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三十七

香艳丛书卷三十七

  花前月下自凝眸,寸寸柔肠寸寸搜。

  着意个中诚足惜,处身如此不关愁。

  眠餐好在吟成后,啼笑都从梦里头。

  知否苦辛天报汝,芳名非仗可儿留。

  湘云醉眠芍药

  席翻脂粉醉飞觞,酒力难支近夕阳。

  无限困人聊困睡(一作:无限春风困春睡),不胜红雨覆红妆。

  倘非玉骨还宜暖,幸是冰肌未碍凉。

  一种娇憨又娇怯,画工要画费评章。

  晴雯死领芙蓉神

  一现优昙命太轻,临题那得不怜卿。

  便填痴诔难偿恨,真做花神始称名。

  素愿何尝形色笑,平生转为误聪明。

  从来此事销魂最,已断尘缘未断情。

  青女素娥李纨悲黛玉

  月中霜里拟翩翩,姊妹班头掌翰仙。

  定为清才遭白眼,岂宜红粉逝青年?

  情虽有为情应笃,病到无辜病最怜。

  竹自迎人人寂寂,嘻吁我独泪潸然。

  水寒雪冷慧婢恨怡红

  妒花风雨瘁花姿,义愤偏重小侍儿。

  果易分明仍一梦,信难凭准是相思。

  怡红意气能无恨,湘馆情怀为甚痴?

  几许伤心何处诉?顿教重立不多时。

  苦尤娘遭赚堕计

  花是丰姿月是神,东君应不负终身。

  伤心漫怨庸医药,委曲难通妒妇津。

  未必无情归幻境,定然有恨隔凡尘。

  红颜大抵都如此,肠断千秋命薄人。

  俏平儿被打含情

  究未呼天剖素胸,纷纷泪咽屈重重。

  好花风总凭空妒,闲草春多不意逢。

  薄责原非长恨事,无言确是有情钟。

  羡卿心底分明甚,要学夫人却易容。

  妙玉听琴警悟

  机微领略不言中,一曲丝桐忍听终。

  好梦未醒长恨客,美人已定可怜虫。

  从前枉受情痴累,此后都归色相空。

  无限伤心成独想,余音任付月溟朦。

  鸳鸯殉主全贞

  芳心迟早固难胜,侍得人归付幅绫。

  为日之多岂所愿?此身以外更何凭?

  休怜碎玉销香恨,应愧沽名钓誉称。

  竟可梦中先醒梦,金钗十二有谁能?

  以香艳缠绵之笔,作销魂动魄之言。别开生面,唤醒人情。士林中皆当敛手,况出之闺阁中耶!想红楼仕女,定亦相顾惊奇。(蒋伯生师)

  以《红楼梦》之实事,作诗中之三昧。故能胸中了了,笔下超超。读此诗而人情可悟,读此诗而私欲潜消。(雪香)

