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一十二
甲香,大者如瓯,面前一边直搀长数寸,闱壳岨峿,有刺,杂众香焚则香,独焚则臭。一名流螺,今造合香家所须用,能聚众香,使不浮散。
〖注:■,辶+上夂下巾。〗
杨娥传 清 刘钧 撰
杨娥者,滇之奇女子也。其祖父世为黔国公,家武艺教习。娥之兄曰“杨鹅头”,艺尤精,然与娥角力辄负。娥貌美,而趫捷过人。黔府护卫张小将者,美少年也,以勇力闻,鹅头以其妹妻之。娥年十六,归张氏,隆武二年也。
时黔国公沐天波奉永明王,是年,安南土酋沙定洲叛,陷昆明。天波出奔楚雄,娥夫妇及鹅头踵至,从之而西。明年,流寇孙可望入滇,天波奔滇西徼外。后永明王兵败奔云南,吴三桂追之,王与天波走缅甸。天波命娥夫妇卫王,时流寇四起,道涂梗塞。娥与张奋力捍御,无能当之者,王始得达缅。吴三桂索王急,缅人执以献,天波与从臣数百人皆死之。娥闻之曰:“吴三桂何人,彼独非大明臣子耶!”
后永明为三桂所弑。张悲愤成疾卒。娥遂从兄归昆明,卖酒平四王府西。日施脂粉,御金翠,靓妆艳服。自当垆,纤腰玉貌,见者,惊为天人。吴藩帐下纨绔子弟,闻丽入当垆,皆来肆中饮。饮既醉,游谈谑浪,稍稍侵娥。娥视其壮健者,提之如提孩童,置诸狗窦,沸汤浇之。群惊起来夺,娥略以手挥之,皆倒地,负痛逸去。明日聚恶少数十人,噪而来。娥出之街中,群聚围娥,娥耸身一跃,疾于鹰隼,自众头上飞出,立于围外。众相顾惊愕,不敢动视,娥则神色不变,意甚暇。众遂散,娥亦不复卖酒矣。
吴三桂闻之,欲纳娥。娥忽中寒疾,疾亟,鹅头往视之。时已深夜,入其房,一灯碧色,寒风飒然。床头设永明王与其夫张之灵。鹅头呼妹不应,就视之,奄奄然仅存一息。娥头抚之泣,娥忽跃然推兄曰:“汝亦健儿,何作女子态耶?”遂启其襟,飕然出一匕首,寒光射人,不可逼观。娥左手把兄袖,右手执匕首,东向指曰:“吴三桂逆贼,杀吾王,致吾夫死绝域,誓不与之共天地,故觅此报仇物以待之。计吾之貌与艺足以动之,故忍耻自眩,冀老贼闻而纳我,吾计成矣。不幸疾死,此天不欲我为国家报仇也。”言已,一恸而绝,犹握匕首东指云。
黔苗竹枝词 清 大兴舒位立人 撰
黔于汉属西南夷,唐宋以来,曰蛮,曰獠。洎明始,设府州县,种类日渐繁息,则曰苗,曰蛮,曰僰,曰峒,曰犵狫,曰■⑴犷,曰番,曰木老,曰六额子,曰猓猡,曰犵兜。其自粤迁至者,又有若猺,若獞、若■⑵,与■⑶、与■⑷,咸隶属焉,然皆得名之曰苗,是真所谓苗裔也。苗既居处,言语不与华同,其风俗饮食衣服各诡骇,不可殚论。余从车骑之后,辄以见闻所及,杂撰为竹枝体诗,且为之注,盖不啻郭景纯作《山海经》圆赞,吴道子画地狱变相也。设非亲历其境,骤而示之,以所作不几致疑于海上之木、山中之鱼哉!夫古者輶轩采风,不遗于远,而刘梦得作《竹枝词》,武陵俚人歌之,传为绝调。余诚乏梦得之才,又所记謏琐,无足当于采录。而以一书生,万里从征,往来柳雪,横槊而赋,磨盾而书,将以是为饶歌一曲之先声焉。
西南夷一首
嫁得盘瓠不自由,岑山孖水远来游。
无因石室功臣表,狗尾如貂续未休。
盘瓠,高辛氏之畜狗也,衔犬戎吴将军头献阙下,帝酬其功。而妻以少女。盘瓠遂负女走入南山石室,三年生六男六女,自相夫妇。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号曰“蛮夷”,详见范史《西南夷列传》。此盖苗子之始祖矣。苗以山之高者为岑,水分流曰孖。(高辛一作南辛。)
夜郎一首
流水淙淙市夜郎,浣纱人见竹三王。
年年饱吃桄榔饭,不信人间有稻粱。
初有女子浣于遁水,见三节大竹流入足间,闻哭声,剖竹得一男,归养之。长而自立为竹郎侯,以竹为姓。汉武帝杀之,后封其三子,民为立竹王三郎神祠。其地桄榔木可为面,百姓资食焉。
牂柯蛮一首
且兰江上战船闲,南去庄豪竟未还。
留得瓢笙作歌舞,一条冷水万荒山。
庄蹻至且兰,椓船步战牂柯。椓,船杙也。宋时牂柯蛮入贡,令作本国歌舞,一人吹瓢笙,如蚊蚋声,数十辈宛转,舞以足顿地为节,名曰“水曲”。按史汉皆作庄蹻,范蔚宗作豪,郭青螺考辨,谓当从《后汉书》。
东谢蛮二首
络额金银压两肩,皮冠革履去朝天。
分明山海图经赞,那拟周书王会篇。
唐贞观初,东谢酋入朝,冠乌熊皮,若注旄,以金银络额,被毛皮,韦行滕着履。颜师古上言:昔周武王时,远国来朝,太史次为王为篇,今当写作王会图。诏可。
红丝早已系绸缪,牛酒相邀古洞幽。
底事相逢不相识,谢郎翻比谢娘羞。
东谢婚姻不避同姓,以牛酒为聘,女归夫家,夫羞涩,避之旬日乃出。其俗男女皆椎髻,绦以绛垂于后。
南平獠一首
新制通裙称体量,竹筒三寸缀明珰。
夜深留客干栏宿,细说当年剑荔王。
妇人横布二幅,穿中,贯其首,号曰“通裙”。美发髻垂于后,竹筒三寸,斜穿其耳,富者饰以珠珰,人皆楼居,梯而上,名曰“干栏”。其酋姓朱氏,唐时称剑荔王云。
狆苗一首
浅草春开跳月扬,聘钱先乞紫槟榔。
来年一咲占归妹,抱得新儿认旧郎。
狆家在五代时,楚王马殷自邕管迁来。其种有三,曰补笼、卡尢、青仲,散处贵阳、平越,都匀、安顺、南笼各郡属,风俗相同。每岁孟春,会男女于平野,曰“跳月地”,曰“月场”。各为歌唱,合意则以槟榔投赠,遂为夫妇。而婚成三日,妇即别求他男与合,非生子不能归也。(按平越府今改为直隶州,南笼府今改为兴义府。)
宋家苗一首
识字耕田不记年,男婚女嫁两茫然。
似渠打鸭休相咲,胜索开门一种钱。
宋家在贵阳,相传为春秋时宋国裔,楚蚕食上国,俘其民而放之南海,遂流为夷。颇通汉语,文字男帽女笄。将嫁,男家遣人往迎,女家则率亲党棰楚之,谓之夺亲。俗诚可咲,然今人嫁女之家,有索开门钱者,竟至攘臂请益,则其异于苗子也几希。
蔡家苗一首
卿卿毡髻我毡裳,做戛匆匆兴不常。
几见鸳鸯能作冢,销魂人赠返魂香。
蔡人为楚所俘,在贵筑、清平、修文、清镇诸县,暨大定之威宁、平远州。男女制毡为衣,妇人以毡为髻,饰以青布,若牛角状,长簪绾之。夫死,将以妇殉,妇所私挟,众夺之去,乃免。其聚会亲属,椎牛跳舞,名曰“做戛”。
龙家苗二首
狗耳苕亭绾髻螺,鬼竿影裹两婆娑。
明珠薏苡偏相似,肠断征蛮马伏波。
龙苗种有四,一曰狗耳龙家,在广顺州康佐司。男子束发而不冠,妇人辫发,螺髻上指如狗耳形。春时,立木于野,谓之鬼竿,男女旋跃而择配。衣以五色,药珠为饰,贫者代以薏苡。
抛却残春趁早秋,纸钱一陌笑牵牛。
看他被发伊川野,何不蚕娘祭马头。
一曰马镫龙家,妇人作冠若马镫然。以七月七日祭于墓。又大头龙家,曾竹龙家。其俗约略相似。
花苗一首
牛角传欢复几时,声声铜鼓赛丛祠。
无端飞出金蚕箭,掷破鸡黄又闹尸。
花苗居大定、贵阳、遵义各属。每会必击铜鼓,饮酒注牛角中。好蓄蛊毒,夜飞而饮于河,有金光一线,谓之金蚕,每以杀人,否则反噬其主。故虽至戚,亦必毒之,以泄蛊怒也。人死,则集亲友歌唱尸侧,曰“闹尸”。葬瘗以鸡子掷地卜之,不破者为吉。
黑苗三首
马郎房底好姻缘,偻指佳期又几年。
插遍青山黄竹子,哝哝还索鬼头钱。
都匀之八寨、丹江、镇远之清江,黎平之古州,其近山者,为山苗,近水者,为洞苗,有土司者,为熟苗,无管曰生苗。又有高坡苗,皆衣黑,总曰黑苗。结婚则邻建空房,名“马郎房”。未婚嫁者,遇晚聚歌,情稔则以牛只行聘。合卺三日,女归母家,或半年始一返。女父母向婿索头钱,不与或另嫁。有婿女皆死,犹向女之子索者,则谓之鬼头钱。凡人死一月后,其生前所私男女,各插竹于坟前祭焉。
两姓姻缘接舅姑,乡风世世画葫芦。
外甥钱少迟归姝,从此罗敷自有夫。
清江婚嫁,姑之子定为舅媳,倘舅无子,必重献于舅,谓之外甥钱,否则终身不得嫁。或召少年往来,谓之阿姝,曰妹,讳之也。
耶头洞崽画鸿沟,■⑸菜藏来各几秋。
准待来年吃牯脏,鬼堂风雨自啾啾。
