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一十三
洵不愧名作。
不肯红 无心绿
绍兴缣帛,有一等似皂而淡者,谓之不肯红,亦退红之类,见《老学庵笔记》。厉太鸿《南宋纪事》诗云:“舞儿二八腰身小,染就春衫不肯红。”即此也。俗称淡青色为无心绿,以之作对,洵称佳偶。
张秀士
鬼神之事不可遽信其无,寻常果报,见于书中者多矣。湖南某科秋试,一浏阳士子入闱后,夜半忽于卷首大书八绝句,题毕自经死。其诗叙事甚显,惜仅记其七。诗云:
蓦地姻缘已结成,呜呼一别十三春。
而今场屋重相会,郎面依稀认得真。
君携奴手入罗帏,奴道亲言不可违。
郎说还家遣媒妁,随行六礼聘奴归。
谁料君心异妾心,妾心无日不思君。
君归一载方三月,遗妾何殊陌路人。
楼台鼓乐闹喧哗,问婢谁家嫁小娃。
婢道前年张秀士,而今娶得郭三家。
伤心肠断如刀割,一段闲愁睡不成。
今夜月明人静后,青绫一幅了残生。
今岁神巡赫更威,五更才许入秋闱。
来时寻遍东西庑,誓与郎君结伴归。
一片痴心死未灰,怜侬有约子无媒。
滔天罪恶由君作,孽镜台前讯一回。
观此则轻薄子可思自反矣。
诗女子墓
贵州省城东门外,栖霞山下,有诗女子墓。不详其名,碑阴刻集唐七绝二首云:
闲同姊妹到山家,云澹风微日已斜。
袖裹天香三百斛,随风散作白莲花。
遥指红楼是妾家,乌衣巷口夕阳斜。
自恨身轻不如燕,衔取香泥葬落花。
玉如女史
布衣陈梅臣之母王玉如女史,山阴人,通经史,工诗画。于归后,中年从夫,游幕榕城,适寇至,避地江乡,望外不至,曾口占绝句云:
潇潇风雨过横塘,添得书屏一味凉。
众鸟投林栖已定,如何飞燕未归堂。
离怀愁思,情见乎词。有诗三册,惜兵燹之后,都为灰烬矣。
芷杳女史诗
桃花马上劈吟笺,回首家山路几千。
消受软红尘十丈,易阳门外月如烟。
又:
朔风吹到满城鸡,铃柝声中月向低。
记得去年今夜梦,梅花香里在辽西。
此钱芷香女史题壁诗也,于易阳旅店见之。
老妓行
朱子良太守,山阴人,名尔辅,喜吟咏,着有《履冰卧雪诗》三册,曾以见示,佳句甚多,余尤爱其《老妓行》一篇。云:
春风层层吹帘幕,流莺无情燕子恶。
青楼老大感岁华,含羞无语泪珠落。
忆昔少年歌舞场,裙绣芙蓉簪芍药。
旗亭擅名争缠头,白玉为梁金为屋。
秋风春月丝竹声,朝朝暮暮金尊乐。
浔阳江头度等闲,燕子楼中守旧约。
杨花零落桃花飞,萍自无根蓬自弱。
旧时巧样妆,而今名盛传。
长安旧宅琵琶谱,而今弦索家家抚。
君不见,旧时教坊诸姊妹,十年前已随朝贵。
字拟句摹,极似《长庆集》中得意之作,可谓唐临晋贴,几于乱真。
夜来香
花中之夜来香,直北颇贵。在都时,曾以当十钱百文买花数朵。及至粤西,人多取以入馔,虽煮鹤爨桐,大杀风景,然风味亦颇清美。余谓于餐菊之外又添一故事。一日,与秦寿芝诸君子,酒楼小饮,适有此品,寿芝言此三字对难其偶。余戏拈盏中春不老示之,一时同人颇以为工,盖因其本地风光耳。
桃花扇题辞
荣吉甫茂才题《桃花扇》三绝云:
高岭寒梅锁寂寥,白门疏柳剩萧条。
行人到此休回首,一瞥繁华抵六朝。
桃花零乱不成春,赖有冰纨代写真。
血染几枝红灼灼,胜他楚国不言人。
激成党祸国随沦,如此清流亦未纯。
看到末流能赴义,读书人愧说书人。
此老满腔幽愤,概乎言之。
雁字长短句
方玉坤女史,顺天人,聪慧工诗,长字丁筱舸部郎。丁南旋,久无耗。女士有若兰之戚,偶赋雁字长短句见意。余于所亲处读焉,其辞曰:
丁宁嘱付南飞雁,到衡阳与侬代笔,行些方便。
不倩你报平安,不倩你诉饥寒,寥寥数笔莫辞难。
祗写个一人两字碧云端。
高叫客心酸,高叫客心酸。
万一阿郎出见,要齐齐整整仔细让他看。
游戏为之,初无深意。后闻女史录辞寄丁,丁即日北上,此与竹影词人同一用意。
孟秋蝶
余中表兄津门孟小帆茂才继坤,应院试,咏秋蝶,有“多情何忍别黄花”之句,宗师击节赏之,人多呼为“孟秋蝶”。
诗尼
蜀中袁稻坡别驾云:在上海时遇一诗尼,法名“慧空”,年四十许,清修梵行。恒击小铜钵,乞施于市。其缘簿二面,一乞檀越施镪,一乞檀越舍诗。就中多有佳作,题诗者尼亦和焉。暂亦卖诗,每首索钱百文。一日雪后,某闺媛唤其咏冬闺怨,限八齐韵,尼口号云:“昨夜雪初落,寒梅花满蹊。”甫吟二句,某又指押尼字韵。因续云:“邻家何所喜,破晓叫刍尼。”盖释家呼喜鹊为刍尼也,闻尼为某宦家妇,患难相失,以此物色其家人云。
闺房灯
张廷禧,浙人,咏闺房灯,有“十分喜事花先报,一点芳心草未灰”之句。人叹其工雅称题。
倒坐观音
人游禅寺,闻木鱼铁马声,心迹双清,有触斯悟。故琳宫文字,以能启发人心为至,空谈说偈无益也。京都永定门外有倒坐观音庵,其联云:“问大士缘何倒坐?恨世人不肯回头。”浅浅语,何异当头棒喝也。
汉口丛谈
乌程范白舫锴着《汉口丛谈》一书,杂纪鄂江琐事,诗多有可观。内载仁和陆筱饮飞昔馆于汉上胡氏,居近狭邪。尝有《汉皋夜市》诗云:
江头夜市散初更,醉帽欹斜白袷轻。
茉莉芝兰香满路,一街灯火卖花声。
梦醒犹闻隔院歌,香销酒冷奈愁何。
高歌夜半凉如水,唬煞檐前纺线婆。
后一首与谢叠山先生蚕妇吟同一用意。
茗香女士
临川李茗香女士,韦卢先生女曾孙。工诗善绘,长字大兴邵筠生二尹,诗脱稿多不示人。余偶于其弟一鹤少尉处见之,半焚余不全之稿,有对镜一绝云:
清晓临妆次,相将画黛眉。
看来如欲语,笑问汝为谁?
写得疾憨情状,跳跃纸上。迩来诗律尤细,断句如“竹声敲月碎,桐影碍云流”,“飞虫兼落叶,宿鸟择高枝”诸句,均除净脂粉气习,洵为女郎诗之健者。
瓶鞍
京都娶妇家,新妇入门,则以五谷宝瓶授之,使其抱以出轿。又备小鞍,以红毡覆之,令新人跨过,意取步步平安之兆。《苏氏演义》谓国初婚姻,坐于马鞍之侧,此塞外乘鞍马之义也。《酉阳杂俎》:“今娶妇家新人入门跨马鞍。”郑余庆《书仪》亦有跨鞍之说,是五代前已然矣。惟抱瓶则未见于他书。
绮罗脂粉
姚寿门明经,诗多酸馁气。在山右时,蔡楚香舍人编《玉台新话》,姚袖诗来谒。蔡阅数首,即奖许归之。姚殊不乐,一日语蔡友人曰:“舍人选诗须润笔金乎?”某曰:“不须金,但台绮罗脂粉斯可矣。”逾日姚竟如其言,购四事馈之,时以为笑柄焉。
七夕寄内诗
镇安归顺州为粤西极边之境,黎崧山孝廉申产,邑中名宿也,与家君为丙午同年。癸酉秋见先生于桂林官廨,以《白云亲舍图》见示。中多名人题咏,又《碧珊瑚村馆诗》若干册待梓。集中佳作林立,余尤爱其《客中七夕》一绝云:
双星今夕渡银河,侬尚飘零可奈何。
寄语闺人休乞巧,巧妻天上别离多。
明妃曲
梅梅庄先生《明妃曲》,有“自从纸上求倾国,不媚君王媚画师”之句,慨乎其言,彼盖自有所以伤心之故。与“无金赠延寿,妾自误平生”同一用意,然非使人媚画师也。
龙舟竹枝
黔西何名三振新,有龙舟竹枝词云:
一回打浆一声歌,歌意何曾吊泪罗。
似说沿堤多野草,鸳鸯眠向此中多。
旖旎风情,颇为时所传诵。蕉花轩主,亦悬以示人。
子鸾女史
浦子鸾女史,金陵人,随其尊甫淑和大令宦游粤西。工书善诗,大令无子,爱之如掌上珍。历任冲要,凡一切家政,悉委之,皆井井有条,可异者,于牙筹丛脞中,仍吟咏不辍,年甫及笄,著作已盈寸矣。女史与诗史周慎之德配申夫人有金兰契,故得其详。其返金陵,以诗留别申某云:
数载金兰意气投,一朝各别话离愁。
暮云春树相思际,惆怅关山独倚楼。
别绪环生月欲斜,灯前分袂泪交加。
还期异日相逢处,携手同看姊妹花。
情到痴时语亦痴,泪清和墨写新诗。
归舟时至金陵地,陇上梅花寄一枝。
数诗矮笺庄书,笔致秀润,诗稿不多示人,云此实非杰作也。
结缘豆
京都浴佛日,内城庙宇,及满洲宅第多煮杂色豆,微漉盐豉,以巨箩列于户外,往来人撮食之,名结缘豆。
银钏狱
《石琴诗钞》,为宜宾李香雪映棻都转所著。都转以名进士,服官楚北,当戎马仓皇之际,枕戈磨盾,恒吟咏不衰。集中《新乐府》诸篇,激越苍凉,尤有裨于风化,其《银钏狱》一篇,序为枣阳富室吴姓女,年十七,幼字史氏。史子长无赖,为其家所摈逐。女父母怜之,赠以衣裹,女暗脱腕上双银钏纳裹中,其父母不知,其婿更不知也。以衣质典库,库人疑之,鸣于官。官以为真盗也,不致详诘,毙于杖下。越日,女闻之大哭,投缳死。事在咸丰二年,今枣阳官数易,而烈女旌典无闻,枣人每道之,有泣下者。都转哀其志,为赋《银钏狱》一篇纪其实。诗云:
郎无行,妾薄命。
父母诫郎郎不应,妾身未嫁泪流尽。
堂前父母赠郎衣,暗脱银钏为衣媵。
妾心苦,郎心痴。
钏藏衣中郎不知。以衣质库库疑之。
官恶盗贼,不容置辞。
血肉狼藉千杖施,不愁打折鸳鸯枝。
郎尸僵,妾眉锁。
父母慰儿儿计果:
我不杀伯仁,伯仁死由我。
断送梁间花一朵,生不同衾,死同穴可。
吁嗟乎!
女之生,心何深,牛衣风冷愁藁砧。
女之死,气何烈!镜台惨淡鹃啼血。
化石磨笄风并古,箜篌徒唱奈何语。
地下逢郎却羞郎,哭说银钏侬误汝。
当时县官伊何人,噫嘻尔亦有儿女。
枣阳三年天不雨。
呜呼!此人此诗,虽欲勿传,安得而不传也,录之以俟采风者。
薄荷油
古者妓女送行,含辛为泣,事常有之。不然,终日送行,那有此副急泪也?两粤间多以薄荷油藏帕内揾目,立致潸然。故张修斋别驾《梧州竹枝》有云:
一株树下系行舟,对烛相看双泪流。
侬把鲛绡拭郎面,要知不是薄荷油。
即此也。
昭君诗
昔人谓绝唱之后,不应再作,此固然矣。然各有心得,亦不必尽如是也。贵筑杨秀峰《封翁集》中,有咏昭君云:
不把黄金买画工,进身羞与自媒同。
始知绝代佳人意,即有千秋国士风。
环佩几曾归夜月,琵琶惟许托宾鸿。
天心特为留青冢,春草年年似汉宫。
清词丽句,安见今人即多逊古人也。
痴语
明知无益,未免有情,诗人多痴,往往如是。余友宗子美笔政,有《怨情》云:
昨宵梦郎回,系马门前树。
也识梦非真,聊寻系马处。
不痴之痴,甚于痴矣。
陈杏姑
陈心香广文鉴,粤西名宿也。女杏姑,性孝友,喜吟咏。广文尝述其断句,有“竹喧风过处,灯暗月明时”,“日色初沉岫,江光欲上船”,“沙盘孤屿白,霞染半江红”。数联均韶秀绝伦,无拈脂弄粉之习。广文衰年,仅一子,名鲁青,即女之兄。女史因其病亟,惑媪仆言自缢。乞代兄死,幸救苏,复阅数载卒。以父衰无嗣,忧虑而终。至今广文言之,犹泪淫淫下也。
挽爱姬春燕
近某达官有爱姬春燕于立夏前一日卒,自书挽联云:
未免有情,此日竟同春去了。
似曾相识,何时重见燕归来?
情词兼至,嵌字又不着迹,人以为工。
玉环
在都门日,灯夕猜隐语,有一条云:“圆转其形,温润其质。一人一花一物一地,采赠玉连环二枚。”数夕未有人揭,偶读《嫏嬛记》,莲花一名玉环,出《三余贴》,余次夕即以二字揭之,盖一杨妃名,一睿宗琶琵名,一四川地名,一花别名也。赠采已明言之矣,一时皆未悟耳。
重谐花烛
杨子楼白元,为麓生太守封翁,喜吟咏。曾见其自作《重谐花烛》诗数绝。其一最趣云:
老女忙来扫洞房,诸儿捧镜妇催妆。
牙牙学语雏孙笑,争索同心柏子尝。
可谓极伉俪天伦之乐矣。
碧仙女史
碧仙女史,蒲卜臣观察荫枚之姑母,性聪颖,自幼好读书,手不释卷,尤爱吟哦,着有《镜花楼》诗稿。咸丰间兵燹频年,诗稿亦多散失。观察尝诵其咏《走马灯》尾句,云:“若教灭却心头火,定息干戈见太平。”《读兄遗稿》云:“强记未能抛未忍,三更灯下手抄忙。”《思归宁》一绝,云:“使回携到故园葩,恰值闺人正忆家。同是离根来此地,花应怜我我怜花。”思意清新,是纯以性灵为主。
肉名姬妾
《开天遗事》:杨国忠冬月,选婢妾肥大者,行列于前令遮风,谓之“肉障”。又杨国忠冬月设妓围以取暖,号曰“肉屏风”,又名“肉阵”。《醒心集》:杭州别驾杜驯亦有肉屏风。《天宝遗事》:唐申王冬月苦寒,令宫女密围而坐,曰“妓围”。又唐歧王每冬月,于美婢怀中暖手,谓之“肉手炉”。又杨国忠每食,使众妾分执肴馔,名“肉台盘”。《耳新》:严世蕃以美女受吐,方咳嗽,美女以口受,谓之“肉吐壶”。又王天华媚世蕃,织成地衣,令美女三十二人,红素各半,闻掷点应移某位则趋位待,谓之“肉双陆”,则愈出愈奇矣。
赵景淑女史
合肥女史赵景淑,字筠湄,少有夙慧,喜读书。尝集古今名媛四百余人,各为小传,题曰《壶史》。乃着《香奁杂考》一卷,征引详博。至于韵语,特余事耳。其论本朝诗,则取王阮亭、李丹壑一派,没时才廿四,尚未字人,惜哉!
公子行
京洛少年,豪华相竞,或樗蒲一掷,避债高台,或狎昵雏伶,广求美宅,多营多辱,比比皆然矣。沈起凤《公子行》云:
入门甲第五侯如,一掷樗蒲百万余。
门客莫教纾薛债,雷家尚有内尚书。
雏伶会奏郁轮袍,唤去尊前伴酒曹。
何处通家旧遗第?将来买与郑樱桃。
二诗切中时弊,乃有为言之也。
面娃娃
余在宣府时,每中元节,见土人小儿女,各自外家携归蒸食,肖人形,大者一二尺不等,呼为面娃娃。或云取宜男兆,或云用以飨神,亦诸葛蛮头之意。究未知人作俑,何所取意也。
嬉妇
粤西纳妇,每邀同辈门闹房,其间调笑,雅俗不同。友人王群某报登孝廉科,其德配为临川某氏女,颇娴文字。合卺夕,陈象九、秦寿芝、吴月晨诸人,邀余同往,各有虐词。次及余,余戏拈瓶花一枝递伴婆曰:“新郎今岁登科,来年琼林宴中。何可不簪花一枝耶!”伴婆以花授之新娘,遂欣然为郎插于帽檐。同人又欲观裙下,坚不允,正窘甚,余曰:“他日翰林供奉,仿东坡、歧公故事,撤金莲炬,送归翰苑,亦佳兆也。”新郎狂喜,秉烛促移莲步,露纤指焉。按今闹房,即《抱朴子》之所谓嬉妇也。究伤雅道,不足为训。
送轿
乡俗嫁女,兄弟有送至婿家,既宴而后归者,谓之送轿。按《谷梁传》曰:“礼送女,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门,诸父兄弟不出阙门。”送女逾境,非礼也。
扫晴娘
今每苦雨,闺中儿女剪纸作妇人状,手持竹帚悬于檐际,以祈晴,俗云“扫晴娘”。王伯文有《贺新郎》词咏之,按元初泽州李俊民《咏扫晴娘》诗云:“卷袖搴裳手持帚,挂向阴堂便摇手。”则此名亦不自今日始也。
咏明妃
里人张梦九少尉,官山西朔平威远堡巡检,郁郁下僚,非初志也。有《出塞咏明妃》诗起句云:“美人之貌画工手,祗借黄金定好丑。无金难买本来颜,琵琶终出雁门。”四语自为写照,其志遇亦可悲矣。
钱塘难妇
钱塘难妇朱袁氏,于已未夏过梧郡,以诗乞食。看断句云:“羞看镜里三分瘦,愧作人前半点痴。”又“千里关山三寸管,半江风雨一番愁。”又“已破绣鞋经雨滑,半垂罗帕障风微。”余尤喜其《对镜》云:
旧欢如梦事如尘,飘泊天涯抱病身。
谁是与侬同下泪,相怜祗有镜中人。
时年甫廿四,人极端庄,其同乡诸人,拟为作集腋之举。数日后即去梧,不能详其为何如人也。
桃花醋
看花阻雨,最是恼人。某友扇头月王芰舫看桃花为阴雨所阻,调寄《蝶恋花》词一阕云:
天到花时难作主,才得春晴,刚要春阴护。商酌轻云兼薄雾,积来又怕成风雨。
雨雨风风愁不住,流水无情,断却寻芳路。自古妖娆人易妒,天公也吃桃花醋。
诸语令人解颐。
女史题壁
泉郡客店有女史题壁诗三首云:
肩舆得得走天涯,一路狂风扑面沙。
盻得夕阳投逆旅,银红衫汗换轻纱。
晚妆试罢镜奁昏,眉画初三月一痕。
行到中庭防客见,教鬟先自掩重门。
杨花薄命怨前生,飘泊无端又化萍。
听绝鸡声侵晓发,高楼犹有梦甜人。
细味诗意,似有风尘之感,而含意未申,尤令人耐味。
邱女史
咏牛女嫦娥诗,率言离别,多衰飒之音,翻案殊难制胜。张幼亦大令七夕诗云:“修到神仙好夫婿。也愁无奈别离。”何寻常语也。其夫人邱女史和句云:
年年此夕会银河,相见偏愁离别多。
笑问人间乞甚巧,团圆儿女待如何。
又咏嫦娥断句云:“翻较女牛欢会密,一年一十二团圆。”二意均为他人所未道,虽立意翻新,却与无理取闹者迥别,于此尤觇福泽焉。
美人名将
陈眉公书《姚平仲小传》后云:“人不得道,生老病死四字关,谁能透过?独美人名将老病之状,尤为可怜,李夫人马伏波是也。夫红颜化为白发,虎头健儿化作鸡皮老翁,亦复何乐?西子入五湖,姚平仲入青城山。他年未必不死,直是不见末后一段丑境耳。”后佟氏姬艳雪有句云:“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语虽出于此,而简括胜之。
奴婢
陆放翁之父少师公赠晁以道联,有“奴爱才如萧颖士,婢知诗似郑康成”句。顾秋水诗。“偷临书本奴藏笔,贪看斜阳婢倚楼。”此奴此婢无独有偶,洵是可儿。
挑花线
闺中小儿女以采缕迥结,双手枝撑,一人用将食四指,变幻翻挑,奇巧百出,俗谓之挑花线,亦乞巧遗意。袁瘦芬女史,有《沁园春》词咏之。宋时妇女作剧,有所为依经马者,殆即此耶。
兰闺十乐
刘小眉女史,金陵人,髫年即富才情,桐丝柳絮,弹咏兼长,常集女史年相若者闺中结社。日课一诗,女史有兰闺十乐,同人均有诗分咏之。其目云:晓镜理妆,晴窗临贴,昼长读画,晚霁浇花,巡檐觅句。隐几观棋,月下抚琴,灯前问字,夜凉摊卷,午倦烹茶。
花品
桂林高兼侯秀才上聪,沈静寡言,性耽吟咏。常择名花为二十四友,分品赋之。其目:
梅为仙品(见《宣和画谱》)
水仙为名品(见《梁书?齐武陵王传》)
桃为华品(见《宋书?乐志》)
杏为贵品(见《酒赞》)
梨为素品(见上官仪《请致仕表》)
牡丹为荣品(见《易林》)
虞美人为生品(见沈约《均圣论》)
海棠为佳品(见刘克庄题跋)
芍药为选品(见《梁书?除勉传》)
棠棣为教品(见《新序》)
凤仙为新品(见《宋书?颜峻传》)
夜合为异品(见江淹《山中楚词》)
茉莉为妙品(见《宋史文?苑传》)
莲为静品(见秦镐荣藩邸观莲花诗)
兰为高品(见《宋书?羊元保传》)
菊为逸品(见《梁武帝?本纪书》)
秋海棠为情品(见《后汉书?党锢传》《群芳谱》:有女怀人不至,泪洒阶前,化为此花。)
桂为灵品(见江淹《菖蒲赞》)
棉花为奇品(见《癸辛杂识》)
芦花为幽品(见《宋书?明帝本纪》)
鸡冠为闲品(见皮日休《酒枪》诗)
芙蓉为尤品(见宋尤蕃《厘观感琼花》诗)
老少年为画品(见《唐书?艺文志》)
山茶为寒品(见《梁书?武帝本纪》)
诗多佳构,录存《冶秋集》中。此与《西溪丛话》之三十客,《三柳轩杂识》之二十客,同一雅韵,彼尚无诗以赋之耳。
题桃源图
商城黄枫庭先生解组后,林下课孙,亲执家务。常读书有悟,题《桃源图》示诸子云:
五柳先生别有家,门前万树碧桃花。
武陵渔父曾来往,指引旁人路便差。
碧云阑
都门女儿,初蓄额发,蓬松下垂,不便作事。每以彩绳作结,勒于额端,名“碧云阑”,或即昔人角妓双螺之遗制欤。
当窗织
吴少白孝廉长庚有《当窗织》一篇云:
霜棱棱,风猎猎。
寒灯焰缩纸窗裂,车声轧轧指流血。
不辞指痛摧心肝,但愿织成输县官。
织成一寸输累匹,那得余绵暖姑膝。
古别离
甘子飞秀才,尝寄其细君《绣窗偶存诗》一册见示。其《古别离》云:
不唱阳关曲,不折灞桥柳。
赠君青铜镜,此意君知否?
