙氏兵起,伯符纳大乔,以小乔妻周瑜。未几伯符卒,瑜佐其弟权,破曹军于赤壁,后瑜亦早夭。〗
东吴萃俊物,妙选得孙郎。
辛苦参帷幄,戎服助红妆。
江以南,鼓鼙震。江以北,风雷迅。
大儿伯符小公瑾,可怜铜雀漏春光。
长江水,赤壁火。
八十万曹军,为猿鹤,为虫沙,为灰烬。
幸哉兵一交,伯图定。
惜哉鼎三分,将星殒。
生瑜生亮扼英雄,错恨佳人多薄命。
玉人两
〖蜀甘后,沛人也。玉质柔肌,姿态光艳。先主召入,致白纱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时河南献玉人,高三尺,乃取置后侧。曰:“不意我玉人乃有两也。”于是嬖宠者,非惟嫉于后,亦且妒于玉人也。〗
怀璧者奚罪,抱璧者奚泣?
品而重之,抵兼金之万镒,比佳人兮二而一。
谓玉为人,温润而身。谓人如玉,不雕不琢。
何以失之吴魏得之蜀?
君不见,枕戈待旦兮,消壮士之髀肉。
玩物丧志兮,乱英雄之心曲。
彼美人兮,安卧帐中兮,何不锄而去之,曰非吾族。
凌波曲
〖甄后,本袁熙妇,魏武破湖北,中郎将世子丕获之,见其美,遂纳焉。魏武闻之,情不怿,曰:“今年杀贼为此奴”,盖亦有意于甄也。后文帝即位,立为后。陈留王子建作《感甄赋》。复以其名不雅,改为《洛神赋》,亦寓意甄云。〗
燃豆萁,釜中泣。乘飞凫,波中立。
有心得,无心失,杀贼今年为此奴。
洛水神交梦有无,父兄子弟争一偶。
独不念,彼亦袁家之新妇。
坠楼哀
〖绿珠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生双羊角山下,美而艳。时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珠善吹笛歌舞,崇尝作《懊侬曲》赠焉。赵王伦党孙秀,使人求之,崇不听,秀怒,乃谮崇于伦,族之。兵至,崇顾珠而泣曰:“我今为尔获罪矣。”珠号恸曰:“愿效死于君前。”遽坠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
生珠江,死金谷。
珠沉珠碎季伦族,值得真珠聘三斛。
黛蛾绿,颜色不随人反复。
掌上珠,贵重不共絮飘逐。
燕啄香泥葬落红,片片桃花鬼夜哭。
锦回文
〖苏若兰,名蕙,扶风窦滔妻也。年十六,归于窦滔,滔甚敬之。后滔纳宠姬赵阳台,置之别所。苏求而获焉,苦加捶辱,滔甚恨之。及滔镇襄阳,邀阳台同往。苏往不与偕行,音问遂隔,于是悔恨自伤,织“锦回文”,五采相宣,莹心耀目。其锦纵横八寸,题诗三十余首,计八百余言。颠倒反复,皆成文章,名曰《璇玑图》,一时读者不能尽通。苏笑谓人曰:“徘徊宛转,自成文章,非我家人,莫之能解。”遂发苍头赍送襄阳。滔览锦字,感其情,迎苏至汉南,恩好如初。〗
良人天涯去不返,云山翘首千重巘。
回肠百结织回文,文成不觉玉容减。
一寸丝,丝丝不断皆愁思。
一行字,字字端详皆血泪。
郎留意,颠倒纵横须记。
须记取,糟糠莫使轻相弃。
新人想必胜如花,故园春色多憔悴。
愿郎留意,新故须同视。
西陵歌
〖苏小小,钱塘名妓也。有《西陵歌》,情致移人,脍炙人口。〗
郎乘青骢马,妾乘油壁车。
邂逅西陵路,回风送落霞。
郎情无厚薄,妾情无浅深。
有如西湖水,松柏结同心。
步步莲
〖潘妃名玉儿,齐东昏侯拜为贵妃。尝凿地为金莲花,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后梁武入建康,见妃色美,欲纳之。将军王茂谏曰:“亡齐者此物也,不可留。”遂杀之。〗
一步东昏倾,再步梁师入,三步建康失。
为莲花,为禾黍,为荆棘,千秋难辨蹈荒色。
噫吁嘻!
齐庭有鬼不庙食,先见禁门相喋血。
非关莲步美人迹,试问亡梁又何物?
女从征
〖木兰姓花氏,北魏人也。时发卒戍边,木兰悯父年老无子,代之行。在边十二年,始得归。同戍之人,竟莫有知其为女子者。〗
军有令,弗可违。
堂有亲,弗可委,健儿生女请勿悲。
为王前驱,代父荷戈,君看女却是门楣。
我闻在昔拓拔扰宇宙,旁午军书风雨骤。
花家有女貌如花,弯弓抽矢停织绣。
金印大如斗,奏凯慰白首。
一身许国全亲两无负,
嗟!彼株守户,老死牖。
生生死死不出妇人手,腐草累累骨已朽。
世无奇男子,雌木兰,谁其偶?