黑苗以上户为耶头,下户为洞崽。虽男女多苟合,然洞崽不敢通耶头,犯则死期至矣。所得羔豚鸡犬鸱鸦之属,死则连毛脏置之瓮中,层层按纳,俟其螂蛆臭腐,始告缸成,名曰“■⑸菜”,珍为异味,愈久愈贵。问苗子之富。则曰“藏■⑸桶几世矣。”又每十三年畜牡牛,祭天地祖宗,号祭曰“吃牯脏”。每寨公建祖祠,名曰“鬼堂”。
青苗一首
不借双双大小同,浑难扑簌辨雌雄。
低头争似抬头好,布自青青笠自红。
修文、镇宁、黔西皆有青苗,在平远者,或称箐苗。男女,皆着草履,衣亦无别,惟其首则妇人蒙青布一幅,男子戴红藤笠,非是几不知鸟之雌雄矣。
红苗一首
织就班丝不赠人,调来铜鼓赛山神。
两情脉脉浑无语,今夜空房是避寅。
红苗惟铜仁府有之,衣服悉用班丝,女红以此为务。击铜鼓以歌舞,名曰“调鼓”。每岁五月寅日,夫妇别寝,不敢相语,以为犯则有虎伤。
白苗一首
折得芦笙和竹枝,深山酣唱妹相思。
蜡花染袖春寒薄,坐到怀中月堕时。
白苗之习略同花苗,其服先用蜡绘花于布,而后染之,既染,去蜡则花见焉。芦笙者,编芦管为笙,有簧,男女相会,吹以倚歌。歌曲有所谓妹相思、妹同庚者,率淫奔私昵之词。贵定龙里皆有,衣尚白,故曰“白苗”。
西苗二首
山塍高下接青黄,今岁丰收是涤场。
便要椎牛祭白号,万山箫鼓闹斜阳。
西苗居平越之清平,岁十月收获后,以牡牛置平壤,延善歌祝者导于前,男女童数十百辈随之,歌舞历三昼夜,乃屠牛以报丰年,名曰“祭白号”。
一曲山谣两鬓花,月球抛后女归家。
野田岂有宜男草,更遣娄猪定艾豭。
凡苗类有跳月之习,西苗制花球,于唱歌时掷所欢以结婚姻,亦非生子弗归也。
东苗一首
半臂青青织锦阑,浅裙百叠不知寒。
一梳飞上昆仑月,便是君家黑牡丹。
东苗有族无姓,杂处贵筑、龙里、清平。衣尚浅蓝色,短不及膝。妇人花衣无袖,惟两幅遮前覆后,着细褶短裙,挽发盘头,笼以木梳,故用唐人墨池雪岭之事为咏。
夭苗二首
华胄周南太觉遥,葛根难庇远椒聊。
山风夜夜吹枯骨,倒挂收香绿凤么。
夭苗一名夭家,多姬姓,自以为周之后,在广平州。人死不葬,以藤蔓束之树间。
豆蔻梢头月似钩,山花开近女郎楼。
不知谁擫青芦管,一夜春情散不收。
其在夭坝者,女子年近十三四,即构竹楼,野外处之,闻歌而合。此较黑苗之马郎房更奇。
克孟牯羊苗一首
山房缥缈际青天,百尺梯头踏臂眠。
才到三更春梦觉,泪花一斗听啼鹃。
广顺州之金筑司,有苗曰“克孟牯羊”,择悬崖鉴窍而居。不设床第,构竹梯上下,高者或至百仞。亲死不哭,笑舞浩歌,亦曰“闹尸”。明年,闻杜鹃声,则举家号泣,悲不能胜,曰:鸟犹岁至,亲不返矣。
平伐苗二首
长裙雌豸短裙雄,吹入山前一阵风。
我亦青袍似春草,泥他蓑影作渔翁。
平伐苗在贵定之小平伐司,以地名也。男女皆着裙,男子裙短,妇人裙长,然无绔,或学他苗制绔,则又不裙,彼绔与裙终身不相识也。男子入市则衣草衣,蔌蔌如渔蓑,顾影自喜,盖以为盛服云。
木槽埋趁一身宽,论定何须更盖棺。
略仿南朝通替式,不知曾许再开看。
平伐人死,盛于木槽而瘗之,有底无盖,独木所成。此与殷淑妃通替棺颇类。
紫姜苗一首
洞门侧侧掩莱芜,三尺黄泥冷未涂。
从此天边飞破镜,分明女子重前夫。
紫姜苗在都匀所属,以十一月朔为岁节,闭户把忌,七日而启,犯者以为不祥,夫死,妻嫁而后葬,曰丧有主矣。
阳洞罗汉苗二首
月场难筑避风台,衣尾匆匆隔夜裁。
试问裙腰腰上带,唾绒一幅为谁开。
罗汉苗在黎平府,婚姻亦以跳月成。女子长裙无绔,加布一幅,刺绣,垂之于前,名曰“衣尾”。
髻上梳比项下钱,生苗居后熟苗先。
不愁双鬓鸦堆重,又制银环厌到肩。
妇人挽髻额前,插木梳于上。富者以金银作连环耳坠,项下刺绣一方,饰银钱焉,婚或先外家,不则卜他族。远者曰生苗,然仍跳月。
谷兰苗一首
纤锦簇簇花有痕,织布缕缕家无裈。
月中织布尔日中市,织锦不如织布温。
其在定番州者,则有谷兰苗。定番多织苗锦,而谷兰独工于布。其布最精密,每遇场期入市,人争购之,遂有谷兰布之名。皆深山遥夜,机杼轧轧所成,顾不自衣也。
九股苗一首
牛尾枪开夜有声,佣中佼佼铁铮铮。
当年铸就六州错,丞相原来是老兵。
苗之剽悍,莫过于九股,在凯里司。武乡侯南征,戮之殆尽,仅存九人,遂为九股,散处蔓延。头戴铁帽,后无遮肩,前有护面铁两片,即铸于帽身。披铁铠,如半臂,自腰以下用铁炼周围,形如环,垂及于足,坐则缩而立则伸。下以铁片缠其股,若袜,琤琮有声。健者结束,尚能左牌右杆,衔利刃,逾岭若飞猱。两足无冬夏皆赤,生时即漆其脚底也。其子母炮名“牛尾枪”,尤极猛恶。前明杨应龙之叛,九股实羽佐之,应龙伏诛,而不敢问罪九股。至本朝雍正九年,经略张广泗合楚粤黔三省官兵剿抚,然后搜缴兵甲,建城安汛焉。
红犵狫一首
三寸桐棺一栗牌,山围皮骨水湔骸。
泪珠若到家亲殿,凭仗红裙细细揩。
男女桶裙以红布为之,曰红犵狫。殓以棺而不葬,或置岩穴间,或临大河,不施蔽盖,树木主,识其处曰“家亲殿”,岁时展埽之。
花犵狫一首
羊楼高接半天霞,杉叶阴阴犵狫家。
减却腰围余几许,桶裙量就一身花。
犵狫种不一,所在多有。男女以幅布围腰,旁无襞绩,谓之桶裙花布,为花犵狫。屋宇去地数尺,架巨木上,覆杉叶如羊栅,称为“羊楼”。
水犵狫一首
扰家捕鱼鱼欲愁,占得烟波老未休。
只道诛茆山上住,谁知结屋水中洲。
余庆、施秉等地,有名扰家者,善捕鱼,虽隆冬亦能入渊,故曰水犵狫。
翦头犵狫一首
不作刘伶荷锸埋,焚如真是突如来。
心长发短君休笑,留得相思一寸灰。
翦头犵狫在贵定,男女蓄发寸许,死则积薪焚之。性皆嗜酒,入市者无不陶然。
打牙犵狫一首
有意齐眉结婿欢,无端凿齿做人难。
青唇吹火今宵事,口血分明尚未干。
打牙一种,多在平远、黔西。其俗,女子将嫁,必先折其二齿,否则妨夫家,殆所调凿齿之民欤?又翦前发而留后发,则取齐眉之意。
锅圈犵狫一首
平远州中鬼画符,传来面具有于菟。
虽然不作招魂赋,且尽生前酒一壶。
此种惟在平远州,其俗嗜饮尚鬼,有疾则延鬼师,以虎头一具,用五色绒装饰,置簸箕内祷之。亲死,侧置其尸,谓使其不知归路。其曰“锅圈”者,妇人以青布束乱发,肖其形也。
披袍犵狫一首
底事裁衣似打包,风风雨雨自披袍。
却嫌针线寻无迹,织遍山羊五色毛。
披袍亦在平远州,男女衣服长仅尺余,外披以袍,方而阔,洞其中,从头笼下,前短后长,左右无袖,裙以五色羊毛织成,亦无褶。
木老一首
放鬼才过七七期,更传画鬼祀灵旗。
无端食指今朝动,问是盘瓠第几支。
木老所在多有。父母死,长子闭户居四十九日,乃延巫荐祝,名曰“放鬼”。祀鬼则用五采旗,其族同姓不婚,异姓不共食犬。
狫兜一首
栊就风鬟堕马妆,双心一袜绣鸳鸯。
不妨径向君家宿,行到深山药箭香。
狫兜亦苗也,施秉、黄平皆有之。女子多美者,短衣偏髻,绣五彩于胸前,人调之,则笑而从焉。善为药箭,埋所居之远近,触之,机发往往伤人。
■⑴犷一首
山家风露竹墙低,麂眼玲珑望欲迷。
从此不愁牛砺角,夜深封到一丸泥。
■⑴犷即阳荒,其种最繁,都匀、石阡、施秉、龙泉、黄平、余庆、黎平、龙里皆有之。荆壁不涂,门户不扃,出入以泥封之,余俗与诸苗略同。
八番一首
八番女儿日夜忙,耕田织布胜于郎。
长腰鼓敲老虎市,今年香稻满椎塘。
八番在定番州,其俗男逸女劳,男皆仰给于女。刳木作臼,曰“椎塘”。临炊,始取稻把入臼春之,以寅日为市,凡燕会则击长腰鼓为乐。
六额子一道
空山埋后才三尺,冷水浇来又一回。
不信膏肓容二竖,招魂入骨锦囊开。
六额子,有黑白二种,皆在大定府,风俗相同。人死葬亦用棺,至年余,则发冢开棺,取枯骨刷洗之,至白为度,以布裹骨复埋。一两岁,仍取刷洗,如是七次乃止。凡家人有疾,则谓祖先之骨不洁也。
猓猡四首
蜀道曾挥济火戈,部民四十八罗罗。
阿谁赐得银鸠杖,谢表签名曲似蝌。
猓猡本卢鹿,而误为今称。汉时有济火者,从武侯破孟获有功,封罗甸国王,即安氏远祖。千余年世长其土,勒四十八部,部之长曰“头目”,其等有九,曰“九扯”。最贵者曰“更苴”,不名不拜,赐镂银鸠杖,凡有大事取决焉。次则慕魁、勺魁,以至黑乍,皆有职守,亦有文字,类蒙古书。
锦缎招魂野色宽,精夫红葬骨难寒。
未妨月没教星替,梅额新加耐德官。