  红楼梦竹枝词 清 合肥卢先骆半溪 着

  娲皇不补奈何天,放下瑶台女谪仙。不合大荒山下过,好姻缘是恶姻缘。

  朱门富贵好繁华,处处楼台面面花。底把灌愁河畔水,一齐都付与儿家。

  湘馆凄凉夜正孤,茜纱窗下月模糊。拚将两眼相思泪,酬得郎恩一半无。

  风调何人似可卿,前身疑是许飞琼。无端偷试阳台梦,唐突人前唤小名。

  底事蛾眉不解颦,情天孽海渺无垠。黄金不打葳蕤锁,妒煞蘅芜院里人。

  教郎莫灌漏壶水,教郎莫看自行船。水自东流船自去,相亲相近总无缘。

  拨断冰弦泪欲倾,无人得见此时情。生憎窗外千竿竹,不是风声即雨声。

  姊妹何人数独先,花家娘子自神仙。近来新得夫人宠,不共傍人领月钱。

  琼瑶池馆玉楼台,月殿云宫四面开。鼓乐忽惊红袖乱,门前齐报凤舆来。

  新诗尽许献风流,红叶何时出御沟。怕说麝香珠一串,承恩偏是宝丫头。

  人日才过日几天,明宵又是月团圆。上房传说花灯节,预备青铜赏戏钱。

  满堂箫鼓月当头,一出新声演醉楼。漏尽铜壶归不得,太君真个解风流。

  斑衣学舞戏红罗,谑浪无心惹趣多。一笑喧阗齐拍手,可人终让凤哥哥。

  慵整花钿对镜台,宫花一朵鬓边开。烟鬟齐带朝云色,知是高唐梦里来。

  却下重帷会所私,炕屏那惜借玻璃。痴儿若解侬倩意,便是低头一笑时。

  无多恩爱便情深,宫粉新分白玉簪。妾自有夫郎有妇,与郎暗里结同心。

  熏笼倦倚两情依,金玉良缘是也非。一语醋人禁不得,看他呆雁一双飞。

  香肩并倚坐筠床,软语娇羞啐玉郎。任是麝兰熏透骨,怎如林子洞中香。

  笑煞檀郎没事忙,朝朝寻艳复寻香。叮咛莫似颠狂蝶,又逐东风过别墙。

  三尺红绡寄恨书,小诗读罢泪如珠。可怜秋水蒲桃眼,多恐鲛人泣不如。

  小楷临摹点画工,绿窗费尽许多功。行间真假知谁是,毕竟心同手亦同。

  毒手谁防暗箭多,无端簧舌起风波。只因孽海情魔重,休怪龙钟马道婆。

  娇喘如丝强自持,郎心只许妾心知。神仙那有相思药,枉煞行时王太医。

  巾箱宠爱日无多,三寸桐棺掩面过。不独伤心尤二姐,本来娘子是阎罗。

  银壶浊酒夜三更,为访襄王犯露行。立尽苍苔冰透骨,蝌郎底事太无情。

  连天爆竹响迷离,金字牌衔列绣旗。一路佩环声不了,香车齐会祭宗祠。

  美景良辰二月天,相邀姊妹敛金钱。明朝正是花朝节,传说堂前摆寿筵。

  芳草青青水蔚蓝,一鞭游骑出城南。问郎系马谁家好,莫是烧香水月庵。

  镇日蟾宫锁不开,紫云何自降瑶台。金钗斜拔书蔷字,惹得巫山暮雨来。

  阿姨丰度自翩翩,不在梅边在柳边。值得堂前身一死,风流几个似湘莲。

  蓼汀一带碧波流,灯影衣香水面浮。箫鼓声声人不见,龙船划过紫菱州。

  花家门巷夜寻欢,绵绣成围玉作团。一骑连钱骢马去,许多红袖卷帘看。

  梨香院宇结芳邻,一树花光白似银。麦饭纸钱寒食节,个中亦有断肠人。

  昼永闲廷绣幔开,残棋一局小徘徊。回头错落抨心子,笑问郎从何处来。

  雨水雨儿霜降霜,费侬辛苦几年藏。郎心但解冷香好,那识温柔别有香。

  冰麝无心更检挑,铅华不御自妖娇。只搽茉莉纤纤粉,添上蔷薇薄薄硝。

  口滴樱桃一点工,避人调笑唾残绒。教郎细向唇边看,新买胭脂红不红。

  松花衫子绿鹦哥,彩线盘金绣不多。病体却嫌蝉翼重,阿婆还有软烟罗。

  拢翠庵前树似霞,为郎偷赠一枝花。含情笑脱袈裟道,可吃千红一窟茶。

  活火金炉兽灰销,绣衾不暖坐深宵。北风一夜琼瑶雪,齐脱湘裙换紫貂。

  猩红笠子太憨生,雪里梅花一朵轻。不是郎心偏爱惜,薛家姊妹本多情。

  翠线条条手自抽,与郎细补雀金裘。花针若个赢人巧,偏是烧香总断头。

  淹淹扶喘别朱门,冤枉何人为剖分。同住红楼云雨地,偏无好梦到晴雯。

  一面匆匆死别时,红绫袄上泪如丝。伤心为制芙蓉诔,诉向花前知不知。

  翠被怜香事己非,年年空忆梦魂归。残宫落尽棠梨雨,忍学飘零扇子飞。

  偶向花前践宿盟,太湖石畔订三生。无心失落香囊袋,惊醒巫山梦不成。

  雪罗衫子趁身裁,朵朵梨花月下开。云板一声车马乱,馒头庵里送灵来。

  绣衾留恋梦温存,晓日临窗未启门。昨夜不知春雨过,杏花红遍稻香村。

  缀锦楼前草似茵,小鬟传信踏青春。教郎莫到葬花处,满地残花愁煞人。

  六幅湘裙污石榴,为寻芳草斗风流。侬家赢得夫妻蕙,姊妹何人是并头。

  冰梅小几馔陈初,为赏良辰乐自如。传到太君亲赴宴,齐来花下接肩舆。

  酒兵队里女将军,跌宕风骚总不群。除却尤家三妹子,更无人敌史湘云。

  芍药阴中昼正长,避人扶醉赴高唐。落花不管春狼籍,飞上罗裙格外香。

  鹦鹉螺杯镂绛霞,融酥茶点样新花。熊蹯鸡跖尝应遍,添上冰盘哈密瓜。

  村语撩人亦雅驯,笋蔬风味自天真。千金难买蛾眉笑,老老原来是解人。

  会芳园里暂相亲,路人桃源认不真。一枕相思憔悴死,可怜风月镜中人。

  秦家小子太憨生,绝世温柔玉性情。不是同车恩义重,也应分爱到鲸卿。

  倚托良媒亦自怜,淡妆素服一蝉娟。绮罗队里神仙客,谁是凤流邢岫烟。

  莲花巧舌让人多,艾艾何心自舛讹。试问眼前诸姊妹,阿谁曾不爱哥哥。

  娇痴小婢绝聪明,解把阴阳细品评。拾得麒麟私撮合,儿家亦是有风情。

  瑶林贝阙望分明,凸碧堂西雨乍晴。最好风光是三月,暖香坞里放风筝。

  滴翠胭脂拂绢初,亭台新写大观图。多情一管描光笔,只恐蛾眉画不如。

  藕榭菱洲一带疏,晓妆妒煞木芙蕖。痴郎贪看池中影,故倚阑干学钩鱼。

  太平鼓子响粼粼,文凤求凰一曲新。筵上忽飞红雨过,传花刚到太夫人。

  宝镜玲珑映碧纱,枝枝照见满头花。携蝗一觉浑无事,醉眼朦胧拜亲家。

  飞盏流觞小令工,浓歌艳曲满筵红。阿侬看过西厢记,编出牙牌便不同。

  蜂腰桥畔柳如烟,编个花蓝郎枕边。妾貌如花眉是柳,教郎常似伴侬眠。

  私语无端入耳听,惹人情窦太零星。却嫌蝴蝶真多事,勾引侬来滴翠亭。

  玲珑新样小荷汤,捧向樱唇劝共尝。小语问郎滋味好,可知还有口脂香。

  丝丝冰线绾通.灵,联却梅花络子轻。试向枕边亲问讯,小名真不愧莺莺。

  云笺半幅手亲裁,小揩蝇头写麝煤。忙煞一秋诗兴好,海棠开后菊花开。

  桂花作艇玉为堂,新打兰桡七尺长。一阵香风花里过,无人知是驾船娘。

  为郎扮作小渔婆,侬着青篷郎着蓑。郎自撑篙侬把舵,与郎照影到恒河。

  窗下无人私语时,对郎调戏笑郎痴。近来学作参禅诀,究竟何如总不知。

  东风昨夜梦天涯,晓起凭栏数落花。侬命也同花命薄,飘零一样是无家。

  绣帘风细袅晴丝,彩笔分填柳絮词。妾愿如丝郎似柳,便随风去莫相离。

  绿阴庭院锁青苔,红楼前年燕子来。春色不关人意绪,断肠莫问李宫裁。

  丝丝鬒发腻于油,一线红潮枕畔收。匿笑回身向郎抱,碧纱窗下共梳头。

  销金绣幔紫檀床,锦被浓熏百合香。多谢穿衣三尺镜,灯前夜夜照鸳鸯。

  冰雪聪明慧性存,绛珠仙草本灵根。外婆若问阿谁好,绝妙词原是外孙。

  瓣香新祝女先生,一卷唐诗口授成。好把社中添一座,甄家娘子亦风情。

  凹晶馆外桂初芬,紫蟹肥时酒半醺。不敢持螯郎会否,妾心亦似卓文君。

  金塘水满睡初酣,风雨无端折画栏。惊散鸳鸯无好梦,何人不怨赵堂官。

  香车百辆别乡关,碧海归宁有梦还。回首可怜歌舞地,一天风雪望家山。

  一朵鲜花色有香,纵然多刺亦何妨。不因摒挡抒才干,谁信雅巢出凤凰。

  寄语檀郎莫更痴,从今了却旧相思。洞房昨夜新人笑,正是颦儿死别时。

  瑶台怅望返云车,愁听鹦哥唤倒茶。何处朝云何处雨,绛珠宫里是奴家。

  高情枉自梦梨花,赦老风情也不差。三尺红绡人断送,阿爷真个误儿家。

  雏凤谁怜铩羽翎,十三学织便零丁。聘钱十万无人借,憔悴河边织女星。

  缁衣初换道家妆,薄命真成枉断肠。岁岁春花与秋月,可怜愁煞惜姑娘。

  转眼莺花委逝川,蓝田芜尽玉成烟。伤心林下人归去,庭院无人泣紫鹃。

  掌花人去泪空弹,花气犹含泪未干。不是茜纱罗一幅,肯教便益蒋琪官。

  梦入怡红往事空,伯劳飞燕各西东。金簪落井无寻处,更把何人换小红。

  绝可人怜是五儿,病中细与诉相思。海棠萎尽垂丝树,剩有章台柳一枝。

  明珠已碎镜埋尘,碧瓦成堆曲沼湮。一夜西风花落尽,伤心岂独贾迎春。

  访旧休招素女魂,不堪重问大观园。沁芳桥下桃花水,尽是情虫血泪痕。

  谁人辛苦未分明,翠被怜香夜夜情。便益风流傻大姐,一双呆眼看妖精。

  悼玉悲金也是疑,伤红惜翠总情痴。荣宁两府人多少,占得清名是石猊。

  诗成亦自笑余痴,镂血揉肠苦费思。谁把江郎传恨笔,为侬传遍竹枝词。

  红牙拍碎暗伤神,过眼莺花莫认真。推醒红楼酣睡客,回头便是急流津。

  红楼梦赋 清 萧山青士沈谦 着

  叙

  除是虫鱼,不解相思红豆;倘非木石,都知写恨乌丝。诵王建之宫词,未必终为情死;效徐陵之艳体,何尝遽作浪游。李学士之清狂,犹咏名花倾国;屈大夫之孤愤,亦云香草美人。而况假假真真,唤醒红楼噩梦;空空色色,幻成碧落奇缘。何妨借题以发挥,藉吐才人之块垒。于是描来仙境,比宋玉之寓言;话到闺游,写韩凭之变相。花魂葬送,红雨春归;诗社联吟,白棠秋老。品从鹿女,陆鸿渐之茶经;啼到猿公,张若虚之词格。赏雪则佳人割肉,兽炭云烘;乞梅则公子多情,雀裘霞映。侍儿妙手,灭针迹于无痕;贫女孤身,痛衣香之已尽。眠酣藉绿,衬合群芳;寿上怡红,邀来众艳。生怜薄命,怀故国以颦眉;事欲翻新,洗人间之俗耳。斗尖义之险韵,鹤瘦寒塘;绘闺阁之闲情,鱼肥秋溆。丹维白博,天上月共证素心;翠劚红韬,镜中缘只余灰劫。无花不幻,空归环佩之魂;有子能诗,聊继缥缃之业。儿此骈四俪六,妆成七宝之楼;是真寡二少双,种得三珠之树。而乃人口之脍炙未遍,贼氛之燔灼旋来。简汗方枯,不见标题之迹;璧完犹在,亦关文字之缘。爰付手民,重为寿世;凡诸心赏,莫笑痴人。

  光绪二年,太岁在柔兆困敦,清和上院山阴何镛桂笙氏,书于申江旅次。

  红楼梦赋二十首,嘉庆已巳年作。时则孩儿绷倒,纲官贡归。退鹢不飞,缩龙谁掇。破衫如叶,枯管无花。冯驩之歌,弹有三叠;荲父之布,坠欲再登。遂乃依砚为田,迁书就榻。屋梁落月,山顶望云。感友朋之萍逢,负妾子之鹤望。钟仪君子,犹操土音;庄舄鄙人,不忘乡语。荒凉徒伫,块独寡偕。悁结弥深,郁伊未释。爰假红楼梦阅之,以消长日。夫其莺花丛里,螺黛天边。星晚露初,晴朝雨夕。平台茗约,小院棋谈。披家庆之图,红裈锦髻;赴仙庭之会,檀板云璈。莲叶尝来,好添食谱;鹦哥唤起,都杂诗声。不料驹隙易过,萤光如闪。残花频落,僵柳难扶。子夜魂销,丁帘影寂。舞馆歌台之地,日月一瓢;脂奁粉礁之场,烟尘十斛。此又盛衰之理,古今同慨矣!于焉沁愁入纸,择雅阉题。乡写温柔,文成游戏。仿冬郎之体,伸秋士之悲;颦效西施,记同北里。浑忘绮忏,聊慰蓬栖。未尝不坦然自怡,悠然自解也。顾或谓琵琶曲苦,托恨事于赵家;蝴蝶梦酣,契寓言于庄叟。自来稗官小说,半皆佛门泡电、海市楼台,必欲铺藻摛文、寻声察影,毋乃作胶柱之鼓,契船之求也乎?况复侧艳不庄,牢愁益固。仲宜体弱,元子声雌。既唐突之可嫌,亦轻俗之见诮。窃恐侍郎试罢,未必降阶;伧父成时,适以覆瓮耳。然而枯鱼穷鸟,寓旨遥深;翠羽明珰,选词绮丽。借神仙眷属,结文字因缘。气愧凌云,原不期乎杨意;门迎倒屣,敢相赏于李溪。弄到偏弦,握余惭笔。因风屈体,难堪竹叶笑人;破梦吹香,却被梅花恼我。

  道光壬午中秋前十日,青士沈谦自叙于京寓之留香书垫(改名锡庚)

  红楼梦赋

  贾宝玉梦游太虚境赋

  有缘皆幻,无色不空。风愁月恨,都是梦中。恨不照秦皇之镜,然温峤之犀;早离海苦,莫问津迷。何须春怨秋怨,朝啼夜啼;泪弹珠落,眉锁山低。则有警幻仙姑,身寄清都,职司姻篆,薄命谁怜,钟情必录。国号众香,峰依群玉。会饮琼桨,界分金粟。登碧落兮千重,傍红墙兮一曲。笑此地情天孽海,岂有神仙;愿世间才子佳人,都成眷属。遂令云母屏前,水晶枕上,壳破蝉飞,香迷蝶放。境黑仍酣,云青无障。炯引双光。灵开十相。琼花瑶草,翻添妩媚之容;绿榭红亭,别构玲珑之样。于是手披旧册,目注新图。细摹诗谶,历访仙姝。玉容惨澹,墨迹模糊。石竟顽而不转,花未老而先癯。慧剑凭挥,好破城中烦恼;呆灯空对,终疑画里葫芦。尔乃烹羊脯,剖麟脂,调赤薤,劈班螭。酒酿群芳,万艳同杯之胜;茶煎宿露,千红一窟之奇。固宜觞飞鹦鹉,卮献玻璃;神移玉阙,心醉珠帷。况复飞琼鼓瑟,弄玉吹笙;江妃拊石,毛女弹筝。绛节记竿头之舞,霓裳流花底之声。灵香王妙想,雅奏董双成。朝云幕雨之期,行来一度;红粉青娥之局,话了三生。无何仙界难留,锦屏易晓。眼前好景俱空,梁上余音犹绕。人生行乐只如此,十二金钗都杳渺。不想红楼命名意,误煞少年又多少!