无愁曲
冯小怜,穆黄花从婢也。因爱衰,以五月五日进之,号为“续命”。慧黠,善弹琵琶,后主爱之,立为淑妃。帝尝与共猎,晋州告急,帝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帝从其言。及至晋州,城己没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塞城,遂不下。又与并骑观战,陈稍却,妃悕曰:“军败矣。”帝与并奔,师遂溃。时号“无愁天子”。后齐亡,入长安,后主向周武帝乞妃,周武仍赐焉。
春宫传试马,烽火遍郊野。
内人罢回猎,新妆倾城国。
山河百二弃敝屣,琵琶一曲愁亡矣。
吁!
金莲生步南齐蹶,黄花留蒂北齐灭。
不愿长封归命侯,愿乞小怜老温柔。
家亡国破亦何柔?
赤树谣
〖陈张贵妃名丽华,发长七尺,光可鉴人。瞻视盼睐,照映左右。后主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以居之。妃常于阁内靓妆凭槛,宫中望之飘飘若神仙焉。与诸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名其曲曰《玉树后庭花》。后隋灭陈,后主与妃共入景阳宫井,因号“胭脂井”。相传后主与妃泪染所致云。〗
汉有阴丽华,文叔思娶妻。
陈有张丽华,后主为选妃。
一终后,一作俘,胭脂井上血模糊。
玉树流光不可诬,得妇不当如是乎?
呜呼!
阿嬷空有好头颅,叔宝心肝未全无。
破镜词
〖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妹,封乐昌公主。陈将亡,德言知不保,谓曰:“以君之才色,国亡,必入权贵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信物。”乃破一镜,各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可以相访。”及陈亡,其妻果为越公杨素所得,宠嬖殊甚。德言流离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有苍头卖照者,大高其价,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言其故,出半照合之,题诗以寄。陈氏得诗,涕泣不食。素知之怆然,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遣之,遂偕归江南以终老焉。〗
七尺菱花八宝妆,美人相对生辉光。
美人一去明月冷,青鸾无复嫦娥影。
最怜奁匣满尘封,犹染当年点泪红。
人生不幸遭离乱,致使圆光剖作半。
镜兮镜兮纵复完,镜中人非昔日颜。
青目鉴
〖杨素守西京日,李靖以布衣献策。素踞胡床而见,靖责之,素改容谢焉。时妓妾罗列,内有执红拂者,负殊色,独目靖。靖既去,而执红拂者临轩问姓名居止,靖具以对。妓诵而去,靖归逆旅。其夜五更,急闻叩门而声低者。靖启视,则紫衣纱帽人杖一囊。问为谁,曰:“杨家红拂妓也。”延入,脱衣去帽再拜,靖惊答之。叩来意,曰:“妾侍杨司空久,阅人多矣,无如君者,来相就耳。”靖曰:“如司空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名,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形状,言词气息,真天人也。于是偕与雄服,策马排闼而去。〗
长安古今一棋局,朝奔夜趋多碌碌。
重天富贵倚冰山,龙蛇不辨群无目。
尸居气,杨司空,出群雄,李卫公。
中原鹿,共驰逐。
此也雄飞,彼也雄伏。
海上豪定局,犹待东南角。
王者师执拂,凝眸早已卜。
长门怨
〖隋炀帝建迷楼,后宫无数,多不得进御。有侯夫人者,忽自缢于栋下,臂悬锦囊。左右取进,得《自感诗》三首、《妆成诗》一首、《自伤诗》一首,皆情至之语,不忍竟读。帝反复伤感,亲往视其尸,犹色如桃花,乃厚葬之。选女中使赐自尽。〗
国色难邀宠,幽宫只自怜。
君恩诚已遍,妾命奈无缘。
貌不因人妒,情能任弃捐。
泪尽羞鸾镜,血枯啼杜鹃。
悲莫悲于恩波相承不及泉。
秀色餐
〖隋炀帝幸江都。一日凭龙舟槛注视,见殿脚女吴绛仙,长黛柔肌,回异群辈,召幸焉。将拜婕妤,又因绛仙已嫁玉工万群,故已之,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黛。司官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内人尚多不给。帝常吟《持楫篇》赐绛仙,谓左右曰:“古人云‘秀色可餐’,若绛仙真可疗饥矣!”〗
持短掉,持短掉,三千殿脚羞花貌。
描长黛,描长黛,三千殿脚摹娇态。
玉工有妇真玉人,秀可疗饥色可餐。
谁将十斛波斯螺,勾出广陵新月痕。
千载尚销魂,无怪当年看煞隋家风流之至尊。
司花女
〖隋炀帝游广陵,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纤腰憨态,宠爱特厚。适洛阳进合蒂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帝因赐名曰“迎辇花”。花香浓芬馥,惹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减睡醒酒。帝即以赐宝儿,号曰“司花女”。〗
君王爱花花傍辇,美人司花花貌腼。
十分春色满隋堤,第一迎銮一枝选。
旭日临花花态憨,宿雨润花花半酣。
司花亸袖花影移,司花垂肩花魂语。
十里红搂晓风吹,风香怜护司花女。
来梦儿
〖炀帝荒淫,沉酣失度。每睡须侍儿韩俊娥摇动振耸,方得美睡,因呼俊娥为“来梦儿”。〗
梦扬州,花月愁。
梦巫峰,雨露浓。
阿嬷梦蝴蝶,俊娥传羽翼。
阿嬷梦蕉鹿,俊娥争角逐。
呜呼!