其酋死,则以锦缎裹尸,焚于野。子幼不能嗣,则妻为女官。耐德,猓猡言妻也。其俗妇人用青布缠首,多带银,梅花贴额。精夫,见《后汉书》。
断头掉尾水西城,罗鬼关山行重行。
鸟蛮鬼大白蛮小,鬼方黑白太分明。
猓猡有黑白二种,黑者为大姓,又曰“乌蛮”。白曰“白蛮”。俗皆尚鬼,亦称“罗鬼”,好畜骏马,善驰骤击刺,其兵为诸苗冠。谚曰:“水西罗鬼,断头掉尾。”
红泥坡下白罗罗,下姓相逢唤阿和。
一带青山横作黛,春风吹遍采茶歌。
白为下姓,居普定者,曰“阿和”,多以贩茶为业。
峒人一首
撷得茅花冷过冬,比肩人似鸟雌雄。
此间定是多情地,开出相思草一丛。
峒人冬采茅花为絮,以御寒,盖仿佛芦花球矣。夫妇出入必偕。其种在石阡朗溪司及永从诸寨,断肠草生焉。
蛮人一首
记得牛场又狗场,带刀入市笑昂藏。
草衣男子花裙女,花太短时草太长。
在新添、舟行二司居者,曰“蛮人”,以丑戌日为市期,出入必佩刀。男子以草为衣,长过其足,曳而走,作郭索声。妇人裙皆花绣,然及膝而止,殊不雅观耳。
■⑷人一首
暮雨匆匆过绿塍,朝来入市发鬅鬙。
生愁女伴多轻薄,新压青花布一层。
■⑷人在定番州之罗斛,永丰州之册亨。俗好野合,亦以此为荣。妇人私一男,则髻上蒙青花布一方,布愈高而意愈得。凡入市交易,髻上布有积累至数十层者,同伴皆啧啧艳指称之。(按永丰州今改为贞丰州 。)
猺人一首
秋蛇春蚓贮青囊,可有神仙辟谷方。
何事居山偏爱水,草根短短树皮长。
猺之居处无常,必择近水者,以大树皮接续,引水至家,不用瓮桶出汲。常入山采药,沿村寨行医。有书名“榜簿”,其字类今所摹钟鼎款识者,然绝无考证,而彼珍为秘藏。愚者亦或谬赏之,又有■⑵獞、■⑶狪等种,皆杂居荔波县。此悉自粤迁来者,风俗尽同于猺。自桧以下无讥焉。
僰人一首
一串牟尼极乐天,舌端青有妙华莲。
参军诗思娵隅跃,正要方音作郑笺。
僰人在普安州,姓淳而佞佛,尝持念珠诵梵咒,朗朗可听。凡诸苗言语不能相谙者,类皆以僰人通传。
凡苗之性,类与华殊。顺其性则喜,拂其性则怒,至于怒而无所不至矣,故治苗之术,则必识其性而驯扰之。今从政者,或未尝识其性也,又从而取求焉。逮其无所不至,然后聚而歼旃。彼且不知致死之由,又并不知求生之路,冥然顽然,骈傫授首,是岂羁縻弗绝之始意?而所谓兵者,盖不得已而用之者也。览此可以思过半矣,钱塘王朝梧。
杨花诗
歌残杨柳武昌城,扑面飞花管送迎。
三月水流春太老,六朝人去雪无声。
较量妾命谁当薄,吹落邻家尔许轻。
我住天涯最飘荡,看渠如此不胜情。
卧龙冈作
象床宝帐悄无言,草得降书又几番?
两表涕零前出塞,一官安乐老称藩。
祠官香火三间屋,大将星辰五丈原。
异代萧条吾怅望,斜阳满树暮云蘩。
舟过山塘闻笛
红穗疏灯水上楼,笛声纤远指痕留。
定知吹笛人双髻,可惜湘帘不上钩。
花生日诗魏塘道中作
啼莺如梦送归艎,日子平分夜未央。
愿取鸳鸯湖里水,酿成春酒寄花尝。
〖注: ■⑴,犭+羕,音漾,兽名。■⑵,犭+水,音未详,广西苗种也。■⑶,犭+今,音京,兽名 。与■⑷,犭+农,音农,犬恶毛也。■⑸,酉+音,音音,与腌音别义通,用密闭浸渍发酵法酿制食品。〗
黑美人别传 清 佚名 撰
美人,姓花氏,字莺粟,别号芙蓉。貌光艳而黑,故人以黑美人呼之。先世某,本印度人。道咸之际,海禁大开,挈其妻女,航海而来中国。厥后椒聊蕃衍,散处二十三行省,各理烟花业以治生,黑美人其苗裔也。
有某公子者,乌衣风范,浊世翩翩。过黑市,一见而悦之。黑美人工应酬,善伺人意,见公子悦己,益为殷勤款洽,握手谈心,遂同寝处。由是茶余酒后,必一访黑美人以为乐,风雨无间,习以为常。既而公子因不可须臾离之故,出重金购之归。床第之间,其乐融融,如咀庶节,渐入佳境。亦莫辨其为温柔乡,为黑甜乡,但寝斯馈斯而已。以故花燕牌局诸嗜好,转因黑美人而时一谢绝。或值要事他出,必挈之以偕行。无何,公子日就尪瘠,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眠食不时。亲朋咸劝公子与黑美人绝,公子亦颇思与之绝。然虽绝而不能遽绝,觉半日不晤黑美人,其相思之苦,有匪可以言语形容者。如是者数月,终无绝之之法,亦姑听之而已。公子本中人产,坐是日耗,而家以不支。虽遇奇窘,而黑美人之糜费,竟不能少贬。公子不得已,爰广求戒绝之术。或致书某粤贾,请示机宜;或亲访某沪医,乞授计画。时有某友,告以一方,公子如法试之,稍稍有效,而终强制。于是藉官府之力,往某局匿迹数日,乃竟能冷淡,不思黑美人矣。黑美人亦以宠日衰,自愿下堂。
不数月间,公子身体健全,精神焕发,起居饮食,顿复其初。一日,从友人处复与黑美人遇,虚与委蛇。略为交接,旧欢新爱,藉断丝牵,归涉冥想,寤寐转辗,恋之如故。不得已,又以重金购之归,再接再厉,情好益坚。至是因昵之久,而病痨,诸虚百损,丛集一身。黑美人雅善疗病,治气痛河鱼疾,尤能应手奏效。抑知公子病入骨髓,胃气久虚,真阳已痿,恶石美疢,迄无寸效。又以家境日艰,疾竟不起。公子卒后,黑美人犹日侍奉于灵台,如生时状,既葬除灵,始去而之他。复以困公子者困他人焉,而蒙其毒而死者,至年不可以计数。
迩者中国有鉴于黑美人之流毒无穷,于国计民生,大有关系,因严为之禁,诏关津吏捕之,无任漏纲。而黑美人神通广大,行贿关说,匿处中华。时于秘密社会,巧使其诱引蛊惑之计。犹幸江之徐属,浙之台属,以及川粤等省,黑种日就澌灭云。
某中丞 佚名 撰
某中丞,旗人,貌都丽,衣饰亦修整。有兄为某省将军,某年以事召入都,枉道过中丞任所,驻节某会馆。中丞素敬事兄,逐日轻舆诣行馆,作深谈,怡怡如焉。将军有爱妾,年二八,轻盈俏丽,眉目似画。中丞一见,心摇摇不能自持。妾以将军耄且丑也,眉梢眼角,亦时时流露情意。中丞益惑之,诣行馆愈勤,日或两三至。
一日又往,适将军拜客外出,中丞大喜,奔入内室,约半小时。不意将军遽归,见门首有绿呢两人舆,知中丞已至,匆匆入会客室。不见,呼之不应。而中丞闻呼声,大惊,立逃。方及阈,遇将军,呼止之。若不闻,径登舆去。将军大愕,惘惘入内闼,则爱妾已高悬梁际矣。
将军乃大怒,立命随役传中丞。既至,不与交一言,惟怒目视之而已。约三小时,时计针指亥刻,仆从棺殓妾已毕,将军始厉声呵之曰:“尔犹有面目坐此耶。”中丞逡巡出,自此不敢至行馆者。三日,将军则又传之至,曰:“尔今日不复念及阿兄耶,然阿兄不忘汝,必唤尔至,一观尔之面目如何。”中丞不敢答,又日日至。将军则又呵责之曰:“尔食皇上家之禄,宜事皇上家之事。容尔如此清闲,以余处为消闲地耶。”中丞至此,进退不知所计,乃涕泣向将军跪请曰:“弟诚无状,无面目对阿兄。然阿兄独不念二十年前,吾两人同眠同食时耶。”言讫大哭,将军亦不觉泪堕如縻,微晒扶之起坐。盖将军家本清寒,又少孤,抚中丞若已子,未尝形影离焉。自此遂为兄弟如初,而将军以明日即行。
女盗侠传 清 酉阳 撰
朱某,江苏人。以诸生捐纳知县,需次山东。奉抚军委,解饷入都,过临清道,宿野店中。甫下车,有土妓五六辈来献曲。盖北道风俗,妓寮多逐尖站,客至,唱小曲数出,客给以津钱数百。欲留某妓宿,则令赉被褥来,辨色而行,给津钱数吊。津钱一百者,实五枚,当南钱十枚。津钱一吊者,实五十枚,当南钱一百枚。其价廉如此,然若辈多与响马贼连合,侦探客囊而报告之,妓而盗者也。朱老行旅,心知之。又临清为响马渊薮,益戒严当。
时见五六辈,皆涂脂抹粉,手持胡琴,或月琴,泥身畔喁喁作絮语。内有一妓,周身黑衣,结束逼仄。年二十许,不御脂粉,不携胡琴,杂诸妓中,唤客一声,即退立门帘下。诸妓妖娆万态,或起或立,或进或退,辄回顾黑衣妓,黑衣妓若以目指挥之。朱固机警,知黑衣妓必诸妓之领袖,而举止之态度,眉目之神彩,百不类妓,其为响马贼之伥无疑。顾荒村野店,暮色凄其,无术以脱其危险。心房震动,如触电气,耳为之颤。猛然省曰:“此妓非常人,以情哀之,或可免。”乃退诸妓而独留黑衣妓,妓亦欣然留。