愿君得意归来日,当年面目仍勿失。
临江送别指江水,富贵相忘有如此。
闻其伉俪琴琵甚谐,此远游时所赠,盖恐其有临邛之遇耳,用意甚笃。
祭小星
在都时,有同庽某姓小婢焚纸炉中。余拨灰视之,有纸团未尽焦,展视,剩断句云:“夜深姊妹陈瓜果,牛女河边拜小星。”署题“夏至夜同瘦云姊作数字”。初不解所谓,藏之箧笥有年矣,偶读《胭脂纪事》云:“女星旁有小星,名始影,妇女夏至夜,候祭之,得好颜色。”始知前诗之寄意矣。
女儿香
东莞以女儿香为绝品,盖土人检香,皆用小女。每藏佳者出易脂粉。阮啸霞秀才“腰下荷囊脂粉好,背人偷换女儿香。”即谓此也。
苏淑文女史
苏淑文女史有“对镜爱看背后山”之句。张幼亦大令时向余诵之。
七夕
黎沛田以负逋羁系,其友黎荫棠和其《七夕》诗,有“修到神仙仍负债,算来有巧不为多”之句。
花桥诗
桂林花桥,风景极雅。朱静媛女史镇有“树影分樵路,山光压酒旗”之句,所的是在实境。女史为况雨人廉访太夫人,着有《澹如轩诗》一卷。
风雨怀人图
许月樵司马有《风雨怀人图》诗帙,当代名流,题咏殆遍。司马尤爱蒋霞舫先生《满江红》词一阕,时为人书扇。其词云:
落落晨星,销魂处,难逢易别。况又是风风雨雨,凄凄切切。旧梦吹残杨柳絮,新愁滴碎梧桐叶。这丹青满幅画相思,心如结。 访不到,山阴雪;望不见,峨眉月。坐深宵桃尽,孤灯明灭。七尺躯为若个许,一腔血向何人热?叹成连海上未归来,情凄绝。
黄素素名妓
京师名妓黄素素,聪慧多才,雅爱吟咏。尝有所欢允为脱藉,及出都,久无耗。素素以瓜仁排字为诗,黏帕寄之。其词云:
浮云出远岫,随风有还期。
郎心似筝柱,游戏无定时。
所欢在中州得书,遂遣使迎之。余最喜诵其句。友人杨剑潭以为此诗乃马健三《子夜歌》二首之一,特附记之。
留人石
粤西横州伶俐口,在江之南岸上,有石状如女子,号“留人石”,粤谚曰:“广西有一留人石,广东有一望夫山”是也。广东商贾多赘于西不返,其妇女辄以此石能留人,西望诅祝。岭南屈大均曾代为之词,诅曰:“留人石,莫留人,风吹石,代为尘。”祝曰:“留人石,既为尘。望夫石,复为人。”
风流贴子
苍梧为两粤通衢,三江总汇,士商麇集,佳丽云屯。邑令薄尉,及丞参,下车之始,皆出朱票严查,名曰“十禁”,俗则误为“十锦”矣。禁票之外,则有免单数十张,获此者,乃无查点之扰。然不过百妓中仅能免一,姊妹行得此者,为光荣焉。美其名曰“风流贴子”。某少尉莅任,府幕宾某戏作《乞风流贴子》诗云:
风月寻欢有醉乡,又逢甘雨润群芳。
千金掷去春无价,片羽分来喜欲狂。
不信沙鸥随水没,可怜粉蝶为花忙。
青蚨购得还相赠,莫笑人情纸半张。
一声檀板易销魂,赢得樽前笑语温。
珍重恍如书铁券,护持休羡拥银幡。
锦标得路谁先夺,红袖多情敢惮烦。
寄语东君须着意,天涯芳草悬王孙。
曾闻伐桂有吴刚,未许名花暖向阳。
玉管声销金粉地,戈船棹入水云乡。
何堪白简霜威振,休问红灯酒兴长。
一片黑风吹未落,横塘惊散野鸳鸯。
桃园风景尚清华,小牒颁来竞欲夸。
莫遣美人思赠缟,从知仙吏喜栽花。
新猷好是行春令,往事何当问水涯。
我亦青衫曾顾曲,乞将金简付名娃。
行路难
吴祭酒《行路难》之第十七首,余最喜读之。其诗云:
结带理流苏,流苏纷乱不能理。
当时罗帏鉴明月,皎皎容华若桃李。
一自君出门,深闺厌罗绮。
有人附书还,君到长千里。
名都莺花多皓齿,知君眷眷婵娟子。
太行之山黄河水,君心不测竟如此。
寄君翡翠之鹣钗,传玑之堕珥。
劝君归来且欢喜,卧疾空床为君起。
此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真可泣孤舟之嫠妇矣。读者如此,作者其何以堪。
题洛神
大令所书《洛神赋》,存者仅十三行。扬州女子胡蕊珊,曾自绣洛神小像于扇,并诗云:
不因风浪减容光,佩玉明珠事渺茫。
只爱庄书王大令,至今留得十三行。
余于其中表汪菊麓行箧见之,画之丰神,字之波磔,纤毫毕肖,可称针神矣。
许灵芬女史
曩于山左道上,李家店旅壁,抄录吴县女史许灵芬原唱,及诸和作刊于初编,余实未知其何如人。及壬申冬返桂林,周罗叔观察,以诗函见示,述及端委,始知女史为观察如夫人也。其赋诗志感云:
当代风骚重品题,空山萧艾亦无遗。
难成苏氏机中锦,敢示孙郎帐下儿。
银笔自羞同刻楮,玉台应笑困然脂。
牵萝汲瓮贫居久,那有吟情似曩时。
女史雅擅诗词,兼工绘事,观察曾以所画墨牡丹扇见遗。云在都时丹青酬酢,悉委女史捉刀。嗣又录其旧作,如《秋夜即事》诸作,均情词婉约,风调娴雅,无愧作家。
题扇
曩在都门,曾见某校书便面书数语,颇新颖有趣。其词曰:“老僧酿酒,名伎谈经。书生践戎马之场,将帅常文章之府。所致虽非本色,而风雅颇耐人观。”云云。
马兰
史孝廉某工画兰,偶题《摹马湘兰笔意》,误脱湘字,人赋诗调之,有“而今有客开生面,专用工夫仿马兰”句,盖北地马兰花与叶略似,土人蓄以缚物,实贱草也。
挽歌伶联
京师歌伶名翠琴者,隶春台部,艳绝一时。倏染时疫殁,士夫惜之。嘉兴陆眉生挽以联云:“生占百花先(伶于花朝前一日生),万卉千芳齐俯首;春归三月暮(伶卒于三月杪),人间天上两销魂。”
女工雕板
广东顺德县剞劂手民,多系十余岁稚女捉刀。余之初集,友人寄刊,以其价廉而工速也。惟讹误之字,殊不少耳。
汉宫春色 东晋 佚名 撰
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一(并叙跋)
〖曩尝读《汉书?孝惠张皇后传》,疑其叙述稍略。盖传中所记,皆吕太后事也。既又读《五行志》,其记惠帝四年织室凌室之灾,以为张后失德之征,幽废之兆,则又病其傅会太过,若诞嫚不足信。夫宫室之灾,事所恒有,而无端归其咎于初立之张后,不已傎乎?后以童稚入宫,而又早寡,微特不与闻外事,即宫中事,亦吕太后主之。大臣以吕氏之故,迁怒张后,幽置北宫,亦既枉矣。作史者,复以其见幽,而加以失德之咎,则又枉之枉焉!予用是闵然伤之,乃潜究史汉诸纪传,博考诸史,旁搜稗乘,兼及小说,诸所甄采,凡五十余种,为作《外传》一篇。越十年,未敢出以问世。适闻永嘉之际,盗发汉陵,有获汉高、惠、文、景四朝禁中起居注者,流传至于江左。亟访得之,又得许负《相女经》三卷,《相汉宫后妃记》二卷,及《关中张氏世谱》,合而读之,间取以附益前传。而张后绝世之容德,与当日被诬幽废之故,始纤悉无隐情。匪敢矜考古之详,亦聊以抒伸枉表微之志云。〗
汉孝惠皇后张氏,名嫣,字孟媖,小字淑君。惠帝姊鲁元公主之长女也。初帝为亭长时,娶吕后,生一女一男。男为孝惠皇帝,女即鲁元公主。高帝二年,汉兵败于彭城,吕后为楚所虏。高帝道逢惠帝及公主,载之以行,马疲,虏在后。帝蹶两儿欲弃之,滕公常下收,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卒得脱于下邑之间,遂携入关。是时惠帝方六岁,公主年十二矣。
六月,汉都栎阳,立太子,令诸侯子为宿卫。公主性甚贤淑,高帝钟爱之。帝曰:“当为之择一佳婿。”张耳之子敖,方在汉宿卫,年十四,仪容俊雅甚都。许负相之云:“当为王而侯,且生一德色兼绝之女。”敖未之信。帝爱敖笃谨,乃以公主字之。五年夏四月,敖尚公主。秋七月,嗣为赵王,移家之赵,公主为王后。六年三月三日,生一女于邯郸。有五色云盖王宫,隐隐闻空中仙乐声。敖以其生而妩媚,名之曰嫣。数岁,即温默贞静,未尝见齿,足不下阁。张敖尝语公主曰:“阿嫣善气迎人,举止端重。他日福未可量,但恐性过慈淑,将受人欺耳。”九年,张敖废为宣平侯,家属皆徙长安。会高帝用娄敬策,将以鲁元公主嫁匈奴。公主日夜对张敖流涕,阿嫣亦牵公主衣而泣。高帝闻而怜之,吕后复力言于上,乃止。
阿嫣当五六岁时,容貌娟秀绝世。每从其母出入宫中,高帝常令戚夫人抱之,啖以果饵,谓夫人曰:“汝虽妍雅无双,然此女十年以后,迥非汝所能及也。”惠帝为太子时,娶功臣女某氏为妃,妃亦常抱阿嫣以为乐。及惠帝即位,以未除三年丧,不及立后,而妃旋薨。帝感人彘之变,专自韬晦,以酒色自娱。后宫美人甚多,又宠美僮闳孺,与同卧起。惠帝时,郎侍中皆傅脂粉,贝带鵔鸃冠,化闳孺之习也。
时帝方议立后,欲访名家贵族之女容德出众者。太后常怜敖之废,欲为重亲,以敖女配帝,乃谓帝曰:“阿嫣帝室之甥,王家之女,天下贵种,实无其匹。且容德超绝古今。吾选妇数年,无逾此女。”帝曰:“如乖伦序何,且彼年尚幼。”太后曰:“年幼不当渐长邪,且甥舅不在五伦之列,汝独不闻晋文公之娶文嬴乎?”帝乃从命,诏群臣议纳皇后礼。
三年春,太后遣长乐少府及宗正为皇帝纳采,用束帛雁璧,马四匹,并求见女。傅姆八人扶女,盛服南面立。年方十岁,太后恐人议其幼也,使自称为十二岁,其问名告庙诸礼皆然。然嫣体质修嫮,亦已俨如十二三矣。望见者,皆凝睇挢舌,以为神仙中人。还奏,言宣平侯女秉姿懿粹,夙娴礼训,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容,宜承天祚,奉宗庙。丞相参、太尉勃、御史大夫尧、及太卜太史等,用太牢告庙,以礼卜筮吉月日。其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典礼隆备,皆太傅叔孙通所定也。聘仪用马十二匹,黄金二万斤,自古所未有也。由是汉天子立后者,必稽孝惠皇帝纳后故事云。后弟偃尚幼,见黄金累累在堂上,奔入告曰:“嫣姊,皇帝买汝去矣。”鲁元公主叱之曰:“孺子毋多言。”偃乃挽姊手曰:“姊何不出观?”嫣用好言遣之,遽遁入房,闭户不出。
汉沿秦制,每纳后妃,必遣女官知相法者审视。秋八月,诏鸣鴜侯许负至宣平侯第。许负者,河内老媪,以善相封侯者也。负引女嫣至密室,为之沐浴,详视嫣之面格,长而略圆,洁白无瑕,两颊丰腴,形如满月;蛾眉而凤眼,龙准而蝉鬓,耳大垂肩,其白如面,厥颡广圆,而光可鉴人;厥胸平满,厥肩圆正,厥背微厚,厥腰纤柔,肌理腻洁,肥瘠合度;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及口鼻腋足诸私病。许负一一书之册,催嫣拜谢皇帝万年。嫣忸怩不应,劝之数四,始徐拜,低声称“皇帝万年”。负以状密呈太后及惠帝,帝览而大悦,付宫史掌之。
冬十月壬寅,诏丞相参、御史大夫尧,迎皇后宣平侯第。皇后礼服,上绀下缥,深领广袖,巩带霞帔,衣长曳地,不见其足;首戴龙凤珠冠,黄金步摇,簪珥步摇,拜辞于张氏之庙。理妆之时,循例当用假髢,傅姆以后鬒发如云,请于鲁元公主而去之。张敖抱女登车,称警跸,入未央宫前殿。天子临轩,百官陪位,皇后北面。礼官读册文毕,皇后六肃三跪三拜。女官引后至帝前谢恩,后拜伏,久无音响,女官附耳教之,后乃称“臣妾张嫣贺帝万年”。其幽韵若微风振箫,又如娇莺初啭。帝为动容,后起退立。太尉勃授玺绶,中常侍太仆跪受,转授女官,女官以带皇后。皇后拜伏,复称“臣妾谢恩”讫,即位。群臣皆就位行礼退,皇后乘软舆入中宫。群臣以帝立后,不娶于功臣之家,而自私其外甥,皆有不平之色。
后至中宫,四壁皆涂以黄金,椒芬扑鼻,缀明珠以为帘,琢青玉以为几,旃檀为床,镶以珊瑚,红罗为帐,饰以翡翠,锦衾绣枕,皆有织金龙凤。其它陈设诸宝玩,五光璀璨,不可名状。帝与后行合卺礼。后从女官之教,奉觞于帝,自称:“女甥阿嫣贺舅皇陛下万年。”帝笑曰:“汝尚仍前称耶。”亦以金樽酌后。后赧然,辞不能饮,勉尽一樽。及夕,后端坐床上。帝秉烛谛视,见后首垂双鬟,清矑神彩焕发,不傅脂粉,而颜色若朝霞映雪,又如梨花带雨,诸体位置,各极其妙。后羞畏俯首,两旁口辅,微晕如指痕,如浪波之沄沄。帝乃谓后曰:“吾向以汝外甥之故,恒避嫌疑,未尝迫视。不料汝怡人心目,至于此极也。”当是时,后年始十岁,虽正位中宫,而帝未尝留宿。宫中之政,俾后宫美人年长者摄之。后宫见后无权,尝侵侮之,且私议曰:“张淑君虽居尊位,实一童女耳。且入宫后于吾辈,将何畏焉。”后五日一朝太后,奉案上食,鞠躬屏气,愉然肃然。帝以后东朝长乐宫,每行经街衢,数跸烦民,乃筑复道,属之长乐宫。后每将出,侍女先移辇入内室,后坐其中,施帘幔焉,乃舁以行。虽宦官宫人,或未能一见后面。后每清晨对镜理妆,有一小鸟,五彩毕具,飞集帘外啼啭,若云“淑君幽室裹去”,“淑君幽室裹去”,如是者十余年。及后徙北宫后,鸟始不复至。
四年春三月,惠帝二十,后年十一,帝行冠礼,率皇后见于高庙。宫中孔雀及白鹤,见后过必舞。鲁元公主入宫视后,后送迎如家人礼,有依依恋母之意。公主指后向惠帝曰:“阿嫣颇如意否?”帝曰:“阿嫣不类大姊,而酷类宣平侯,使朕六宫粉黛,为之减色。其端静慧愿之性,则与大姊同。”时后弟张偃在侧,帝抱而弄之曰:“此儿体格颇似其姊,若为女子,亦一佳人也。”帝每晨起,特至椒房,观后盥靧。尝语宫人曰:“皇后之色,欲与白玉盘匜争胜矣。”又曰:“皇后神态俨然一宣平侯,但形模较小耳。”因戏呼之曰“张公子”。傅姆见帝将至,必先捧金唾盂,盛紫薇露进后,以漱檀口。帝常抱后置膝上,为数皓齿,上下四十枚,又研朱以点后唇,色如丹樱,犹觉点朱之淡也。一日帝至后宫,后方卸裳服,两宫人为后洗足。帝坐面观之,笑曰:“阿嫣年少而足长,几与朕足相等矣。”又谓宫人曰:“皇后胫跗圆白而娇润,汝辈谁能及焉。”
五年夏六月,天时溽暑。一夕帝在宫中,不能成寐,夜分复起。帝有所最宠美人居东宫,帝思之,乃召宫婢数人,授以锦衾一,红帕一。俾携至东宫,并畀以符验,曰:“美人若睡,当裹以来,夜深勿有所惊也。”东宫者,与后宫相近,宫婢误以为中宫也,乃径叩宫门,传帝命。侍女启户数重以入,宫婢戒勿声,径趋后榻,以锦衾裹之,并以帕蒙后首。后惊醒问故,答曰:“帝命也。”遂负后疾趋。后曰:“既奉帝召,当容我稍整服饰,今无状若此,岂可以见皇帝。”宫婢曰:“帝命也,且已出宫矣,愿皇后勿声。”后既无可奈何,乃寂然无声。须臾至帝所,帝揭帕视之,则嫣然张皇后也。帝乃笑拊之曰:“惊汝梦否?”后不答,若有微嗔者。帝命置后御榻上,宫婢既退。帝呼后字曰:“淑君怒我乎?”后徐答曰:“妾忝备位中宫,陛下既有召命,当先一日传宣,岂可轻脱若此,使妾为宫中妃嫔所窃笑,他日何面目以母仪天下乎?”帝谢曰:“吾过也,吾召汝非他,聊以消暑耳。”时后年仅十二,帝与清谈。及黎明,侍女皆至。后命取裳服,修容还宫。于是诸美人忌者,皆言后中夜自奔帝所。语浸寻达于外,诸大臣怨吕太后者,皆私议曰:“张皇后实太后外孙,果非佳种。且年幼即若是,他日必无端庄之德,当何以承宗庙乎?”
六年秋,后年十三,人道始通。而惠帝后宫美人,已生子四人。太后性不喜妃妾承宠,甚欲皇后生子,遣使祷祠山川百神,与医钱数千万,俾后服药求子。每夕遣人讽帝宿中宫,后以帝多病,力劝帝静养,仍异榻而寝,而太后未之知也。惠帝嬖僮闳儒者,年十五,有殊色,请于惠帝曰:“臣闻皇后容貌无双,愿一望见。”帝许之。适值中秋节,皇后驾幸上苑,观秋海棠。帝使闳孺服饰一如皇后,先至上苑。宫人见其绝丽,皆大惊疑,以为真皇后也。闳孺登假山,见皇后下辇步行,旋登楼凭栏眺望,云髻峨峨,长袖翩翩,罗衫澹妆,足践远游之绣履,履高底长约七八寸,其式与帝履略同。后偕五六美人同行,而年最幼亦最端丽,其行步若轻云出岫,不见其裙之动也。闳儒还见惠帝,俯首自惭,且曰:“陛下有中宫若此,何用臣等与后宫美人为?”帝曰:“皇后虽颀然如成人,然年齿过稚,性憨未知人事,若五年以后,汝辈当皆罢黜矣。”
后性喜种花,而有洁癖,又喜读书。帝至后宫,闻诵声清婉达户外。笑谓后曰:“汝不闻秦始皇焚书之事乎?胡为亦效腐儒所为。”后起立曰:“曩闻妾父张敖尝言:‘秦之速亡,半由于此。’且陛下圣明天纵,而犹用亡秦之律,窃为陛下惜之。”帝感其言,乃除挟书律,自是古书稍稍出矣。后于宫中杂植梅、兰、桂、菊、芍药、芙蓉之属,躬自浇灌,每诸花秀发,罗置左右,异香满室。其寝榻及文几,陈设精绝,不许侍女近之,恶其不洁也。宫中有沉香木溺器,后每将溲溺,恶其铿然有声,垫以落花之瓣,起则随令侍女涤之。
七年春正月,惠帝猎于上苑。俾皇后及诸美人皆骑以从,装束皆如男子,其袍色或绛或黄或绿。后身御狐白裘,服色深青,裳色纯黄,外披红锦大袍,以红绡抹额。驰驱交错,花草生光,皆翩翩如二八美公子,见者不知为后妃也,而后尤惊艳独绝。旋卸装登厕,一野彘突入犯后,碎其下衣,后尻有微伤。帝方惊惋失措,后引剑刺彘杀之,诸美人皆称贺。后下衣既毁裂,仓猝露体不自觉,帝笑而指之曰:“何肥白也。”后方惊悟,羞赧无所措。急呼侍女进下衣,两颊晕赩,默然无言者半日。
夏四月,皇后亲蚕,御礼服,盛饰以出。乘鸾辂,驾驷马,张青羽,盖龙旗九斿。太尉妻骖乘,太仆妻御前,长安令奉引。金钲黄钺,卤簿鼓吹,虎贲羽林骑导前。皇后躬采桑于蚕宫,手三盆于茧馆,礼毕还宫。是日长安观者如堵,诸功臣家妇女皆啧啧叹羡曰:“张敖之女乃有此福,特恨未能一睹其面也。”
初,辟阳侯审食其得幸于太后,惠帝闻之,怒辟阳侯,下之狱,将杀之,既而释之。太后惭怒,又以皇帝无子,而后宫美人多子,愈不怿,乃议尽斥诸美人,盖欲令皇后得颛房宠也。帝忧甚,无以为计,乃哀恳于皇后,俾谋寝其事。后性浑厚,不知妒忌,又素得太后驩心,为泣言:“诸美人无罪,妾嫣自以薄祜,不能生子也。”太后乃止。五月,太后闻后宫美人有娠,复发怒,将杀之。后为力请。太后忽生一计,使后佯为已有身数月者,将俟美人生男,即名为皇后所生,立为太子。后不得已从之,退语其母鲁元公主曰:“嫣于狐媚委琐之事,素所深耻。然嫣无子,则太后终不乐,而诸皇子亦危,帝益将郁郁增疾矣。所以腼颜为此者,上以娱太后,下以保皇子,中以调和两宫,而安帝躬耳。”太后下诏:“皇后孕将达月,可免朝朔望。”帝亦累月不至后宫。后深居习静,不出寝闼一步。侍女有黠者,窃相语曰:“皇后将育太子,而腹不大,何也?”六月美人生男,太后使取之,裹以文褓,送匿后宫,而杀其母。即日,太后使宫娥教皇后佯称腹痛,顷之,则呱呱者已在抱矣。告祭宗庙,立为太子,群臣奉表称贺。越三日,皇后使赐美人以药物文绮,黄金百斤。或言太后已杀之矣,后惊怛,涕泗交颐,红袖尽湿,密告惠帝曰:“妾所以隐忍为此者,欲救此人耳。今仍见杀,岂非命邪。”是时,惠帝后宫已有六子,其名为后所生者,乃其最幼者也。后抚之皆如己出,并以时调护其母。
是岁,帝弟淮南王来朝,王之母,故张敖家美人也。敖献之高帝而生王,故与张氏最亲善。至是请于惠帝,愿朝皇后。帝曰:“汝嫂年未及笄,朴讷畏人,犹童女也,其可以已乎,”固请,乃许之。王跪拜尽恭,后答拜于帘内,环佩声璆然。起而肃曰:“九叔无恙。”遂端坐无一言,亦未尝仰视。王退而语人曰:“吾嫂古今第一丽人,亦第一善人也。”
八月帝不豫,皇后问疾。帝忽使后登床,扪其乳而叹曰:“阿嫣今已长成,令人爱不忍舍。然汝凝脂竟体,恐后日为我消瘦矣。有如此人,而不能一日为夫妇之乐,亦命也夫。”戊寅,帝崩于未央宫,年二十三。后年方十四,哭踊如礼,沐浴如礼。方敛,诸侯王群臣立殿下,皇后在殿上,东向,太子西向,皆伏哭。诸妃嫔公主宗妇,皆从皇后伏哭殿上,不下百余人。鲁元公主亦与焉。群臣遥闻之,声音娇细,而哭尽哀。远望之,则年最幼,而色绝艳,盖皇后也。后两目已红肿如桃,屏去容饰,缞麻满身,转益靓丽,光彩照耀,殿之上下,皆使耸动。
太子即位,太后临朝称制,从居未央宫正殿。后称孝惠皇后,仍居中宫之椒房。每日一朝太后,太后欲乘此时尽诛功臣,后苦谏而止。其语秘,外人不知也。是时大谒者张卿用事,出入太后卧内。后每朝太后,张卿窥见,后循循如处女,不问不敢对,不命之坐不敢坐,口操赵音。卿出语人,以为图画中所未睹也,且曰:“欲识张皇后,但观后弟张偃,盖已十得五六矣。”
后年十五,鲁元公主薨,太后使后归临母丧。后既幼弱嫠居,愁闷悲思,乃作歌,辞曰:“繄余童稚兮入椒房,默默待年兮远先皇。命不辰兮先皇逝,抱完璞兮守空床。徂良宵兮华烛,羡飞鸿兮双翔。嗟富贵兮奚足娱,不如氓庶之糟糠。长夜漫漫兮何时旦,照弱影兮明月凉。聊支颐兮念往昔,若吾舅之在旁。飘风回而惊觉兮,意忽忽若有亡。搴罗帐兮拭泪,躧履起兮彷徨。群鸡杂唱而报曙兮,思吾舅兮裂肝肠。冀死后之同穴兮,傥觐地下之清光。”
于是太后命辟阳侯以右丞相监未央宫,居宫中侍太后,宫中事无鉅细皆属焉。辟阳侯追怨惠帝,于孝惠皇后服用起居饮食,裁抑过半。又以后少艾,欲蛊之以报惠帝。乃赂后侍女,问后燕私之事甚悉。一侍女尝言曰:“我事皇后最久,知之颇详。皇后立不跛倚,坐无惰容,起居有常时,行止有常处,饮食之量,亦中人以上。服玩之好,与时俗不同。咳唾在地,每生芝草,芳泽不御,若有兰香。虽盛暑无微汗,粪无微臭,寐无鼾声。待吾辈整肃而和蔼,未尝以疾声相加。然稍有戏言,则正色呵止之。性至孝,闻父母有微疾,每彷徨不能食。自惠帝崩后,未尝饮酒食肉,我所见者,如是而已。”辟阳侯侦知后性畏暑,有一室,后每避暑其中,屏左右独坐,辟阳侯乃曲折作复道属之椒房之后,潜营一室,钻穴隙以窥之。每见后兀坐挥扇,俄起而徐步,有风肃然,所御衫襦,皆明纱之极薄者,日光穿漏,雪肤映现,全体毕睹。后肌体丰艳,衣内别有黄绢障胸腹间,项下悬七宝金缕锁,臂约碧玉条脱,皆希世绝宝,外间所未有也。辟阳侯微述所见以语人,既而后渐觉之,严讯侍女,尽斥诸侍女之受辟阳侯赂者,乃泣诉于太后。太后敕辟阳侯自新,益增中宫守门宦者。
少帝立四年,年五岁,而后年仅十八。少帝怪母年幼,密询左右,乃自知非皇后所生。出言曰:“太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必为吾母报仇。”太后闻言而幽杀之,立惠帝第三子常山王宏,是为后少帝,年九岁。
后每岁寒食,必诣安陵,东向举哀,柔声凄楚。飞雁见后光艳,咸翔舞而下,攫后钗钏以去,如是者数次,乃张青羽盖焉。
是时太后称制,诸吕擅权,后寂处深宫,绝不与闻外事。吕产、吕禄,以太后春秋高,欲先自结于后,乃与后父张敖交驩,岁时必有馈献入宫,后悉却之。或劝后结纳诸吕,他日可继太后临朝,后曰:“吾闻妇人无外交,我未亡人也。可与权臣往来乎?”先是,太后以惠帝六子殇逝几半,乃取吕氏子太,名为惠帝遗腹幼子,封平昌侯,进封吕王,大臣益不平之。于是惠帝兄弟齐悼惠王已前卒,赵王如意、赵王友、梁王恢、燕王建,皆身死国除,惟代王、淮南王尚存。太后尝召张皇后谋曰:“我已年老,而宗族尚强。我死,惠帝诸子必不安,吾欲尽去诸王何如?”后力谏曰:“不可。妾闻葛藟犹能庇其本根,昔孝惠皇帝常忧兄弟之不多,无以藩卫皇室,今诸死者过半矣,若复自剪其枝叶,恐汉之天下,非复刘氏有也。”其后太后每有阴谋,后辄沮之。代王、淮南王等遂获无恙,盖张皇后保全之力为多云。