  吹大法螺,击大法鼓,然大法炬。如来说法,真要唤醒一切,救度一切。(余霞轩)

  滴翠亭扑蝶赋

  杨柳阴中春色稀,饯春今日送春归。惟有痴情蝶不知,双双犹傍花间飞。昔之韩凭夫妇,谢逸诗篇。藤峡一枝之翠,云峰五色之烟。轻盈善舞。缥渺俱仙。墙高粉落,帘细须穿。莫不罗扇暗拂,彩衣频牵。认尔前生,鹤子花头之叶;添谁好样,宫人鬓上之钿。爰有淑女,小名宝钗。香闺旧伴,有约忘怀。欲访不果,相思无涯。寻春玉槛,转步苔阶。飞絮和烟光欲活,落花与云影俱埋。青描螺子黛,绿衬凤头鞋。则见栩栩玉腰,翩翩粉翅,顾影自怜,侧身偏媚。饱咂额红,斜撩眉翠。穿香径而仍回,拂锦茵而若坠。君何轻薄,梦迷庄叟之痴;侬也颠狂,会结唐宫之戏。遂乃绕雕甍,穿绣阁,卷珠帏,披晶箔。袖短罗香,鬓松云薄。势怯莺捎,魂防燕掠。径虽仄而草肥,心未慵而腕弱。路转峰回之处,架掩荼蘼;水流花谢之时,栏遮芍药。雁齿桥横,鱼鳞浪隔。香汗淋淋,春波脉脉。杏子衫轻,桃花扇窄。绿树阴浓。苍苔路僻。空盼仙衣,徒敲粉拍。步不稳兮难支,脸不羞兮亦赤。相逢遗帕之人,遁去窃香之客。歌曰:“南园草绿任飞回,定在山隈与水隈。空阔胸襟侬本色,梦魂不唱祝英台。”又曰:“滴翠亭边四望空,花枝冉冉隐墙东。春风无意透消息,惊煞推窗林小红。“

  翩旋轩虚,飏曳粉拂,索纸剪来,未必有此栩栩欲活。(周文泉)

  葬花赋

  春雨春风,梦醒楼中。凭阑小立,满地残红。莫不芳心若醉,痴想俱空。依徊亭榭,惆怅帘栊。颦卿乃翻花谱,曳花裾,随花担,荷花锄。蔷薇露下,杨柳风初。愁谁似我,恨却关渠。柔情脉脉,孤影蘧蘧。红雨春归之后,绿阴午倦之余。与其影落芳尘,声随流水,幻类萍踪,香粘屐齿,高飞滴翠亭边,低逐怡红院里;何如贮以金囊,筑为玉垒,黄土云封,白杨烟起。美人句妙,都谙鹦鹉之啼;公子情痴,定撰芙蓉之诔。艳骨长埋,愁肠空绕。墓拜王嫱,坟邻苏小。鸳鸯冢成,酴醾事了。眼迷阶畔之苔,声断枝头之鸟。倩徐生而写影,红瘦绿肥;仿屈子以招魂,风残月晓。徒令梅兄失侣,菊婢垂头;蝶媒抱恨,蜂使含愁。荒凉三径,冷落一抔。草虽生而不宿,叶先病而如秋。落月杜鹃,长啼血泪;空梁燕子,徒吊画楼。吁嗟乎,柳絮填词之日,海棠结社之年,生涯诗酒,风致神仙。而乃洒相思之泪,完太虚之缘。波皆有恨,月不常圆。芳情缭绕,苦味缠绵。花容判雨,花骨埋烟。茜窗露冷,湘馆云眠。人生到此,能不凄然。诗曰:剩粉零香亦可怜,焚巾难补有情天。不知三尺孤坟影,葬得姑苏何处边。

  “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如闻蓝采和踏歌。(陈石卿)

  海棠结社赋

  我闻衔土避燕,烧钱噪鸦。王子评镜,鲁公斗茶。陶令招饮,白傅放衙。粉榆路古,桑柘阴斜。晚风杨叶,清月莲花。寻洛下之衣冠,图留僧舍;题雪溪之名字,歌起渔家。则有刘家小妹,行列第三,荔枝虽侧,杏花太憨。寄闲情于笔墨,穷真趣于林岚。槛下低徊,清光夜惜;斋中寂寞,爽气秋含。留八月之余春,屋当金贮;送一函之小启,词拟珠谈。会有香山之胜,酒有玉井之酣。夺锦裁诗,扫花拥帚。斜卷晴帘,洞开妆牖。韵随钵成,心为囊呕。觉风雅之淋漓,喜精神之抖擞。酣惊入梦之香,妙借生春之手。莫呼姊妹,赠别号于诗翁;惯慕神仙,拾余芳于名友。渺渺秋光,开偏海棠,种分西府,植向南墙。宜和梨酒,好聘梅妆。淡抹半帘之月,寒期五夜之霜。结一巢而堪卧,入三径而非荒。此日题词,拟借书生之柱;当年洒泪,空迥思妇之肠。倩绣阁之佳人,作骚坛之盟主。逸同竹林,名联兰谱。胜揽芳园,句传乐府。花有价而能评,茧无丝而不吐。遂令杨柳平堤,鸳鸯别浦,销夏深湾,藏春小坞,莫不十样笺题,一枝笔补。凭分甲乙之公,讵惜推敲之苦。律兼收乎叠韵双声,期不爽乎五风十雨。所以时逢落帽,节届湔裙。华筵酒半,小窗睡馀。柳絮新填之日,桃花再建之初。赋江梅于梵院,吟篱菊于吾庐。纵教春卉秋蒲,别开结构;为数黄心绿叶,实记权舆。

  女秀才,女博士,众篇并作,采丽益新。洵极一时园亭之胜,而清思健笔,写得逼真。(徐徲兰)

  栊翠庵品茶赋

  问前身于宝路,寻觉路于金绳。鱼山梵呗,鹿女禅灯。三空竟辟,万应俱澄。座则莲花朵朵,塔则螺影层层。细草长松,早结真如之谛;晨钟暮鼓,咸参最上之乘。当其相近庄严,城开烦恼。经倩马驮,钵和云抱。锡飞则虎豹皆惊,尘断则烟霞同老。台非镜而都空,径有花而不扫。固已缘分香火,慧证菩提;何妨渴解旗枪,癖呼甘草。尔乃金炉细拨,石鼎新煎。银丝缕缕,玉液涓涓。添总顺乎活火,汲不赖乎深泉。听来松下之涛,清风入韵;收得梅梢之雪,凡骨都仙。经分十二门,陆羽则采传旧谱;文有五千卷,卢仝则谢赋新笺。骨碾凤团,根蟠龙脊。小帆雨酣,春池雷坼。鹤岭膏流,鸠坑翠积。八饼素尘,一瓯灵液。云脚偏红,乳头俱碧。姓则封以甘侯,名则颂以森伯。莫不味辨六班,风生两腋。烹来北苑之香,供尔西园之客。人如菊淡,气似兰馨。尘想胥涤,醉魂渐醒。筒倾岩白,碗配瓷青。顶灌醍醐,合抚仙人之掌;香焚檐卜,疑偷大士之瓶。笑已类于拈花,真堪疗渴;顽总同于点石,不藉谈经。况复漆盘烟护,花瓮云消。灵犀堪点,斑竹谁雕。涤红螺兮九曲,悬绿玉兮一瓢。篆纹题苏子之名,形分蝌蚪;秘府重王郎之玩,宝胜琼瑶。何必背欹铜鹤,叶卷金蕉。碗夺琉璃之彩,杯争鹦鹉之娇。歌曰:危坐金身丈六前,修行何处脱尘缘。几声唾后煎来熟,参透观音水月禅。

  陆鸿渐《茶经》,毛文胜《茶谱》,蔡襄《试茶录》,周昉《烹茶图》,一时并集腕下。(钟小珊)

  余性嗜茶。丙子南归,读书航坞山寺,尝携一炉一鍑,采日铸雪芽,汲山泉烹之,清馥隽永,虽建溪、顾渚不过也。今读此作,益令我绠短衔渴。(施鹤浦)

  秋夜制风雨词赋

  仆尝惊秋梦,拥秋衾,悲秋笛,感秋砧。对秋灯之黯黯,数秋点之沉沉。即令秋河彻晓,秋月满林,秋高入画,秋爽披襟,犹然动我以秋怨,摅我以秋吟。况复细雨斜风,秋声四起,湿落檐花,寒逼窗纸。旅馆萧条,弥嗟客子。衣无人寄,故乡云树之间;被有谁温,小榻尘烟之里。独坐听之,情焉能已?何怪乎金闺淑媛,绣阁名姝,花怜骨瘦,月吊身孤。寄还类燕,啼竟如乌。愁从笔诉,病倩人扶。读江令之别离,情牵团露;笑潘郎之吟咏,兴扫催租。当其寂寂昏黄,倦倚牙床,杨柳凝翠,梧桐送凉。石细苔润,林摇竹香。窗破蕉展,径寒菊荒。猿啼暗峡,鹤唳横塘。蛩吟也苦,叶落如狂。灯不挑兮檠短,梦不稳兮漏长。尔乃墨染金花,砚调青石。银管毫抽,锦笺手劈。何馀绪之缠绵,写离情之睽隔。张衡之怨难消,宋玉之悲莫释。凄凉团扇,姬人汉殿之歌;仿佛春江,学士陈宫之格。多情公子,风致翩翩,携灯相访,笠雨蓑烟。斜凭玉几,小坐花毡。当亦数行泪下,一脉愁牵。对此不堪卒读之句,归于无可奈何之天。被夫桃花春雨,柳絮春风,影飘楹外,香满帘中。固宜词伤头白,冢泣颜红,传情命薄,寄恨途穷者矣!乃知人影萧疏,天光黤黕。雾锁烟迷,红愁绿惨。三更寂寥,四壁澄淡。莼羹鲈脍,每萦旅客之情;断雁湿云,尤触骚人之感。