朱乃唤酒与妓对饮,各询生平。妓自言家贫,不能自活,忍辱为此。朱具述古名妓历史,如红拂梁红玉事,为之劝慰。且故意推波助澜,以激发其豪气。妓亦悲歌慷慨,泣下数行。朱自道生平遭际,险阻艰难之状,历历如绘。妓问此行何为,所带何物,朱具述梗概,为言饷银几万几千两,一无隐讳。谈次,闻窗外飒飒声,揭纸帘睨视窗棂外,则大雪迷漫,与微月光线相映,一白无际。顾妓仅御薄棉衣,殊寒甚。朱即从箧中检羊皮短帔,为妓披之。时则残灯将尽,炉火不温,朱出烛续膏,仍复对坐谈心,终不及乱。
俄闻鸡唱,妓循例告去,脱帔置土坑上。朱赠银四两,又持帔授之,曰:“天寒,早行良苦,此薄物为卿御寒,勿介意也。”妓曰:“蒙君怜惜,虚度良宵,受银已无状,敢有他。”朱曰:“所以重卿,气谊耳,床第之私,非所以亵卿也。何歉为?”妓乃道谢去。行半里许,忽回。朱闻叩门声,大恐,启视之,则妓也。朱未及问,妓遽大言曰:“实告君,吾盗也。吾父为响马领袖,以吾为香饵。然吾守身甚严,有起意乱吾者,立刃之。今犹处女也,蒙君柳下坐怀之义,范叔绨袍之仁,特报君。帔,君所需,吾去,即遣人来。还更有一宝物,君收之。天初下雪,泥未泞,可踏雪行,早离此。”朱且惊且喜,长跪拜谢。妓不顾而去。
隔一小时,有人来还帔,并袖出一小囊曰:“此主人所以赠君者,嘱君载之以行,有无量价值。至杨柳青,某标局有人来索,君即付之,千万勿误。”朱受囊,出银犒来使,使者曰:“主人命不得受一钱。”遂去。朱启囊视之,则三角小旗也。
天既大明,朱促车夫行。车夫以危险辞,疆而后可。将行,朱出小旗插车篷上。车夫相视愕然曰:“何由得此?此去无忧矣。”既行二十里许,有骑马荷枪者二十余人迎面来,摩车而过,又回马盘绕一周,谛视小旗,逡巡去。前行二十里,又如此。凡行五六日,遇如此辈者,数十起。距杨柳青十余里,即有人来迎。询之,则某标局所遣也。引之至局,供给丰腆。夜阑,主人入室,询旗所由来,朱乃具述其故,面归之。主人曰:“此贵重物,非有大感情者,不轻贻也。今已出重围,无须此。仆将持此以复命,不落他人手也。”朱乃再三道谢而别。
女侠翠云娘传 清 秋星 撰
翠云娘,不知其姓氏。山左产,年十七八,风貌殊可人,双趺纤小,而腾跃上下可丈许。幼业卖解,随父流转江湖,行踪几遍南北。意气骄甚,谓所见男子无当意者,自矢终身不字人。曾至上海奏技,其父为人诬陷,被拘入捕房。女随往有所剖白,而捕房例严禁华人,不许有所陈,遂被囚。不胜其苦,罚锾乃得释。女愤然曰:“吾国官吏,往往不免冤诬人,吾每谓之暴,窃窃不平,然尚容人辩诉也。不意西人乃若此。”自此遂有仇外意。
无何,义和团起。女喜,请于父,往投之,盖即团中所谓红灯照者。女得隶某大师兄麾下,甚见信任,位次颇崇,锡以翠云娘名号,书之旗帜而赐之,所至桓揭以行。女自是妆束顿易,周身绫锦,衣履一碧,而貌益艳丽。见者辄疑洛水神姝。女日见团中无纪律,行事有类盗贼,颇忧之,然大势所趋,独力亦莫能挽。
寻联军长驱入京师,团众逃无踪。女愤甚,激励其部下人,咸愿效死。遂与某国兵巷战竟日,西兵死伤者颇多,女部下人亦伤亡略尽。乃耸身登屋逸去。后团中领佐,大半为西兵向导,或为仆役,且藉西兵之势,劫夺戕杀,无恶不为。女慨然曰:“吾误与若辈共事,事胡能成?然此耻不可不一湔也。”乃约会饮于某处。众素倾慕女,是日到者綦众。女遂宣言曰:“吾向谓若辈人也,不意乃狗彘之不若。今君出国亡,皆若辈之罪,吾谨以若辈谢天下。”騞然出长剑骈戮之,遂去不知所终。
记某生为人唆讼事 佚名 撰
夫妻反目之事,诚恒有之。然未有若某事之奇异者,有之,莫某姓若。某姓夫妇,因事反目,控诸县署,经年莫决,其妻乞援于某生。某生素狡猾,多智慧者也,应曰:“诺,越二日汝来,余将告汝以制胜之策。”越日,某氏往,时天气酷热,炎日如火,绿梧荫中,蝉鸣不已。氏既至,叩门。门启,一小童出,氏问曰:“家主何在?”小童答曰:“在园中纳凉。”即导氏往谒见。某生方皮冠狐裘,披雪衣,纳凉于竹林中,手持芭扇,仰卧一竹椅上。某氏问计将安出?某生曰:“若如是,夫人之案必胜矣。”氏如其术行之,果获胜。
未久,夫妻和睦如初。夫乃详究其所以获胜之故,并问出于何人之主谋,其妻俱以实告。夫闻之,即控某生以唆讼之罪。县令传某生至,某生坚辞不认。讯氏,氏坚谓出于某生主谋,并备述某生在竹林中设谋定计时形状。县令闻之,冷笑曰:“汝作疯语乎?”令掌其颊,不准。吁,若某生者,可谓多机变之巧者矣。夫为人谋事,而反累及其身者,皆未得某生之术者也。
记栗主杀贼事 清 潮声 撰
迷信者云:“命中犯披麻,杀夫不用刀,妇人命硬,可怕如此。”有某氏妇者,貌既殊丽,性亦温存,惟披麻星犯命,日者皆言其有七夫之相。及笄后,归某甲,早死。复适乙,三月而亡。于是复改醮于丙,丙死。而丁而戊,皆夭逝。妇虽阅历多人,屡遭磨蝎,然在妙龄时候,情兴方浓。对镜添妆,自叹红颜薄命。花晨月夕,求凤恒歌。知之者,虽艳其貌,怜其遇,终以前夫为殷鉴,敢望而不敢即。久之,有某已者,素不信术者语,侦知妇意,遂委禽焉。新婚燕尔,弋雁兴歌,女貌郎才,适成眷属,其乐可知矣。妇以为连杀数夫,已解披麻之厄,从此当可白头偕老,永矢百年。讵刚柔相克,再接再厉,不半载而又失所天。痛恨之下,心如死灰。因一意守贞,不复求人间之乐。盖妇以日者曾言当杀七夫,故不敢再上望夫台矣。然妇本多情,每嫁一夫,必私将前夫之栗主(即神主牌)携之同往。至是已得六具,扃而纳诸床下。夜半,忽有偷儿穴壁入,摸得栗主笼,意为奇货,摄之欲行。妇闻悉索声,疑为栗主争风而相斗也,遂望空虔祝曰:“各位夫子,幸勿喧闹,妾之至此,实命不犹。”偷儿听之,适适然惊,以为彼暗仗多人,戒其勿为声响,将致余之死命,故言贼命不有也。妇又曰:“自今以后,当为君等守节,幸毋恐慌。”妇语毕,声息寂然。明日起视,偷儿已吓死于床下。
女侠荆儿记 佚名 撰
广西百色县,有五雷岭,峰高插云。山岩中有石穴一,巨蛇潜其间,长十丈余,围大一丈,常出噬人。土人畏之,祠为神。县官每岁以牛羊致祭,春分前后,巫觋传蛇神言,令乡里献十二三童女置穴口,供神食,不然则祸作。县官苦之,出重金购贫家女,及有罪者女养之。届期,盛设香烛彩乐,送童女置蛇神祠旁。前后已用九女矣。乾隆十八年,县官将祠蛇,索童女苦不可得。邑民俞某者,家甚贫,生七女。其季女名荆儿,年已十五岁,请于父,愿应募。父母骇甚,阻其行。荆曰:“蛇鸟知择人而噬,巫觋妄言尔,儿自有术敌彼。幸而成功,一方受其福,不然,仅儿一人受祸耳,且留儿徒为父母累,不如卖儿得金,以助家计。”固请行,俞某固不肯,昏夜,荆儿潜逃,叩县官庭,陈来志,请携利剑及毒药米饼蜜面以从。县官壮之,留置署中,为之储备一切。届期,将送女,巫觋多言此女不可用,县官怒斥之,乃舁女及米饼等至洞口。夜半蛇出,头大如瓮,双目闪烁如悬灯,闻米饼及蜜面香,先啖之。荆儿匿穴旁,以伺其变。顷刻间,毒发,蛇随地转动。荆儿挥剑斫蛇,中其眼,跳开寻丈外。蛇怒,一踊出穴外,荆复自后斩其尾,断蛇。荆乘夜奔回悬署,疲极而晕。灌之复苏,遂言斩蛇状。众驰往洞口,割蛇而分之。乃治巫觋罪,县官奇此女,纳之为子妇。
余墨偶谈(节录) 清 燕山孙樗诗樵 撰
八卦轿
粤西地瘠民贫,乡村妇女,率多大足,肩挑负贩,与男无异。柳州来宾一带,时有舁肩舆为生者,如坐客为男,二女肩舆为坎;坐客为女,前女后男肩舆为震也。余仿此。
兰花菇
昔六祖讲经于仁化山中,附近处所,多产南华菰。粤西贺县亦有之,俗名兰花菇。某大令宰彼时,中丞按部过县,询其地有土娼否?某误以为土产。遽答曰:“有。”询何名曰:“兰花菇”。中丞正色曰:“曷勿逐之。”某始悟,座客为之胡卢,中丞亦笑。盖三字实似妓之美名也。
考婿
一日于陈雨亭座中,谈及伊在永明,见有姑苏被掳才女某某,以自作月下即景二诗考婿,其诗云:
水清桥影一弓圆,桥下垂杨系短船。
钓罢渔翁深睡着,游鱼逐水戏荷钱。
又
流萤错落不成红,花影横街语暗虫。
独坐似嫌宵寂寞,月明隔水一声钟。
后闻某司马以成句“犹话寒山半夜钟”诗赚去,惜哉!