后少帝四年七月,太后病笃。召张皇后告之曰:“吾病若不起,汝可临朝称制,大将军产、禄皆可属以大事,禄女可配帝为皇后。汝善教之,善自珍爱,勿哭泣过节,勿为他人所图,勉之。”时后年二十二,涕泣固辞,自言才略素短,不足以临制天下。且绛侯、曲逆侯等,皆高皇帝旧臣,若畀以夹辅之权,必可以安社稷。吕产言于太后曰:“皇后太稚、貌太姝,性太慈,临朝实非所宜。”太后乃以国事属产、禄。辛巳,太后崩于未央宫。既葬,张皇后徒居长乐宫,吕产怨后之不附己也。乃曰:“张敖之女年少寡居,吾当有以试之。”乃选美男子数人,为长乐宫宦者,既而侍女密说后曰:“宦官某某等,年少貌俊,何不召之入侍,且昔太后逾六十。而辟阳侯等入侍者尚十数,皇后年华甚富,而长甘守此寂寞,谁知之者?”后穷诘之,尽识其名,乃命宫正尽逐此数人,而谴侍女。
吕产畏大臣图己,欲先作乱,与其党谋,欲先入据长乐宫,挟孝惠皇后以临大臣。或曰:“后若不从,奈何。”产曰:“鸾凤羁于樊笼,虑其不仰哺于人耶?”乃使人说后曰:“皇后若与相国同心,可以长保富贵,不然,必见废于大臣矣。”后咈之,尽敛两宫管钥,申警守备,令毋入相国产殿门。少帝欲尊后为皇太后,又以有生母在,或谓宜并尊,或谓宜独尊生母,诏下群臣议,议未上而变作。
九月庚申,大臣举兵诛诸吕。吕产知长乐宫有备,走叩未央宫,徘徊不得入。乃以奉孝惠皇后密诏诛群臣为名,号召徒众,莫之应者。乃走,刘章逐而杀之。遂矫少帝符节,斩长乐卫尉吕更始,以兵入宫,围守孝惠皇后。辛酉,诛吕禄、吕须及樊伉,废后弟鲁王张偃为庶人。初,惠帝二年,齐悼惠王欲媚太后,献城阳一郡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太后欲以封张敖为鲁王。及后初立,惠帝以问后,后曰:“不可,外间皆谓太后削宗室以崇外戚,若封妾父,是敛怨而丛谤也。且取兄弟之邑以封后父,天下后世,其谓陛下何?”帝悦曰:“汝年虽幼,才识在我之上。”乃言于太后而止。
〖跋曰:《孝惠皇后外传》凡有两篇,此其前篇也。得诸传钞,不传作者姓氏,但知为东晋时人所撰,旁搜博采,为班史翻案,为阿嫣雪冤,洋洋千言,洵大观焉。合后篇观之,殆为一人手笔,可并读也。 〗
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二(并叙跋)
〖曩尝裒集群书,作《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一篇,既又读得汉时遗书,不下十余种,其所纪张后事迹,虽大指颇合,亦往往互有异同,究无以辨其孰为是非也。兹重作外传一篇,其同者约而书之,其异者表而出之,以俟后世洽闻之士云。〗
孝惠皇后张氏,惠帝之女甥也。名嫣,字淑君,父宣平侯张敖,尚帝姊鲁元公主,以高帝四年三月生一女。年数几,有异人相之曰:“此大贵人也。”敖问其故,异人曰:“昔楚汉之际,有仙女张丽英者,居豫章之南,金精山下。衡山王吴芮闻其美,将聘为妃。仪从至山下,丽英忽升山顶,谓其人曰:‘我至此不得复下,当为我鉴磴通道。’王乃发卒治道。道既通,则丽英不复见,已飞升矣。丽英飞升之后,上帝以汉室将有大变,特令降生人世,以扶汉室。且其尘缘未断,使之再受磨折,劫尽则复升仙矣。”言毕,异人忽不见。敖使人至豫章访之,果有其事,并有仙女庙云,因别字女曰“丽英”。
女年十二,端丽窈窕,绝世无双。惠帝即位三年,年已十九,未立皇后。太后选女于吕氏,无当意者。于是太后与帝皆属意张氏女,乃循旧制,诏鸣雌侯许负至宣平侯弟,引女嫣于密室相之。还奏帝,大悦。太后以嫣容德异于常女,特遣丞相等用太牢告庙,以礼卜筮吉月日。太常叔孙通定六礼,遣长乐少府及宗正为皇帝纳采,束帛雁璧,马十二匹,聘用黄金二万斤,自古所未有也。冬十月壬寅,诏丞相参、御史大夫尧,迎皇后于宣平侯第。后拜辞于父母,及张氏之庙,称警跸,入未央宫前殿。天子临轩,百官陪位,女官扶皇后降舆。礼服绀上缥下,深领广袖,鞶带霞帔,衣长曳地,不见其足。首戴龙凤冠,黄金步摇,簪珥步摇,冠前缀珠旒十二,北面就位。人观者,咸啧啧私语,惊叹不置,或曰:“皇后真宣平侯之肖女矣,如此方不愧为天下母。”或曰:“皇后眉妩妍秀,他日必少威权,然其颡广圆而绝艳,其准丰隆而绝美,宜其为天下母。”于是执事者数百人,环立耸视,但见皇后蛾眉凤眼,蝤领蝉鬓,两颐丰腴,耳白如面。其温淑之气,溢于言表,似长公王;而面格长圆,似宣平侯。或但遥见其肩背,即已叹为绝代佳人。礼官读册文毕,皇后三肃三跪三叩,称臣妾谢恩,起立,太尉勃授玺绶。宦官跪授女官,女官跪以带皇后。后复拜伏,低声称:“臣妾张氏谢恩”,其韵若娇莺初啭,又如微风振箫。帝为动容。后起立即位,群臣皆就位行礼讫。
帝与皇后入中宫,行合卺礼。中宫皆以椒涂壁,巍焕轩敞,陈设绝丽,供以名花异卉。傅姆导后献爵,教之称“臣妾张嫣祝皇帝万年”。帝饮毕,酌酒赐后,傅姆捧觞使后饮之。后整襟端坐,以目视鼻,未尝旁睨。帝注视皇后,见后明眸皓齿,倩辅微晕如指痕,如浪波之沄沄。不傅粉黛,而颜色若朝霞映雪,又如梨花带雨。两颊有微斑十余点,小逾芥子,其色淡黄,非咫尺以内不能见也,然弥觉姝艳绝伦。诸体位置,亦各极其妙。帝出,语后宫人曰:“皇后嫣然之质,无忝嘉名。然朕所重者,又不在色而在德,观其静悫之气,如浑金璞玉,令人竟日对之不厌也。”
先是,太后以后年幼,而帝素称好色,乃戒帝曰:“奇花不先时而折,明珠必应候而剖。皇后年齿稍稚,必待长成,方能生子,汝知之乎?”帝由是多幸后宫美人。每晨起至椒房,观皇后盥靧,对镜理妆。帝指镜中曰:“汝自视与宣平侯有毫发异乎?”后不觉对影而自笑。汉制,皇后五日一上食帝宫,留宿,惟张皇后即夕还中宫。诸美人咸笑后性之憨,而感其德。
四年春正月,皇后见于高庙,三月,帝行冠礼。帝入宫,见后读书,用后言除挟书律,自是古书稍稍出矣。皇后五日一朝太后于长乐宫,举案上食,孝敬甚备。太后常称长公主之能教女也。于是以四十县为皇后汤沐邑。其玺文同天子,金螭虎纽,特设大长秋家令等官属。掌财用,则有少府,掌卤簿,则有太仆,皆优其秩,自是终汉世为定制云。后温默属慎,内有慧心,虽以吕太后之猜忍,后能将顺其意旨,终身无间言。会中元节,长公主入宫,帝命皇后设宴如家人礼。公主从容谓帝曰:“皇后少不更事,性又朴讷,愿陛下宽假而督教之。”帝曰:“皇后年少德茂,有大家风范,皆大姊之教也。”后弟偃亦从入宫,宫人戏之,呼后为舅母云。
五年夏四月,皇后行亲蚕礼,乘鸾略,张青羽,盖龙旗九斿。太尉妻骖乘,太仆妻御前,金钲黄钺,卤簿鼓吹,虎贲羽林骑为前导,执法御史在前。皇后躬采桑于蚕宫,手三盆于茧馆。礼毕还宫,长安观者填骈于衢,但见夹道张红锦步障,竟未望见鸾辂。太尉妻与后同车,但觉后芳馨满体,太仆妻掖后登舆,觉后身轻可举,而并不瘠弱。皆退相谓曰:“今日得瞻仰天人,奚啻登仙。”且曰:“张皇后之美,端重者逊其淑丽,妍媚者让其庄严,明艳者无其窈窕,虽古庄姜、西子,恐仅各有其一体耳。”
当是时,后宫有何美人,最得宠于惠帝,常以皇后入宫在后,侵侮之。每夕自至帝宫留宿,使其左右拒诸美人,绐之曰:“皇后已在内矣。”事浸闻于外,群臣皆窃议曰:“张皇后年甫十四,已不自贵重,而淫佻若是,何以承宗庙乎?”冬十月,太后侦知后人道始通,亟望后生子,乃讽帝常宿椒房。帝多内宠,己生皇子五人,外有嬖僮闳孺等。后年尚少,简静无欲。见帝日渐多病,劝帝静养一年,须宿疾良巳,始敢承恩幸。帝爱慕后容德,不得已,屏绝内外宠色,专宿椒房养疾。后仍与帝异床而寝,而太后不知也。方谓皇后宠己颛房,旦夕可得孕,遣使祷祠山川百神,与医钱数千万,俾后服药求子。诸臣亦益訾议皇后,以为擅宠。或微讽张敖曰:“艳女必多淫。”后闻之曰:“使帝疾果愈,诸臣虽斥我为淫妒,我无憾矣。”
六年三月,帝疾渐愈,召诸美人有殊色者同游上苑。诸美人夸妍斗艳,服饰丽都,光映花木。帝遣使召皇后,须臾,后澹妆靘饰,珊然来前,行步如轻云出岫,不见其裙之动也。帝目逆之,曰:“神仙中安得有此人。”诸美人亦目眩神驰,爽然若自失者。帝躯体素秀伟,后与帝并立,约短二寸云。
其秋,后有微疾,太后疑有孕,召太医诊脉,宦者引医入椒房。施黄绢为帷帐,医跪帷外。俄闻环佩声锵然自内而出,宦者奏曰:“请切脉。”侍女捧后手置帷外,医见后手如柔荑,美白不可名状,悟为大贵之相。诊毕,奏请望舌色,旋闻帷内嘤然有声,若云“无庸”者,侍女固请,乃始搴帷,瞥见皇后红衫黄裙,端坐于内,翩若惊鸿,皎如秋月,唇色如朱樱一点。后闭目张口示之,转瞬则帷已下矣。医乃奏于太后,言皇后气体,非不能生子,但其脉尚似处女,殆无孕也。
九月,太后闻后宫美人有娠,大怒曰:“皇帝养病方愈,此辈复蛊惑之,不可宥也。”皇后涕泣,为之请命,太后忽曰:“然则吾以与汝为子,汝当佯为有娠,不可违我言。”后欲救美人,且慰太后而调和两宫,不得巳从之。帝亦佯若信后有娠者。后初见帝疾渐瘳,许帝以明年三月为合欢之期,及称有娠,遂深居习静,并不与帝相见。宫人黠者颇疑之曰:“皇后将生太子,而腹不大,何也?”七年六月,美人生男,太后取送皇后养之,布告中外,立为太子,是时后年十六,大臣疑后不能生子,谓为实年十四,盖诬之也。太后虑太子生母尚在,或不利于皇后,乃潜遣人缢杀之。皇后趋救,则无及矣。
帝宿疾复发,每召皇后侍汤药。秋八月戊寅,帝疾大渐,皇后及诸美人环绕御榻,帝使后坐榻帝,熟视之,曰:“太后爱汝,俾汝稚年入宫。误汝非浅,将使汝终身为处女矣。然妇人以夫为天,汝既为嫠女,恐将受侮于人,奈何。”顷之帝崩,年二十三,后哭踊如礼,沐浴如礼。大敛,诸侯王群臣立殿下,皇后在殿上东向,诸美人公主宗妇,皆从皇后伏哭。后丰容颀体,两目已红肿如桃,哭音娇细而凄婉,云鬓如蓬,麻衣如雪,转益靘丽。殿之上下,皆为耸动,咸私语曰:“惠帝弃全盛之天下,尚不足惜,独惜其弃此幼艳之中宫耳。”太子即位,太后临朝称制,徙居未央宫,行天子事,后仍居椒房,称孝惠皇后。太后欲尽诛诸功臣,后谏止之。
吕后元年,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右丞相,监未央宫,如郎中令,居宫中侍太后。辟阳侯追怨惠帝,以张皇后少艾,欲蛊之,乃先结欢于张敖。一日,辟阳侯在敖第,见后遣婢二人还家,问之曰:“汝等事皇后司何事?”对曰:“司粪溺,”辟阳侯曰:“嗟乎,吾每见皇后朝太后,俨若天仙,汝辈何修,而得常见其粪溺也。”敖告公主,入白皇后,使善为之备。既而辟阳侯赂后侍女,使献锦袜锦袴于皇后。后大怒,焚之。立谴侍女,且泣诉于太后。太后乃责辟阳侯,而严为之防卫,后始得保完节。后幼有洁癖,几榻无纤尘。平时御左右,无疾言遽色,虽盛暑在内寝,必整襟端坐,未尝袒裼,热无微汗,寐无鼾声。一日偶入浴室,召侍女濯背。侍女见后全体丰艳,其肌肤如凝脂,如美玉,项下悬七宝金缕锁,臂约碧玉条脱,皆惠帝所赐希世绝宝也。后身不御芗泽,而满体芬馥如芝兰。侍女戏后背曰:“美哉!皇后,妾犹爱慕不忍释,惜乎先帝之早逝也!”后叱之曰:“毋多言。”少帝立四年,年五岁。张皇后年二十矣。少帝每与后同寝,见后乳犹如处女,怪之,问左右,乃自知非皇后子,出言曰:“皇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即为变。”太后闻而幽杀之。立惠帝第三子常山王宏,是为后少帝。太后又欲除代王、淮南王等,后涕泣苦谏。吕氏之人愠曰:“张皇后稚年守寡,而力护诸叔,不知避嫌耶,”然诸王竟赖以无恙。
后年二十四,太后疾笃,召张皇后,欲使临朝,后固辞,乃以后事属吕产,吕禄以禄女为少帝后。七月辛巳,太后崩,少帝听政。或言宜尊张皇后为太后,诸大臣弗听,乃迁后于长乐宫。吕更始为卫尉,禁后母家毋许有人出入。后块处宫中,并不知内外消息。相国吕产谋入据长乐宫,挟孝惠皇后以令群臣,谓人曰:“张皇后孱弱无能,乃掌握中物耳。”因使人说后与相国同心,后不从。悉敛两宫诸门钥,戒毋纳相国产殿门。吕氏卒,无内援以败。九月庚申,朱虚侯既杀吕产,遂矫少帝符节,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分兵守宫门。辛酉,捕斩吕禄,及少帝之后,诛吕媭、樊伉而废后鲁王偃。诸大臣相与阴谋曰:“惠帝诸子,若年长用事,吾属无类矣。可并诬为吕氏子诛之,所谓去草当芟其根也。”乃遣使迎代王。后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长安即位。夏侯婴与东牟侯兴居入清宫。载少帝出就舍,其夜有司分部诛灭少帝,及诸王于邸。诸大臣复相与聚谋所以处孝惠皇后者,或议诬以淫僻杀之,或议出后使大归张氏,或欲送后入织室,或曰:“孝惠皇后茕独可悯,且惠帝聘以殊礼,母仪天下,未尝失德,岂臣下所宜擅废,今天子继惠帝之统,于皇后亲则嫂叔,义则臣子也。似宜有崇奉之礼,与太后皇后列为三宫,则恩义兼尽矣。”或曰:“昔孝惠皇后杀美人而夺其子,殆一险悍妇人也,若留孝惠皇后于汉宫,是犹蓄雌虎于深山,后必见噬矣。”或曰:“吾闻后有懿德,杀美人者,吕太后也,且惠帝诸子已被诛,若复置后于死地,吾辈且蒙不韪之名,不如奏天子使自处之。”东牟侯曰:“若奏之天子,此以惭德贻君父也,我请独受其名。”
黎明,东牟侯入长乐宫,迁张皇后,后卧未起,宦者使宫人趣后起,后盥洗既毕,方欲整理衣物,不许,乃洒泣登车。东牟侯收其印绶,分宦官宫女五十人,使随侍皇后。其宫中法物、卤簿,及皇后祭服、朝服,皆令有司守之,遂送后入北宫。观者夹道,后乘素车,有两侍女骖乘,后两足在帘下,其履式圆头方底,与帝履略同,织以翠羽,饰以金叶,缀双明珠,履长约七八寸。忽风吹帘动,隐约见后半面,咸骇曰:“天人也。有此福德之相,何以见废。”既而曰:“惠帝在位七年,不失为令主,今陵土未干,而诸臣欺其孤儿寡妇,亦太甚矣。”因相与叹息泣下,朝士有挂冠去者。后至北宫,东牟侯择殿后幽室,闭后与侍女数人于其中,扃鐍深固,饮食粪溺皆从一穴出入。选老宫人二人监之,号为宫正。乃奏言:“后党于吕氏,罪宜幽废,谨已便宜从事。”制曰:“可。”
文帝元年,立窦皇后,推恩封薄昭为轵侯。齐王母舅驷钧,淮南王舅赵兼,亦皆封侯。帝心知张皇后无罪,乃封后弟张偃为南宫侯,以慰后心,亦虑后之自杀也。后居幽室三年,每佳辰令节,宫正以钥启户,许出片时。值惠帝忌日,亦许后一出祭拜,拜毕,复入。文帝三年六月,济北王兴居反,败死。文帝曰:“兴居所为皆悖埋,曩者朕初即位,兴居擅幽孝惠皇后。朕闻后为人甚贤淑,无微过。”乃命窦皇后往北宫省之。
窦后名猗房,惠帝时以良家女选入宫,侍张皇后。后待之甚厚,其后出以赐代王。既立为皇后,数为帝言张皇后之贤,帝恻然怜之,且知后孤弱无能为,故欲出后于幽室云。宫正闻窦后将至北宫,谓张皇后曰:“汝敝衣垢面,何以见皇后。”乃使侍女为后沐浴理妆,饰以盛服。窦后至前殿坐定,侍女扶后出自幽室。窦后左右咸指目之曰:“如此美人,而久闭此室,可惜也。”窦后见后行礼毕,因诉积年契阔之衷。且曰:“妾向者辞皇后出宫,皇后年仅十五,今倏忽已十二年矣。而皇后貌益丰,颜益少,善气盎于面背,想见涵养之功,非妾所及也。”因请入观皇后寝帐,后赧然,若有惭色者。侍女导入幽室,窦后见室中之状,大惊,召宫正责之曰:“此事皇帝初不知,皆汝辈所为也。”宫正对曰:“此奉大臣及东牟侯之命,谓已奏之天子,妾等安敢违乎?”窦后命速掊其户,引张皇后居于正殿。还奏文帝,帝亦歉然曰:“如此,朕何面目以对惠帝。”乃诏群臣议崇奉孝惠皇后之礼,将设北宫卫尉及太仆、少府、家令等官。群侯恐后一旦得势,且修前怨,交谏以为不可。帝惑于群议,乃诏有司曰:“孝惠皇后尝为天下母,其起居服膳皆视后礼之半,并增北宫侍女。”然亦寥落与家居无异。有司供用不饶,皇后至手刺女红以济用。侍女见后失势,又赏赐微薄,不尽听后使令,惟后初立时媵婢独忠于后云。是时,惠帝后宫美人千余,皆在北宫,与后比室而居,颇疑后已被废,因狎侮之,窃称之曰“张废后”,或曰:“后乃惠帝之元配,举天下皆其臣子,谁得废之。”乃隐指之曰“幽室中人”。或直称为“张敖之女”。后闻之,泣曰:“何为牵及吾父名。”一美人与后语,数视后腹,后问之,对曰:“妾爱后腰腹纤妙,丽人体格,不当如是耶。然未知后昔年佯为有娠时,腹亦仅如是大乎?”后变色,拂衣而起。
后年二十九,值薄太后六十生辰。诸妃公主命妇皆上寿,北宫宦者及侍女欲求媚于帝,绐后出房,挟以登舆,强扶后往朝贺,儽然就诸贵人命妇之列。又强挟以朝文帝,帝与太后皆悚然降礼,然颇心讶之,以为出自后意也。后归而愠甚,鞭笞其旁侍御,悄然不见齿者累月。南宫侯夫人,亦于朝贺时见后,归以语张偃。偃曰:“自大姊退处北宫,人皆误谓之废黜,而凄凉况味,亦复难堪,伤哉!吾姊以如此仙姿淑性,而弃掷埋没于空室之中,此由吾母一时之误,俾入汉宫故也。”
既而匈奴为嫚书遗汉曰:“昔孝惠皇帝与单于为兄弟,交谊至隆也。今闻其子皆已被诛,皇后张氏贞静幽娴,温恭淑惠,而无故幽废北室,如忌此人,何不送入匈奴,俾获早睹天日。昔高帝尝以鲁元公主见许,已而爽约。今其女既配惠帝,单于岂敢有所侵犯,窃愿奉迎供养,事以母礼,以答惠帝之厚谊。”其语皆中行说教之也。说背汉降匈奴,数绳张皇后之美,以诱单于,使为嫚书以愧汉人。汉得书不答,遣使谕之曰:“孝惠皇后为汉国母,谁能废之。皇帝笃亲亲之恩,奉之离宫,礼数亚于太后,单于幸勿过听。”单于私问使者曰:“吾闻张敖之女,为塞南第一丽人,信乎?”使者绐之曰:“孝惠皇后非以色选,只缘帝甥得立。闻其两目蒙视,面大而多黑斑。惠帝憎之,终身不答,以至无子。今复年逾三十,头童齿豁,宫婢出述其状貌,殆下中之姿也。”单于笑曰:“汝毋诬汝国母。”
文帝十二年,后年三十六矣。而惠帝后宫美人有逾四十者,帝悯其怨旷,皆令出嫁。诸美人有侮后者,绐之曰:“天子怜后,以童女寡居,实未尝伉俪先帝,闻亦将出而嫁之,以和阴阳之气。”后大怒曰:“汝等敢戏侮无礼,速去无来见我。”既而诸美人诣窦后拜谢。左右告后曰:“方今世态炎凉,令人悒悒,彼诸美人皆事惠帝。惠帝既崩,则皇后乃一家之主,竟不一来拜辞,而独谢窦太后,何也?”后曰:“若辈以我为死久矣。惠帝一生仁厚,而诸子无端被害。诸美人复相率以去,仅留我衰朽之身,为守空宫,旦暮入地。他时逢惠帝忌日,宫中谁复设祭者!”因泣下沾襟。诸美人闻之,相率诣后拜辞。后仍罄所有私财,各赐黄金数斤,以为嫁资,皆退而叹曰:“张皇后圣德,安可及哉!”明年,窦太后检椒房法物服玩,将祭服、朝服十余箧,皆极华丽,而尺寸短小,如十二三岁女子之服。窦后犹识之曰:“此皆张皇后初立时,惠帝精心营制者也。”乃悉令送还北宫。
又明年,匈奴大入萧关,会有蜚语,谓单于欲攻长安,袭取孝惠皇后者,或言惠帝巳绝嗣无后,所娶张氏女,犹在汉宫,乃尤物也,宜速赐之死。帝曰:“孝惠皇后,贤人也。有大功于汉,且彼自默处深宫,不知外事,何罪之有。”怒斥言者,越二年,后年四十。窦后与后同岁生,值二月生辰。群臣奉表称贺,四方贡献,珍奇交错。诸公主命妇皆诣中宫,赏赉优渥。及后三月三日生辰,北宫阒寂无人声,惟侍女为后称庆而已。文帝有宠姬慎夫人,宫中推为第一国色,夙闻孝惠皇后淑美,欲与之竞,乃托上寿诣北宫。北宫侍女皆惊喜。慎夫人艳饰盛服,顾影徘徊。是时,后身长汉尺七尺三寸,慎夫人长七尺一寸,望见后貌端艳静逸,惊而却步。行礼既毕,夫人见后柔讷可侮,起立后前,熟视后面,曰:“始疑皇后为年巳长,今乃如未满三十者。吾观皇后丰神,殆处女也。”退谓左右曰:“吾始闻孝惠皇后,微有雀斑,以为瑕疵,岂知得此点缀,转益美艳,然年已四十,而犹羞涩持重,不敢举首视我,真可怜也。”夫人左右,亦掉舌流涎相顾曰:“今日夫人如孔雀之朝鸾凤矣。”
是岁,后谒安陵归,忽梦见惠帝如平生,呼后名曰:“阿嫣,汝无日不念我,自汝徙北宫,我神魂依汝至此,每在空中观汝,独爱汝之诚壹也。汝体貌备四时之气,春宜鼓琴,宜浇花,宜折柳,宜晨起梳妆,宜倚案读书,宜搴帘而出,行步珊珊;夏宜围棋,宜挥团扇,宜披葛纳凉,宜竹下小立,宜凭楼眺望,宜临荷沼,面映水中;秋宜对月,宜折桂,宜赏菊,宜以承露盘盥手,宜七夕望牵牛,宜倚红窗课宫人刺绣;冬宜玩雪,宜折梅,宜围炉,宜焚香静坐,宜剪烛清谈,宜披狐裘、御珠冠锦袍受朝贺。汝之丰趣,惟我领之最深。我早年弃汝,俾汝百端受侮,乃天所以养汝之德,将玉汝于成也。今汝名系仙籍,吾亦待汝同行矣。”后以梦语左右,左右问曰:“皇后见先帝已老乎?”后曰:“未也。”左右笑曰:“然则向者后年幼于先帝七年,今先帝年幼于后十八年矣。”后默然不应。后自二十五岁以后,有幽忧之疾。文帝后元年三月,肝风骤发,宦者奏请敕太医诊之。会长公主嫖有微疾,医官奔走,未及赴北宫,不数日后薨,年四十一。侍女闻空中奏乐声,异香数日不散。后既无骨肉懿亲在侧,小敛时,侍女为后沐浴,验视后之下体,皆曰:“可怜哉,后真处女也。”宫人皆爱后体之美艳,不肯遽敛,裸而观之,曰:“过此不能复见矣。”或量后诸体之鉅细长短志之,乃至隐微之处,无不叹美,阅一日始得敛。
帝诏群臣议丧礼,不以后礼治丧,去其珠襦玉匣,帝与群臣皆不成服,不送葬。初惠帝时营安陵,皇后茔域与帝陵对峙,惠帝以张皇后性爱花,特命多树花木。至是不用合葬之礼,废其故茔为墟,葬后于安陵诸美人冢次,故去茔二里许,不祔庙,不起坟。《汉书?文帝后元年纪》书曰:“春三月,孝惠皇后张氏薨。”不书葬,不成丧也。不书日,以不发丧,官失其日也。不曰崩而曰薨,以其退处北宫也。已废之后,死不书于帝纪,而张皇后独书,且仍大书曰孝惠皇后者。惠帝既崩,后无微罪,非臣子所得废也。后废居凡十有七年,群臣以吕太后之故,迁怒于后,且欲自文前慝,乃多造诬谤,加以失德之名。其后史官不察,复袭其说,识者病之。后薨百五十余年,赤眉入长安,发掘汉诸陵,凡用玉匣者,尸皆不坏,面如生,贼乃污吕后尸。后妃年少者,多被污辱,群盗妒争相杀,至数十百人。惟孝惠皇后以无坟,故竟免发掘。魏晋间,关中民祀后为蚕神,或祀为花神,多立庙焉。
赞曰:后劝惠帝除挟书律,泽被千古,伟矣。其在汉室,有三大功。劝太后勿诛诸功臣,与谋害代王,及敛诸门钥,使相国产不得入殿门,吕氏就诛,此其功之最盛者也。代王既立,后乃幽废,竟无崇奉之礼,盖地处嫌逼,虽贤如文帝,不能无介然于怀,故待后恩礼颇俭云。夫古圣后贤妃多矣,然容与德皆极美而幽废者,惟汉张皇后一人。但赋性柔愿,才略稍短耳。于戏!坤道以静为体,以有德而无才为正,此后之所以为至德欤?