  多管是阁着笔儿,未写先流泪。(施瘦琴)

  昨宵秋雨滴阶,孤灯如豆。同青士坐西窗下,共语旅况。寒蛩落叶,枨触愁怀,因谓君宜赋秋窗风雨夜矣。次日,即手携此赋出示。读之幽香冷艳,真教我一想一泪零。(已巳九月二日素园朱襄附笔)

  检初稿,得故人之评跋数语。奈十年来一领青衫,而灯影虫声,犹是天涯作客。素园已于甲戌捐馆,归葬西湖之滨矣。重抚手迹,倍觉黯然。(已卯七月九日自记)

  芦雪亭赏雪赋

  大地敛昏,群山含冻。掩日韬霞,缘甍冒栋。峰头之吟榻高眠,江面之钓船斜送。火则翡翠一炉,酒则葡萄半瓮。影随柳絮春风,谢女之魂;寒到梅花明月,逋仙之梦。花帚分携,来扫旧蹊。重重玉戏,颗颗珠啼。鱼鳞屋厚,雁齿桥低。鹤何为而守树,鸿何事而印泥。遂乃筵开玳瑁,窗展玻璃。一帘垂地,四壁环溪。碧峰石隐,银浦波迷。烟埋葭岸,水涨蓼堤。唤晴无鹊,辟寒有犀。路自藏乎曲折,天不辨乎东西。则见杯浮大白,火拥层红。覆非蕉叶,熏有刳笼。胎还胜兔,掌亦如熊。毛真雪聚,炭类云烘。分玉署之三牲,仙家上品;剖金刀之一脔,名士高风。况复蓉粉衔笺,松烟泼墨。炉好同围,烛何须刻。天连惨澹之容,字费推敲之力。寒香则秋水闲吟,佳句则灞桥独得。添谁诗债,罚依金谷之条;助我春情,供借铜瓶之色。公子乃扶筇独往,着屐频探。靡芜幽径,薛荔小庵。影敬竹外,香逗枝南。深山霞落,老树烟含。一痕春盎,半面酒酣。疏梦到罗浮之界,夙缘登弥勒之龛。笑无檐而不索,禅有壁而同参。腊酿重浇,北风飘萧。声催铜钵,暖护银貂。诗真香沁,图岂寒消。壶贮冰而了了,山颓玉而迢迢。数阕歌来,妆想美人之淡;一枝赠后,情怜驿使之遥。赓白雪之新腔,莫翻下里;谱红罗之艳曲,绝胜南朝。

  侔色揣称,抽秘骋妍,可夺梁园一席。(何拙斋先生)

  雪里折红梅赋

  红粉修来香国坐,青鬟拥向玉山行。五出梅花六出雪,美人林下立无声。方其联盟入社,下笔惊人。天公戏玉,世界成银。裘因貂暖,园类兔驯。株株屋绕,步步檐巡。柳有絮而皆软,松无皮而不皴。白羽飞时,贝阕琼楼之地;红霞落处,空山流水之春。则见锦被风裁,根从云托。影瘦枝疏,妆慵粉薄。分种蒲龛,开花兰若。非孤岭之黄香,异仙家之绿萼。钵常咒而生莲,门自关而守鹤。灌须甘露,倾大士之银瓶;沁借寒香,学道人之铁脚。来追禅步,迷茫无路。积霰未融,斜风如故。图披九九之寒,径觅二三之趣。磴不扫兮全封,山虽藏兮半露。吟成东阁之诗,分得西冈之树。类墙头之红杏,拖出一枝;同天上之碧桃,窃来三度。竹影交加,笼水笼沙。寒压眉月,晕蒸脸霞。枝高手冷,步缓腰斜。小桥树隔,老屋烟遮。横琴何处,烹茗谁家。斗歌于皓齿青娥,亭边顾曲;索笑于竹床纸帐,座下拈花;点额则寿阳妆罢,举杯则罗浮梦赊。闲依石槛,小立苔垣。句留屋角,踯躅篱根。玉皆换骨,花欲销魂。罨画三面,胭脂一痕。铁笛与铜瓶俱抱,翠裘随缟袂同温。淡云晓日之余,谁夸白战;疏影暗香之里,又到黄昏。歌曰:姊妹江东大小乔,怜卿丰韵十分饶。前生夫婿林和靖,合住段家湖上桥。

  冷香冷韵,绘影绘声。觉人面桃花之句,未免多买胭脂。(周文泉)

  病补孔雀裘赋

  斯罗之国,罽宾之路。有文禽焉,曰孔都护。尾张锦轮,屏依红树。耸翠角而高骞,服绣衣而先妒。压以金线,编以彩翚。集而为裘,适合腰围。雉头失色,鹤氅争辉。刷翎则翠落,振翼则鸾飞。劫奈成灰,抱此难完之璧;巧谁乞样,补来无缝之衣。纵令访天孙于河源,寻龙女于洛水。苏若兰之慧心,薛灵芸之神技。针借辟尘,丝穿连理。终难价重千金,春生十指。类佳人之茅屋,工费牵萝;同太守之布绹,俭能糊纸。然而添香小婢,煎茶侍儿,灵机独运,病骨难支。鸳鸯懒后,蝴蝶慵时。眉何事而不黛,鬓何为而如丝。讵作娇羞,学夫人之举动;好将熨贴,消公子之狂痴。斜偎锦枕,小启香奁。珠毛暗剔,翠缕轻拈。声摇玉钏,绒唾晶帘。眼昏针细,灯晃毫尖。绷来新月之弓,半钩忽满;送出春风之剪,一线频添。是经是纬,或横或纵。云霞闪闪,锦绣重重。黑貂青凤之名,徒夸焜耀;翠尾金花之样,绝妙弥缝。岂不疲而乐此,却无取乎怜侬。寂寂寒宵,银灯懒挑,莲漏音急,茗炉篆消。妆慵素粉,靥晕红潮。影比梅而更瘦,声如燕而尤娇。能不悄然心醉,黯然魂销。枕以玉骨,覆以金貂。他年委怀琴书,怡情笔砚,小窗卷风,幽径积霰。见此故物,曷胜眷恋。霜高露冷,神伤翡翠之裘;玉葬香埋,肠断芙蓉之面。

  美人细意熨贴平,裁缝灭尽针线迹。(熊芋香先生)

  邢岫烟典衣赋

  仆之穷猿长啸,怖鸽难安。萧条家巷,落拓征鞍。骨向谁傲,眉徒自攒。锥无地而可卓,剑有铗而常弹。葛帔相逢,要广刘郎之论;绨袍莫赠,徒怜范叔之寒。亦尝遍觅云箱,频倾竹笥.。裳解芙蓉,裘抛翡翠。豪类阮孚,敝同苏季。爱虽割而难忘,赢已操而多累。取中府而藏外府,负他一领青衫;感去年以待来年,消此数行绿字。愁添酒债,代满瓜期。寒催雁阵,赎少羊皮。叹有室中之妇,号有床上之儿。犹复计同补纲,形似奕棋。任涂抹于东西,拙嫌鬼笑;费周章于昏暮,清畏人知。如此生涯,寒儒故态,不意金闺,亦同感慨。当其失路依人,居贫寄食,生有仙姿,容无靓饰。簪金带玉,曾游绫绮之场;裙布钗荆,别具烟霞之色。身如萍靡,移本无根;心与莲同,劈谁见薏。启箧兮尘尚封,挑灯兮泪徒拭。尔乃晕绿蒸黄,圈红窄素。镂金贯珠,裁云织雾。纤髾并垂,单复咸具。莫不解忘貂寒,藏免蠡蠹。菊耐霜欺,兰遭风妒。鸟篆虫书之迹,字问元亭;皂衫角带之形,入司质库。适逢小姑,谈及心曲,羞带颜红,冷侵髻绿。情切葭莩,利权■⑴蠋。辟寒无恙,还伊合浦之珠;抱璞来归,完尔荆山之玉。自然持券以偿,应藉倾囊而赎。吁嗟乎,鹤销寒骨,莺绕愁肠。末谙压线,莫赋催妆。无处得送穷之笔,何人传疗贫之方。旧恨孰迁乎阿姊,余情堪寄乎小郎。尔时碧玉投来,深感佳人之赠。他日红绫遗去,难禁老妪之狂。

  借别人酒杯,浇胸中垒块。读竟,我又当浮一大白。(俞霞轩)

  醉眠芍药茵赋

  簇簇金线,重重绛绡。花市合烟舞,苔阶带露飘。十二阑干红香圃,错认垂杨廿四桥。彼之相卜广陵,佛供东武。玉带频拖,舍囊如缕。鲙紫登盘,鹅黄曳组。白斗莲塘,红摇柳浦。婪尾春归,平头香聚。本翠缬之争抽,亦绣■⑵之可抚。仙颜醉倒,李学士见而呼名;宝相迷来,刘舍人因而订谱。尔乃绕薇轩,披蕙阁,浥莼羹,调杏酪。莲子新杯,兰花故幕。薤蕈风疏,蓉屏烟薄。酒浓律严,觞累筹错。量何如窄,不胜大白之浮;情有所钟,翻受小红之谑。璆然佩环,颓然笑颜。眼迷秋水,眉晕春山,粉融素颊,丝颤青鬟。钗斜影亸,袖湿痕斑。痴立花下,巧离席间。路缘树迷,尘倩风扫。栏回鸟惊,径僻苔老。石磴苍凉,春色更好。梦随鹤而俱酣,眠何云而不抱。捧出玉盘之样,叶认琉璃;裹来罗帜之香,枕同玛瑙。燕妒莺惭,珠围翠叠。狂或引蜂,慵真化蝶。醒合遗钿,羞如晕靥。非关血染,轻飘杏子之衫;绝似香埋,半露桐皮之箑。黑正甜而愈浓,红竟软而难捻。似此风流,千古独绝。昔有二美,此卿最切。诗曰:鬓乱钗横倚玉床,侍儿扶起理残妆。沉香亭畔承恩日,夜夜春风醉海棠。又曰:小卧檐前梦不成,暗香疏影向人迎。寿阳公主梅花额,修到今生定几生。