禽言古意
“姑姑恶,姑姑恶,姑不恶,妾命薄。”此前人禽言诗也。满洲宜少耕进士亦有古意云:“作妇难,作姑易。姑常怒,妇当泣。寄语阿姑无太痴,今日当思作妇时。”二诗异曲同工,不能为之轩轾。
秋闺怨
仲兄翰卿最喜余童时所作《秋闺怨》一绝。诗云:
秋闺夜捣凤仙花,要染纤纤玉笋牙。
争奈小姑无意绪,说侬私制守宫砂。
谓古今来忠臣义士,嫌疑不谨,蒙此暧昧者岂少?
妓诗
《明湖韵事》载妓郭韵楼赠别诗云:
袅袅湖边柳,春丝不盈把。
殷勤折赠郎,好策来时马。
虽本于山谷之“折柳当马策”,然四语精神,注一来字。
题壁诗
曩于清风店旅壁,见某书一绝云:
片刻欢娱景易穷,清流竟付浊流中。
他时重到迷香洞,应有阿娇认乃翁。
语虽涉于激,然非此棒喝,安能唤醒沉迷耶?某落魄时亦有句云:
昔年裘马御肥轻,曾向迷香洞裹迎。
不信黄金挥尽后,居然尝得闭门羹。
读此则又可破涕为笑矣。
花怜水
花怜水,粤西猺山中江名也。三字颇雅,古藤苏琴舫舍人游猺日记,有诗纪之。
莺莺饼
山右泽郡市中,有名莺莺饼者,形似荷叶,双折微翘,干脆耐嚼。传以为当日双文饷张生者,徒负佳名,殊鲜真味。
旧凡女史题壁
曩过滹沱旅店,见壁上有旧凡女史诗四绝。凄惋动人,后仅记其“秦淮一片胭脂水,都是风流酝酿来”之句。其它不复记忆矣。辛未夏五,杨剑潭刺史以四诗邮示,特亟录之。诗云:
十九年华正好春,飘零无奈落风尘。
梦中犹认金闺质,低掷珠帘怕见人。
生怜薄命向谁论?风月当场泪有痕。
笑语温柔心宛转,屈身犹是受人恩。
断梗飘蓬剧可怜,画中眉意晚春前。
玉堂夫婿神仙眷,多少金闺美少年。
手把菱花漫自哀,个中沦落几仙才。
秦淮一片胭脂水,都是风流酝酿来。
背面美人诗
曩在凤台时,袁禧庭少尉鸿庆,曾诵某题《背面美人》一绝云:“不堪回首应怜汝,果是何心懒对侬。”词意新颖未经前人道过。
玉台新咏
陈徐陵编《玉台新咏》,己作亦列其间。髫年诵读,心常疑之。后阅其书,知南宋时已有两本。明人重刻,窜乱弥多。张嗣修茅国谱本,更非其旧,惟南宋永嘉陈玉父本,差可依据。近时冯舒所校,多以为凭,然舒亦不免于臆改云云。由此观之,徐陵之诗,当是后人窜入,不然复成何体例耶。国朝纪容舒所撰《玉台新咏》考异十卷,详列诸本,一一证其是非,引据颇为博洽,读之可以了然。
古别离
余曩作《古别离曲》云:
但愿舟无帆,但愿车无轮。
使我同心侣,不为远行人。
后随家君之粤,山东道上,见手车顺风皆使布帆,长江中洋船皆有火烨,日可千里,又戏成云: 但愿车有帆,但愿舟有轮。
愿我同心侣,归来老乡邻。
宜少耕诗
宜少耕名绶,壬戌进士。有《古意》云:
夫婿去临邛,绣阁空春色。
妾貌不如人,敢怨郎情薄。
得诗人忠厚之旨,其《赠偷儿》云:“无他长物堪言赠,若攫残书子亦迂。”妙语解颐,令人轩渠不已。
心字香
范石湖《骖鸾录》云:“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开者,着净器,薄劈沉香,层层相间,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过香成。”蒋捷词云:“银字筝调,心字香烧。”《广东新语》屈大均诗:
多烧心字是心香,茉莉黄沉共作芳。
香是番禺心字好,紫烟一缕结鸳鸯。
即谓此也。
小孤山题壁
小孤山在大江之中,危峰峭拔,屹立中流,与彭浪矶相对。故东坡诗中有:“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之句。往来词人,题咏伙矣。而写景者多,寄情者少。惟尚熔绝云:
烟波万顷尽模糊,壁立谁知有小姑。
绝妙凌云一枝笔,可怜沦落在江湖。
情景兼到,当为此题绝唱。又咸丰中洪秀全之乱,小孤山沦为贼砦,楚南彭雪琴侍郎玉麟统师江右,克复小姑,有诗纪事云:
书生挥指战船来,江上旌旗一色开。
十万雄师齐奏凯,彭郎夺得小姑回。
亦巧合也。
闺怨诗
人之境遇不同,其爱憎亦异。石门吴菊裳《闺怨》云:
春色一庭老,开帘对落花。
生憎双燕子,絮语傍窗纱。
陈璨霖亦有闺怨云:
独卧绣窗静,月明宿乌啼。
不嫌惊妾梦,羡汝是双楼。
一怨得直,一怨得婉。
赠雏妓诗
直北道上题壁,每有游戏诗词,作者不署姓氏。曾见某题《如梦令》一阕,赠雏妓云:
越女生来窈窕,怀抱琵琶轻巧。且莫听琵琶,先把双钩看饱。真好,真好,侬爱通身都小。
又某断句云:“可怜人似琵琶大,也抱琵琶笑向人。”均一凄恻动人,此生公眼前说法法也,正未可以游戏目之。
仲初诗
王仲初之“当窗却羡青楼倡,十指不动衣盈箱”句,本《列女传》,引古语“刺绣文不如倚市门”之意,“船中养犬多食肉”句。乃翻谚语“宁为贫家儿,不作富家犬”之意。然不善取材,于诗品终不无少损,无怪后人啧啧也。
雪樵诗
“谁家儿哭欲肠断,阿母酣眠正未醒。”此鹿雪樵《昨夜》诗也。村憨情状,读之令人笑。
杨柳枝
昔年待试都门,读书法华禅林。有锡公纶,未详其爵字,投诗数章。其题余集者,爱忘其丑,多谀少规,故未录。《杨柳枝》二首,轻轻着笔,是此体正格。诗云:
秦淮雨后润无尘,拂面和风柳色新。
最是水晶帘掷处,绿阴罨映倚楼人。
又:
东风吹绿短长条,婀娜轻盈未易描。
他日灞陵桥上过,也应不似旧时腰。
录之以报赏音。
调笑诗
父母为儿女联婚,相攸则易,窥妇则甚难也。每有趁未纳采以前,强其母率女往婿家答拜者。女儿幼小,似知似不知也。戚某初议婚时,某友戏成绝句调之云:
女儿娇小貌如花,妆罢随娘往婿家。
拜罢姑嫜拜姊妹,不知谁是阿奴他。
他字叶韵,颇得女郎口吻。
老举
粤中呼妓女为老举,随园以为即举举师师之意。余在梧郡游永春花园,壁上见有某书集渔阳绝句一首。云:
南湖新涨水连天,花气熏人又破禅。
少日题诗无恙否?此中曾泊孝廉船。
诗有别趣,故录之,以备一说,或以为举与妓粤音相近,老举即老妓之讹,其说近是。
山静主人诗
曹文正公赐第在京师南半截胡同,余于乙丑冬安砚其家。曾孙二人,年皆童稚。架上书不下万卷,尽饱蟫鱼。一日偶检《续鸳湖棹歌》一卷,中夹小笺,书一诗云:
弓鞋小试下珠楼,翠锁重门一院愁。
燕子似怜人寂寞,双栖絮语话温柔。
末署山静主人,楮叶犹新,知非旧物。询于刘念堂世兄,始知为孙文定公孙妇某作也。孙夫妇时占脱辐,故诗若寄意。然言为心声,读其诗可知其遇矣。
痴语入诗
余戚某童时,喜读书,而性最痴。侍官任所,时署中人均呼为书呆子。一日早起,谓某婢曰:“尔昨夜梦见我否?”答曰:“未”,大斥曰:“我昨夜梦中分明见尔,尔何以未见我。”怒扑之。往诉于母曰:“痴婢该打,我昨夜梦见他,他坚说未梦见我,岂有此理耶?”人咸笑之。髫年时听长者述说,因不去怀。余之《古意》诗云:
少女牵郎衣,欲言低俯首。
昨夜梦欢来,欢曾梦侬否?