〖跋曰:《孝惠皇后外传》,凡有两篇,此乃其后篇也。玩其叙意,乃是一人所作。盖当时甄采群书,旁及稗史,不免互有异同,因而两存其说耳。今观此文,似较前篇更雅练而翔实。即从千载下设身置想,殆无非确有之情事。爰并录之,皆足以垂不朽焉。〗
汉鲁元公主外传
鲁元公主者,高帝之长女也。母吕后,生一女一男,女即公主,男为孝惠皇帝。高帝为亭长时,家贫,吕后攻苦食淡。公主年七岁,即能代母操作,抱哺幼弟,吕后甚赖其力。或盛夏治田,母女皆跣足蓬首,汗流浃面,不知其悴。一日,吕后与公主居田中耨,置惠帝坐田畔,有一老父过求饮,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又相公主曰:“此女圆准故多财,丰下故多后福,广颡故不久当大贵,岂长困于陇亩者哉!”吕后颇心异之。
及高帝起兵,为沛公,旋封汉王,其家属皆居沛。汉二年四月,败于彭城,高帝使人收家室,太公吕后已为楚所虏,道逢惠帝及公主,载之以行,马疲,追者在后,帝蹶两儿欲弃之,夏侯婴常下收载之,既登车,婴以面向两儿,使各抱其颈而立,乃驰,卒得脱于下邑之间。是时惠帝年六岁,公主年十三矣。公主颇知避嫌,以布蒙面。既而往道旁溲溺,追者将至,高帝怒,又欲弃之,婴固请载之,竟免于难。六月,汉都栎阳,立惠帝为太子。令诸侯子为宿卫,并册封公主,傅姆赞礼,诸妃嫔观之。曰:“公主德性窈窕,周旋进退,亦颇楚楚可观,惟素居乡野,不惯为容饰耳。”既而高帝出关,与楚相持,诸姬皆从去。吕后又在楚未归,宫中无主。公主专摄宫中事,端详慎默,曲有条理,以时护调太子,饮食寒暖,皆不使失节,高帝以为贤。
三年正月,帝由荥阳驰入关,选诸侯子尚公主,召年少貌美者三十人,入内廷听选。张耳之子敖,年方二十一,神清如冰玉,状貌雅丽,仪度翩翩。帝见之曰:“美哉!古之子都徐公,不能过也。”届期,诸侯子入内殿,设鹄射之,帝召公主垂帘观焉,用秦制也。公主羞畏不肯出,高帝骂之,乃出。坐于帘内,默然俯首,未尝仰视。张敖连射皆中的,其余中者四人。帝先以问公主,皆不答。帝指张敖曰:“此真佳公子矣。”公主不觉举眸一望,若微解颐者。戚夫人曰:“公主已心许之矣。”帝乃以敖尚公主。
公主体修颀,面如满月,其色微似紫棠,泽以纷黛,弥形端洁。性温悫,有淑行。汉沿秦制,凡公主下降,必选宫人年老者傅之,谓之家令。尚公主者,虽欲入房侍公主,家令不许,不敢擅入也。敖尚公主,惟合卺之夕,得侍寝榻,既而数月不得入。一夕,伺家令入宫,敖窃侍公主,公主遂有娠。明日家令知之,对公主诟谇张敖,公主为之泣下。其后公主受制于家令,口欲言而忸怩,终不敢留敖宿也。明年三月三日,公主生一女。张敖之母朱氏趋往视之。朱氏者,外黄富人之女也。有国色,少时误嫁庸奴,不相得,遂去之。其父之客为择婿,使嫁张耳,生子敖。年已三十有六,尚如二八丽人。谓公主曰:“余昨梦天上诸神仙送女,仪仗甚盛。一美人冠服庄严,端坐舆中,降于余家。此女殆天上谪仙人也。”自往摩其顶,女忽对之嫣然一笑,朱氏惊呼公主视之,因名之曰“嫣”,左右皆谓女貌酷似祖母,朱氏亦以其类己也,爱之如掌上珍。
其秋九月,楚归吕后于汉,公主入宫省母。吕后询知家令隔绝张敖,雅怜公主,因怒家令,言于高帝,罢去之,着为令。自后公主与敖伉俪日笃。敖侍公主亦甚谨,公主有微疾,敖为按摩肢体,亲抱公主登厕,公主虽辞之,而敖不倦也。留侯子张不疑谓敖曰:“子之事妻,无乃太劳。”敖曰:“天家贵女,一喜一怒,家之兴废系之,且公主甚贤,其姿貌虽非绝丽,而举止大方,气象温雅,靓如秋云之吐华月,蔼如春风之拂名花,实世所罕觏也。”于是高帝吕侯皆宠敖甚厚。立敖父张耳为赵王,时人为之语曰:“不愿封侯十万户,但愿身侍长公主。”明年七月,赵景王张耳薨。敖嗣为赵王,都襄国,尊母朱氏为王太后,公主为王后。高帝六年十二月,帝自邯郸过赵,赵王执子婿礼甚恭,上箕踞慢骂之。公主抱其女出见,上抚玩良久,呼为玉女云。公主尚无子,乃谓敖曰:“妾惟有一女,王当为似续计,盍置侍姬。”敖固辞,公主饰美姬二人,使侍敖寝,遂连生二子。曰侈、曰寿。
八年九月,高帝患匈奴强盛,刘敬说上曰:“陛下诚能以嫡长公主妻之,彼贪汉重币,必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因使辩士讽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女诈称公主,彼亦知之,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遣使征公主于赵。公主时年十九,与赵王日夜对泣,迁延未行。吕后亦泣曰:“妾惟太子与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中。”帝不得已,先使刘敬往结和亲约。其冬十二月,赵相贯高等谋反,事觉,逮捕张敖,至长安系狱。诏有司录送敖家属,别遣宦者先迎公主。公主顾念其女年幼,又见其姑朱氏丰神美艳,恐为吏卒所侵辱,欲与姑女偕行,有司不许。公主乃厚赏吏卒,洒泣而别。吏卒羁送张敖家属,每止传舍。敖母朱氏与诸姬妾及敖女嫣同处一室。从吏或梦明月出于室中,夜起望之。其上常有云气,为五彩龙凤形。一卒或从室外窥之,见敖母方去冠理发,丰丽端艳,俨若神仙,不觉心动,欲乘夜犯之。将入户,则见敖女寝榻前,红光满室,如是数四,惊怖而止。既至长安,狱吏议夷张敖三族,自公主而外,皆当从坐。公主入宫泣诉张敖无罪。吕后见高帝,数言张王以公主故,不宜有此。帝怒曰:“使张敖踞天下,岂少而女乎?”会贯高等力白张敖不反。九年春正月,赦赵王敖,废为宣平侯,是月公主适生子偃,帝欲夺公主嫁匈奴。吕后谏曰:“中国不能自强,专恃荐女以为得计,恐贻笑于天下。”帝乃使敖尚公主如故。匈奴屡寇边索公主,汉使者或绐单于,曰:“公主有一女甚美,他日年长,可代母远行。”单于信之,始不为寇。
十一年九月,郦侯吕台娶妇,鲁元公主往贺,宴于内室,公卿列侯宴堂上,酒酣乐作,忽见一美公子立屏后,面目秀丽,举止端严。公卿咸视宣平侯曰:“此必足下令子,”竞起视之,问年几何?婢答云八岁。馈以果饵,不受,或欲执其手,惊走入内。既复询之,宣平侯曰:“此敖长女也,以素爱之故,饰以男子之服,然其性纯悫而畏人,而于男女之辨尤严,故亟走耳。”公卿皆啧啧叹羡。顷之,公主传呼将归第,宣平侯仓猝离席而去。
明年四月,高帝崩,公主率女嫣入哭甚哀,送葬长陵。五月惠帝即位。冬十月,齐悼惠王来朝,恐太后害之,谋所以自全者,乃献城阳一郡,为长公主汤沐邑,尊公主为王太后,太后大悦。惠帝二年,匈奴为嫚书遗太后,太后大怒。召樊哙议击之,季布谏而止,乃遣宦者张泽奉书,逊辞报之。单于谓使者曰:“吾欲索长公主以践前约。”使者对曰:“长公主早嫁张敖,高帝时犹可夺之,今天子乃公主之弟,岂有夺己嫁之姊,以予单于者哉。”单于曰:“然则公主之女,可来代之。”使者归报,太后怜爱外孙女,不忍遣。三年春,以宗室女为公主,嫁匈奴,而聘女嫣以配惠帝,所以杜匈奴之望也。公主广市长安大梁美婢百人,以媵皇后,会稽仙人朱仲诣阙,献大珠径三寸。太后用为聘礼,公主复以黄金七百斤购之。仲不受金,复献大珠径四寸,光明如月,公主用饰皇后礼冠。冬十月,惠帝立皇后张氏,时公主年二十六。惠帝年十九,皇后年十二,公主既以后母,益贵宠,而弥自谦抑,当世以为贤后。
立四年,惠帝崩。太后怜后幼弱嫠居,召公主入椒房,与皇后同卧起,后寝至夜深,必起坐溺器,飕飗有声,公主左右窥见后睡容初醒,如春日海棠,素衫素袴,首不加冠,而盘髻如旋螺,额可鉴人,端艳之色,与烛光相照耀,后微咳数声。公主呼后曰:“吾儿得无冒寒乎?”后既登床,母子絮絮对语。公主私问曰:“汝配先帝数年,果获一侍枕席乎?”后不答,固问之。后娇音若泣者良久,乃曰:“自我入宫,彼已多病矣。”公主曰:“以汝如此身貌,而终身为处子,吾每念之,肝肠如割。”又问曰:“汝粪溺有芳馨何也?”后曰:“我初入宫,即饮花露,想以此获效,然初不自觉也。”公主爱后如婴儿,调护其眠食。居半年,公主始归第,私谓后曰:“吾闻辟阳侯为人邪僻,今方以右丞相居宫中。汝宜谨自守身,戒侍女勿妄出入。”后如其教,人罕得见其面者。
吕后元年夏四月,公主薨。太后命孝惠皇后归临母丧成服。后年十七,哭尽哀,居丧次两旬,送葬还宫。又六年,宣平侯张敖卒,赐谥曰“鲁元王”,谥公主曰“鲁元太后”,封公主子张偃为鲁王。其后太后以鲁王偃年少孤弱,封其兄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王。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废鲁王偃,遂废孝惠皇后,幽之北宫。文帝元年,乃封张偃为南宫侯,续张氏。二年,释孝惠皇后,出自幽室,复以后礼供养。鲁元公主冢,在惠帝安陵东三十里,次东有张敖冢,与公主同域云。
〖评曰:鲁元固千古贤公主,此文用笔奇丽,亦千古妙文,与孝惠皇后传虽分两篇,而事迹自相贯穿,作者姓氏不可知,合而观之,其妙可见。〗
蒋孝廉西征述异记(青溪居士)
湖南蒋君,名嘉栋,字啸霞,辛酉举人。博览书史,长于歌诗,性谨厚,不妄言。壬戌癸亥间,在京师,与余交甚洽。嗣闻蒋君从戎甘肃,洊保同知直隶州,不见将十年矣。同治壬申六月,忽遇之扬州逆旅,握手甚驩。问无恙外,相与沽酒对酌,谭至夜分不倦。蒋君历诉近年艰难劳苦之状,既而各述异闻。蒋君曰:
余向读稗史,每疑所记非实事,乃以今所亲历证之,始知宇宙之大,无所不有,神鬼之说,非尽荒唐也。余以去年二月催饷至西安,久居无事,每策骑闲游,遍访秦汉古陵。但见荒烟蔓草,心窃慨之,作诗凭吊,至数十首。一夕,月明如昼,余酒后乘兴步月,独行数里外。忽有安车八乘,自后而至。华毂蒲轮,珠帘锦幔,璀璨耀目,不类人世所乘者,车中人卷帘玩月。余骤窥之,皆绝代丽人也。车前各有两侍女挂辕,舆夫在地,傍车疾趋,颇类宦者装束。其行甚迅,而绝不闻人马声。余尽气追奔,约行十许里,见一大宫殿,八舆倏忽不见,皆已入门矣。余急随之入,经门户数重。车中人始皆降舆,服饰似非近世人。入一大殿,共坐笑语。殿上椽烛辉煌,陈设绝丽,亦非生平所见。余欲上殿,觉有人呵止。殿下有一叟,亦宦者装束,导余坐东廊下。余叩以姓名,此人自言田姓,汉文帝时,为北宫宦者。至武帝时,以正直忤江充,被谗而死。上帝怜之,命在此间,永给使令。余问此何宫殿,曰“未央宫也”。问殿上何人,曰“汉宫后妃”,问何以至今尚在,曰“皆为花神。凡天下名花,百余种,各有一神司之。其历代后妃,以至民间淑媛,或生前容德兼美,菁英未散,或抱沉冤以没,精灵不泯者,皆为花神。前汉后妃为神者,仅九人。今其八人在殿上,其一为花神之主,总领天下花神,俄顷即至矣。”余问诸神在此何事?曰:“今日为品花胜会,诸神各以其花献于品花之主。如受而玩赏之,则此花在天下,必馥郁蕃盛,否则须俟五年之后,重为品题。今日良会,子所以得至此者,盖以子博古多情,襟怀风雅,故特令子一瞻斯会,以示造化之机耳。”因历指殿上人告予:
其纤腰绰约,顾眄生姿,手执桂花者,戚夫人也;
其长眉丰颊,修短适中,手执海棠者,武帝陈皇后,即长门买赋者也;
其体长而秀,貌妍而逸,手执芍药者,李夫人也;
其貌略同李夫人,而体更丰整,手执芙蓉者,邢夫人也;
其头上有双髻,而仪容婀娜,诸美毕具,不可殚述,手执牡丹者,为王昭君,盖出塞后早亡,魂依中国,仍返汉宫云;
其淡妆靓服,颜若朝霞,手执菊花,为班婕妤;
其身小面圆,眉妩间略有愁容,手执兰花者,为哀帝傅皇后;
其举止矜庄,默然端坐,手执梅花者,为平帝王皇后。
八人中以王昭君、陈皇后、李夫人、邢夫人为最丽,戚夫人、班婕妤次之,然亦并世所未见也。傅后、王后,则貌略胜中人而已。
余方凝神热望,忽空中仙乐嘹亮,有仙舆冉冉而降,诸后妃皆出迓。舆中人降舆入殿,举步姗姗,如轻云之出岫。厥服上绀下黄,深领广袖,珠冠绣带,鸣佩锵然。厥体颀硕而俊俏,厥面稍长而两颐圆满,如世所谓鹅蛋脸者。广颡隆准,云鬓蛾眉,口如含樱,齿如编贝,嫣然一笑,颊辅有圆晕如指痕。亦庄亦丽,亦澹亦雅。盖王昭君、陈皇后辈,虽及其姝艳,而重厚或不逮也。余因问叟:“此何人也?”曰:“惠帝张皇后也。”后既入殿,就正位南面坐。诸后妃皆旁坐,各以其花进献。后独接兰梅各一枝,插于坐右瓶内,复与诸后妃笑语久之。余以目注殿上,而默忆《汉书?孝惠张皇后传》,因问叟曰:“张皇后并未以容德见称,《汉书》本传且有贬辞,何以独为花神之主?”叟曰:“吁,子何见之拘也。自古琼姿丽质,或埋没于穷巷之中;淑德佳人,或幽闭深宫之内。当时无所知名,史册不及纪载者,何可胜道。其或以中人之姿,而遇一势焰烜赫者,深宠而极爱之,则往往幸获美名,后人不能辨也。张皇后容德兼美,本为汉代后妃之冠。而史家必贬抑之者,以其见废也。”余乃详问张皇后事,叟曰:“后乃鲁元公主之长女,惠帝之甥,实以淑美得配惠帝,入宫时年仅十一二。惠帝多宠后宫美人,后幽闲贞静,绝无妒宠争妍之事。及惠帝崩,而后无子,吕太后立惠帝后宫之子,名为张皇后所生。是时,后年尚幼,而诸吕擅权,后寂处深宫,绝不与闻外事。然心弗善诸吕所为,隔绝不与相通。及大臣诛诸吕,并除惠帝之后,迎立文帝。独念惠帝皇后尚在,恐有后患,因相与废张皇后,幽之北宫;复加以失德之名,诬以党吕之恶,布告天下。此皆大臣之阴谋也,文帝从大臣之请,未为昭雪。史家不察,因而害之。其冤不白于后世者,逾二千年。然在人世被抑甚者,则天之偿之也独厚。张后废在北宫,幽居十有七年,澄心静摄,得悟大道,此所以为天下花神之主也。”言未已,忽闻传呼之声,诸后嫔送张后升舆,红云一朵,冉冉向东而去。余问后往何处?叟曰:“先至洛阳,盖历代旧都,皆历代后嫔之所会。今夕品花,太抵周历六七处云。”
顷之,诸后嫔亦各登舆而去,殿内阒然。叟催余出门。月斜鸡唱,余怅惘惨栗,独行十余里,返寓,则东方已曙。明日复往求所谓宫殿者,邈不可得。披榛扫苔,读一残碑,乃知为未央宫旧址。余于是连夕携僮步月,踯躅荒郊,冀再有所见,而终无一遇。今年四月,道出西安,余复为停车数月,尝夜至其处,仍寂寂无睹也。然余每忆斯事,至今犹在心目中,聊一为子述之如此。
青溪居士曰:此事骤听甚奇,然世间异事,往往无意中遇之。如子所言,登诸稗乘,非特以广异闻,亦且有裨史学。此考古之士,所乐闻也。因为叙其颠末而书之。
黑心符 唐 于义方 撰
一妻不能御,一家从可知。以之卿诸侯,一国从可知,以之相天子,天下从可知。盖夫夫妇妇而天下正,正家而天下定矣。“惟女子小人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论语》之教也。“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书》之训也。“无由遂,在中馈”,《易》之戒也。“能循法度,则可以承先祖,共祭礼”,《诗》之劝也。威公纵文姜,丧躯而几亡鲁;高祖畏吕氏,召乱而几亡汉。文帝牵制于独孤,废嫡长,立致大业之倾。高宗溺惑于武媚,故失威权,阶大周之僭。万乘尚尔,况庶人乎?又况讲再醮,备继室,既无结发之情,常有扶筐之志,安得福祥,免祸幸矣。闵家以芦絮示薄,许氏以铁杵表酷,其事历历可见。为夫者,耽少姿,入巧言,房箦之间,夜以继日,缠爱纽情,牢不可拔。妻计日行,夫势日削。如钳碍口,噤不得声;如络冒头,痴不得动;如纽械被身,束缚囚系,不得自由。而至寒热饥饱,在彼不在我;出入起居,在彼不在我。使为不信惟命,使为不义惟命,使为不忠惟命,使为不慈惟命,使躬行夷狄犬彘之所不为惟命。呼令杀人,则恨头落之迟;呼令自杀,则恐刀来之晚。极口骂辱焉,迎以笑嬉;尽力决挞焉,连称罪过。数以犯再拜谢之,役以事健步办之,曰舐吾痔诺而趋,曰尝吾便跪而进。上不知有亲,知有吾妻而已;下不省有幼,省有吾妻而已。人方以为古不闻,今不见,彼尚且流汗积踵,吐血逾胸,悚惧慞惶,战栗振掉,惟恐妻语之厉而色之庄也。
其效伊何?有家则妻擅其家,有国则妻据其国,有天下则妻指挥其天下。令一县则小君映帘,守一州则夫人并坐。论道经邦,奋庸熙载,则于飞对内殿,连理入都堂,粉黛判赏罚,裙襦执生杀矣。世虽晚犹有是非,俗虽浇犹分善恶。有臣如此,君必乱之;有朋如此,朋必绝之;有闾里如此,世邻必去之;有民如此,官必刑之;有子如此,父母必号泣而摈之;有同气如此,兄弟必纷纭而舍之;有父如此,有祖如此,有叔伯如此,子孙侄如此,必色变心移,东西南北而避之。妇人遂启口为云雾,发喉为雷霆,展身为电,转身为风,诬春为秋,改白为黑,指吴作越,号女作男。无力龃龉,喜不自胜,喜在其间,愚以度日,坐以待尽。或十年,或六七年,或二三年,齿发且哀,寿命且尽,货均彼卷而怀之,则联秦合晋之事萌,而请媒通聘之迹见矣。昏丈夫,君已不用,友已不齿,乡已不录,兄弟不亲,子孙不集。人非高于泰山,鬼责深于沧海。其家虚矣老方悲,其墓臭矣死尤辱。妻而继焉有格言也。就夫言之,乃并枕于菟,连盘野葛;就子孙言之,乃通心钻,彻骨锥;就朋友亲族言之,乃一轮车,四墙屋。甚者至于杀夫首子,祸绵刀锯,冤着市曹,祭礼绝而门庭芜。然世人恬为之,悟且畏者无有也。
吾年六十,目见耳闻,不可算数。今训汝等,有妻固所不免,当待之如宾客,防之如盗贼,以德易色,修已率下。妻既正,子孙敢不正乎。万一不幸,中道鼓盆,巾栉付之侍婢,盐米畀之诸子,日授方略,坐享晏安。又或无嗣孤单,则宜归老弟侄,以心与之,孰敢不尽。若更重婚续娶,定见败身殒家。至时亲友不欲言,子孙不敢谏,兼己惑已误,难信难处,岂知吾熟谙而预言之。龟鉴在前,无复缕缕,立石中寝,永戒来裔。稍越吾言,祖先明神,共赐诛殛,百世循之,真万金之良药也。
〖《颜氏家训》云:江右不讳庶孽,丧室之后,多以妾媵终家事。疥癣蚊虻,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闺阃之斗。河北鄙于侧出,不预人流,是以必须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与前妇之兄,衣服饮食及婚宦,至于士庶贵贱之隔,俗以为常。身没之后,辞讼盈公门,谤辱彰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佣,播扬先人之辞迹,暴露祖考之长短,以求直已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奸臣佞妾,一言陷人者众矣。况夫妇之义,晓夕移之,婢仆求容,助相说引,积年累月,安有孝子乎?黑心符微伤大雅,要自伤弓惊饵之言,留之为颜氏下一注脚。于义方,莱州右长史。〗
竹夫人传 宋 张耒文潜 撰