  余友梁花农,有《金陵十二钗词》。最爱其咏湘云阕,云:“是佳人,是名士。才调如卿,洗尽铅华气。”读此作,乃觉一时瑜亮。(周文泉)

  “草藉花眠红松翠”,偏《牡丹亭》是梦境,此乃真境。(蔡笛椽)

  怡红院开夜宴赋

  金屋人闲,晶帘日暮。落花开筵,啼鸟宿树。令悬诗牌,筹错酒数。漏滴将残,曲终谁顾。阳春召我,同太白之夜;游皇览揆予,适灵均之初度。香浮银瓮,锦簇珠盘。猿真献果,鹤不分餐。梨正开而早酿,桃非窃而如蟠。春觞劝祝,倚榻盘桓。无须白凤青鸾,王母长生之药;元霜绛雪,麻姑不老之丹。则见春草娇婢,朝云小鬟,歌喉珠贯,舞袖弓弯。帐因雾锁,门倩风关。银屏烛冷,翠幕钩闲。深情若揭,俗例都删。碧笼鸦髻,红褪凤环。香淋额角,黛扫眉间。酒泛鹅儿色,曲吟雉子斑。遂乃珠围翠合,云亘星联。签筹一握,骰彩三宜。桃垂溪畔,杏倚日边。送春花了,绕瑞枝连。红瘦绿肥,锦障锁佳人之梦;影疏香暗,孤山留处士之天。却宜春馆笙歌,羡他富贵;最好秋江风露,修到神仙。彼夫器陈握槊,物取藏彄。鹤形箭饰,豹尾壶投。格五致险,象六谁优。呼枭得枭泉,彩非雉犊;打马刻马,图有骍骝。洵闺房之游戏,为饮博之风流。何如抛红豆之玲珑,相思入骨;诵碧云之清丽,不尽飞筹。乃有梨园舞女,名列煎茶,萧吹碧玉,板拍红牙。颦眉偃月,晕脸蒸霞。夜深则海棠欲睡,风高则燕子先斜。玛瑙枕边,梦断合欢之榻;芙蓉帐里,香飘并蒂之花。

  柳亸花敬,莺娇燕懒,是一幅醉杨妃图。(陆晴廉)

  见土物思乡赋

  客有自吴门来者,遗以石鼠之笔,金花之笺。砚则雪浪,墨则松烟。粉有龙消之美,黛有螺子之鲜。傀儡则抟以黄土,胭脂则和以丹铅。感姊妹之多情,频劳投赠;伤耶娘之永诀,莫诉迍邅。当其寄食母家,栖身旅境,乡关路遥,孤馆日永。听翠竹兮声清,望白云兮气冷。虽曰我之自出,脉脉关心;其如穷无所归,茕茕吊影。愁绪乱兮秋漏长,客梦醒兮春院静。犹忆夫鲈乡风透,鹤涧云栖。寒山钟断,乐圃花迷。桥边虹卧,台上鸪啼。夕阳乌苍,芳草白堤。墩飞彩凤,破畜仙鸡。点头石古,响屧廊低。一带玉山,桐树护仲瑛之宅;半弯香水,莲花通西子之溪。似此风光,不堪暌隔。放眼兮山断烟横,举头兮天空月白。有三千云外之程,无十二风前之翮。路迢迢兮界弥宽,魂恍恍兮心倍窄。倘令客中遇旧,情益相亲;即教梦里还家,愁犹莫释。况复故乡珍物,弥深怆怀。荔同贡蜀,橘类逾淮。能不悄然肠断,潸然泪揩。心比莲而尤苦,境非蔗而何佳。愁惟眠而可对,闷无酒而堪排。侬有谁怜,烦侍儿之慰藉;命如斯薄,劳公子之诙谐。仆亦羁人,自伤征鞅。捧他千佛之经,遗你三春之榜。名场则鱼竟曝腮,生涯则蛛聊补网。计拙兮客难归,家贫兮亲谁养。所翼塞鸿江鲤,凭传尺素之书;何当鲈脍莼羹,殊结秋风之想。

  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搥床,心事俱活活写出。(何掘斋先牛)

  中秋夜品笛桂花阴赋

  木落秋高,天空夕朗。星浮客槎,露裛仙掌。四壁虫声,万户砧响。寒影月来,孤情云上。梯非石而贯绳,桥如银而掷杖。玉楼遍倚,遂成骚客之名;金粟斜飘,殊结蟾宫之想。维时仙友联盟,芗林竟秀。花开成逑,子落如豆。霄放彩鹏,路分灵鹫。八公依刘,五枝赠窦。四出瓣圆,重台香透。莫不越层岩,登远岫,采琼英,探瑛宿。攀喜天高,培惊山瘦。白好盈簪,碧还唾袖。桂魄团架,萱堂纵欢。篆袅香灺,风摇烛残。杏子衫薄,莲花漏干。关山欲晓,星斗自寒。红牙未按,银甲休弹。恍登黄鹤之楼,江城如旧;宜奏紫云之曲,世界都宽。折柳成腔,落梅应拍。流水飞鸿,穿云裂石。紫玉声偷,绿珠影隔。鱼龙跳喷,霄汉轩辟。蝉冷兔寒,烟空露白。猿啸峰青,鸟啼树碧。三更潮反,携来玳瑁之枝;十斛香飞,惊落嫦娥之魄。献疑东海,奏叶西凉。钿裁江左,竿取衡阳。韵皆合管,音犹绕梁。隔深林兮缥缈,穿曲径兮悠扬。逢被谪之仙人,响连月斧;感同游之道士,调制霓裳。郭超吹而流涕,阮咸闻而断肠。急管凄怆,幽情悲咽。弥深旧怀,莫翻新阕。故园无金谷之游,客子有玉关之别。鹧鸪啼后,霜露俱烯,鸟鹊飞来,风烟顿绝。夜凉兮酒醒,梦断兮愁结。不独李生镜水,湖中之奁影平分,老父君山,江卜之岚光尽裂。

  回隔断红尘荏苒,直写出瑶台情艳。(熊芋香先生)

  凹晶馆月夜联句赋

  横天河汉,近水楼台。一角青嶂,半弓绿苔。风生木末,月满池隈。浪翻纹起,帘卷影来。花浓香聚,石细路回。身皆仙骨,秋是愁媒。梦如云懒,诗不雨催。西园侍宴,触景辛酸。迢迢夜永,落落形单。山不高而色净,树不老而声寒。桐何为而蘸碧,桂何事而流丹。露横水冷,云敛天宽。彩分贝阙,圆捧晶盘。遂乃缓蹴凤鞋,轻携雀扇。罗袖拖红,练裙皱茜。步展弓弓,波开面面。风约萍根,雪堆荻片。觞不鸾飞,喉疑莺啭。囊提骨董,有句同探;鼎返消摩,无丹不炼。玉臂云鬟之饰,香雾迷来;红吟绿赋之声,石栏数遍。绛仙雅调,白蜡新词。泥同落燕,珠必探骊。才逾鲍妹,慧胜班姬。刻怜烛短,催怕钟迟。思抽来而乙乙,语贯去而累累。敌遇勍而斗捷,韵因险而生奇。秋色平分,明月三更之梦;偏师难破,长城五字之诗。维时鹊绕枝头,猿啼□里。笔点花魂,香喷石髓。云气铺青,岚光耸紫。槎贯如期,镜磨无滓。笛声袅袅,远飘秋树之阴;鹤影珊珊,横渡寒塘之水。南楼则逸兴遄飞,北院则狂歌惊起。既而兰若同游,松龛并坐。砚匣闲随,钗鬟斜亸。绿茗一瓯,青莲千朵。顶依檐人之香,灯拨琉璃之火。苦海不乏慈航,迷津岂无法舸。诗梦醒兮草生,禅关冷兮烟锁。直欲剪红刻翠,频敲铜钵之音;何妨扣寂探机,共证蒲团之果。

  “睛斜盼,手背抄,绕径寻诗莲步。”小笠翁乐府可谓描摹尽态矣。联青俪黄,洵堪配偶。(徐徲兰)

  四美钓鱼赋

  红飞岸蓼,绿卷汀苹。水清石露,浪小珠匀。鸳鸯浴浦,翡翠投纶。镜有霜而皆晓,壶无玉而不春。何须莲叶溪边,放来短艇;却好桃花潭上,寄此闲身。闺中仙队,翠绕珠围。勾留石磴,指拭苔矶。雨平水满,秋老鱼肥。远岩鸥宿,芳田鹭飞。草香裛袖,岚气侵衣。照面盈盈,艳此浣纱之女;凌波冉冉,娇同解佩之妃。尔乃斜放芒钩,轻抛琼粒。眼彻波澄,心随流急。云弥镜而鬓寒,浪泼花而腮湿。联蝉啸合,声疑杨柳之藏;独茧丝垂,影许蜻蜒之立。不羡乎海上罾罶,江干蓑笠。绿诸烟横,碧澜风荡。香沫徐喷,锦鳞直上。■⑶鶂惊飞,蒹葭激响。饱咂萍根,潜通藕荡。穴向丙探,头如丁仰。织簖编篱,掣三牵两。腰折神疲,睛回目晃。喃喃呐呐,流花下之娇音;策策堂堂,结濠间之遐想。怡红公子,缘溪前行,身藏路僻,步展衣轻。携来片石,冲破澄泓。空山鹤啸,老树猿惊。相与临曲涧,坐疏林,投翠竹,锻黄金。直本如绳,借得美人之线;沉原有羽,敲残稚子之针。宜收万匠之篊,鸬鹚港浅;漫引百囊之网,芦荻洲深。用以参珞琭之书,究波罗之术,探景纯之囊,入君平之室。李虚中空演支干,桑道茂徒推月日。瓦虽击而无灵,棋果排而莫悉。不必蓍耆龟久,细课虚元;便教饵重缗隆,预征安吉。