即祖此意。
嵌字楹贴
京师伶居妓馆,笔墨多有可观。楹贴一端,尤以嵌字工巧为尚。前之“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无论矣,后之继者,如如意云:“都道我不如归去,试问卿于意云何?”太平云:“过眼烟花成太息,当头风月费平章。”玉琴云:“花覆茅檐,可人如玉。月明华屋,伴客弹琴。”大姑云:“大抵浮生若梦,姑从此处销魂。”采珠云:“欲采不采隔秋水,大珠小珠落玉盘。”素卿云:“樊素情锺白太傅,长卿意注卓文君。”某人代友赠穉青云:“徐穉果然名下士,小青原是意中人。”数联皆工整可玩。
断句
“千古美人全福少,六朝才子至尊多。”不知谁人句也,何铁琴司马为余诵之。
女儿红
扬州土人,谓萝葡红而小者,为女儿红。自初冬卖至晚春,其色娇艳可爱。钱塘韩就之曰:华扬州画舫词有句云:“一种柔情人不觉,春心浓透女儿红。”即谓此也。
女训
普兰岩将军陀保送女联珠有句云:“出嫁自应遵妇道,居家不似在官时。”二句可补入女训,为挟贵骄夫者戒。将军又有《春草诗》三十首,郭莼香司马和而刊之。常自佩“戎马书生”小印,其风流儒雅如此。
红花埠题壁
曩在春明,于友人处见有谢韵芳女史《绝命书》一纸,词甚委曲,不甚记忆。大致韵芳为王公子诗婢,自受春风一度,蚌竟含珠。大妇从而媒孽之,逼归厮养。谢致书乞归,为邻儿误落,中有“三日不来,以阿芙蓉从事”之语。书为宣南坊某会馆人检拾,抄贴各巷,寻其居址,都人士率能言之。嗣在山东红花埠逆旅,见有天壤王郎题壁五绝诗,意与书词吻合,殆即薄情之王公子。诗云:
漫将容貌拟朝云,才调原堪敌左芬。
记得断肠词句好,陶然亭麓一孤坟。
果然天壤有王郎,此语回思却亦当。
我是负卿复何语,不应飞语听妻房。
华笺尺幅意千重,絮语叨叨说恼侬。
卿事尽教厮养误,至今遗恨阿芙蓉。
伤心悔恨忽交加,一误何堪又再差。
死后春蚕犹有子,不知今去落谁家?
倏然蓦地浪涛生,仓卒驱车出凤城。
刘媪不来卿不死,疑团终古不分明。
按诗意谢已饮药,死王郎始悟。似此负心人,顾安得虬髯公攫之为下酒物哉。
双飞燕
舟楫之目,雅俗不同。粤西谓两人四桨者,曰“蜻蜓艇”,言如四翼鼓动也。一人两桨者,曰“双飞燕”,其名尤雅。然未见前人入咏。诗人彭星丞光辅有《池南曲》云:
朝来折杨柳,折柳织筠篮。采荷花,荷花满池南。
池南侬家住,门前垂柳树。愿藉双飞燕,棹入花深去。
其运用典雅如此,又为后来添一诗料。
调某广文赋小星启
香河陈砥堂先生,官天津学博。时有同事某广文,履任未久,辄遭奉倩之伤。以衾裯独抱,思赋小屋。陈为物色之,事既谐,而广文教之读书习字,锺爱逾恒。陈戏为小启调之。其词云:
司铎新膺,鼓盆旋赋。
重谋鸾续,频倩蜂媒。
讵物色之几经,竟低昂而莫就。
尔乃寻香妆阁,空忆菱花。
因而问渡津门,寄怀桃叶。
恰值绿珠有赠,用联缔足之缘;
未免红袖关情,倍逾画眉之宠。
如花美貌,眷言顾之(广文姓);
咏絮才高,何惭白也(姬姓)。
具此灵心慧质,雅宜茹古含今。
用将帐底芙蓉,移作门中桃李。
鸳帏悄寂,女博士进而受经;
马帐深沉,莽先生今将传火。
案头灯影,拂花影之迷离;
盒底脂香,蘸墨香而馥郁。
向枕边而问字,鸡舌香含;
坐床下以学书,免毫磨秃。
消受春风一度,弥添满座之风;
沾濡化雨多番,强半巫峰之雨。
探取枕中之秘,讲解从头;
提防胯下之锥,殷勤刺股。
多以为富,俾寝馈乎大家;
引之入深,得胚胎乎诸子。
有时轻拢粉项,面命兼及耳提;
有时略接樱唇,指画自须口授。
有时低垂鸳颈,妙议应有会心;
有时尖耸凤翘,弟子居然高足。
倘真精之未得,尚须卿自事钻研;
如一间之可通,问是谁为开茅塞?
闲曹无事。郑康成何嫌往诉之频;
清兴既阑,边孝先又作欲眠之态。
此则可补入文章游戏。
子重诗
刘子重秋曹铨福,别号“白云吟客”,嗜金石,善画梅兰。终日缦袍敝屣,晏如也。在京与余为石交,游田盘归,以纪程诗见示,中有和段甲岭题壁一首序云:
壁有某女子题诗,以段甲为断家,和者甚众。有‘断甲何如作断家,祗因飘泊在天涯’之句。因戏和云:
断得侬家不断心,两情岭上白云深。
侬家未断肠先断,惹得相思直到今。
诗在有无间,如瘐呆意赋。
新语
百花诗内款冬一首云:
僧房相遇两心清,此际无情胜有情。
我设一言卿试答,是卿逢我我逢卿。
主人以“逢卿者我,逢我者卿”答。余谓此语乃慧心禅理,东晋清谈。
赠何兰初名妓诗
女录事何兰初者,京师名妓也。解诗善画,字亦秀润。本姓濮,以大家女讳称今姓。泾县吴兰石孝廉契之,花晨月夕,避暑消寒,恒与兰石俱。性尤好静,闭门谢客时多,故诗画益进。兰石为作遣愁诗三十韵,素缣庄书,兰初为装玻璃龛奉之。入其室者,知非俗物也。友人曾作蝇头楷手录其诗见示。诗云:
花发长安望眼空,五年肠断凤城东。
美人迟暮搴芳杜,游子飘零例断蓬。
欲把秋心托明月,须将春恨语东风。
玉钗消息全无准,呜咽箜篌唱恼公。
楚云缥缈隔巫峰,路杳人间几万重。
花底离愁三月雨,楼头残梦五更钟。
清歌宛转频怜子,旧曲依稀最懊侬。
日暮西风秋瑟瑟,涉江愁杀采芙蓉。
铁板铜琶唱大江,肉兼丝竹遏吟腔。
最难好月常三五,未必鸳鸯定一双。
往事浑疑花对镜,闲愁辜负酒盈缸。
绿阴幽草空阶满,闷对春风独倚窗。
黄绢新裁绝妙词,墨花和泪写乌丝。
难寻旧渡迎桃叶,独倚东风唱柳枝。
蝴蝶闲愁芳草觉,杜鹃春怨夕阳知。
英雄儿女怜同病,走马章台有所思。
绿阴如水送春归,江草江花怨夕晖。
绕院寒深蝴蝶瘦,画梁梦稳燕雏肥。
蓬莱音信沉青鸟,京洛风尘感素衣。
昨夜月明今夜雨,伯劳东去燕西飞。
十斛珍珠聘尚虚,买邻且喜近仙居。
痴心自誓同明烛,病发殊难恋晓梳。
短筑凄凉燕市月,瑶笺郑重汉阳书。
折花亲见门前剧,回忆东风识面初。
夜阑凉意撼庭梧,新月溶溶没欲无。
芜馆张灯飞蝙蝠,画檐结纲羡蜘蛛。
倩来燕剪愁难破,拥到鸳衾梦亦孤。
十二阑干都倚遍,滴残清泪到蘼芜。
小院春晴夕照低,画帘不掷燕双栖。
林花着雨红先褪,岸草当风绿易齐。
好事多磨姑恶唤,佳期屡误子规啼。
暮春天气东风虐,怪煞垂杨尽向西。
星辰昨夜丽天街,西角东张事莫谐。
扪腹早知心匪石,消愁那得酒如淮。
双钩作画肩相并,七巧成图手自排。
三五年来如醉梦,相逢何事得开怀。
一寸相思一寸灰,玉楼春尽独徘徊。
月中旧约寒攀桂,笛里新声怨落梅。
任我青衫添酒债,凭君红叶作诗媒。
剪刀纵道并州快,祗恐情丝翦不开。
准拟桃源好问津,芒鞋重踏软红尘。
烟云幻境看频误,风雨迷楼认不真。
明月有知应坠泪,好花无恙暗伤春。
多情祗有燕台柳,犹自垂青向旧人。
空堂凉雨酒初醺,冰簟银床夜漏分。
飞鸟何依应似我,锦屏无主最怜君。
天边那有常圆月,岭上从无不散云。
休道十年成薄幸,扬州梦醒杜司勋。
马缨树下掩重门,合共西施住一村。
杨柳晓风催别骑,桃花春水送吟魂。
人间变态看云影,客裹闲愁验酒痕。
临别赠言须记忆,莫将芳草怨王孙。
晓阁清尊兴未阑,满帘风絮逼人寒。
梨云淡白愁同梦,萝月昏黄怯倚阑。
野马纵横催短景,流莺婉转惜春残。
当筵莫唱梅村曲,肠断东风忆画兰。
流水光阴去不还,年来事事恨缘悭。
秋深病翮伤黄鹄,春锁雕笼惜白鹇。
败叶何心辞故树,痴云无赖满秋山。
劳劳尘网羁朝暮,颇羡沙鸥野鹤闲。
信是三生石上缘,去来今裹恨缠绵。
芭蕉愁重舒还卷,老藕丝长断复连。
韦曲池台春似海,萧齐风雨夜如年。
花开花谢寻常事,藩溷沾污绝可怜。
客窗孤影坐凉宵,铃索无风自动摇。
画槛秋多红豆冷,博山香烬绿烟销。
每从无事寻烦恼,赖有行吟慰寂寥。
镇日为谁苦惆怅,几分瘦减沉郎腰。
石榴消息幻如泡,怕见三星挂柳梢。
呌月栖乌寒绕树,惊秋孤燕病辞巢。
渐防愁思催人老,聊借诙谐解客嘲。
我不卿卿谁复尔,莫将心力等闲抛。
洛水神珠解汉皋,空江怅望意徒劳。
蕊宫环佩风声寂,桂府楼台月影高。
庄叟寓言赋秋水,灵均幽怨托离骚。
半生总被情魔误,不信元龙意气豪。
紫陌春归唱踏莎,落红啼鴃奈愁何。
桥边新柳迎人惯,江上春帆送客多。
对镜有时愁独影,通辞何处托微波。
摊门无复相关意,惆怅当年子夜歌。
伤心第一是无家,炼石空劳补女娲。
好借梅花成眷属,莫随桃李误芳华。
莺儿唤梦春难醒,燕子寻巢日易斜。
去岁浔阳江上过,月明芦荻泣琵琶。
频年兵火感沧桑,潦倒诗场与酒场。
太瘦余生双鬓槁,无多私语一灯凉。
寒林叶落惊秋早,孤枕更残怨夜长。
不解近来缘底事,朝朝吟断九回肠。
暮城画角太凄清,静掩虚堂万感并。
魂梦忽惊双影只,去留不信一身轻。
并无歧路堪伤别。明是年华却怨生。
雨雨风风天不管,伤心太半是秋声。
玉搔头上亸蜻蜓,衫影灯光荡画屏。
珠箔今宵闲好月,银河几日渡双星。
鸳鸯好梦愁惊鸭,蜾臝劳身瘁负螟。
风露满天人悄立,隔窗怨语不堪听。
寂寥心事冷如冰,祗有情根断未能。
儿女多情原是佛,英雄末路半为僧。
中年到处多哀乐,世故从今少爱憎。
一卷楞严经读罢,清斋勤礼梵王灯。
纫佩湘皋待蹇修,肯抛倾国觅封侯。
鹊愁秋汉劳无补,蚕吞春丝死不休。
酒入愁肠都化泪,寒催病骨易惊秋。
问卿知否莲心苦?莫向西风怨并头。
温柔乡里画兼吟,低首妆台有铸金。
春雨白鱼书底事,秋风红豆曲中心。
鹦哥书舞防私语,蟢子朝飞盼好音。
检点征衫惊岁月,酒痕争与泪痕深。
举杯邀月影成三,半是诗狂半酒憨。
我是蓼心偏耐苦,君同蔗味必回甘。
因缘早信前生定,空色都从舍利参。
寄语春光须护惜,杨花容易满江南。
连篇别恨赋江淹,禁得新愁逐日添。
鹿梦覆蕉终属幻,蜂房酿蜜为谁甜。
枕边蛱蝶惊风雨,山上蘼芜感素缣。
万种牢骚人不识,乡愁客思一时兼。
海边精卫石频衔,此恨绵绵口独缄。
修竹偎寒怜翠袖,飞花和泪点青衫。
新诗拉杂愁千叠,旧事分明月一函。
情海苍茫风浪险,早寻崖岸好收帆。
咸水妹
上海蛋户之为海娼者,人呼之为“咸水妹”。石龛诗卷中之“别有因缘咸水妹,绝无滋味淡巴菰”句,即上海作也。吾恐今之见金夫不有躬而别缔因缘者,尚不仅若辈已也。可叹!