迷楼月观胭脂冷,秋草雷塘梦未醒。
泪零凄雨咽悲风,夜台无复姮娥影。
女主昌
〖武氏初为太宗才人,赐号“武媚”。贞观末年,太史占曰:“女主昌民间”。后高宗欲立为后,褚遂良谏,帝不听。许敬宗曰:“田舍翁岁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乎?”帝遂决。后既立,与帝垂帘并听政,帝不能制。及高宗崩,后废庐陵王而自立,改国号为周。恣为淫秽,大兴杀戮。然见事明决,用人尽才,故虽女主当阳,不及于乱。时亦有负名望若狄仁杰辈咸翼戴之,恬不为耻。中宗返政,后人犹许以为返周为唐云。〗
金轮御世仙根覆,阳消阴亢果杀戮。
一时须眉变妇人,弹冠传粉真膏沐。
咄哉武媚,若将男子拟尔匹。
性残刻,前孟德。
性狡淫,后海陵。
尔立七庙,谁为尔添羽翼?
尔设五刑,谁为尔兴罗织?
朝闻告密反舌鸟,夕闻援救叩头虫。
咄哉武媚,千古绝,一世雄。
立后功,许敬宗。作帝力,狄仁杰。
玉尺评
〖婉儿,上官仪之女也,母梦人授玉杵而生。幼慧多才华,武后时没入掖庭。中宗反政,立为昭仪。驾幸昆明池,令诸词臣赋诗,婉儿登玉尺楼,评其次第。时沈佺期、宋之问各自负一时冠,未分甲乙,私语曰:“今日我二人次第定矣,毋得争。”是时众人诗之不佳者,尽随风飘落,盈覆玉阶,独沈、宋两人诗未下,各屏息以待。顷之,一币飞落,二人愕然,拾而视之,则沈句也。评曰:“二人诗实相颉颃,但沈诗收联怯,不及宋余勇可贾。”二人服其敏,各无辞而退。〗
夫人负须眉,巾帼作座主。
昆池夸量才,沈宋建旗鼓。
卢耶骆耶羞同伍,临天下者韦与武。
太平家,安乐府,纷纷鹰犬争门户。
笔如龙,文如虎,有才无行无足数。
嗟彼蛾眉玉尺亦轻取。
楼东怨
〖梅妃,姓江氏。年九岁,能诵二南,谓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因名之曰“采苹”。高力士使闽越,见其美,选归侍上,大见宠幸。妃性爱梅,所居悉植梅,遂号“梅妃”。及太真入宫,宠爱渐移。太真忌而智,妃性仁慈,柔无以胜,竟为太真谮,迁于上阳东宫。妃抑郁无聊,作《楼东赋》献上,倍极凄凉哀感。上览之,情动,惧拂太真意,不果复召。遣中使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题句返封。中有“何必珍珠慰寂寥”句,令使者进上。上命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
名花初入上阳宫,晴日含芳弄晓风。
亭北沉香春烂漫,风风雨雨妒楼东。
海棠开,江梅落。解语香,冰心薄。
肥绿成阴瘦枝弱,空留月影伴楼东。
吁嗟乎!寂寥难把珍珠却。
马嵬坡
〖杨妃,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开元二十二年册为寿王妃。武惠妃薨,后宫鲜当意者,或言寿王妃之美。二十八年,使高力士取妃干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天宝四载,册为贵妃。进御之日,奏《霓裳羽衣曲》。是夕,授金钗钿合为定情焉。后通于安禄山,禄山出入禁中无忌。尝为洗儿戏,上知之,付之一笑。及禄山出镇范阳,举兵反,思至长安日,取贵妃为后。上幸蜀,驾至马嵬,六军不发,杀贵妃兄国忠,并索贵妃。上不得已,赐妃自尽。后至剑门,作《雨零铃》曲,皆悼贵妃也。〗
君不见,五侯七贵联云骑,丞相门楣杖女弟。
又不见,蛾眉淡扫风流姨,金门走马朝天帝。
谁知乐极却生悲,半夜渔阳鼙鼓催。
六军不发马嵬驿,始悔卵翼大腹儿。
霓裳歇,羽衣裂,天子不能庇家室。
仓皇割爱谋生拙,绝代红颜化黄土。
行人莫叹马嵬路,前车试读《楼东赋》。
朝天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