夫人竹氏,其族本出于渭川,往往散居南山中,后见灭于匠氏。武帝时,因缘得食上林中,以高节闻。元狩中,上避暑甘泉宫,自卫皇后以下,后宫美人千余人从。上谓皇后等曰:“吾非不爱若等,顾无以益我,思得疏通而善良,有节而不隐者亲焉。”皇后等谢曰:“妾得与陛下亲,沾渥多矣。而不能有以风陛下,罪万死。”于是共荐竹氏,上使将作大匠铦拜竹氏职为夫人。既进见,夫人衣绿衣黄中单。上笑曰:“所谓绿衣黄里者。”初,夫人家久见灭,上曰:“尔灭亡之余也。”夫人谢曰:“妾之灭亦大矣。”然夫人未尝自屈体就帝,帝每左右拥持之,上有所感,时召幸后宫宠姬,而夫人常在侧,若无见焉。而诸幸姬等,皆相谓曰:“是所谓善良者,安能间吾宠。”由是莫有妒之者。是时上方郊五畤,祠太乙,以致神仙,率常斋戒,自祓除而暇,每召夫人。有所游幸,诸将军幸臣等,更为帝扶持夫人以行,帝亦不疑也。上幸汾阴,祠后土,济汾水,饮群臣,作《秋风辞》,归未央,坐温室,夫人自此宠少衰。上谓夫人曰:“而第归,善自安,明年夏,吾当召卿。”至期,果复召夫人。夫人见上,中不能无小妒,由是罢之。复遣将作大匠,别选他竹氏,使加职焉。夫人居后宫,至孝成皇帝时,犹无恙。是时班婕妤失宠,作《纨扇诗》见怨。夫人读之曰:“吾与若类也,然尔犹得居箧笥乎。”至王莽败,汉军焚未央,夫人犹自力出,赴火而死。
〖予大父贞之公,尝命题《竹夫人》诗云:
悲秋已过又伤春,待得郎归荷叶新。
守节碎身终不改,知名一似管夫人。
时予年十岁,今读是传,先得我心。痛大父之不及见也,掩卷呜咽者久之。〗
汤媪传 明 吴宽 撰
媪之先金姓,少昊之苗裔也。夏禹治水功成,别锡之氏。世有从革之德,载《周书?洪范》篇。穆王时,有金母,实生媪。媪少遇为燧人氏之言者,授以水火相济之术,善养气,能吐故纳新,延年不死。人异之,昼窃观其所为,块处室中,腹枵然,及暮,惟饮汤数升而已。人因扣之曰:“媪何以寿?”对曰:“汝独不闻冬日则饮汤之说乎?吾术止此,他无以告子者。”因号曰“汤媪”。
媪为人有器量,能容物,其中无钩鉅,而缄默不泄,非世俗长舌妇人比。性更恬淡,贵富家未尝有足迹,独喜孤寒士,有召即往,藜床纸帐,相与抵足寝,和气蔼然可掬。唐有广文先生,知其名,召之。媪至,让抑居下坐,广文揖而进,媪曰:“足下虽冷官,妾则妇人,岂可与公比肩哉!”广文多其让,与语。至夜半,颓然就睡。偶以足加其腹,媪亦不怒。天明,更与语,倾倒殆尽。自是广文非媪,寝不安席。尝曰:“和而不流,清而不激,卑以自牧,即之也温。惟媪能兼之。”人以为知言。
媪复知医,思以济世,人谓其满腔子,皆春意也。有贵介公子,犯寒疾,独卧别室,迎致之。媪初不欲往,或曰:“此正媪行仁之秋也,何以拒为?”不得已行视,其疾已在骨髓。循其经络起足厥阴,曰:“是非铁可加,法宜用汤液。”从其言,体温温自下起,若饮姜桂然。及视其剂,则其平日所饮者也。公子奇其效,欲留侍终身。诸姬患之,相与谗于公子曰:“媪虽知医,然昼伏夜见,踪迹叵测,其殆鬼物耶,公子尚慎之。”媪闻而愠见曰:“吾生平号能容物,至是不觉使人热中。”卒骂曰:“家世非寒族,幸自温饱,无求于世。若辈粉白黛绿,专以色媚人,鬼物真自谓,吾见若辈之杀公子也。”竟去。及接他人,终不失和气。公子亦遂疏之,诸姬更进御。未几,疾复作,竟死,如媪言。媪同时有夫人竹氏,与媪每春秋时,辄为人弃置。相会默然无怨言,叹曰:“人生出处各有时耳。”
媪自周历汉唐至宋,已二千余岁,人谓其犹处子也。阅人虽多,无可以当意者。闻涑水司马公,有清德,欲依之。公得媪恨晚,家有侍妾,不一顾。其夫人亦贤,乃盛饰之以进,卒挥去。既而公拜相,夜则思天下事,往往达旦不寝。媪进曰:“公幸不弃,处我布衾之下,愧无以报德,惟公尽谇事国,貌日加瘠,幸为天下自爱。”公惊曰:“吾久不闻媪言,媪言甚爱我,愿卒闻媪之所以处世者。”媪曰:“昔在周末,犹及见老子,教予曰:‘汝惟知足,知足不辱。’予谨受教,以至今日。”公悟曰:“媪殆谓我也。”即谢事,退居于洛。后薨,朝廷因有温国之封。媪后寿益高,虽云得异术,要其先世从革之德所致,不可诬也。
〖汤媪其来已久,喜孤寒士,而不附势趋炎,器识诚足尚矣。篇中指出鬼物媚人,能枯骨水,孰若此媪善施汤液,为功涌泉,人安可不务静摄乎哉。〗
周栎园奇缘记 清 徐忠以斋 撰
河南周栎园先生亮工为滁牧,莅任时州民共观之。以公少年科第,貌秀雅,咸啧啧称羡。官署前有银工钱氏女者,年及笄矣。生而美丽,性聪慧柔和,素自负,不肯偶俗流。一见公,心动焉,退而卧不起。母疑其疾也,问女何苦,女曰:“儿之苦,母所不能解也。”母讶之,走语父。父致询,女不言,与之食,不食,如是日余。钱独女无子,夫妇爱怜甚,百计诱之,言曰:“女自念惟一死耳”。因堕泪云:“天生我貌,复少假之才,即当生我名族中,纵不得作显者妇,不失为士人妻。今不幸父业贱,以类为偶,逆计异时所适,不出一银工而止。”曰:“然则儿何欲?”女曰:“儿不言亦死,言亦死,儿欲得事人如新牧周公品貌科第者。”父曰:“痴妮子,彼赫奕若此,宁尚无妇,纵未有妇,肯婿汝家耶。”
曰:“儿岂不自揣,第得为侍妾,死不恨。”父曰:“小儿女,全不晓功令,渠为民父母,敢妾治下女乎?”女遂不言不食如故,竟成疾。父母忧甚,延医葛生理焉。葛为滁国士,应酬官衙,得出入于周公所。视女无他疾,惟中怀郁结耳。父母不能讳,语之故。葛素有侠肠,曰:“小姑毋自苦,吾且设策为汝媒,倘有天缘,幸而成不可知。宜自爱,勿使憔悴。”女遽起,叩头谢。居数日,公延生入视脉。生按视良久,状出神,似别有所思者。公曰:“吾食饮日稍减,无恙乎?”生不答,他视而笑,公复云,生终不答,笑自若。公怒曰:“汝目中无我耶?胡语汝,若不闻?”生请罪,曰:“某见公,不觉触一事,殊可笑。故失对。”因问:“何事,可共闻乎?”生故不敢言。
公云:“第言之,何害?”曰:“公勿责也。署之前有钱氏女者。”既言复止。公问:“钱女若何”曰:“曩者见公之玉貌,且耳熟公少年科第,才出群,女自负素有姿,工女红,颇知书,誓必人如公者始事之,为妾不辞。又度势万不能,将饿以死。生哀其志,悲其遇,而嗤其妄也,是以笑耳。”公曰:“世有女子怜才若此者乎?情不可负也。今与君约,明晨吾当出谒客,君语彼,倚门俾我见,果适我意,我微作首肯状以定情,当曲成之,不可则速已。”生语女,女自信曰:“吾事必谐矣。”晨起,略事栉沐,裙布钗荆。公于舆望之,不禁首肯者三,众不觉也,女郎入。公归,思所以动夫人者,曰“世间不虞之誉,有出人意外者,吾与卿抵此未久,外间何所闻,乃有银工女某者,谓夫人大家女,贤淑世无比,彼不幸为小家子,未娴教诲,若得朝夕侍夫人,学闺范,虽为婢,有荣焉。
是不亦痴乎?奚所慕而若是。”夫人曰:“宁有此耶?”公曰:“我何由知,医生某笑其女,为我述之云尔也。”夫人召生,叩其详。公已预白生,生即宛转曲为之词以悦夫人。夫人曰:“有志女子也。顾其貌如何?”则以中材对。夫人曰:“吾为取之,成若志。”公佯斥之曰:“君谬甚,独不畏物议,玷官箴耶。”夫人曰:“吾筹之详矣,自有处。”即托以治首饰,呼钱入,畀之百金,与订婚。令徙南都,无处吾境。居久之,公当诣省,夫人出钗铒币帛之属,使往娶焉。既成婚,公入房,女却曰:“妾愿执箕帚,今得侍大人,何幸!第未谒夫人,不敢奉衾枕。”公爱其有礼,勿强也。洎归,见夫人,公以前言告,夫人喜。是夕公入室,女又推曰:“大人远归,夜宿夫人所,妾不敢当夕。”
公怅然而去,夫人闻益喜,手秉烛送公来曰:“妹尊我,意甚善,吾已具知之。今夕佳夕,无负吉期,此吾命也。”女乃从,自此女奉公与夫人,如妇事舅姑,惟谦益自下,事必谘禀而后行。坐不敢共,走不敢偕,饮食则食夫人之余者,曰:“妾心敬慕夫人,夫人所余,食之若更有味也。”夫人乃爱之甚于公。公小有龃龉,夫人必愠曰:“人舍父母而来事公,且其德性如此,公尚有不足耶。”嫡庶相处若姊妹,欢然无间言,各生二子。后公官成,既老,夫人子归河南,钱氏之子寄居于滁,至今子孙家焉。此滁人骆遇安舟中,为余详言之也。
〖贫家小女纵有才色,然以资格所限,卒为庸夫偶者,何可胜数。古语云:“红颜薄命”,不诬也。钱氏恃才色,而妄希贵游,矢愿既坚,痴情终遂,可谓有志者,事竟成。至若委曲周全,温柔和顺,使公与夫人绝爱怜之,是其才更有足多者。〗
彩云曲(有序) 近人 恩施樊增祥云门 撰
傅彩云者,苏州名妓也。年十三,依姊居沪上,艳名噪一时。某学士衔恤归,一见悦之,以重金置为簉室,待年于外。祥琴始调,金屋斯启,携至都下,宠以专房。学士持节使英,万里鲸天,鸳鸯并载。至英,六珈象服,俨然敌体。英故女主,年垂八十,雄长欧洲,尊无与并。彩出入椒庭,独与抗礼,尝偕英皇并坐照象,时论荣之。学士代归,从居京邸,与小奴阿福奸生一女。学士逐福留彩,浸与疏隔。俄而文园消渴,竟夭天年,彩故与他仆私,至是遂为夫妇。居无何,私蓄略尽,所欢亦殂,仍返沪为卖笑计,改名曰“赛金花”。苏人公檄逐之,转至津门。虽年逾三十,而艳名不减畴昔。己亥长夏,与客谈此事,因记以诗。先是,学士未第时,为人司书记,居烟台,与妓爱珠有啮臂盟。比再至,巳魁天下,遽与珠绝。珠冤痛累日,竟不知所终。今学士已矣,若敖鬼馁,燕子楼空。唱金镂者,出节度之家;过市门者,指状元之第。得非霍小玉冥报李十郎乎?余为此曲,亦如元相所云,甚愿知之者不为,而为之者不惑耳。
姑苏男子多美人,姑苏女子如琼英。
水上桃花如性格,湖中秋藕比聪明。
自从西子湖船住,女贞尽化垂杨树。
可怜宰相尚吴棉,何论红红兼素素。
山塘女伴访春申,名字偷来五色云。
楼上玉人吹玉管,渡头桃叶倚桃根。
约略鸦鬟十三四,未遣金刀破瓜字。
歌舞常先菊部头,钗梳早入妆楼记。
北门学士素衣人,暂踏球场访玉真。
直为丽华轻故剑,况兼苏小是乡亲。
海棠聘后寒梅喜,侍中居外明诗礼。
两见泷冈墓草青,鸳鸯弦上春风起。
画鹢东乘海上潮,凤皇城里并吹箫。
安排银鹿娱迟暮,打叠金貂护早朝。
深宫欲得皇华使,才地容斋最清异。
梦入天骄帐殿游,阏氏含笑听和议。
博望仙槎万里通,霓旌难得彩鸾同。
词赋环球知绣虎,钗钿横海照惊鸿。
女君维亚乔松寿,夫人城阙花如绣。
河上蛟龙尽外孙,虏中鹦鹉称天后。
使节西持娄奉章,锦车冯嫽亦倾城。
冕旒七毳瞻繁露,盘敦双龙赠宝星。
双成雅得君王意,出入椒庭整环佩。
妃主青禽时往来,初三下九同游戏。
装束潜将西俗娇,语言总爱吴娃媚。
侍食偏能餍海鲜,投书亦解翻英字。
凤纸宣来镜殿寒,玻璃取影御床宽。
谁知坤媪山河貌,祗与杨枝一例看。
三年海外双飞俊,还朝未几相如病。
香息常教韩寿闻,花枝每与秦宫并。
春光漏泄柳条轻,郎主空嗔梁玉清。
祗许丈夫驱便了,不教琴客别宜城。
从此罗帐怨离索,云蓝小袖知谁托,
红闺何日放金鸡,玉貌一春锁铜雀。
云雨巫山枉见猜,楚襄无意近阳台。
拥衾总怨金龟婿,连臂犹歌赤凤来。
玉棺书下新宫启,转尘玉郎长己矣。
春风肯坠绿珠楼,香径还思苎罗水。
一点奴星照玉台,樵青婉娈渔童美。
穗帷犹挂郁金堂,飞去玳梁双燕子。
那知薄命不犹人,御叔子南先后死。
蓬巷难栽北里花,明珠忍换长安米。
身是轻云再出山,琼枝又落平康里。
绮罗丛里脱青衣,翡翠巢边梦朱邸。
章台依旧柳鬖鬖,琴操禅心未许参。
杏子衫痕学宫样,枇杷门榜换冰衔。
吁嗟乎!
情天从古多缘业,旧事烟台那可说。
微时菅蒯得恩怜,贵后萱芳都弃掷。
怨曲争传紫玉钗,春游未遇黄衫客。
君既负人人负君,散灰扃户知何益。
歌曲休歌金缕衣,买花休买马塍枝。
彩云易散玻璃脆,此是香山悟道诗。
后彩云曲(并序) (近人)樊增祥 撰
光绪己亥,居京师,制《彩云曲》,为时传诵。癸卯入觐,适彩云虐一婢死,婢故秀才女也,事发到刑部,门官皆其相识,从轻递籍而已。同人多请补记以诗。余谓其前随使节,俨然敌体,鱼轩出入,参佐皆屏息鹄立。陆军大臣某,时为舌人,亦在行列。后乃沦为淫鸨,流配南归,何足更污笔墨。顷居沪上,有人于夷场见之,盖不知偃蹇几夫矣。因思庚子拳董之乱,彩侍德帅瓦尔德西,居仪鸾殿。尔时联军驻京,惟德军最酷。留守王大臣,皆森目结舌,赖彩言于所欢,稍止淫掠,此一事足述也。仪鸾殿灾,瓦抱之穿窗而出。当其秽乱宫禁,招摇市黡,昼入歌楼,夜侍夷寝,视从某侍郎使英、德时,尤极烜赫。今老矣,流落沪滨,仍与厕养同归,视师师白发青裙,就檐溜濯足,抑又不逮。而瓦酋归国,德皇察其秽行,卒被褫谴。此一泓祸水,害及中外文武大臣,究其实一寻常荡妇而已。祸水何足溺人,人自溺之。出入青楼者,可以鉴矣。此诗着意庚子之变,其它琐琐,概从略焉。
纳兰昔御仪鸾殿,曾以宰官三召见。
画栋珠帘霭御香,金床玉几开宫扇。
明年西幸万人哀,桂观蜚廉委劫灰。
虏骑乱穿驿道走,汉宫重见柏梁灾。
白头宫监逢人说,庚子灾年秋七月。
六龙一去万马来,柏灵旧帅称魁桀。
红巾蚁附端郡王,擅杀德使董福祥。
愤兵入城恣淫掠,董逃不获池鱼殃。
瓦酋入据仪鸾座,凤城十家九家破。
武夫好色胜贪财,桂殿清秋少眠卧。
闻道平康有丽人,能操德语工德文。
状元紫诰曾相假,英后殊施并写真。
柏灵当日人争看,依稀记得芙蓉面。
隔越蓬山十二年,琼华岛畔邀相见。
隔水疑通银汉槎,催妆还用天山箭。
彩云此际泥秋衾,云雨巫山何处寻?
忽报将军亲折简,自来花下问青禽。
徐娘虽老犹风致,巧换西妆称人意。
百环螺髻满簪花,全匹鲛绡长拂地。
鸦娘催上七香车,豹尾银枪两行侍。
细马遥遵辇路来,袜罗果踏金莲至。
历乱宫帷飞野鸡,荒唐御座拥狐狸。
将军携手瑶阶下,未上迷楼意已迷。
骂贼翻嗤毛惜惜,入宫自诩李师师。
言和言战纷纭久,乱杀平人及鸡狗。
彩云一点菩提心,操纵夷獠在纤手。
胠箧休探赤侧钱,操刀莫逼红颜妇。
始信倾城哲妇言,强于辩士仪秦口。
后来虐婢如虺蝮,此日能言赛鹦鹉。
较量功罪相折除,侥幸他年免缳首。
将军七十虬髯白,四十秋娘盛钗泽。
普法战罢又今年,枕席行师老无力。
女闾中有女登徒,笑捋虎须亲虎额。
不随盘瓠卧花单,那得驯狐集城阙?
谁知九庙神灵怒,夜半瑶台生紫雾。
火马飞驰过凤楼,金蛇舕舚燔鸡树。
此时锦帐双鸳鸯,皓躯惊起无襦袴。
见古乐府。
小家女记入抱时,夜度娘寻凿坏处。
撞破烟楼闪电窗,釜鱼笼鸟求生路。
一霎秦灰楚炬空,依然别馆离宫住。
朝云暮雨秋复春,坐见珠盘和议成。
一闻红海班师诏,可有青楼惜别情?
从此茫茫隔云海,将军也有连波悔。
君王神武不可欺,遥识军中妇人在。
有罪无功损国威,金符铁券趣销毁。
太息联邦虎将才,终为旧院蛾眉累。
蛾眉重落教坊司,已是琵琶弹破时。
白门沦落归乡里,绿草依稀具狱词。
世人有情多不达,明明祸水寨裳涉。
玉堂鹓鹭愆羽仪,碧海鲸鱼丧鳞甲。
何限人间将相家,墙茨不扫伤门阀。
乐府休歌杨柳枝,星家最忌桃花煞。
今者株林一老妇,青裙来往春申浦。
北门学士最关渠,西幸丛谈亦及汝。
古人诗贵达事情,事有阙遗须拾补。
不然落溷退红花,白发摩登何足数。
苗妓诗 清 吴县贝青乔子木 撰
前人谓夜郎之桑濮,在黄丝驿以东归化营,风俗淫谬,固亦不减古所云也。客有嫪恋于此者,暇日从而往观。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失笑遄返,杂缀成诗。
异样烟花亦惹愁,岑云孖雨结绸缪。
宛从魔母窥淫室,却在夭家问野楼。
锦带缠胸交十字,银环押耳妥双钩。
鬼竿影里呵交去,赢得槟榔一笑投。
苗谓山之高者曰岑,水之分流者曰孖。夭苗一名夭家,云出自周后,故多姬姓。女子十三四,构竹楼野外处之,苗童聚歌其上,情稔则合。黑苗谓之“马郎房”,獠人谓之“麻栏”,獞人谓之“千栏”。田山姜《黔书阳》载:苗妇锦服短衫,系双带于背胸前,刺绣一方,饰以金钱。以予所见,双带斜作十字形,交于双乳间,背缀小锦一方,负物则横贯其中以为纽。耳环大如钩,下垂至肩,富者多布以珠贝,累累如璎珞。春时立木于野,男女旋舞以为乐,獠人曰“罗汉楼”,龙苗曰“鬼竿”。呵交,谓饮酒也。狆女飨客,以槟榔为上品,咀之辛香满口。盖水浸令软,石贲灰裹蒌叶藏之,昵者始出赠焉。
问是盘瓠几派分,踹堂欢舞一群群。
桶裙低露双趺雪,鬃髢松堆半笠云。
■⑴菜登柈腥欲避,刺黎酿酒啐成醺。
恰逢蝎子花开日,嫭扒芦笙宛转闻。
盘瓠,高辛氏之蓄狗也。衔犬戎吴将军头献阙下。帝酬其功,妻以少女,盘瓠负女入南山,生六子六女,自相夫妇,此群苗鼻祖也。详见范史西《南夷列传》。唐宋以前,曰蛮曰獠而已。前明就三苗地设府县卫,支派遂分。花白青黑红,以色名。宋蔡,以国名;龙仲韦谢,以姓名;马镫狗耳锅圈,以饰名。又有■⑵犷、木老、紫姜、郎慈、八番、九股、六额子、僰秾、猺狪、■⑶、■⑷之属。种类虽蕃,风俗略同,故注中杂引诸书,不尽区别之。每以令节,男子吹笙撞鼓,苗妇随之,婆婆进退,疾徐可观,名曰“踹堂之舞”。苗女不履不袜,徒跣而行,围峒锦于腰,重叠百褶,旁无襞积,谓之“桶裙”。仅及膝者,谓之“短裙苗”。拖至地者,谓之“长裙苗”。长裙苗,即狆家也。敛马鬣杂人发束为髲,大如斗,缀于顶前,上覆竹笠,旁以五色药珠为饰,贫者以薏苡代之。此系盛妆,惟跳月时始用之。 凡渔猎所获,下至蚳蝝蠕动之属,咸麇于一罂,俟其螂蛆腥臭。始告缸成,名曰“■⑴菜”,珍为异味,愈久愈贵。问至富,则曰“藏■⑴桶几世矣”。刺梨一名“送春归”,干如蒺藜,多芒刺,葩如荼蘼,红紫相间,鲜艳夺目。他省名“野玫瑰”,皆花而不实。惟黔中实如安石榴,而差小。味甘,微酸,酿酒极香韵。然不耐饮,虽大户不及一升,便头岑岑欲吐矣。饮无杯斝,或用牛角,或插竿于瓮,蹲而啐之。只宜冷饮,热则其臭刺鼻也。黔粤山壁间,三四月多黄花,蕊吐赪绒,蒙茸如绣,许鹤沙《东还记程》作蝎子花,闵鹤癯《粤述》作屈子花。自予观之,即藏草中之金石斛也。根如兰,叶如柳,茎多节而丛生。《黔书》谓苗俗不娴音律,而芦笙之制,六管、比栉如羽,独合于古。余取视之,六管如环,并非排列,惟长管冒匏,短管置簧,稍异耳。跳月时,笙梢悬一葫芦,中贮水,吹久则簧燥,须时时以水润之。滇僰间谓好曰“嫭扒”,见杨升庵《奇字韵》。
跳花坡抱月场南,拉得春阳月十三。
解语略嫌音带鴂,劝餐还怕蛊藏蚕。
佯牵芦被情何昵,偷结瓜球性亦憨。
作戛恐防归路晚,补笼药箭半林岚。
孟春合男女于野以择偶,名曰“跳月”。即马郎房麻栏杆而合成一会,此苗俗大礼也。归化苗家,恒以教场坝为月场。其南月峻岭,名跳花坡。自正月初三至十三,皆跳月之期,两男对跳,四五女联臂围之。满场凡数百围,男跳易乏,须互换也。笙声沸天,两相谐,则目成心许矣。十三日跳毕,男吹芦笙于前,女牵带从之,绕场三匝。相携入丛箐间,先为野合,名曰“拉阳”。然必有娠而后得嫁,否则越岁复游牝于牧矣。父曰包,母曰咪,兄曰皮,谓华人曰条,官曰朦,亦曰瞎,一为序,二为瘦,三为大,四为布,五为目,六为逆,七为索,八为遮,九为梭,十为完。艮挫,朝饔也。艮林,再饭也。艮乔,夕餐也。鸡曰■⑸,鸭曰阿,马曰虐,犬曰磨,豕曰拜,牛曰批,亦曰啇讹,凡此方言。与《黔书》、《说铃》诸书略同。然有音无字,但以华字译之而已。苗家造蛊,每于端午聚蜈蚣虺蜴于一器,而咒之。积久启视,留其一则为蛊,取其涎矢以毒人,奇病百出,即数年后千里外无得免者。予尝夜宿苗寨,见空际如流星闪电,问之,则曰放蛊出饮也。长者为蛇蛊,圆者为虾蟆蛊,而以金蚕为最毒。蓄蛊之家,洁净无点尘,投宿者,恒以此为趋避,盖一寨中辄有两三家也。中其毒者,急服白蘘荷汁,犹可解。蘘荷叶如芭蕉,根如姜芽,喜阴木下生,潘岳《间居赋》所谓“蘘荷根依阴”是也。或曰“刺猥能擒蛊”,见陆云士《峒溪纤志》。苗俗无卧具,恒掘地为炉,爇柴而拥以炙,虽隆冬亦裸体相枕也。近岁间以芦絮为被,若木棉则仅有矣。跳月时,取绿巾结为小圆球,视欢者掷之,名曰“瓜毯”,亦曰“绣龙”。蔡苗会亲属妇女,椎牛歌舞,名曰“作戛”。黑苗兼以赛神,名曰“吃牯脏”。红苗则间系铜鼓,名曰“调鼓”。诸苗恒用药弩,夜伏丛莽间猎鸟兽,杜诗“莫猺射雁鸣桑弓”是也。药必市诸狆家。狆家凡三种,一曰补龙,一曰青狆,一曰卡尤,皆五代楚王马殷自邕管迁来者也。治药之术,甚秘,必得粤西所产毒母名齁者合入,始灵。