  皮袭美云,吟陆鲁望诗,江风海雨摵摵生齿牙间。此则如披王齐翰垂纶图,潭月溪烟,令人临渊起羡。(俞霞轩)

  潇湘馆听琴赋

  梅花三叠,月满阑干。幽径声寂,小窗影单。新愁谁诉,古调独弹。落落尘世,知音最难。维时竹下美人,横琴小坐。叶叶泪斑,枝枝烟妥。影倩魂移,香和梦锁。碧槛萦纡。青帷潭沱。卓磨郭公之砖,炉拨谢仙之火。感花前之姊妹,社结当年;披箧里之篇章,愁深似我。尔乃细按玉徽,轻调珠柱。白博音清,丹维制古。弦拂鸳鸯,语传鹦鹉。桐尾先焦,莲心最苦。索来妙句,凄风冷雨之情;翻人新腔,流水高山之谱。则有洛阳阿潘,路归兰若。同公子之缠绵,得仙人之潇洒。引我津迷,问谁心写。赏音怪石之间,击节高梧之下。或断或续,若仰若扬。曲填凤嗦,声绕莺肠。鹤归露冷,猿啸云荒。雉飞秋陇,蝉咽寒塘。石上松老,谷口兰香。调翻积雪,操寄履霜。韵带愁而倍窄,丝牵恨而弥长。宜其流泉皱碧,晓岫含青。凫鹄迭奏,鱼龙暗听。幽思袅袅,逸韵冷冷。鸾胶欲续,花梦都醒。吁嗟蒲柳,望秋忽零。弦绝先知,慧似中郎之女;曲终不见,忧同帝子之灵。美人有言,知己者少。顾曲不逢,因心自了。曷若对草木之芬芳,感禽鱼之缥缈。怀风月之凄清,触云烟之缭绕。移情指间,结想尘表。何期逍遥大觉,嗟叹余音,顿消俗虑,别悟禅心。他年玉碎与珠沉,个里仙机渐渐深。秋汉闲云归去也,一声清磬满丛林。

  “归家且觅千斛水,洗净从前筝笛耳。”为之诵大苏诗不置。(蔡苗椽)

  焚稿断痴情赋

  呜呼,海溢情波,穴缠鬼市。居在膏肓,攻非腠理。医谁换心,方无续髓。宜其药灶空支,妆台懒起。翠劚灵根,红韬瘦藟。水自清而萍枯,香不改而兰死。苍鹒语滑,倍添春女之悲;扁鹊经残,莫试秋夫之技。况复根代桃僵,味尝荼苦。理镜有台,伐柯无斧。漠漠愁云,纷纷覆雨。影怯蛇杯,名销鸳谱。声断啼鹃,衅成谗虎。海可冤填,天须恨补。何必诗播吟笺,句传乐府。手缚麒麟,舌调鹦鹉。抱来白璧,飞作青媒。珠玑十斛,锦绣一堆。烧瘢满地,火篆闻雷。秦燔烟卷,楚炬风催。看红烛之已炧,适青囊之被灾。收爨下之琴材,尾声应律;袅炉中之香炷,心字成灰。尔乃桃纹炭炽,莲朵灯昏。香罗谁赠,枯墨犹存。劈采笺于学士,裂玉玺于天孙。多少相思,都藏韵句;缠绵此恨,请验啼痕。点点则湘妃洒泪,亭亭则谢女离魂。时则阶静月移,窗虚风颤。斑竹数竿,昙花一现。丝尽春蚕,梁归秋燕。惨结幽房,欢腾隔院。人间之色相俱空,天上之炎凉已变。无多离别,伤心听蒿里之歌;如脱尘凡,携手赴蓬山之宴。断粉零脂之迹,枉泣红颜;香兰醉草之章,谁题黄绢。侬本情深,郎何缘薄。镜破团圞,扇悲零落。迎或乘鸾,去还化鹤。金不贮娇,铁能铸错。渺渺兮莫慰愁怀,忽忽乎未知生乐。忆昔诗坛赓唱,曾编一卷光阴。从今仙界分离,休问五云楼阁。

  画就了这一幅惨惨凄凄,绝代佳人绝命图。(孟砥斋)

  砒斋孝廉,余旧居停也。三千小令,四十大曲,无不成诵在胸。初见时即向余。索观赋稿,此篇其所最击节者。今孝廉巳归道山,而六转货郎儿,便成识语。钟期千古,当为之破绝琴弦。(辛己七月五日自记)

  月夜感幽魂赋

  昔闻崔博陵之女子,眷恋荒坟;贾秋壑之侍儿,徘徊故宅。江陵伤红袖之歌,古馆记青枫之迹。魂依沙内,李村埋骨之人;冤诉渠中,洛浦弹琴之客。兹皆鬼箓名登,莫信夜台路隔。况夫寂寞园亭,景物飘零。云影封路,风声扫庭。芙蓉花冷,蘅芜草腥。荼蘼倚架,芍药锁厅。犀文卷簟,猩色收屏。帘不垂而字绿,屐不到而苔青。为访小姑,来寻暝途。心同鸽怖,身似鸾臞。锦里将返,爱河已枯。当头几见,失脚谁扶。海清镜满,天阔轮孤。则见光射阑干,彩分霄汉。千竿竹疏,万里烟断。枝枝鹊飞,点点萤乱。蛩鸣菊篱,霜落枫岸。佛庵闭而灯寒,湘馆啼而梦散。烛何须秉,闲行白石之间;依倩谁添,小立红墙之畔。转步山椒,玉人远邀。芳踪寂寂,孤影飘飘。媚同柳亸,轻类松摇。玲珑素佩,绰约仙标。非孙娘而亦笑,比卢女而尤娇。岂徒半面之缘,似曾相识;忽忆九泉之路,益复无聊。将疑将信,若梦若痴。柔情欲断,病骨难支。红晕桃花之脸,绿颦桂叶之眉。心虚乃尔,命薄如斯。寒逼三更,环佩归魂之夜;醒持半偈,醍醐灌顶之时。流果急而难退,石虽转而已迟。嗟乎!巾帼英雄,为才所累。钱则权■⑴蠋之飞,虎则触胭脂之忌。妒传临济,津欲生波;悍似延平,鬼偏作崇。纵令云翻雨覆,徒惊夜幕之声;可怜月悴花憔,同洒秋风之泪。

  裂带留题,解囊赠别,情之所钟,死犹不泯。安得千手千眼菩萨,普度九幽世界耶?(周文泉)

  稻香村课子赋

  繄藏春之芳圃,同负郭之农家。半亩蒲叶,一棚豆花。挂禾架满,亚树帘斜。贯绳小戽,护药新笆。圆排总担,尖压苗叉。扫径则元卿趣逸,归田则太传情赊。锦屏绣幄之中,别开天地;茅舍竹篱之外,闲话桑麻。则有巴妇怀情,梁媛守寂。彤管成编,素帷挂壁。燕子丝缠,鲛人泪滴。填石衔冤,倚楹生感。歌有离莺,服宜绣翟。伤破镜之孤分,傍残灯而独绩。望夫则首类飞蓬,训子则书传画荻。膝下娇儿,风神可爱,球能使浮,韘何须佩。巧联鹦鹉之诗,新制杨梅之对。昔呱呱于枕畔,频伤背面之啼;今朗朗于怀中,犹作牵裾之态。墨妙琴清,秋幌寒更。甲夜乙夜,长檠短檠。金题列轴,缥带分名。写罗四部,拥胜百城。检书有鹤,学语如莺。弗绝吾种,最佳此声。若问头衔,点去毛君之笔;尚存手泽,凿来晏子之楹。时则漠漠平田,翠光接天。麦收黑穬,稻插红莲。守户尨吠,隔溪鹭眠。秧马分种,水轮引泉。一犁雨涨,十耜云连。小桥淡月,芳陌晴烟。芸窗昼永,花屿春牵。犹复慈夔竟折,秘简同传。纱幔垂授,藜床坐穿。欲对古人,香披黄卷,好呼小婢寒展青毡。秀骨则亭亭玉立,娇喉则颗颗珠圆。所以踏遍槐花,折来桂子。窟竟依蟾,门还登鲤。雕鹗荐秋,乌鹊占喜。摅夺锦之仙才,振鸣珂之戚里。回忆碧窗,伴读十年,挑风雨之灯;允宜紫诰,分荣五色,焕凤鸾之纸。

  一部《红楼梦》几于曲终人杳矣。读此作乃觉溪壑为我回春姿。(俞霞轩)

  〖注:■⑴,虫+则,同蠈,zéi,吃苗节的害虫。■⑵,纟+荐,正作鞯。■⑶,契+鸟,jié。〗

  红楼梦问答 清 涂赢

  或问:“《红楼梦》伊谁之作?”曰:“我之作。”“何以言之?”曰:“语语自我心中爬剔而出。”

  或问:《红楼梦》为子意中之书,而独翻妙玉之案,则何也?”曰:“予亦不自知其何心,第觉良心上煞有过不去处。

  或问:“子能作宝玉乎?”曰:“能。”“何以痛诋袭人也?”笑曰:“我止不能为袭人之宝玉。”

  或问:“宝钗似在所无讥矣,子时有微词,何也?”曰:“宝钗深心人也。人贵坦适而已,而故深之,此《春秋》所不许也。”

  或问:“宝钗深心,于何见之?”曰:“在交欢袭人。”

  或问:“袭人不可交乎?”曰:“君子与君子为朋,小人与小人为朋,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吾不识宝钗何人也,吾不识宝钗何心也。”

  或问:“宝钗与袭人交,岂有意耶?”曰:“古来奸人干进,未有不纳交左右者。以此卜之,宝钗之为宝钗,未可知也。”