半截美人
“可笑画工无见识,动人情处不曾描”,某题半截美人句也。拙直少含蓄,不如李某之“丹青不是无完笔,写到纤腰已断魂。”如初写黄庭,到恰好处,正可与前诗作一转语。
似槎女史诗
国朝闺秀能诗者多,《正始》二集,所选不下数千家。后《正雅集》续刻又数百家,而及身亲见者,则甚属寥寥。兹得《芸芗阁诗草》,读其序,乃知为海观察某女公子也。年未及笄,著作盈寸,多有可观。余最爱其“风定残荷尚有声”七字,谓得静中趣。
香冢诗
香冢前树短碣,诗云:
飘零风雨可怜生,香梦迷离绿满汀。
落尽夭桃又秾李,不堪重读瘗花铭。
其铭曰:“浩浩愁,茫茫刦。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竭,一缕烟痕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都人士题咏甚多。樊文卿大令诗云:
长埋玉骨恨难消,惆怅城南路一条。
芦荻萧萧声作雨,吴娘楼上忆残宵。
又:
草没荒邱剧可伤,白杨零落不成行。
年年多少游春客,偏向孤亭吊女郎。
门前车马往来稀,回首平康旧梦非。
不见临风双蝶化,残红满地落花飞。
彩云散去渺无痕,小字流传短碣扪。
我辈锺情还自笑,拟持杯酒酹芳魂。
数诗工于取神,且妙在不说破。
小昉《寄远曲》
延小昉秀,满洲人,布衣。丙寅秋,晤于宝竹坡太史斋中,谈诗,移晷而别。嗣竹坡以小昉诗见示,余最爱其《寄远曲》,末句云:“侬心不怨侬不归,只恐日久郎心非。”虽因旧而益妍。
臂花
宣大在北口外,土人生子,每针腕臂作字,或花形,涅以蓝靛,盖恐有离异,可为志也。其意甚古。
看月词
诗人彭星丞,尝述赵笏君为梦白先生之兄,古乐府有《看月》极佳,云:
郎住溪南屋。妾居溪北楼。
隔溪同看月,月在楼上头。
郎见月,不见妾;妾见郎,不见月。
吁嗟!看月同一时,妾独见郎郎不知。
从今不恨郎情薄,郎情自薄妾自痴。
不然天上无私光,何为有月专照郎。
盈盈一水不得语,相思大抵皆如此。
此章新声古意,全得张王神理,无怪彭子之津津乐道,赞不去口也。
对镜词
梁诗拔有对镜词云:“所恨太分明,不讳妾颜色。”语颇含蓄。余因之有悟云:
中庭有华月,皎皎含清辉。
明能烛万物,不言人是非。
即反用其意。
吟妓诗
曹华卿秀林,明湖瓶花诗社吟妓也。有代某寄人二绝极佳云:
钿雀银蝉玉蕊冠,妆成不出怕人看。
如何最是堪怜处,独立空廊小袜寒。
又:
酒阑歌散太无聊,算定花时访翠翘。
再说相逢说相忆,自从去岁到今朝。
末语尤非思索可到,是深于情者。
课婢图
一日在廊房头巷,见画室,悬一课婢图,笔墨不甚高超,旁题一绝,颇潇洒可爱。其诗云:
日日抄书懒出门,小窗弄笔到黄昏。
丫头婢子忙匀粉,不管先生砚水浑。
按书画皆俗工,不记何人诗也。
段甲岭题壁
段甲岭店壁有诗二律,署款漫灭,人传诵之。诗云:
玉环谁识再来人,客里年华梦裹身。
故剑翻劳今日问,嫁衣争似旧时新。
传将佳语皆成识,种就浮生未了因。
空谷杨花飘上下,任地落溷与沾茵。
又:
辗转春宵梦不成,旧时女伴总关情。
眉痕曲似初三月,心事悬来第四更。
空自效颦为画饼,凭谁洗手试调羹。
痴怀莫笑东邻妇,彻夜金钱问卜声。
红玉墓
红玉,浙人,失其姓,桂抚陈文简公诗婢也。工诗善画,喜栖霞山。年十七卒,葬于山麓。文简为建青萝阁,种桃万株。春游士女,到者无不以酒奠之。书佣李少谷有句云:
万树桃花绕墓门,青萝阁废旧花村。
卖饧天气香成海,一片盈盈倩女魂。
墓侧产香茗,人呼为红玉茶云。
全史宫词
全史宫词,为乐亭史香崖梦兰着,共诗千余首。上自轩辕,下至胜国,凡有系于宫壶者,悉采辑之。洵为宫词之大备。诗亦清新典雅,可步仲初、花蕊后尘。此集刊于丙辰年,故偏远处尚未周至,邺侯架上,此种亦不可无。
雁门雪
淮阳贺生晓霞者,故大同令某公子也。年少美丰姿,妙词翰。幼聘同里谢氏女,中表姻亲也。中间兵燹流离,两失音耗。贺以父亏帑无偿,羁留云中者,近十稔矣。性疏脱,不视家生产,贫益甚,因依雁门山僧为居停。一日快雪初霁,有舆从多乘至关,秣马绊轮,喧阗于外。贺询之,知为陕右李镇军也。俄一武士引官眷入寺禅寮茶叙,侍婢数辈。中有一唤雪鸿者,年可十五六,尤端雅娟秀。少顷奉主命,诣殿然香。贺心醉之,于其足迹过处,以苇画地,吟哦不已。镇军见而异之,逼视,则书断句云:“纤纤满地弓鞋印,好似飞鸿踏雪泥。”镇军虽武夫,雅好文字,深怜其才,立谈半响,议论风生,益奇之。因呼婢出拜,举以为赠曰:“此十四字,媒也。”遂命戒后车,约赴幕府。贺逊谢不可,强之乃同行。定情夕,各叙里居家世,始悉女即所聘谢氏子也。悲喜交集,不觉恸哭失声。镇军闻之大喜,另为诹吉合卺,同僚各制词为贺。近闻贺已荐升太守矣。镇军老无子,贺夫妇事之甚谨。友人唐菊阶,与贺姻娅也,详其事,为谱《雁门雪传奇》以张之。余尝谓牛渚月、马当风,皆为武夫生色,并此可为三矣。
木兰从征图
徐痴青来书,笺幅甚阔,玩之为从征图,有诗云:
十年征戍断河流,脱甲归来拜殿头。
笑煞人间儿女子,祗教夫婿觅封侯。
不署作者姓氏,后示槐生,云为近人邵廷烈诗。
老少年诗
年华逝水怅如斯,老大焉能胜少时。
纵使红颜真个好,旁人也说是胭脂。
此沧州刘秋舫咏老少年诗也。秋舫以选拔入都,郁郁久居,艰于一第,故诗若寄慨然。
可怜词
绿儿者,梨园伶人也,色艺俱绝。华阴袁听涛为作《可怜词》四律,人多和之,诗云:
倾城花底唤秦宫,水上鸳鸯雪上鸿。
杨柳偶随燕市绿,樱桃不数郑家红。
颦如越女愁俱好,曲顾周郎误亦工。
侬说可怜怜未得,如卿真个可怜虫。
茜纱裙束沈郎腰,不是柔肠骨亦销。
弱貌漫矜张窈窕,戎妆也学霍嫖姚。
歌翻杨柳声声慢,香印莲花步步娇。
一曲回波人似海,青灯红烛可怜宵。
牙根微转几声莺,低唱无声胜有声。
一缕情随眉语度,四条弦和指音清。
香分金钿增长恨,花堕珠楼认小名。
吟遍洛神都不称,只应唤作可怜生。
紫云魂断艳阳晨,解识司勋顾每频。
似此情深真欲醉,纵非见惯也相亲。
二分春好花争笑,百啭声柔鸟共颦。
忙杀旗亭眉样柳,含烟齐效可怜颦。
补录平头对
钱塘何必寻苏小,宝树居然依谢家。
金谷名流饶粉黛,香山诗兴到琵琶。
河谁擅若兰诗湘兰画,慎毋忘香君扇文君琴。
秋江月浸水壶影,蘅院风敲玉佩声。
莲花比君子,清风来故人。
轻燕受风,众仙同日。
喜喜欢欢天天地地,云云雨雨暮暮朝朝。
眉痕浅浅春三月,仙骨珊珊第一花。
花香能醉蝶,鹤萝不离云。
冥配
山右土俗,凡男女纳采后,若有夭殇,则行冥配之礼。女死归于婿茔,男死女改字者,另寻殇女,结为婚姻。陬吉合葬,冥衣楮饰,备极经营,若婚嫁后。家君宰曲沃时,曾有邑绅三姓,因争冥配兴讼者。习俗锢人,不可解也。
女贞子
诗人姚伯飏者,贵阳痒生也,咸丰中卒于滇,诗多散佚。友人邵君松笙常述其《女贞子》一章云:“女贞子,子离离。妾夫亲手折,赠妾初嫁时。妾心之死死靡他,妾夫一去不还家。女贞离离在妾手,妾夫还家妾骨朽。”诗为某节妇作也。短音促节,余韵邈然,与王仲初《望夫石》一篇,可相颉颃。
芙娉女史诗
搭连店旅壁有芙娉女史题诗云:
四千里路还家日,廿一年华绝命时。
入户羞称新媳妇,悬梁谁惜女孩儿。
身如秋燕都成客,死到春蚕尚有丝。