梅花瘴起火红边,绘蜡春衣结束鲜。
莫谓更苴干甚事,应教耐德见犹怜。
调和蒟蒻三升酱,屏绝芙蓉一枕烟。
间与歹鸡谈往事,伤心姻娅侍皇仙。
黔瘴霜降而息,明春梅花开始发。予以腊月抵黔,阴霾如入云雾中。一月无四五日晴朗,误疑为瘴。久乃知为罩子,非瘴也。盖城市皆无瘴,惟阴僻之区,或数年一发,或数十年一发。初起丛灌间,灿烂作金光,下坠如丸,渐飘散若车轮,非虹非霞,五色满野。陆剑南《避暑漫抄》所谓瘴母其气香烈,触之者始如病疟,旋成黄疸,半载莫救矣。其或数十百里,人民鸡犬,靡有孑遗,归化营凡辖十三支,而火红支地气最热,故瘴亦最酷。近年燔山木而髡之,得少衰。时或一发,击以火器,亦即惊散。用蜡绘花于布而染之,既去蜡,则花纹如绣。芦鹿苗自蜀汉济火从武侯征孟获有功,封罗甸国王。世长其土,最贵者为更苴,次则慕魁、句魁、骂色,以至黑乍,凡九等,曰九扯。群苗有讼事涉官者,其长兼理之。耐德,正妻也。 汉武帝因唐蒙言蒟酱,而用兵西南夷。梁武帝啖之而美,曰:“与肉何异?予以为必异味也。”抵黔后,遍访之不可得。久乃于苗寨见之,花如流藤,叶如毕拨,子如桑椹,沥其油酰为酱,味亦辛香,而不甚可口。杨升庵《丹铅录》所考非谬矣。或取其叶裹槟榔食之,亦可辟瘴,呼之为蒌,即蒌蒻也。黔人呼罂粟花为芙蓉,故鸦片一名清芙蓉。自清镇以西,弥望皆是。华种攒瓣如芍药,惟夷种单瓣,故结实尤大。薄暮劙其外皮,越宿浆溢如膏,收而熬之,即鸦片,不必配以他药也。凡妓馆中,每以此烟媚客,而苗妓独否,盖其酋固能严禁也。歹鸡,犹华言并坐也。嘉庆初,南龙妖妇王囊仙据洒洞,合七绺须以叛,自称皇仙娘娘,归化石寨苗酋班搰金,令妻么香率男妇八百人往应之。后威勒侯勒保,计擒囊仙,槛送京师,余党皆骈戮焉。
狐媚何堪掩袖时,凌波照影斗芳姿。
娇临猛已场边路,欢闹家亲殿里尸。
抱子招延巫设祀,避寅先谢客窥篱。
招摇禾落坊前过,翠带红巾悔乱披。
苗女亦饶姿色,惜多狐臭,不可近,昵者每掩鼻就之。余于焦溪■⑹溪间,每见苗女三五成群,栉沐于清流急湍之上,颇怪之。后阅通志,知其性喜照水,恒顾影以取媚也。归化在万山中,数百里无巨溪阔涧,故遇水益低徊不忍去云。赶场曰“猛已”,亦曰“拜其”。余自盘州抵归化,历龙场、兔场、狗场、鸡场诸寨。初不解命名之义,及询诸土人,始知逐日赶场数百里间,按十二辰为一周也。苗女麕集其间,固一秽墟云。亲死,刳木以敛,置诸崇崖峭壁间,不施蔽盖,旁立木主识其处,名曰“家亲殿”。初殡,集亲戚男妇笑歌跳舞,是为闹尸。明春闻杜鹃声,举家号哭。曰“鸟犹岁至,亲不归矣。”女在室蒸报旁通,淫奔无忌,即跳月后,许有家矣,亦必结好数人,名曰“野老”。聘夫就之,强相合而已。有子始告知聘夫,延师巫结花楼礼圣母。圣母,女娲氏也。亲族男妇歌饮二日,名曰“作星”,自是有犯,夫遂得以兵刃从事矣。五月寅日,墐户伏处,夫妇异寝,亲族不相往来,有犯者,谓必遭虎厄。苗俗近渐丕变,妇稚竟有以节孝称者。道光十二年,麟方伯庆采访五人,请于朝,以旌之。孝子二,日喧噶,曰贾香,节妇三,曰扁招,曰禾落,及其子妇曰噶。六月六日为换带之期,群女裸浴于溪涧中,人或薄而观之,赠以裙带,则尤喜,嗤者或不得带归,而父母以为耻,野老亦以多为荣。私一男,则髻上蒙红巾一方,斜叠若巾,愈高而愈自得,有积至数十层者,同伴咸啧啧称羡云。
海雪畸人梦一场,相逢莫是亸云娘。
羞他送子烦瓜嫂,懒去迎神祀竹王。
鉴齿纵教随犵狫,埋香忍使殉鸳鸯。
要留阿妹相思曲,水曲从伊唱几章。
明季邝湛若号“海雪畸人”,为苗女执兵符者云“亸娘记室”,着有《赤雅》一编。舒铁云题《赤雅》诗,即“亸云骠雪都无价”句,侧用“云、亸”二字,姑从之。凡无子者,亲友于中秋夜,饰艳妇抱瓜送于其门。称为瓜大嫂。此系黔俗也,苗妇亦效之。昔有女子浣于遁水,见三节大竹,剖视之,得一男。归养之。长而雄武,众立为夜郎侯。汉武元鼎六年,举国内附。后以事诛,群苗思之不置,请为立侯。牂柯太守吴霸以闻,乃立其三子为侯,因相沿立竹王祠。至今群苗,犹岁时奉礼勿衰云。犵狫种有五,曰花、曰红、曰剪头、曰猪豕、曰打牙。打牙尤剽悍,而女子颇纤好,将嫁必折其二齿,否则恐妨夫家。蔡苗死夫,必以妇殉,妇所私挟众夺去,乃免。苗曲有“妹想思”“妹同庚”之名,率淫奔私昵之词。宋时牂柯蛮入贡,令作本国歌舞。一人吹匏笙为蚊蚋声,数十人宛转旋舞,以足顿地为节,名曰“水曲”,见《宋史》。
〖吴下诗伯,首推贝子木。子木少负奇才,足迹半天下,穷愁寞落以终。所著《半行庵稿》,多忧时感世之作,沈雄坚卓,慷慨激昂,洵吴中之老名士也。稿中有《苗妓诗》六章,足补陆次云《峒溪纤志》所未备,爰钞存之。春草吟庐主跋。〗
〖注:■⑴,酉+音,yìn,用密闭浸渍发酵法酿制食品。 ■⑵,犭+羊,yáng。■⑶,犭+今。■⑷,犭+水,yīn,旧称中国之苗族。■⑸,大上步下。(无读音)■⑹,氵+舞,音武,与潕同〗
十国宫词 清 长洲秦云肤雨 撰
吴
巨烛球场到晓钟,杨花飞作雪花浓。
君王堪笑为苍鹘,臣下空教梦白龙。
平日羽衣耽自服,当年玉册究谁封。
丹阳宫里来衫笏,肠断攀髯痛九重。
南唐
谱出提鞋乐府词,风流锺隐此何时。
书藏玉轴蛾眉掌,曲奏金铃凤管吹。
缁服空勤披梵策,红罗岂惜作宫帷。
娥皇醉舞瑶光殿,敌国量江竟不知。
前蜀
兔子金床阿父空,醉妆嫔女玉颜红。
每教狎客陪欢宴,更选良家入后宫。
檀板霓裳歌未罢,彩球锦障乐无穷。
白衣旋见牵羊出,降表词臣草撰工。
后蜀
观灯恰值上元辰,步辇香风碾画轮。
栀子献来留野老,牡丹开出赏君臣。
鸳衾孰得专房宠,犀带堪悲去国陈。
两袋河山能几日,红颜愁作宋宫人。
南汉
侍中冠佩拜琼仙,神语虚传帐幄前。
碧水池迷莲叶色,红云宴醉荔支天。
绮罗争斗花千种,土木空夸赋几篇。
北去刘郎羞执梃,明珠一炬散如烟。
楚
风景名园尽日娱,赋诗陪驾侍臣趋。
九龙殿起伤民力,五马歌成启霸图。
画障偏工摩女侠,金经底事诵浮屠。
空闻礼佛深宫里,免得他年杀运无。
吴越
陌上花开满路香,宫车缓缓返红妆。
弄儿漫说看银鹿,得子先闻献玉羊。
塔建黄妃夸壮丽,楼名青史更荒唐。
当筵愁听琵琶妓,金凤歌残国已亡。
闽
水晶宫里喜勾留,几日西湖翠辇游。
玛瑙杯寒天子醉,鸳鸯花暖美人愁。
大床长枕销魂乐,艳舞娇歌转眼休。
何事宝皇无策救,任他边镐下潭州。
荆南
风光春锁渚宫深,绣闼朱甍照碧浔。
海内千金求宝马,殿前十伎奏瑶琴。
华筵频会中朝使,锦段难欢上国心。
井底香魂花欲泣,宋师惆怅一朝临。
北汉
厩中三品饲黄骝,爵赐将军宠待优。
颁物叔皇来玉带,工书嗣主学银钩。
兵围枉自封函告,师败还闻得疾忧。
当日青宫多养子,刘家早已失金瓯。
梵门绮语录 (清) 佚名 撰
杭州慈渡庵某氏女
某氏女曾住上海新闸某里,年不及花信风,举止阔绰,居恒不事妆饰,装束靓雅,风流旖旎,望之如藐姑仙子。赫踬不律,实不能仿佛其一二。第以幽间贞静,不苟笑言,人之见之者,知为大家闺秀也。顾其所居,不御婢媪,祗一年与相若之少年随之。饮食必侍,出入必从。或以为伉俪也,则尊卑之辨似严;或以为仆役也,则上下之分从略。兄欤弟欤,似是而非,又在疑似间,夫惟存而不论,略而不议而已。
粤人某操罂粟业,持筹握算,沪渎大腹买也。偶经其门,见而艳之,浼其房主人为撮合山,愿以重金作下聘礼。主人假索租值期,亲诣女所,以意风女。女似首肯,并不问其为正室为簉室也。但云:“有父母在,一禀明后,俟命即定耳。”主人以告粤人,粤人喜甚,以为蓝桥玉杵臼,裴航不能专美于前矣。然恐女有反复,先以三千金托主人转为赠,且云:“衣裳饰品,姑俟他时。”女故作推却意,固辞而后受。旋有一聋媪来,谓是其亲生母。粤人促主人以婚事请,媪固充耳不能闻。告语之下,无所可否,但作点首状,一似无不悉遵台命者。粤人又以金珠数事,价值巨金,介主人盛饰往,请婚期焉,并以五百金为老母寿。媪一一笑而纳之。婚有日矣,今夕何夕,见此粲者。粤人盛备舆马,倩主人作冰上人,相将至其门。途中观者,咸啧啧称美曰:“阿谁艳福,何修得此。”
孰意事出意外,变起临时,百两来迎,双门紧闭。询诸邻右,昨夜迁矣。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主人第徇粤人之情,并非好作证婚人,财非中饱,自是无庸任其咎。惟是鸿飞冥冥,未免咄咄称怪。在粤人则黄金虚牝,实为骗扃所卖,自不禁狂呼负负,然以女之处心积虑,设计颇工,知踪迹亦未必有效,遂即不予深究,付诸无如何而已。由是观之,安知聋母之非真母,母聋之非真聋,特假是以售其术耳。至饮食必侍出入必从之年少,究为女之何如人,则殊不可知。
林眉月女史,浙人也,与女为同乡,为余述女子历史甚详。女,越产也。其父曾任某县教谕,女随父在任所,阑干苜蓿,冷署清闲,教以读书。颇觉聪慧,及长,解吟咏,善作小诗。年及笄矣,“感帨有尨,空赋怀春”之句;“射屏无雀,尚虚中选”之人。缝人某者,年未弱冠,风流自赏,翩翩少年也。时以裁衣入署,女尝与之商量尺寸,积久之下,相识日稔,两情相洽。至于苟且,女乃窃具父之宦囊金,挟而与之偕行。初则匿居某处,侦骑莫之得,继以资斧乏绝,不得已,作遁入空门计,皈依杭城慈渡庵。弓足云鬟,未经薙度,盖但借佛门以匿迹,非真与我佛有缘者。六根未净,五蕴非空,又与某道士结不解缘,住持尼屡戒不能悛。会同庵有沈小姐者,某绅女也,未嫁而夫死,俗称之为“望门寡”,守贞不字,勘破红尘,绣佛长斋,深耽禅悦。女与之昵甚,沈不知女之所为,以其性情和易,两相鱼水,遂以禅房密友视之。初不料女之蓄意不良,而心怀叵测也。沈固挟有多金,并在家时之金珠饰物甚伙。女或约沈以寄香普陀,或绐沈以建筑庵舍,穷思极想,涎其多金,不数月间,沈之资财,为女骗者十八九。犹不止此,复欲以人之污己者污沈,致沈忍之无可忍,诉之无可诉,追悔莫及,羞忿自尽。女由是不容于其庵,为住持尼所逐。而人言藉藉,武林无女容足地。间关来海上,思欲以卖笑马生涯。住居新闸时,专使其骗人伎俩,其受其愚而堕其术者,岂第一粤人哉。相随之少年,即当日之缝人也。端庄其面,淫毒其心,是真一女界丑历史。其败类未有至于此极者,女史知女颠末,为余言如此。
余闻女史言,得尽女之梗概。余客海上久矣,犹忆昔年曾与女遇,一见即知其为风尘中人物。顾以天生丽质,未免有情,探访之余,颇涉遐想。幸余以寒素故,未致被其骗。不然,其不至步粤人后尘不止。厥后数年,音耗杳然。去年偶于同安茶楼见之,齿微长,而见韵一如旧时。有知其近况者,谓现住小东门,与某医士结露水缘云。
苏州凤池庵小馥
官府之断案也,但凭诸臆见,不详加研究,以疑狱为信谳,千古之覆盆莫雪,曾不知其凡几。若苏州凤池庵小馥,真大可怜矣。苏州盘门内泮环巷,俗称半丬巷,巷在府学之西。学中泮水出墙外,通城河,河环巷侧,故曰泮环。曰半丬者,音误也。地境荒凉,人迹稀少,屋宇不数十椽,民居仅十数户。巷中有如意、凤池两庵,皆尼庵也。山门并列而起,门内有小户通往来。如意庵乡尼二三辈,斋鱼粥鼓,颇自清修。青夏则灌种蔬菜,秋冬则纺绩棉纱,操作勤劳,仅堪度日。凤池有尼数人,中年某尼,年华半老,性尚风骚,先与一小贩营生者通,有年所矣。后以庵中时有梁上君子相惠顾,因约一织机者置机其中,篝灯操作,藉以守夜。黄昏人静时,尚闻机声轧轧,与梵贝声相互答,邻居安之,以为守望相助,莫此为善也。讵织机者鳏鱼寂寂,不耐清宵。中年尼亦以其年稚于小贩其人者,不久即成苟合,得新忘旧,遂与小贩疏。小贩无如何,惟偶或一往耳。佛界清幽,红尘隔绝,行为秘密,邻里举不得而知。独如意庵洽比为邻,庵内且有通径,凤池之一举一动,无不彰彰在其耳目中。绿杨分作两家春,固非如意诸尼所敢得而知者,春池水绉,甚事相干,一熏一莸,究难同器,遂禁不与通闻问,且以小户加扃焉。
宣统纪元秋,有一常熟客过凤池门,翩翩年少,衣服丽都,手指之上,金戒粲然,织机者见而艳之,伪为似曾相识者,诱而至庵中,将设计以为敲诈地。中年尼捧茶饷客,故示殷勤,日暮崦嵫,微露留髡之意。客悟其命意之所在,因探怀出银包,拈一枚以赠尼,曰:“日云暮矣。行将归去,不腆之物,留作香金,请俟异时,再来随喜。”织机者目睹其怀中金,愈不禁馋涎欲滴,乃示意于尼曰:“赚客多金,何以为谢,有供佛一壶酒,盍留客一尝香积厨风味乎。“尼唯唯。客固辞不得命,欲出而门已闭,不得已,且入座焉。客固不胜酒力者,数杯之后,颓然醉矣。织机者遽起取厨刀以杀客,尼从旁赞成之。夜深无援救人,应手即毙命。遂尽取客所有,密启门,呼小贩者。小贩居庵侧,招之立刻至。告以故,相与弃尸庵后洼水中,而分肥焉。小贩归,织机者亦当夜走矣。
明日行人见尸,喧传道路,里甲以报官。官莅场验,遍问居民,不知所对,顾巷中民居十数户,暨如意庵诸尼。闻官至时,莫不启门出视,在场听候发落。独凤池庵重门紧闭,一似不见不闻者,疑窦所在,不言可喻。官捕尼亟,而小馥适自外归。盖小馥先应他庵之招,为城中临顿路一新丧家唪经,往承其乏,已三日不归矣。迨经毕归来,而县差巳在门首,不分皂白,不问情由,与庵中尼共絷到案。其于杀客事,固茫然无所知,刑具森然,官势可畏,惟有嘤嘤啜泣,默然不能出一言。
县官将小馥与他尼分别管押,以庵中虚无人,派差为之看守。而织机者于前夜归家后,闷卧至日暮,犹不知尼之悉已被逮也。乘夜到庵,扣门而入,则启门者,赫然其为县差,差知来人之必有关于是案也。立即押赴案下,官升堂问,织机者直认不自讳,惟力辩其不与中年尼同谋,而反扳诬小馥耳。意者自与中年尼通好后,爱情激发,以不忍加害故,而故作此狡狯也。官亦以织机者与小馥年相若,遂照录其口供。不待小馥置喙,即以疑狱为信谳,逐庵中尼,籍没庵产。且于后庭得窖藏银千五百圆,悉充诸公,而定织机者罪,并加罪小馥焉。究之小馥自捉将官里去后,与案中一干人分别管押,禁不与他人通一语,其于全案之底蕴,小馥且到死不能明。冤哉!冤哉!人有见小馥其人者,谓年不过二九外,体态苗条,丰神韶秀,留海发黝然覆额,一可人也。
洞庭山湘公庵阿巧
苏州吴县治西南,汪洋三万六千顷,即太湖是。中有洞庭山,山水清绝,山分东西。东山多尼庵,湘公庵者,洞庭东山尼庵之最著名也。阿巧,湘公庵尼也。余友张君建亚,知阿巧历史綦详。建亚曾充某学校教员,其同校某君,洞庭东山人也,以阿巧生平述之于建亚。
一日,建亚为余言曰:“君知洞庭东山之尼庵乎?是处尼庵之规则,与他处绝不同。他处女尼,或为乡里雏莺,因贫而赖以育养;或为人家别鹄,因寡而藉以清修;或为贞洁不字之闺娃,或为伉俪不睦之怨耦。以故不守清规者,虽容或有,究未有公然卖笑,如洞庭东山之尼。既曰尼矣,何尝祝发,雾鬓云鬟如故也;何尝弛足,莲钩罗袜如故也。浓妆淡抹,各擅胜场,征歌而侑酒也。缠头掷到,姗姗其来,亦听客之所为耳。比之平康里中,殆有过而无不及也。阿巧本农家女,七岁丧母。湘公庵某尼,与其母为姊妹行,怜阿巧幼无依,挈而留养于庵中。及长有殊色,今年二十一二矣。善应酬,工度曲,风神绰约,雅韵欲流。所谓秾织得中,而修短合度者。喜作时世妆,发鬒黑而可鉴,双钩瘦削,如束笋然。庵中故多佳丽,环肥燕瘦,美不胜收,妙云荡逸飞扬,爱宝孤高坦率,各享盛名,然以视阿巧之风致嫣然,不觉瞠乎后矣。洞庭多富室,水陆出产尤伙。四方商贾,云集其间。顾问柳寻花,不少崔张之侠客,而倡条冶叶,却无赵李之名姝。既有我佛之藏娇,遂凭行人以访艳,况阿巧为东山翘楚乎。湘公庵自有阿巧其人,生涯颇不落寞。禅房曲径,修葺一新。有冶游其人者,莫不以未到湘公为憾,并莫不以一见阿巧为幸。由是阿巧积资富厚,钏金环翠,罗绮生香,大家闺秀不啻焉。”
建亚既为余言如此,复诵其友赠阿巧一绝云:“为寻春色到伊家,认取仙桃烂若霞。怪煞维摩太多事,东风一夜乱飞花。”余闻其诗,谓建亚曰:“此君诗亦平常,然似觉别有命意,不知命意之所在,不识诗中之奥妙。”建亚笑曰:“余亦云然。余友曾言,昔年阿巧患天花,一月而瘳,面上瘢痕点点,幸尚瑕不掩瑜耳。诗言盖指此也,然而惜矣。”建亚又言:“阿巧自得痘疾后,丰姿仍不稍减。有某客过其处,巨贾也,一见而艳之,欲以巨金聘。阿巧未之许,客且以千金赠,客固侠者,而阿巧身价之高可想也。”此亦建亚之友所言,而建亚转述于余者。
洞庭山湘公庵妙云爱宝
妙云荡逸飞扬,爱宝孤高坦率。一以流动胜,一以闲静胜,同隶洞庭东山湘公庵。妙云年二九,爱宝齿微稚,皆足为湖山生色焉。湘公庵阿巧,风神绰约,雅韵欲流,秾织得中,修短合度,为尼界中翘楚,山中访艳,无口不碑。妙云、爱宝两人,与阿巧同庵舍,尽情摹访,类多效阿巧之所为,谈笑妆束,一举一动间,皆阿巧所涵育熏陶,而习与俱化者。特两人赋性不同,不免毗阴毗阳之憾。然其天真所流露,不假矫揉造作,风流自赏,动中天然。生民以来,未有孔子,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阿巧固集大成者,全材难得,妙云、爱宝各擅一长,亦足多矣。
妙云,本毗陵小家女,家有姊妹五,云为最幼。其母以提挈之难周也,于云二三岁时,寄养毗陵某庵,转辗而入湘公,时年尚八九龄。爱宝,则为湘公某尼私生女。洞庭尼庵,虽称方便,然既假我佛以为名,究之佛门清静,蒲团禅版,陈设俨然,则呱呱而泣者,不得不为掩人耳目计。以故爱宝甫生时,即寄乳邻媪家,免怀而归,才四五岁。禅宗家法,凡皈依三宝者,不以行年长幼为次序,而以入门先后为次序,略如官场所谓资格者然。爱宝实稚妙云二岁。妙云之来湘公,后爱宝者二年。故妙云照例称爱宝为师父也,
夫所谓荡逸飞扬者,真妙云的确不磨之定论。妙云性流动,略不自知检束,体微胖,躯干不甚长,姿容丰润,秾艳如春海棠。喜作学生妆,乌云委地,时易蚁而为弁,善饮酒,对客辄以拇战角胜负,醉则或作蹋摇娘歌,或作胡腾儿舞。尝语人曰:“余之歌,于女学生之琴歌如何?余之舞,于女学生之体操如何?”其流动盖如此,人以其豪爽也,多愿与之亲。妙云固易与相亲者,菩萨低眉,禅参欢喜,销魂真个,比比而然,寻常视之耳。
爱宝以孤高坦率故,颇不善妙云之所为,时以微词相讽劝,云若充耳不之闻。爱宝无如何,听之而已。然有知爱宝隐事者,谓亦与西山某氏子有啮臂盟,踪迹甚秘密。特以芳龄尚稚,俨然待字闺中,年已破瓜,初非完璧。春风豆蔻。谁曰含苞,栊翠庵本非妙玉终身地,静俟其所为可也。然性间静,鲜嗜好,好清洁,茶炉经卷,不染纤尘,动用器具,不用他人物,人亦无敢用其物者,亵衣被褥。间日一易。衣不御罗绮,以布质易于洗濯故,裼以浅淡洋花之布衣。三日一浣,三四浣,辄给诸人,盖其生性使然也。又喜规人过,如妙云之放浪,辄谏之以直言。云虽不之听,第以情词柔婉,亦未尝怨之也。至于陌头杨柳,绾起春心,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人之多言亦可畏,其爱宝之谓乎?