  或问:“宝钗与黛玉,孰为优劣?”曰:“宝钗善柔;黛玉善刚。窦钗用屈;黛玉用直。宝钗徇情;黛玉任性。宝钗做面子;黛玉绝尘埃。宝钗收人心;黛玉信天命,不知其它。”

  或问:“袭人与晴雯,孰为优劣?”曰:“袭人善柔;晴雯善刚。袭人用屈:晴雯用直。袭人徇情;晴雯任性。袭人做面子,睛雯绝尘埃。袭人收人心;晴雯信天命,不知其它。”

  或问:“《红楼梦》写宝钗如此,写袭人亦如此,则何也?”曰:“袭人,宝钗之影子也。写袭人,所以写宝钗也。”

  或问:《红楼梦》写黛玉如彼,写晴雯亦如彼,则何也?”曰:“晴雯,黛玉之影子也。写晴雯,所以写黛玉也。”

  或问:“宝玉与黛玉有影子乎?”曰:“有。凤姐地藏庵拆散之姻缘,则远影也;贾蔷之于龄官,则近影也。潘又安之于司棋,则有情影也;柳湘莲之于尤三姐,则无情影也。”

  或问:“藕官是谁影子?”曰:“是林黛玉销魂影子。”

  或问:“龄官是谁影子?”曰:“是林黛玉离魂影子。”

  或问:“儍大姐是谁影子?”曰:“是醉金刚影子。”

  或问:“宝玉古今人孰似?”曰:“似武陵源百姓上“黛玉古今人孰似?”曰:“似贾是沙上“宝钗古今人孰似?”曰:“似汉高祖。”“湘云古今人孰似了”曰:“似虬髯公。”“探春古今人孰似?”曰:“似太原公子。”“宝琴古今人孰似?”曰:“似藐姑仙子母与平儿古今人孰似?”曰:“似国大夫。”“紫鹃古今人孰似?”曰:“似李令伯。”“妙玉古今人孰似?”曰:“似阮始平。”“晴雯古今人孰似?”曰:“似杨德祖。”“刘老老古今人孰似?”曰:“似冯驩。”“凤姐古今人孰似了”曰:“似曹瞒。”“袭人古今人孰似?”曰:“似吕雉。”

  或问:“子之处宝钗也将如何?”曰:“妻之。”“处晴雯也将如何?”曰:“妾之。”“处芳官等也将如何?”曰:“子女之。”“处紫鹃也将如何?”曰:“臣之。”“处湘云也将如何?”曰:“友之。”“处平儿也将如何?”曰:“宾之。”“处探春也将如何?”曰:“宗师之。”“处宝琴也将如何?”曰:“君之。”“处宝玉也将如何?”曰:“佛之。”“处黛玉也将如何?』曰:“仙之。”

  或问:“何以蓄刘老老也?”曰:“俳优之上“何以蓄莺儿等也!”曰:“奴之。”“何以蓄凤姐也?”曰:“贼之。”“何以蓄袭人也?”曰:“蛇蝎之。”

  或问:“王夫人逐晴雯、芳官等,乃家法应尔。子何痛诋之深也?”曰:“《红楼梦》只可言情,不可言法,若言法,则《红楼梦》可不作矣。且即以法论,宝玉不置之书房而置之花园,法乎否耶?不付之阿保而付之丫鬟,法乎否耶?不游之师友而游之姐妹,法乎否耶?即谓一误,不堪再误’而用袭人则非其人,逐晴雯则非其罪,徒使奸人幸进,方正流亡,颠颠倒倒,画出千古庸流之祸,作书者有危心也。贬之,不亦宜乎!

  或问:“凤姐之死黛玉,似乎利之,则何也?”曰:“不独凤姐利之,即老太太亦利之。何言乎利之也?林黛玉葬父来归,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凤姐领之』脱为贾氏妇,则凤姐应算还也,真不为贾氏妇,为他姓妇,则贾氏应算还也。而得不死之耶?然则黛玉之死,死于其才,亦死于其财也。”

  或问:“林黛玉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有明证与?”曰:“有。当贾琏发急时,自恨何处再发二三百万银子财,一再字知之。夫再者,二之名也。不有一也,而何以再耶?”

  或问:“林黛玉聪明绝世,何以如许家资而乃一无所知也?”曰:“此其所以为名贵也,此其所以为宝玉之知心也。若好歹将数百万家资横据胸中,便全身烟火气矣,尚得为黛玉哉?然使在宝钗,必有以处此。”

  或问:《红楼梦》有病乎?”曰:“有。元春长宝玉二十六岁,乃言在家时会训诂宝玉,岂三十以后人尚能入选耶?其它惜春屡言小,巧姐初不肯长,后长得太快,李嬷嬷过于龙锺,诸如此类,未可悉数。然不可以此疵之者,故作罅漏,示人以子虚乌有也。”

  红楼梦存疑 清 涂赢

  《红楼梦》结构细密,变换错综,固是尽善尽美。然详细翻阅,间有脱漏纰缪,及未惬人意处。予所批书,为坊肆翻板,是否作者原本,抑系钞刻漏误,无从考正,姑就所见,摘出数条,以质高明,非敢雌黄先辈,亦执经问难之意尔。

  一回云:生元春后次年,即生衔玉公子。后复云元春长宝玉二十六岁,又言在家时曾训话宝玉。岂三十以后人,尚能入选耶?惜春屡言小,巧姐不肯长,嗣后又长得太快。李嬷嬷曾乳宝玉,复谓李嬷嬷过于龙钟。此等处似欠妥。

  第二回,冷子兴口述贾赦有二子,次子贾琏。其长子何名?是否早故?并未叙明,似属漏笔。

  十二回内,说是年冬底,林如海病重,写书接黛玉,贾母命贾琏送去。至十四回中,又说贾琏遣昭儿回来报信,林如海于九月初三日病故,二爷同林姑娘送灵到苏州,年底赶回,要大毛衣服等语。若林如海于九月身故,则接黛玉应在七八月间,不应迟至冬底。况贾琏冬底自京起身,大毛衣服应当时带去,何必又着人来取?再年底才自京起程,到扬又送灵至苏,年底亦岂能赶回?先后所说,似有矛盾。

  史湘云同列十二钗中,后来又久住大观园,结社联吟,其豪迈爽直,别有一种风调,则初到荣宁二府时,亦当叙明来历态度。乃十二回以前,并未提及,至十三回秦氏丧中,叙忠靖侯史鼎夫人来吊,忽有史湘云出迎。突如其来,未免无根。或翻刻之误,非原本耶?

  十八回,元妃见山环佛寺,即进寺焚香拜佛,自然即是栊翠庵。时妙玉何以不出迎,抑系尚未进庵,或暂时回避?似宜叙明。

  三十四回,袭人赴宝钗处借书,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曾否借书,一字不提,似有漏句。

  三十五回,宝玉听见黛玉在院内说话,忙叫快请。究竟曾否去请,抑黛玉已经回去,与三十六回情事不接,似有脱漏。

  三十六回,袭人替宝玉绣兜肚,宝钗走来,爱其生活新鲜,于袭人出去时,无意中代绣两三花瓣。文情固妩媚有致,但女工刺绣,大者上棚,小者手刺,均须绣完配里,方不露反面针脚。今兜肚是白绫红里,则正里两面,已经做成,断无连里刺绣之理,似于女红欠体贴。

  五十三回,贾母庆赏元宵,将上年嘱做灯谜一节,竟未提起,似欠照应。

  五十八回,将梨园女子,分派各房,画蔷之龄官,是死是生,作何着落,并未提及,似漏。

  六十三回,平儿还席,尤氏带佩凤、偕鸾同来,正在园中打秋千时,忽报贾敬暴亡,尤氏即忙坐车,带赖升一干老家人媳妇出城,凤、莺并未先遣回家,似觉疏漏。

  尤三姐自刎,尤老娘送葬后,并未回家,自应仍与尤二姐同住。乃六十八回,凤姐到尤二姐处,并未见尤老娘,尤二姐进园时,母女亦未一见,殊属疏漏。

  六十九回,尤二姐吞金,既云人不知鬼不觉,何以知其死于吞金?不于贾琏见尸时,将吞金痕迹,叙明一笔,亦欠密。

  七十七回,晴雯被逐,宝玉私自探望,晴雯赠宝玉指甲,及换着小袄,是夜宝玉回园。临睡时,袭人断无不见红袄之理,宝玉必向说明,嘱令收藏。乃竟未叙明,于情似不合。

  八十三回说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虽八十回中曾有“十分闹得无法,薛蟠便出门躲避”之句,似不过偶然暂避,旋即回家。若多日不回,薛妈、宝钗岂有不令人寻找,听其久出之理?今写金桂同宝蟾吵闹,竟似薛蟠已久不回家,未免先后照应,不甚熨贴。

  一百十二回,贾母所留送终银两,尚在上房收存,以致被盗,则鸳鸯生前岂有不知?乃一百十一回中,鸳鸯反问凤姐,银子曾否发出,此处似不甚斗笋(榫)。

  一百十九回,宝玉不见,次日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娘等,俱来慰问,惟李绮、邢岫烟二人未到。李绮或是已经出阁,岫烟与宝钗为一家姑嫂,且宝钗素日待之甚厚,独未见来,终觉欠细。

  黛玉虽是仙草降凡,但心窄情痴,以致自促其年。即返真还元,应仍为仙草,与宝玉之石头无异,才是本来面目。其生前情欲,不应即超凡入圣,遂为上界神女,至潇湘妃子,不过因其所居之馆,又善悲哭,借作诗社别号。且妃子二字,亦与闺媛不称,何必坐实其事!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似宜同尤三姐等,恍恍惚惚,似见非见,引至仙草处,仙女说出因缘,便可了结。末后绛殿请回侍者一段,转觉画蛇添足,应否删节,请质高明。