来往词人应堕泪,读侬题壁几行诗。
嗣其兄过此,又题数语于壁云:“芙娉妹子亡后,搜其遗箧。其领联已易为“金玦已成千古恨,玉环重订再生期”矣。
马嵬诗
林文忠公则徐,有马嵬十咏,余未之睹。惟
费尽金钱贾祸胎,婴龙谁遣入宫来。
九原听罢渔阳鼓,可有胡儿哭母哀。
一首为人传诵,急录之。
徐宗海挽妓长联
李篁仙农部寿蓉,述其友人徐宗海茂才挽蕣林妓长联云:
试问十九年磨折,却苦谁来?如蜡自煎,如蚕自缚,没奈何罗纲横加。曾语郎云:子固怜薄命者,何惜一援手耶?呜呼!可以悲矣!忆昔芙蓉露下,杨柳风前,舌妙吴歌,腰轻楚舞。每看酡颜之醉,频劳玉腕之携。天台无此游,广寒无此遇,会真无此缘。纵教善病工愁,拚他憔悴,尚恁地谈心遥夜,数尽鸡筹,况平时袅袅婷婷,齐齐楚楚。
对云:
岂图两三月欢娱,便抛侬去!望鱼长杳,望雁长空,料不定琵琶别抱。私为渠计:卿岂昧夙根哉,而肯再失身也?噫嘻!殆其死矣!迄今豆蔻香销,蘼芜路断,门犹崔认,楼已秦封。难招红粉之魂,枉堕青衫之泪。女娲弗能补,精卫弗能填,少君弗能祷。尚冀降神示梦,与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云,乞还鸳贴,合有个夫夫妇妇,世世生生。
此联脍炙人口,或以为萧史楼作。楚南某改其词嘲某童云:
试问数十天磨折,却苦谁来?如蜡自煎,如蚕自缚,没奈何学使按临。曾语人云:我固非枵腹者,不作第二人想也。呜呼!可以雄矣!忆昔至公堂上,明远楼前,饭夹蒲包,袋携茶蛋。每遇题牌之下,常劳刻板之誊。昌黎无此文,羲之无此字,太白无此诗。纵教运蹇时乖,拚他滚跌,犹妄想完场酒饭,得列前茅。况自家点点圈圈,删删改改,
岂图两三次簸翻,竟抛侬去。望鱼常杳,望肉常空,料不定科房写落,爰为官计:彼自有衡文者,岂将后几排刷耶。噫嘻!殆其截欤!迄今照壁缘悭,辕门路断,羞贻婢仆,贺鲜亲朋。愁闻更鼓之声,怕听报锣之响。廪生勿能保,礼房勿能求,枪手勿能杀。或者祖功宗德,尚有留贻,且录将长案姓名,进观后效。合有个袍袍帽帽,顶顶靴靴。
此联诙谐入妙,然邻于刻矣。
至性诗
荣古香丈有《病亟口号》一绝云:
病亟呼亲本至情,梦魂颠倒语分明。
此身安得常如病,时向膝前呼几声。
此与“哭一声,叫一声,儿的声音娘惯听,如何娘不应。”同一至性至情所流露也。
秋海棠诗
秋海棠为泪所化,咏是题者多拈此字,陈陈相因,殊令人厌。铜陵章完白穗芬有诗云:
红粉妆成对夕曛,半偎篱落半墙根。
娟娟笑靥西风里,不见当年旧泪痕。
翻得新而不腐。
杨烈女
贵州镇远县秀冲村,有女杨氏,幼失怙恃,依兄嫂居。年甫十四,适苗匪滋扰,其姊嫁邻村,恐妹受污强暴,往迎之。至途次,遇差役数辈,借口盘结,留难久之。就中一年少者握其腕,出言调笑。女不自堪,乘间坠桥下死。次日,长官诣验,见受握处筋骨俱青,皮肉脱如刀削,适符其迹。当事者异之,旋拘一差囚杀之。后戎马仓皇,亦寝其事。谢遂生少宰目击,为余详言,嘱纪其事。枕上成句云:
肯教白璧玷微疵,粉骨齑身也不辞。
桥下一弓清净地,伊谁为建女贞祠。
是夜梦有女冠一人,向余肃拜,问其名不答而去。呜呼!女果有灵耶,当兆梦于当事。或为建祠,顾安得有心人,易桥名为女贞,以慰幽魂云。
女儿亭
秀水朱梧巢麟应,为竹垞先生侄孙,着有《续鸳鸯湖歌》百首,拾遗补阙,可称嗣音。其一云:
断桥曲水古桐泾,一棹犹夷破绿萍。
不及皂林塘上路,抽帆直过女阳亭。
按女阳亭一名女儿亭。嗣见山阴吴觉先尊尹题竹垞棹歌一绝云:
曝书亭子题诗句,不减徐熙写画屏。
剩水残山都入拍,如何脱却女儿亭。
使正续棹歌合刊,当无此遗议矣。
梧州竹枝
马少莲茂才,粤西人,性风雅,工诗。暇时喜作狭邪游,每遇妓女,褒之则声价忽增,贬之则杯盘失措,大有崔涯狂士风。尝作《梧州竹枝》数十首,极嬉笑怒骂之致。中有一首云:
六寸圆肤软似绵,抛将罗袜坐床前。
高翘脚指多灵动,夹住煤头好吃烟。
读之不禁失笑。后闻个中人习以为常,非此款客不为亲,真恶作剧矣。
闺阁诗
女儿出嫁,新妇归宁,虽属韵事,而绝少佳诗,惟随园有句云:“要看崔卢好奁赠,十三经压女儿箱。”又某闺媛句云:“匆匆小住又归家,行李无多一担赊。添得描金红盒子,半盛诗草半盛花。”阅此觉罗帐香车,黯然无色矣。
冯彩珍
冯氏彩珍者,浙人。父游粤馆书记,殁后贫不能归。氏幼精女红,善绘事,家数口,赖以存活。尤妙解音律,性躭吟咏,风流倜傥,有名士风。后所适非人,绿衣兴怨,郁郁以终。其诗不多见,偶于吴月农处,得其自伤一律云:
疏雨逼窗凉,秋灯夜漏长。
狂歌聊当哭,多病厌熏杳。
短发悲临镜,羞颜懒下堂。
非关郎薄幸,妾自减红妆。
末二句含蓄无尽,使人得言外意。
绿珠井
绿珠井,在粤西博白县城外,人至其地,多留题焉。居瑞征女史有五律一章云:
荆棘铜驼泣,名园野鹤愁。
江山余一井,儿女亦千秋。
梦已分香断,踪犹濯锦留。
芳名谁与共,盻盻有高楼。
笔力挺健,自是女郎之秀。
花神记
粤西藩署园中《花神记》,某方伯作也。王绶庵少尉向余言之。记云:“余癖园于署之东,鉴池于亭之侧。土工得骨一具以告,埋香无主,葬玉有方,命别为掩之。不知何代,亦不知何人也。已而有登紫姑坛来致谢者,曰:‘妾姓阮氏,字凤凰,本女校书也。生长安中,流寓粤右。值滇藩吴三桂之变,睢阳人少,人肉无多;魏博兵危,鬼雄有几!妾与民间寒士王玉峰定情有约,王既血刃,妾亦投缳。时则康熙初年也。赵氏一块肉,昔属民家;滕王三尺坟,今托官宇。’余闻而悲之,因为传之曰:‘昔小玉之于君虞,双文之于微之,女之致情于男,古诚有之,兹殆过矣。呜呼!太白高歌,犹怜飞燕;小青饮泣,伤感孤鸾。惟其能以情死,故能以魄生。拾碎玉于池中,筑钱塘苏小之墓;仿乞文于地下,作同州清娱之铭。凰生于顺治初年,殁于康熙初年。生年十九,殁将二百秋矣!生也不辰,烟花寥落;死而不朽,残骨缤纷。’余不敢冒掩骼之仁,亦不能不作葬花之志。故书其事,且肖其像,使于园中为司花使云。”又诗曰:
名园珍重出墙枝,小传曾刊倚壁碑。
葬玉埋香多韵事,有人亲志郭公姬。
亦韵事也。
校书答客
阳少南孝廉,初游某县幕,与女校书某识。时女方雏年,越数载重至,阳已于思,女亦颀而长矣。一日,与旧侣秦寿芝同访之,秦讶其长曰:“三年不见,何长之速也。”阳戏调之曰:“女儿家日近男子,故易长耳。”女冁然前捋其须曰:“虬髯公殆亦日近女儿而易老耶。”三人相视而笑,语虽诙谐,实足发人深省。
宫词
宫词之体,宜美不宜刺,言之可无罪也。然专写宫闱嬉戏,服御奢华,亦殊失言诗之旨。王仲初、花蕊夫人二诗,为此体之祖,其后作者代有其人。惟非当时臣妾,则易着笔矣。仲初百首中,余尤爱其“新秋白兔大于拳,红耳霜毛趁草眠。天子不教人射杀,玉鞭遮到马蹄前。”其圣主仁民爱物之意,隐然言表,颂中寓讽,斯为此体当行。
六如亭诗
东坡有妾曰“朝云”,姓王氏,随侍惠州。年三十二殁,葬于惠州小西湖竹桥之西。东坡自额曰“六如亭”,因姬生前爱诵六如偈也。过客题诗,不下什伯,佳者绝少,惟喻少白一绝云:
花田寂寞草青青,麦饭谁来吊素馨。
修得侬家好夫婿。至今人拜六如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