湘公庵除阿巧外,原以妙云、爱宝两人为特色,秉性纵相异,而小鸾慧业,则又异曲而同工。其伶俐俊俏之神情,斯固尼界中所罕见者。建亚张君先以其友所述阿巧告余,余已为之书其事矣,妙云爱宝之梗概,亦建亚转述于余者。梵门绮语,因复合而书之。
震泽新庵连生
江震间女尼,大都自幼受育于尼庵,绝无自愿为尼,而皈依佛法者,问有四蕴非有,五大皆空,百人之中,鲜一二焉。其妆束亦与苏杭间女尼异。十三四岁时,名为剃度,其实不过顶心剃去一团,约略不及银钱大,长发虽经翦去,然前后留海发遍覆四围,茸茸然随风飘动,黝黑丰润,光可以鉴。甚有至三十余岁,尚是乌云满额,勤施膏沐,对镜自怜,傅粉添香,争妍斗异,绮罗被体,衣裙一似俗家。惟襟领间则变圆为直,而缘饰之镶嵌甚华也。
震泽镇新庵连生,年已及花信,娟娟自好,善于修饰,身躯在不长不短间,肌肤雪白,斌媚动人。其嫣然一笑时,微涡浅晕,姿态韶秀,一尼界尤物也。丰容盛鬋,发光泽如髹漆,方之古玄妻,或有过无不及。艳名噪遐迩,群以活观音呼之。其服御尤极讲究,冬裘夏葛,色色生新,禅榻之旁,箱笼以数十计。有见其冬月应里中夜忏之招者,披一出锋银缎白狐斗篷,飘飘乎如凌虚仙子焉。以故冶容既不免于诲淫,而慢藏尤不免于诲盗。昔年枭匪横行江浙间,杭沪小轮且遭堵截,新庵亦被抢劫。庵故无长物,惟连生衣服甚伙,倾筐倒箧,搜括一空。连生匿邻家,仅仅得免。盗党以衣付质库,斜襟直领,无不知其为尼家物,且无不知其为连生物者。而盗案亦因之而破,鹈梁不称,至于不敢领赃。
连生自被劫后,颇自勘破红尘,薄命自嗟,诸般懊恼。适闻苏城某僧寺传戒,大有祝发焚修意。拚挡行李,屏去铅华,与一老尼借布衲一袭,方拟将八千烦恼丝连根削尽。行有日矣,忽为小病所缠,迁延数日,致于不果。青鸾音杳,裘葛三更。人有自笠泽来者,询之,皆以人面桃花对,名花有主,殆已与有情人成眷属矣。
震泽新庵五宝
五宝亦震泽新庵尼,年已三十外,风姿稍觉黯澹,而气韵自不可掩,居恒不事修饰,无寻常脂粉气,顾覆额之发黝然,布帔青衫,装束尤极淡雅。见人则清谈娓娓,令人为之神移,坦直豪爽,胸中无城府,风骚由其天性,亦生而成者也。新庵女尼七八辈,故多妙年俊俏之流,盛鬋修容,都是一时之秀。然震泽一乡镇,无有肯郁郁久居者,有女怀春,感标梅之迨吉,茵溷不可知。禅门寂寞,逃而入者,复逃而出,此往彼来,曾不知其凡几。独五宝自幼隶新庵,垂垂三十年。秋月春风,等间过去,频年梵贝,一若深与我佛有缘者。不知者,几以为桃李其容,冰霜其性,懔乎其不可犯,虽爱慕之而无如何。殊不知五宝固别有深意在,特行为秘密,虽同居伴侣,亦几不能知其详。妙常自有意中人,潘氏子其庶几乎?墙裹杏花,关满园之春色;风前杨柳,漏大地之春光。消息相传,非特属垣之有耳,盖有防不胜防者也。
余故人子汝南生,世居震泽,家与庵为邻,所居第一巷,隔其读书之楼,有百叶窗二,适与庵之后窗对。一日夜深人静,生尚挑灯作手札,忽闻对面窗呀然作声,倾耳听之,则又似男女喁喁私语者,遂潜息几上灯,将窗上百叶片抽起而窃窥之,则其同学友潘某,正与五宝并肩坐。几上壶觞具在,旋复见五宝搂潘某于怀中,屡剥西瓜子,以樱唇相喂饫。潘某嘻嘻顽笑,若婴儿之取媚慈母者然。盖潘某年尚少,约稚五宝者十岁,股掌玩之,实面首充之也。时值孟夏,天气渐热,迨午夜而窗犹未闭,则是夜亵狎情形,历历在生两目中,一幅秘戏图,殆实父得意之作也。生拟推窗呼唤,警以深宵风露,男女卫生诸说,预为异日要约酒食地步。继思一池春水,甚事干卿,惊散鸳鸯,必招尤怨。且一经揭破,两人之名誉荡然,攻发阴私,贤者所戒。因之收拾归寝,惟有咄咄称怪而已。
越日见潘某,生为之述聊斋陈云栖事。潘为红涨于面,嗫嚅不能作一语。生曰:“余不过以君亦荣阳华胄,故假留仙笔墨作谈助,非有他意,幸勿多心。彼此知交,万勿以疑误相罪责,反以他言乱之而后已。”次日潘某忽过生斋,力邀生赴新庵,且愿为先容。生意此必潘某之与五宝欲两相诘责而伪为剖辨也,承讳两不便,当境将何措辞,再三婉谢,固辞不敢往。潘坚邀之,遽拉生行,情辞哀恳,婉转作乞怜状。生不得已,姑偕潘去,则五宝已治具待。盘飧罗列,推生上座,酒次,语生曰:“饮食男女,大欲所存,僧俗当无二致。但僧家格于佛教,不能畅所欲为耳。即如几上粗肴,肉脍鱼羹,非尽蔬菜,亦岂不在禅门禁令之内?则饮食既未能免俗,而男女之道,何必不然?讲学家辄龂龂以气节责人,抑何少见之多怪耶?在开通者,当不若是之固执也。”生唯唯,不能置一词。生以五宝之言,虽多含蓄不尽,然明明为潘某自承,明眼人不待多言,况前夜之温犀秦镜耶。为前日之所讽于潘某者,当已为潘某转罄于五宝无疑。五宝本聪明人,并不究生之所自知,而若能知生之所自知。当时五宝谆谆言之,生默默听之,潘某在座,则局促不自安,深有难乎其为情者。酒数巡,生不能久留,告谢而归。他日见潘,始知五宝果以为既已隐瞒之不终,不如披露之为愈,强潘邀生,实非潘愿。潘忸怩甚,言之颇呈愧色。生故开通,亦并不与多言。然五宝之坦直豪爽,非特尼界中不可一得,即求诸寻常巾帼,日以平权自由作口头禅者,当又俯首下风,万不能及。
余闻生言,亦不禁为之叹慕不置。而潘某者,无论其家法之如何,乃与五宝年相悬,自无得成眷属理。在五宝固守不嫁主义者,闻至今年近不惑,潘仍皈依女菩萨,关系殊密切,宝则仍在新庵,为毗邱班首云。
震泽老太庙阿文 阿祯
阿文名安文,阿祯名瑞祯,皆震泽老太庙尼也。阿文齿稍长,约在二十左右,身苗条,纤腰如弱柳。阿祯则年方二八,明眸皓齿,身体稍短于阿文,然妙在不长不短间。二人皆丰容俊美,清秀无尘俗气。一时盛名鼎鼎,咸以姊妹花称之。
阿文善烹调,寻常斋蔬,咄嗟可办十余桌,预先订定,尤为精美。以豆豉面筋幻成鱼肉鸡鸭形,置诸席间,几不可辨真赝,当之味绝佳。若易素菜为荤肴,亦无不芳馨可口,盘飧精洁,仿佛吴中船式之菜。一席偿四五金,即可饱尝香积风味矣。老饕好事,至奉以禅门络秀之号,文曰:“即为禅门,非是屠门,君等时来大嚼,其何说之辞?”余友汝南生答之曰:“卿真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耶。然磨刀霍霍,为诸檀越执庖丁之役,真太苦卿也。”言讫,相与一笑。
阿祯伶俐俊俏,颇通文理,且精会计,常住之中,出入簿记,皆阿祯一手之笔,钩稽精确,累黍无差。先是老尼某,收阿祯为徒,以阿祯性质明敏,爱之如掌上珠。老尼小有积蓄,去年老尼病,悉以所有给阿祯。老尼死,阿祯居然有地、有田、有现银。人心势利,群相趋奉。顾阿祯颇能以小惠笼络人,冬令租息所出,往往以大半分润同辈;邻里之穷若者,亦时时有所周恤。故人称阿祯为慈善家云。阿祯性好洁净,先本与老尼同室卧,老尼没后,将旧室修葺一新,净几明窗,十分幽雅,经卷文牒之类,折叠齐整,香炉茗具,陈设位置,井然秩然。平日喜作小楷,簪花妙格,娟秀可观。阿祯既为同辈所推重,而阿文尤与之相善。
江震间女尼多污点,淫靡之风,习为固然。惟阿文阿祯两人,差无瑕疵之可指。阿文年龄长大,确能自守清规。阿祯知识已开,独得自完太璞,污泥中有青莲花,亦难得也。
嘉兴南庵净芳
禾中唐泰阶考廉,少负不羁名,丰容修美,未弱冠,补博士弟子员,有声庠序间。旋食饩,而任学使按嘉郡试,辄冠曹辈。顾性挑达,漫不自检摄,与里中纨绔子酒食游戏相征逐,饮博无虚日。
南庵尼净芳,年二九,艳名噪遐迩。游人到其庵者,无论其为访艳而来,为礼佛而来,莫不以一见净芳颜色为幸。净芳声价颇自高,潜心绣佛,岑寂自安,恒不肯轻见人,一听老妪雏娃,应酬檀越而已。南庵距城十里许,乘兴而往,未得尽兴而返,如入宝山空手还,人咸引以为憾。惟孝廉至,则净芳瀹苦茗,进香果,咄嗟治具,肴核纷陈,一若常为预备者。故人之欲见净芳,必以孝廉作先容,否则不能如愿也。孝廉到南庵,每为平原十日之游。老母家法严,辄托辞于文会,此间乐不思蜀,向之相与饮博者,因之日以疏,且不复如从前之游戏征逐矣。禅房幽邃,竟藉以为藏修地,文学由是而大进。时或以韵语教净芳,故净芳善作诗,皆孝廉所授也。
会值大比年,孝廉伪以避暑读书,拟偕同人先事赴省垣,预为举业地步者。请之于堂上,老母许其请,遂得公然下榻于南庵。净芳添香佐读,倍极殷勤。女貌男才,不免为爱情所激触,闺房甚于画眉,外人那得知其隐,富贵毋相忘,当无待海山盟誓焉。迨试期至,净芳送之行,眠早起迟,再三珍重。试毕归家,颇以思念情人为苦。不数日,又以赴省候榜辞老母,其实则仍往南庵也。
重阳节后,省中撤闱揭晓,鹿鸣报捷,急足到禾中,孝廉固已高中经魁,合家大庆喜。然教廉则未之回,家中以其尚在省垣,想不日必当旋里。不意忽忽一月,音耗杳然,里巷喧传,诧为异事。老母忧疑殊甚,然亦无法寻觅,遍问亲朋,无有知者。南庵地本幽僻,几与城市相隔绝,况儒佛异教,又若漫不相关。教廉又以场后小病,足不出南庵门者累月,而心耽禅悦,功名事几已付之九霄矣。
时已孟冬,朔风告警,检点行箧,薄棉不足以御寒,乃作书致家中取衣,遣香佣往,伪为自省中来者。家中得书,觉书中词意恍惚,深有可疑之处,一经根究,香佣无可隐瞒,乡愚本戆直人,遂不禁和盘托出。踪迹而往,乃得寻之归。孝廉始知己名之已登贤书也。亟赴省料理一切,幸尚不嫌太迟。明春计偕北上,联捷成进士,以知县分发直隶即用。衣锦归乡时,而净芳已呱呱在抱矣。孝廉本未有子,告诸高堂,喜出望外。且孝廉自与净芳遇,一改从前挑达之性,杜门攻苦,因以成名,其先后影响,未始不可为净芳德。爰纳净芳作小星,需次北直,携之同行。堂上春秋高,板舆并未迎养。夫人某本贤淑,愿在家侍奉老姑,以妇职兼子职,姑媳甚相得。
孝廉到直后,十馀年间,历任烦剧,牛刀小试,颇着政声。宦囊虽不丰,然已脱尽寒酸气味矣。年来告终养,归禾中。孝廉年仅四十许,子已将近舞勺。净芳则甫三十岁,娟好不减畴昔,见之者犹疑其为天仙化身。解组归来,一家团聚,母慈子孝,妾美妻贤。修到几生,得此清福!午桥如意曲,岂真尽属寓言耶。
嘉兴南庵小芸
小芸隶嘉兴南庵,宣统纪元夏,余有事武林,道出禾中,于城南亲串家见之。亲串语余曰:“此吾禾盛名鼎鼎之小芸师太也,工文翰,通经典,诗词尤擅胜场。君盍坐而与之语乎。”即而视之,年约二十许,神姿淡雅,娟好异常,玉立亭亭,神仙不啻焉。小芸聆余亲串语余言,若谦不自胜者,寒温数语,已觉吐属不凡。余问所作诗词有存稿否?芸曰:“方外之人,粗知韵语,有作辄即焚去,不欲以雪泥鸿爪,留痕迹于人间,供识者讪訾也。”余又问曰:“经典词旨深奥,吾辈钝根,不能领略其妙。究竟唪经者能深通其理否?”芸曰:“禅理与儒理相表裹,初无难解之处。其显而易明者,尤莫如我心经语。君知禅家之妙乎,六根未净,无怪五蕴难空。欲识本来,自必先除魔障,则以心经之无眼耳鼻舌身意数语尽之。”余曰:“如何是无眼法?”曰:“皎洁坐忘中夜月,繁华梦醒四时花。”“如何是无耳法?”曰:“悉凭鸟语喧春树,不觉泉声答晚钟。”“何如是无鼻法?”曰:“鸭鼎空教焚永昼,麝煤何事暖春宵。”“如何是无舌法?”曰:“辨论千般都是假,旨甘百和总非真。”“如何是无身法?”曰:“痛养不关同木石,寒温一任遇冬春。”“如何是无意法?”曰:“澄水不波清湛湛,长空无月净沉沉。凡人不见可欲,心如止水;一见可欲,心如沸水,魔障从生,浮云忽起,故一切人间之色相,宜以定识定力制之,则剑斫乱丝都不碍,冰销炽炭自无烟矣。”余聆其方,谓其如生公说法,当是确有所得,非仅习口头禅者比。而且舌妙莲花,亦复才工柳絮。问诸近世比邱中,固是得未曾有。向读叶小鸾《受戒》,及沈绮琴《扳佛二记》,锦心绣口,云诡澜翻,为之合十顶礼。小芸现身说法,香口亲闻,琴操参禅,想见坡公当日矣。语次,时计已指十二句,沪杭火车,行且过禾,惟恐赶程不及,不得再有后言,遂作别云。
嘉兴桂林庵月轮
翠袖多情,红颜薄命,彩云易散,恨月难圆。则嘉兴桂林庵月轮事,有可述也。嘉兴某绅之夫人,素兴桂林庵住持尼某相友善。住持尼即月轮师,师以月轮幼慧故,欢爱倍至。夫人有子小名善生,爱怜少子,则又妇人之常。夫人到庵随喜时,必与善生偕,住持尼往夫人家,亦必与月轮偕。夫人以善生寄名于尼,尼报之以月轮,因亦寄名于夫人。两相过从,亲昵之情,若戚串焉。时善生与月轮皆仅数龄耳,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郎骑竹而妾折花,见者为之生羡也。祗以格于僧俗,又不无门第之嫌,即使月下红丝,亦不能有此权力。不然,天生嘉耦,真是一对玉人焉。嗣后善生在家读书,夫人又督责严,不听时常出外。月轮偶随其师往夫人家,善生攻苦频年,闭门诵读,亦难得与一面,隔花人远天涯近,付诸思慕而已。
光阴荏苒,年已皆十五六,善生丰容修美。有卫玠璧人之目;月轮则修容盛鬋,俊俏绝伦。会夫人病殁,住持尼偕月轮往吊。生见月轮风神绰约,不禁为之神移。只以苫块之中,居丧守制,礼之所在,不得与之通一言。月轮归后,亦颇思念善生不置。未几,生以七事告终,假唪经为名,特至桂林庵,得与月轮话积愫。数年契阔,情致备极缠绵。自夫人故后,月轮于生家,踪迹日以疏,生读书之暇,辄一访月轮。顾生虽年少,颇能以礼自持,虽与月轮友爱深,而终不及于乱。
及生服阕,亲友有为生议婚者,生虽有月轮在,然究以门第攸关,断无娶月轮理。婚姻不自由,是亦无可如何事。月轮亦知其故,从未一吐其隐衷。而情之所钟,出又无可自禁。是虽有千百女娲,不能补此情天缺陷也。及生娶,而月轮病,生为之譬喻百端,慰藉万状。月轮反以为病不由此,以之应付。生有言,辄乱之以他词。惟双泪盈盈,自嗟薄命而已。药石不足医心病,卒以一病不起。不数月后,玉碎香销矣。
生以为伯仁由我死,引为生平憾事,以月轮肖像县斋壁作记念。且撰启征诗,并乞人祗写昙花一现意,幸勿拦入亵语。观于此,生可谓能知月轮也。夫两人固所谓深乎情而止乎义者,然而月轮良可怜也。
平望雨珠庵莲因
莲因,今居平望雨珠庵,年才二九,向隶禾中某庵。其师本出良家,精通文翰,幼时深受教育,中年守孀,祝发焚修。莲因自幼时,其师挈而养之,教以书史,授以诗词,以故长于吟咏,独得乃师衣钵。顾性好清洁,不肯与凡人伍。昔年其师圆寂,以禾中尠同志,因来平望。平望属震泽县治,镇东有巨泽,即所称莺脰湖。雨珠庵滨湖而居,推窗望之,水天一色,浩瀚无涯,几点风帆,夕阳送影;数声渔笛,新月弄秋。庵中只一老尼与一老妪,香烟寥落,门设常关。其于莲因本性,则适得其宜。暮鼓晨钟,蒲团且坐,偶拈韵语,辄作小诗。积日稍久,裒然成帙,自号“莲花头陀”,有《莲花簃诗》一卷。余友吴次公,世居莺湖,风雅士也。今年与余同客吴中,偶或过从。尝为余诵莲因所作《自悼》一律云:
毕竟桃花薄命同,年年飘泊怨东风。
锁来宝镜眉弯黛,抛去冰壶泪点红。
玉臂馀寒双钏卸,琼腰瘦尽半衾空。
佛灯未烬长明火,寂寞禅关晓雾笼。
又《望月》一律云:
玉宇无尘夜色阑,银潢洗出水晶盘。
诸天色相空中现,大地山河镜裹宽。
今夕自然千里共,此生能得几回看?
琉璃世界光明藏,问说何人在广寒。
余聆其诗,觉其词怨而不怒,极得风人之旨,而细味其意,则未免有情。谁能遣此,知莲因真是可人,但偶托于禅悦耳。几生修到,不知阿谁有福,可以消受。曾托次公转丐全稿一读,久之未之得。后知次公屡向丐取,莲因以其饶舌故,颇以丰干相恨,靳而不之与。余与莲因,深以未得一面为憾,而其生平梗概,则亦次公为余言也。
盛泽大悲庵顺宝
盛泽镇属吴江县治,明高士卜孟硕居此,高士名舜年,故亦曰舜湖。舜湖者,俗称西荡是。湖滨大悲庵,尼庵也。屋宇不甚多,顾山门佛殿,粗具规模,曲径通幽,禅房花木,清流绕门外,浩渺无所际,西望洞庭诸山,隐约在目,盖据一镇之胜概焉。
光绪甲辰乙巳间,有幼尼顺宝者,居是庵,时顺宝才十五六龄耳。余于是二年间,适赋闲居。余家在镇之东,炎熇天气,家居惮暑,辄荡一小舟,容与西荡中,为作招凉计。沉瓜浮李,拟厥南皮,雪藕调水,方诸丈八。兴之所至,放舟泊庵前,招顺宝来舟中,招之无不至者,剧谈对饮,了不欲归。顺宝饮量,雅称大户,一饮累觞,略无醉意。尤善以鲜花作酿,最佳者,以白玫瑰珠兰花合浸而成,醲郁作沉碧色,芳冽不可名状。尝以一樽劝余饮,开樽相对,香沁心脾,不暇顾妇人醇酒之讥也。顺宝盛鬋修容,清洁可爱,依依小鸟,言语颇解人颐。初不过略识之无,向余问字者数月,竟尔粗通韵语。
时有某武员汛地来盛,慕顺宝名。挽余作绍介人,带师船数艘,夸张声势,直至庵前。至复自恃能力,以一拳捶碎其山门之壁。顺宝闻而出,曼声而言曰:“捶碎山门容易补,损将佛法最难修。”某武员闻言:深滋不悦,掷四饼金作赔偿费,鼓棹去。顺宝唤香佣追还之,盖其狷介有如是者。后某武员又盛饰至其庵,以巨金示住持尼,欲以顺宝充下陈。顺宝坚不愿,致作罢论。某武员旋以狂悖镌其职,甚至流落无所归,人服顺宝之有先见焉。
顺宝本农家女,幼失怙恃,大悲老尼育诸庵。长而聪颖特甚,好洁由其天性,烟筒茗碗,不令人共,真一女倪迂也。余年来馆食吴门,不至其地者数年,偶问诸人,不知顺宝踪迹矣。落花茵溷,俱不可知。放棹湖滨时,当不胜人面桃花之感云。
盛泽白庙喜贞
白庙在舜湖之滨,畴昔故多佳丽,厥后风流云散,相率而行。近有喜贞者,艳名噪遐迩。余于去年耳其名,第以作客他乡,归里日少,亦几淡焉忘之矣。今年新正月,与一二朋辈,携小舟于湖滨,访红梨渡木兰洲诸古迹,顺道诣白庙。叩关而入,即由应门妪延至大殿坐。住持尼出而应客,年可三十许,小鸾受戒,风韵犹存,盖亦似曾相识者,照例作寒暄语而已。惟不见喜贞其人,窃恐其新年因事他出,不能达我辈此来之目的。其如闻所闻而来何,即而询之,则曰:“小病乍起,不可以风,禅房即在殿西临湖一楹。贫尼殊不妨导贵客入,但药炉茗碗,与衾枕共狼藉,乱头粗服,不足当青眼一顾耳。”语次,即嘱老妪瀹茗瓯偕果盒携西楹来。
余深喜住持尼之颇解事,遂相将至喜贞房。喜贞果依依病燕,露一种可怜之态,而风姿掩映,斌媚天生,玉蕊琼枝,未足方喻,梨花一枝春带雨,信乎名花有真色相,脂浓粉腻,下乘禅也。吐属之间,倍臻风雅。余友问其识字否?曰:“既会唪经礼忏,自然识字知文。但如白香山七月时,不过略辨之无而已。”又问:“年几何矣?”曰:“才过二八。”又问:“来此几何时矣。”曰:“不过一年。”余视其纤腰束素,正欲有以相问,喜贞已觉余目光之所注,不待启口,即为余语曰:“上年在震泽某庵,因师父圆寂,庵中食指多,效老僧卓锡他方,特来贵地耳。”余叹喜贞之善伺人间,其聪明有不可及者。又曰:“此地颇清净,顶礼莲花座下,斋鱼粥鼓,亦并不思他行也。”余笑颔之。
时老妪捧茶果来供客,住持尼偕幼尼数辈来应酬。正拟一一问询,舟人以风急日暮促解维,乃偿茶资二饼金,偕余友作归计。喜贞力疾搴帘出,且殷殷订后会焉。
盛泽净明庵小金
小金,梨里人,父母早亡故,家贫无所赖,幼育里中之西庵为尼焉。梨里属吴江县治,风俗淫靡,诸尼庵多污点。会有奸拐事,里绅诉诸官,县令驱捕亟,小金由某绅家女佣引至盛泽镇,寄住镇北之净明庵。净明房舍十数椽,不甚修葺,顾地境僻静,门前流不一泓,市声不到。庭中杂植花木,四时不断生香。西偏有楼数楹,小金所居颇轩敞,推窗远望,翛然出尘,以故小金安居之。
初,净明庵既在市杪,住持尼又不善供应,诸檀越几皆裹足。自小金至,香火之盛,胜于畴昔者几十倍。盖小金媚容修鬋,风趣天然,言语之妙,尤能得人意也。乡镇俗例,凡人家新丧,必延女尼唪经礼忏,且卜夜而不卜昼,通宵达旦,事苦而酬微。住持尼以小金荏弱故,且因小金而香金伙,乃不使小金应经忏约。小金得以优游自在,斋鱼粥鼓之外,时从事于针黹,一寸之缣,人争购之,偿其值者且数金。
余由太原公子先容,得有数面之缘,见其举止娴雅,初无一点俗尘。房中陈设清洁,补壁书画极精。小金指一联问余曰:“此联佳否?”余视之,则为“肯为宝钗离净土,好从月镜证良因”二语,盖小金小字宝月也。余笑颔之,曰:“佳”。小金两颊微赪,俯首无语。询之,则曰:“王某谑人太甚,重违其意,特未之弃耳。”乃知即为太原公子所题赠者。余笑曰:“凡事只要重违其意,其庶几也。”小金解余言中之意,颇露娇嗔之色。时正暮春天气,窗外垂柳二三,燕语莺啼,大好风景。余偶诵王少伯《闺怨》一绝,尚未及“陌头杨柳”句,小金遽曰:“谁为少妇,其拟不于伦否?”余与太原公子皆笑不止。小金诚可人哉!
后余馆食吴中,与小金不见者数年。去岁闻太原公子来吴中僦屋居,偶过其斋,见小金在。吴下寓庐,盖金屋焉。
盛泽净明庵天锦
天锦,盛泽镇净明庵尼也。余见时,在光绪二十三四年间,天锦年已三十馀矣。顾其体态苗条,丰姿绰约,一头留海发,尚未度尽。其光黰黑而可鉴。略不谛审,几以为二十以内人。性好清洁,元裳缟衣,一尘不染。又复精通内典,大家闺阁多有喜听其讲经者。
余友陇西生所居,与净明庵仅一水隔。生中年丧偶,抑郁无聊赖,招提红板,数武可通,积日既久,过从遂密。生以不得于父母,甚至不容于其家,遂以禅房为下榻所,几欲终老柔乡矣。究以人之多言,彼此皆关名誉,生故设一药肆于市上,乃借悬壶名,独迁居肆之中。生偶撄疾,天锦必日数至。洎生病笃,肆中无佣人。天锦侍奉汤药,衣不解带者数阅月。生死,天锦啜泣生之侧,焚衣叠镪,如家人然。生父母至,义天锦之所为,反感悔平日之不以子为子,遂亦并不加斥。生丧举而天锦归,天锦病,天锦死。呜呼!天锦殆有情人欤。余闻人言,天锦三十岁以前,颇以清修为职分。长齐绣佛,了无尘心,真所谓五大皆空,四蕴非有者。净明故多俊尼,摽梅迨吉,皆不免于怀春。天锦独心非之,晨钟暮鼓,静掩禅关,盖已心如古并矣。顾何以一遇生而不自禁,竟大反其初衷,情网所缠,至于身殉,其真晚节之不终哉!或亦前缘之未了也。
天锦之死,距生死不十日。有人作一联以为挽曰:“尘世茫茫,苦海慈航能渡否?板桥寂寂,春风流水究云何?”用意颇觉含蓄不尽。夫朋友之墓,宿草不哭,余虽与生交最深,而生之死已十有馀年矣。独不解天锦之一生贞白,忽为生破其戒,复为生殉厥身。偶一追忆,耿耿不忘,质之我佛如来,后果前因,不知当作何说也。
梵门绮语录(二)
苏州染香庵松月
佛门子弟尘心未净,不耐禅房寂寞,而还俗嫁人者,往往而有。然皆姻缘草草,有类私奔,未有百两相迎,六礼咸备,委禽纳币,而结正式之婚者。况乎其为阀阅之家,诗书之子,御轮亲迎,歌“宜家宜室”之诗也。如光绪辛丑、壬寅间,苏城染香庵之松月,与齐门程秀才之成婚,可作乘龙佳话矣。
松月十七八岁时,丰容盛鬋,姿色在中人以上,而摽梅迨吉,有女怀春,禅榻凄凉,不无身世飘零之感。然其住持尼清规确守,斋鱼粥鼓,与松月同卧起,竟寸步不相离。庵中除一老妪司炊爨启闭外,此外别无他人。庵规严肃,五尺之童不入门。松月虽春心浅逗,顾频年禁锢,心不死而自死,无如之何也。
某宦妇者,已字,未嫁而夫死,过门成服,抱木为婚,之死靡佗,守贞终老。营一家庵于城西,带发修行,暮鼓晨钟,俨然方外。与染香尼相友善,时时往还,经卷流连,颇称莫逆。妇每至庵,见松月年华渐长,端庄流丽,体态苗条,饶有大家风范,爱之而复怜之。屡欲为尼说法,俾松月及时还俗,不致沦没终身,将来女貌郎才,可达有情眷属之目的。然知尼故性情刚愎,非可以情格而理喻者,若用强迫手段,又何事不可以办到;唯素与尼善,而夺其所有,未免伤情;且佛法綦严,吾既与之为同道中人,不可为吾一人所破坏。然于松月一方面,终有不能释然于心者,乃以言讽于尼曰:“师年老矣,若不预为之计,将来松月一人,青年孤弱,何以担承庵务?不若早为之地,觅一乡女,为松月徒。否则,余家有蠢婢在,不嫌粗劣,当谨以作赠品,则承乏有人矣。”尼深然之。
他日,妇以婢至,为之皈依薙度。婢果痴憨丑陋,年已十八九,尚未知人道者。顾操作勤劳,行为诚恳,晨执炊而暮键户。既助尼之力,深得尼之欢。而庵中旧有之老妪,已聋瞽不任事,尼方莫为之计,至是而感激妇之垂爱不置也。不知妇之拔帜立帜,设计甚工,淮阴将兵,固有能出奇而制胜者。不旬日间,松月黄鹤矣。嫦娥奔月,里巷喧传。然佛家门开方便,“逃禅”二字,安必不可作逃出解?无足异也。尼自失松月后,无法寻觅,思慕哭泣,固意中事,总以有婢相承乏,亦以聊慰其衷怀,音耗杳然,旋即置之矣。
齐门程秀才者,歙人木商子也,文名籍甚,有声于时。父母早亡,家资巨万,弱冠娶某氏女,伉俪甚笃。三月而赋《悼亡》,庄子鼓盆,悲不自已。有为执柯,辄不之许。会寒食往山塘扫墓,携小舟出阊门,行数里许,见临河一巨宅,丽姝三四,倚门而立,中一人貌最秀,无寻常脂粉气。询诸舟人,知其为董事程姓家。秀才本以断弦久,鳏鱼寂寂,锦衾角枕,独旦生悲,遇此殊姿,不觉心动。及闻舟人言,知系同姓,格于成例,为之愕然。 舟行数箭路,舟人女向秀才乞舱中自来火燃香烟,谓秀才曰:“侬操舟久,不时往来山塘,沿河人家,大半相识。顷之,程姓有姊妹三,其姿容淡容淡雅者,盖彼亲串女也。”秀才大喜,微露问名意。女以有母在家,足以任媒介事,容归而与谋。秀才重托之,许厚酬柯润焉。
数日,女来报命,谓:“此女系某宦妇义女,妇守贞,无所出,以义女作亲女,爱怜倍至。终身之事,妇有全权。尊嘱已由老母通达,幸不辱命。唯一切婚礼,须稍饰观。”秀才一一应之,而择日下聘也。婚有日矣,妇即假亲串家嫁女。妇之夫家本巨族,妇请夫兄主婚,而夫族之人,皆重妇贞,徇妇之意,合族咸至,赞襄喜事,如己家嫁女者。然而并不知新人之为松月幻相也。或有疑之者,则以母家远族侄女对之。男家先世亦贵显,故迎娶之日,衔牌仪仗,充塞衢途。彩舆临门,山塘十里间,咸啧啧相称羡。女家于所对付之处,其繁盛盖称是。妇嘱女之勿以来历告人,但曰:“本为母之夫家远族女,螟蛉以作亲女者耳。”盖妇之夫家,本浙西人,家乡寒族多,素不通闻问,故人深信之,而无疑之者。 厥后,琴耽瑟好,鸿案相庄焉。
值妇病,秀才夫妇同往省亲。适染香尼亦送物品至,瞥见女而大咤。盖妆束全非,而面目犹是。幸妇疾中神志极清,亟曳尼坐,掩其口,而告之故,且愿以重金寿,以之自赎其罪。尼亦喜松月之得所也,亦遂不多言。然而春光从此漏泄矣,而秀才犹未之知也。
先是,妇以蠢婢赠尼,即与松月密约,于某月某日,舣舟庵后,伺隙而潜逃,松月一一如其教。及赚得松月归,即藏匿山塘程姓家,程妇之母姨家也。由是为之蓄发缠足,与彼姊妹行同寝馈,涵育熏陶,习焉而化。不数月,凤翘踏月,蛇髻盘云矣。舟人妇本尝往来两程家,妇亦时至母姨处,故舟妇亦与相识。然女之为比邱变态,则不能得而知。及秀才许以厚柯,因之以撮合山自任,竭情牵合,得成此一段美满姻缘也。夫妇之于此事也,踪迹秘甚,当时戒舟人勿言,舟人亦遂不敢言。他年,妇又病瘵死,舟人稍稍言之,综厥后先,却相吻合,特不知程秀才能知床头人历史否耶。
由是言之,妇既与尼相友善,不应于尼之前使此狡狯伎俩。然其成全松月也,则其一片婆心焉。或曰:“妇何厚于松月,而薄于己婢若此?”有知之者曰:“婢固石女也,故入庵之后,亦遂安之若素耳。”而如松月者,既入空门,旋归华族,且其于归礼数无异,名门闺秀,煌煌冠帔,非梦想所能到此,固尼界中罕有之事也,可作梵门掌故矣。
海州百子庵守先
客有自海州来者,告余以百子庵奸杀事。余曰:“余阅报纸,已尽知矣。本年三月初旬,舆论《时事报》之图画新闻,不且详载其事乎?”客曰:“子试言之。不知与余之所知相吻合否?此事余固知之最确也。”余曰:“报言海州城内百子庵尼守先,美而艳,性尤淫荡。初与州差赵美有染,继与州书葛双喜姘识,竟疏赵而亲葛。后又与碧霞宫僧人善隆私,遂欲并葛而远之。葛不能平,上年三月初四日,邀赵美至某饭馆晚饮,醉后,同往百子庵,意在杀僧人善隆。扣门时,守先正与善隆参欢喜禅,闻葛怒骂,令善隆越墙先遁,然后开门。葛搜善隆不得,即将守先拖至门外,以刀劈其面。守先昏绝在地,复与赵美连砍十数刀,登时毕命。彼时善隆伏在门前苗麦深处,目睹情形,不敢救护。次早,地保报案相验,州牧谢元洪私访舆论,立将葛双喜、赵美、善隆获案,均直供不讳云云。报纸言之凿凿,而且葛、赵两人之饮酒,僧人善隆之越墙,女尼守先之受刃,图绘精详,形神逼肖,子之所知,当不外是。”
客曰:“噫!余曩者固僻处海隅,未获见此项报纸,然如子之所言,按诸余之所知,则是两相矛盾也。是非颠倒,黑白混淆,是殆传闻之误。在报馆有闻必录,一时不加详察,以致真赝之不明,而绘图者,又信笔所之,私心揣度,以供按日画图之资料,是皆不足深责。但言之者,邪正不分,贞淫不辨,致正者、贞者,皆因此而蒙不白之冤,而为邪为淫,反为笔伐口诛所不及,岂公论耶?海州通淮滨海,土瘠民贫,其西北境,与山东郯城、日照等县相接壤,地多僧寺,尼庵称是。百子庵虽多淫尼,而守先幽闲贞静,固桃李其容,而冰霜其性者。年二十许,丰神绝俗,刘海发黝然覆额际,亦可人也。然长斋绣佛,颇能自守清规,此海州城中人人所共见而共闻者。碧霞宫僧人善隆,年已七十余,皤然一老衲矣。虽不知其为人之如何,而老态龙钟,微特万无与守先通奸理,且万无与他尼通奸理。又无论百子庵之墙之高否,而以善隆垂死之年,其尚能效《会真记》故事乎?百子庵非一尼,其与僧人通奸者,盖别为一尼,而非守先;其所通奸之僧人,又别为一僧,而非善隆。奸杀事诚有之,其事与报章所载相仿佛,唯饮刃之尼,伤尚轻而未死,与所通奸之僧人,皆山东产,旋即递解回籍。而科赵、葛以监禁之罪。则奸杀事之发现,正巳酉春间事也。淫僧淫尼,不足深论,而守先之被诬,不得不为之一辨焉。守先淮海间人,貌殊美,而庄重不佻,实为女冠中所罕观。婴儿子至今无恙,可为赵威后告矣。”
客言如此,爰为泚笔而存其说。
徐州延寿庵善云
徐州地方有著名之尼庵,曰“延寿庵”。女尼十数,皆山东产。类皆妙年俊俏,妖艳无伦,带发修行,不加薙度。昼则诵经礼佛,钟鱼并奏,铙钹齐鸣,固俨然尼也。夜则改装易服,蛾眉蝉鬓,粉腻脂香,则又俨然妓也。引人入胜,真个销魂。凡青年子弟,咸以是为温柔乡。数年以前,犹是暗藏春色,嗣后贿通官吏,恃为护符,遂公然为妓矣。且诸尼雅善度曲,又多有能演剧者,歌扇舞衫,音乐悉备,禅关幽静,不啻歌舞之场焉。事载庚戌四月十七日《时报》,并绘纪事画以征其实。浓情腻态,活现楮墨间。岂真纪事者之故神其说乎?空中楼阁,污及佛门子弟,阿鼻地狱将为若辈设矣。
然余于十年前,尝橐笔于毗陵京口间,渡江而至邗上,由是而通、而淮、而海、而徐。江淮襟带之交,盖时有羁人踪迹焉。光绪戊戌,余应某太守之招至徐州,作入幕之宾者一年有余。斋居寂寞,颇动寻芳之兴。顾徐州民俗质鲁,鲜南方文雅气。勾阑数处,举不足以容膝,况复宽衣翘髻,不识时妆,劣粉庸脂,何足以供识者一噱。延寿庵者,当时早已著名。庵中有名善云者,尤为脍炙人口。幕中有曾入桃源者,尝浼其先容而往访也。善云果丰神淡穆,情性温和。时方仲夏,素衫而蓝帔,双钩端整,修短适其中;雾鬓云鬟,并不作优婆装束。问其年,才二八耳。口语微带齐鲁音,盖山东滕县人也。滕县与徐州府治北境相毗连,俗虽强悍,而人尚儒雅。善云固有所谓美秀而文者,岂真尼山邹峄灵秀之气,复得分润于女界耶?语次,颇觉通知书卷,知幼时曾受其伯叔行之教育。父母以疫亡,家贫无所赖。厥后,其伯叔行又死于疫,不得已而入空门。语至此,若深自于邑者,余亦为之恻然。又言:“延寿庵诸尼,皆以争妍斗艳为宗旨,行止略不检摄,余尝不善其所为,故往往不肯出见客。”遂指余同往之友曰:“渠固风雅士,时一惠临,麈尾叨陪,深得问字之益。渠既风雅,则渠之友当有同情。如君雍容儒素,定非俗人。禅寮颇称习静,不嫌猥亵,幸勿弃遗,俾方外人亦得常聆教益,可乎?”余愧谢不敢当。
夫如善云者,姿首既在中人以上,妆饰靓雅可爱,又复清言屑玉,文采斐然,贞静幽闲,斯为不愧。虽不知其生平之究竟,要之未可以寻常比邱视也。厥后,某太守以及瓜卸事,余亦袱被南归。盖与善云相见者,仅数次耳。青鸾信杳,岁星周矣。今阅报纸所载延寿庵事,触余旧感,因为之追忆而书之。
梨里女贞庵爱金
《易?屯》之六二曰:“女子贞不字。”庵曰“女贞”,其名词自甚佳也。然玩下句“十年乃字”,则所谓“贞不字”者,非真不字也,特待字耳。梨里女贞庵之爱金,今已字人矣。而十年以来,禅榻凄凉,佛灯寂静,遵时养晦,暂屏铅华,不知者,以为此固守不嫁主义,真能实行女贞二字者也。
夫女贞庵之在梨里,一乡镇著名尼庵也。爱金之在女贞,一尼庵著名妙尼也。爱金五六岁时,即隶女贞,自幼颇能狷狷自好,衣衫清洁,经卷整齐,略通文墨,雅好涂鸦。至十二三岁时,楷法益整饬,簪花格妙,秀润可观,喜作吉语。有时整理经页,以纸包裹,复于包面上加红签,上书“开包大吉”四字。有某檀越见而大笑,以“包”与“苞”之谐音也。爱金不之解,固请其说,某为之约略解之,爱金两颊微赪,略露羞态,然仍在似解不解间也。一日,其师赴邻家唪经,忘带经卷一册,因遣香工回庵,嘱爱金检取,爱金作一手条复之曰:“经包甚多,不知所要者是何经名。路近而时早,不如吾师回来,开包自取。”师归而薄责之。爱金固请其得罪之由,师不能言,微晒而已。爱金恍然自悟,至羞不可仰,于是尽毁其包上之红签,不复再作吉语矣。其痴憨如是,其灵敏又如是,真可儿也。
年渐长,体态苗条,貌益妩媚,眉弯敛月,发覆留云。人之见之者,以为如此丰姿,而郁郁久居此,娟娟此豸,小妮子大可惜己。况爱金生成贞静,极不善于应酬,有随喜而来者,大有千呼万唤始出来之势。出家人固以男女避嫌为第一要义,比之大家闺秀,更宜确守清规,亦即所谓“女子贞不字”也。殊不知爱金之平时物色,只以风尘中无当意者,以故索居闲处,若不嫌其沉默而寂寥,其实终身之愿,时在心头,“女子贞不字”,未必十年不字也。
会里中某生新丧偶,延女贞庵女尼唪经,爱金与焉。某生固丰神俊秀,有王恭“濯濯春柳”之概,性既温存,才亦倜傥,料理丧事,井井有条。爱金心焉数之,不觉心为之醉。他日,生以送经资到庵,爱金留其坐,聒而与之语,禅房秘密,其所语非局外所能知。生亦因此爱爱金甚,或数日不见金,则采萧一日,如隔三秋也。金之于生也亦然。金由是阴蓄发,复以双缠纤其趺。不数月后,雾鬓云鬟,金莲贴地矣。其师颇能事,见爱金之作为,知爱金之心事,且以爱爱金故,深愿作赞成人,门开方便,愿有情人成眷属。遂倩冰上人,成此姻缘好事。生亦感爱金之辱承青睐,引为生平第一知己。况复中年失偶,不耐鳏居,虽属比邱,不妨作破格怜才之想。人谓僧尼性最贪,而女贞老尼却不然。生以双金镯为聘,并以二百金为师尼寿,师尼受镯返金,克日成礼。届期,生以鼓吹迎之归,居然伉俪矣。
爱金自以出身微,不敢以大妇居,事夫御下,备极谨恭。生上无父母,而妻遗一子一女。子稍长,女则尚襁褓。爱金悉心调护,抚之如慈母。亲族皆以爱金贤,莫不重为亲,无有以女尼还俗,而稍事鄙薄者。仆媪辈亦相戒不说“尼”字,群以主母目之。爱金反不自讳,辄殷殷为人道前事也。
呜呼!女尼多矣,女尼之还俗多矣。尼而终身为尼,贞者固多,淫者亦不少。其有至死不嫁,竟借佛地为秘密卖淫之所,丑声四播,往往而有。若有志还俗者,或者迎新送旧,阅人多矣。迨至择人而事,又何异于老妓之从良?其嘻嘻嗃嗃,又顾而之他,更不足道也。复有禅房密约,啮臂先盟,儿女私情,所谓先奸后娶者。当夫青庐乍启,欲求如完璧之归来,盖亦鲜矣。爱金之归生,则固依然处子也。爱金以五六岁出家,以十六七岁时还俗,相距却十年,则借庵居以待字,正如《屯》二之所云:“隐居求志,行义达道。”一出一处,古圣贤辨之稔矣。爱金之先,其殆隐于尼耳。厥后十年,乃字,则大丈夫得时则驾也。自有一爱金,而庵曰“女贞”,肇赐嘉名,名副其实焉。
梨里万寿庵双喜
梨里万寿庵尼双喜,芳名久着,如雷贯耳者,已十余年。蒹葭秋水,恨未能一见其人。余友东海生,梨里人也,为余言双喜近年事云。
双喜年已三十矣,丰神韶秀,如二十许。生自言行年幼,数年以前,尚不解注意美色,今见双喜,恨相见晚。若先十年,曾不知若何姝丽也。
梨里本多著名尼庵,万寿亦在著名之列。顾他庵皆与尘市近,独万寿坐落市杪,辄少行人,危桥雪欹,败叶云堕。以故西庵、女贞庵等,先后以奸案败,妙尼四五,为官绅所驱逐,庵产充公,而万寿则鲁灵光殿,岿然独存,诸尼亦得保全无恙。又加双喜为是庵住持,为人霭然和气,诸檀越到庵随喜,莫不乐与结善缘。双喜又善自调护,弥缝匡救,保存名誉不少。远近之人,皆以能守清规目之。其实青年孤守,岂不怀春?菩萨低眉,有谁禁其禅参欢喜者?况乎一枝桃李,正在秾华,浪蝶游蜂,有不寻芳而至耶?
里中某甲,世家子也,闻其与双喜交最久,两情缱绻,比伉俪为尤深。顾曲径通幽,踪迹甚秘,知其隐者,殆鲜其人。而甲故狷狷自好者,少年时行止略不检,近则束身圭璧,颇悔及于当初。虽春秋仅及中年,已如蘧大夫行年五十,知四十九年之皆非。盖以于士行则为羞,而于佛门则为罪。杜门思过,决计与双喜绝。然双喜则情丝牵绊,反依依不肯舍。采萧采葛,三月三秋,柳毅之书,恒一日而数至。微特此也,竟欲仗我佛之灵,而登门问其罪。甲不得已,稍稍敷衍之。迨后思得一计,恍然若大悟。作而起曰:“今得之矣。”有友某乙在其座,见其状而问其故。甲故为嗫嚅,笑而不肯言。久之,乃言曰:“君知余与双喜两人事乎?彼此知己,不妨为君一言,然不足为外人道。君欲聆余言,能秘而不泄乎?”乙誓以天日。甲将往事约略言之,并不及屏绝意,而备绳双喜美,为之绘声绘色焉。
乙闻而神往,欲求甲先容以见,甲订以日,届时而同往。乙固少年俊秀,貌美如冠玉,甲并于双喜前揄扬乙之人品如何,性情如何,家境如何。如是者数阅月,过从愈勤,相识愈稔,喜竟移情于乙,乙亦倾心于喜。鹣鹣比翼,不禁入其彀中矣。甲始则佯不知,继则故作盛怒状,数双喜罪而绝之,致双喜羞愧交集,无地可自容,嘤嘤啜泣而已,而不知甲之移花接木计也。今乙与双喜结不解缘,甲则金蟾脱壳矣。此东海生为余言。余深惜双喜之为人簸弄而不知也,而水性杨花,固不能为双喜恕,然而甲之计亦狡矣哉。
上海净修庵兰英
庚戌春夏之交,上海北浙江路承业里八弄第二百七十八号门牌净修庵,忽发现一妙尼,揣度其芳龄,约不出二十外,八千烦恼丝,已全行披薙,然圆容替月,盛貌羞花,玉立亭亭时,其丰神自不可掩。装束从方外,衫裙以纯黑,崭新夺目,皆泰西纱制。双钩贴地,端小如束笋。血栏红皮底,湖缎黑花帮,则又是闺阁中人,绝不类优婆形状。人之见之者,既惊其美,又诧其妆,有以为此固于佛门中独树一帜也,有以为此是于勾阑外别开生面也。承业里地居僻静,鲜车马之往来。至是,而行人如蚁,慕如鹜趋,闻名而来者,皆以一睹颜色为幸。顾庵规谨饬,门设常关,既不能如蓬山之有路可通,又不能如蓝桥之凌波可渡。而庵中人又深居简出,唯钟鱼梵贝声,因风度出墙外而已。闻所闻而来,未得见所见而去。尔音金玉,引为憾焉。或者曰:“如此妙年,如此美质,岂真肯郁郁禅关者?殆别与有情人禅参欢喜,特事几秘密,非局外人所得而知欤?不然,净修庵一颓废逼窄之旧刹,香金所入无几,并无财产上之来源,服御之华,安所得耶?”
乃有知其底蕴者,则曰:“此固凌其姓而兰英其名者耳。初本良家女,二九而嫁,奁具颇丰,夫家某姓亦饶裕,而所天旋以瘵亡。虽冶容未必诲淫,而慢藏不免诲盗。本年三四月间,饯春时节,迎夏光阴,婪尾一杯,困人天气。会立夏日,厨开樱笋,俗例必以高粱酒酿芳物为食品,谓可以免蛀夏也。值玫瑰新酿熟,兰英满引数觥,不觉颓然醉倒,仰卧软藤条榻上,丝丝娇喘,芳心撩乱,身入华胥,唇脂晕红,汗粉融素,梨花带雨,海棠睡春,不足喻其神,不足方其妙也。而钗钿零落,一双金条脱,褪却枕边,胸前珠茉莉球,与双玉峰相熨贴,尤为价值不资。忽被邻人范双全所窥见,双全素无赖,一时贪心顿起,潜入闺中,四顾无人,试其胠箧探囊手段,既取其镯,复摘其球,袖之而出。及兰英宿酲微醒,好梦初回,则金珠饰品,俱已不胫而走,不翼而飞矣。双全久涎兰英美,兰英拒之峻,故兰英失物,绝不疑双全,以为当酣睡时,若被双全见,必以探花为主义,非仅仅窃物所能已,此犹不幸中之幸。不意为双全者,淫欲贪得之心,交相为用,平昔既为兰英所峻拒,知非可以苟焉为之者,一经声张,无可逃免。金光璀灿,珠颗匀圆,予取予求,取携甚便。无赖之辈,变计甚捷,狡狯伎俩,于此可见一斑。盖人不疑双全窃,而窃者固双全也。他日,双全以镯炫于人曰:‘兰英爱吾,兰英爱吾,此灿灿者,不其赠品耶?’于时有羡之者,有妒之者,有欲向之分肥者。人言可畏,谁折檀树?春光漏泄,非为柳条。风声所播,而窃物于是乎有主名矣。兰英于是投控公堂,当日即奉讯判。双全押候查明,约日再行复讯。慕料凌氏家长,以兰英疏于防范,尤复涉讼公庭,既失物而又出乖,群起而大加责备。嘻嘻嗃嗃,衅起家庭。兰英羞愤交加,自恨红颜薄命,孤鸾寡鹄,我生不辰,不若削发为尼,不再与闻世事。区区饰品身外之物,即使完璧归来,亦拌充作善举。遂入净修庵,拜老尼为师。我佛慈悲,盈盈下拜,甘心祝发,居然比邱矣。越日复至家内,将一切俗务料理清楚,长作佛门弟子,誓将永绝红尘。此庚戌四月事也。兹果见兰英皈依佛教,洗净凡心,若所谓心如古井水者,特不知凌氏家长辈,当时将何以为情。而兰英一时激烈,异日其能初终一辙否耶?”
苏州如意庵阿玉
阿玉,十年前苏州名尼也。居城中如意庵,当时有倾城之目。今访阿玉,则禅关月掩,颓刹烟封,凤去台空,令人欷歔欲绝矣。然一言阿玉,凡三十岁以上之苏州人士,无有不知其人者。盖阿玉在十年前,年不过二九,风流蕴藉,正在妙龄。居恒不事修饰,顾一种华贵之气,甚无假于浓脂腻粉,而神光焕发,淡雅中多华丽,殆亦天生成之也。如意庵在苏城西南隅,地邻府学,巷曰“泮环”,陟其地者,流水一泓,小桥欹侧丛莽间,乡厖狞甚,迎人而吠,人烟稀少,本非闹市比。阿玉在庵时,如意庵稍稍修葺,风微人往,昨是今非,崔护重来,当不胜人面桃花之感矣。阿玉生平喜清静,不妄与人结纳,即寻常巾帼,随喜而来,非臭味相同,辄不愿多酬应,矧吴中纨袴子,十居八九耶!
有朱茂才,与阿玉有秘密交。茂才固才貌两全者,然家赤贫,一母一妻一襁褓女,炊烟数数断。阿玉以经资之所入,与针黹之所余,茂才来,辄佽助。茂才德之,衔结莫报焉。茂才方弱冠,天资敏捷,会功令易八股为策论,茂才留心时事,复专精经史学。时书院课士之例尚未尽废,茂才月课时冠其曹。或以所得膏奖偿阿玉,阿玉储而藏之,阴伺茂才不时之需,则仍完璧归。或取其所应需者,而仍以所余还阿玉,阿玉亦不固予,复储而藏之。茂才于某科举于乡,越数年,以考试举贡录取,分发某省,以知县补用,盖边远也。得第归来,竟无盘缠禀到费,且鲜亲友,无告贷处。又复末世功名,强弩之末,几不为世所重。萧条行李,何以成行?阿玉罄所有以为赠,于是乎得束装。旋得某县缺,板舆迎养,妻女亦相偕行。如意庵亦于是时无阿玉,人有知阿玉者,谓已为茂才招之去。莲花座下,桃叶迎归,好事竟成,三生有幸,风尘赏识,阿玉洵非常人矣。
苏州吉祥庵三小姐
僧尼之结方外缘也,于情为相洽,于理为相当。饮食男女,大欲所存,似亦无容刻责矣。特佛法谨严,每引以为清规之玷耳。至若闺门巾帼,暧昧成奸,借我佛以夤缘,开无遮之大会,斯又佛界之罪人,抑亦世界之罪人也。然而隔花人远,蓬山万重,蜂蝶虽狂,无花枝之招引,纵有如天之胆,夫又谁敢偷香乎?
三小姐者,苏州名门女也。花容月貌,艳丽无伦。顾赋性风骚,不拘拘于绳墨。生平喜游玩,登山临水外,凡丛林庵观间,时时有其踪迹。吴中多纨绔子,闻三小姐名,莫不心神颠倒,思一亲香泽为幸。久之而无人耳鼓中无三小姐,亦无人眼帘中无三小姐。于是三小姐之艳名、之丑声,并驾齐驱,两相传播矣。年及笄,有为之议婚者,三小姐辄阻挠之。盖自由其性质,不肯作樊笼中物耳。父母无如何,姑听之而已。
城南结草庵,僧庵也。庵与沧浪亭邻,流水一湾,清幽可喜。入门一巨池,为苏人放生处,石桥架其上,越桥而达于殿,禅房花木,曲径通幽,一僧寮优胜地也。每年开放生会一次,苏州故多佞佛人,莅斯会者,士女如云。三小姐闻之,亦忻然乘舆往,游观风景,流连久之。洎乎日落崦嵫,人皆倦游而返,三小姐独空舆归。盖已拼借宿禅居,与老僧同榻也。有客宿宿,有客信信,堂上丑其行,屏不纳其归。三小姐将计就计,遂皈依而愿为尼。结草庵之南,有吉祥庵,为某老尼焚修之所。三小姐愿事老尼为师父,假一榻以为容身地,且以数十金寿老尼,老尼喜而允之。三小姐不披缁,亦不髡发,浓妆艳裹,犹是俗家。吉祥庵虽为之而下榻,而鲜一夕归宿者。顾无日不朝而往,暮而出。问之,则以归省父母言。老尼颇深信之,殊不知其早与结草庵某僧结不解缘,良宵稳度,无夜不在结草也。移尊就教,情好极浓。结草庵地居僻静,屋宇尤极深奥,暗藏春色,殊非局外所能知。
乃某僧素性淫荡,昔年与某庵尼私,蚌珠暗结,致坠胎而毙其命。今经三首县访悉,派差密拿到案,房中多闺人用品,一并呈解,而三小姐事亦即和盘托出。下某僧狱,而追捕三小姐,则飞鸿冥然,黄鹤杳然矣。逮吉祥庵老尼问之,则双泪龙钟,不自知其将作何语。讯其家属,则以久经出逐对,亦不肯任其咎。谳无可定,判淫僧以监禁罪,置三小姐于不问。庵产本饶裕,初拟充作学堂用,旋为某劣绅所回护,另易管理僧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