  大观园图说

  园在两府之中,东尽会芳园地,西就荣府旧园,及下人所住余房,归并而改建之,计周围三里半。正门五间,上面铜瓦泥鳅脊,门栏窗槅,俱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砖墙,下铺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花样。左右雪白粉墙,其下虎皮石,随意乱砌,自成纹理。进门一带翠幢挡住,望去白石崚嶒,或如鬼怪,如猛兽,丛横拱立,其上苔藓斑驳,藤萝掩映,中间微露羊肠小径,从此径迤逦进口(上有镜面石一块,题曰“曲径通幽”),入石洞。佳木葱笼,奇花烂灼,一道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武,渐次向北,平坦宽敞。两旁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间。俯视则清溪泻玉,石磴穿云,白石栏杆,环抱沼沚。石梁跨港,为沁芳桥。桥有亭,为沁芳亭(联有“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之句)。近怡红院,为园中出入所必经诸处总路也(宝玉与黛玉于此花下看《会真记》。赴探春招,于此接贾芸信。自芦雪亭回怡红院,于此见探春从秋爽斋来,一同出园。同宝钗、宝琴自薛蝌处回,于此遇袭人、香菱等看鱼。访黛玉,于此见雪雁领婆子送菱藕。受紫鹃气,于此发呆。遇岫烟,于此商写答妙玉帖。又小红往蘅芜院问莺儿取笔,于此遇李妈。又黛玉找宝玉,于此看各色水禽。遇傻大姐,于此言明娶宝钗事。又香菱以咏月诗送黛玉看,于此遇李纨等。又史太君还湘云席,于此小坐)。亭后有桃花山子石。山后黛玉葬花处。桥之西南,曰议事厅,即省亲时太监所起坐者也,后熙凤病,李纨等于此理事(额曰“体仁谕德”)。再西为梨香院,近荣府之东南角,为荣公养静之所,前厅后舍,另有门户通街。院之西南,有角门通王夫人正房,薛蟠母子初至居此,后入大观园,为教

演女伶之所。出沁芳亭过桥,一带粉垣,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掩映门内,回廊曲折,婴武唤茶,阶下石子漫成甬道,上面小小三间房舍,两明一暗,窗映茜红,里间房内又有一门,外种大梨花并芭蕉,小退步二间,为后院,墙下开沟尺许,引泉一脉,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是即潇湘馆也(联曰“宝鼎茶闲烟尚袅,绿窗棋罢子犹凉”句)。馆侧有桥曰翠烟,由此达怡红院(小红往黛玉处借喷壶经此)。桥畔有亭曰滴翠,傍池而筑,四面游廓曲槛,

雕镂槅子(四月二十六日饯花会,宝钗扑蝶,至此闻小红、坠儿说还帕事)。出潇湘馆而左,为秋爽斋,中曰晚翠堂(联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探春结社,于此同黛玉等赋海棠诗。贾母还史湘云席,于此摆饭。又名秋掩书斋)。院后种梧桐。此处从园之东角进,向北过沁芳桥亦便。近秋爽斋者曰荇叶渚(又名柳叶,亦作杏叶,贾母于此登舟,过花淑至蘅芜院。莺儿同蕊官至潇湘馆,于此折柳条编花蓝小坐)。由潇湘馆前行,青山斜阻,转过山径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稻茎掩护,春日杏花百株,如蒸霞喷火,里面数楹茅屋,屋外以桑柘榆槿各色树之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土井一,旁置桔槔辘轳,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有石题曰“杏帘在望”,稍进则竹竿挑一酒幌子于树梢,树旁豢养鸡鹅鸭之类,步入茅堂,

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而尽,是为稻香村(联云“新涨绿添浣葛处,晓云香护采芹人”)。出村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荼蘼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经芍药圃(内有小敞厅三间,即红香圃,宝玉、平儿、岫烟、宝琴同日生辰,探春诸人及鸳鸯、紫鹃等,于此摆酒祝寿),外即湘云醉眠处也。由芍药圃入蔷薇院,至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薛倒垂,下则落花浮荡,元妃赐名花溆。至此分水陆两路,由秋爽斋侧至紫菱洲(贾母还湘云席,从潇湘馆来,于此登舟,至秋爽斋比陆路稍近),自紫菱洲而左,曰暖香坞。东西两边,皆是过街门,门楼上里外都嵌石匾,西曰度月,东曰穿云。中有蓼风轩。此地近秋爽斋,亦云与稻香村邻近。

意稻香圃畦本广,周绕而达此耳,否则已隔暖香、秋爽、荇叶渚处矣,何以复近乎(贾母从芦雪亭到此看惜春画大观园图,宝玉访惜春,见与妙玉下棋)?过暖香坞,穿入一条夹道,通藕香榭。榭盖池中,遥对缀锦阁,四面有窗临水,左右有回廊,跨水接峰,后面系曲折桥,编竹为之,行则有声,熙凤所谓隔支隔支者也(联云“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泻竹桥。”湘云请贾母等吃蟹,于此赏桂赋诗。贾母还席,亦于此,先命女优在此吹弹)。从竹桥过去,穿芦度苇,过一径,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竹房,茅屋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皆是芦荻掩护,是为芦雪亭(李纨于此开社,同宝玉、宝钗等雪中联句,并赋红梅诗,熙凤、贾母先去,至惜春处看图)。

此从花溆所分之水路也。陆路从山上盘道,攀藤抚树,第见水波溶荡,曲折纤回,池边两行垂柳,杂以桃杏,遮天蔽日,柳阴中露一朱栏板桥,过桥诸路可通,有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转墙,清瓦花渚,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门内迎面突出插天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绕旋各色石块,将所有房屋悉皆遮住,无一株花,惟种异草,牵藤引蔓,或垂山巅,或穿石脚,或垂檐绕柱,或盘砌萦阶,或翠带飘摇,或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称名不一,散见诸书,其房两旁皆抄手游廊,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回廊,绿窗油壁,清雅比他处不同,曰蘅芜院(联有“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句)。院侧桥曰蜂腰,以板为之,通怡红院(小红取笔,于此遇贾芸。

宝玉于此遇李纨请熙凤之人)。出院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已是正殿(联曰“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岛万国被恩荣。”省亲前元妃先御正殿,贾政等男戚于月台下排班行礼,史太君等于月台上排班行礼,省亲后于正殿中开宴)。东面飞楼曰缀锦阁(阁上藏围屏桌椅船逢篙桨花灯之类,阁下史太君还湘云席,三宣牙牌令),西面有楼曰含芳阁。殿外玉石牌坊,龙蟠螭护,玲珑凿就,题曰“省亲别墅。”后面正楼曰大观楼。绕过西边至大主山,山峰脊上为凸碧山庄。庄有厅,厅前有平台,以备赏月地(中秋夜,贾母领贾赦、贾政及诸男暨王夫人等于此赏月闻笛)。

山坡下为凹晶馆。从凸碧山下坡,湾曲一转即是。盖在池边,与凸碧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山一水,遥相对直,通藕香榭路径(中秋夜黛玉、湘云、妙玉于此联句,同至栊翠庵)。过此至一大桥,水如晶帘奔入,此桥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乃沁芳之正源。一路行来,或清堂,或茆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门,或山下得优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其四面植红梅者,曰拢翠庵,为妙玉焚修地,小沙弥所居之达摩庵,女道士所住之玉皇庙,俱在此。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不一而足。忽见前面又现出一所院落来,一径引入,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化障,编就月洞门,俄见粉垣环护,绿柳遮堂,进门两边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几本芭蕉,一边种一株西府海棠,其势若盖,丝垂金缕,葩吐丹砂,上面小小五间抱厦,曰怡红院。其中收拾与别处不同,分不出间槅,四面皆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仿古,或

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经名手雕镂,销金嵌玉。每一槅中或贮书,或设鼎,或安置笔砚,或供设瓶花,或安放盆景。其槅之式样,或圆或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玲珑剔透。倏尔五色纱糊,竟是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如幽户。且满墙皆是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槽子,如琴剑瓶盂之类,俱悬于壁,而都与壁相平。地上砖面,皆碧绿凿花,转过一架玻璃镜

后(此镜有机括可以开阖,掩过镜子内有门),两层纱橱(橱后为宝玉卧房),便是后院。院中

满架蔷薇,过花障又见清溪前阻(此溪有八尺宽广,石头砌岸,上有白石一块,横架为梁,再去为月洞门,为花障,刘老老于此误入),此溪从闸起,流至洞口,从东北山坳,引至村庄,又开一道岔口,引至西南,总共至此,再南则仍合一处,从墙下出去。溪边大山阻路,由山脚下一转,便是平坦大路,忽然大门现于前矣。此从花溆来之陆路也。外为榆荫堂(平儿生日,于此答席),嘉荫堂(贾母八旬,于此摆茶请各王妃及诸浩命,又中秋夜,贾母于此焚香陈瓜果),俱在园中,未及细考处所,则惟备列之耳。又大门之旁,尚有聚锦门,在西南角上(史湘云病时,管事吴大娘于此领大夫进园)。东角门在东南角,后门五间(诸姊妹住园中,以此为内厨房,派柳嫂子管理,专司园中食用)。以上俱系元妃省亲时改建修造,一切经划布置,出老名工胡山子野手居多。此大观园之大略也,其详不得而考也。

  谨就十七回中。所载录出,间有增益,俱参全书而贯串之,但头绪纷如,良多挂漏,阅者谅焉。

  石头记论赞 清 涂赢

  红楼梦论

  性情嗜好之不同,如其面焉。不能强巢许为功名,犹巢许不能强尧舜为隐逸也。但能务实其实,各玉其玉,斯不负耳。然世俗之见,往往以经济文章为真宝玉,而以风花雪月为假宝玉,岂知经济文章,不本于性情,由此便生出许多不可问不可耐之事,转不若风花雪月,任其本色,犹得保其不雕不凿之天。然此风花雪月之情,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故不得不仍世俗之见,而以经济文章属之其,以风花雪月属之假。意其初必有一人如甄宝玉者,与贾宝玉缔交,其性情嗜好大抵相同,而其后为经济文章所染,将本来面目一朝改尽,做出许多不可阴不可耐之事,而世且艳之羡之,其为风花雪月者乃时时为人指摘,用为口实。贾宝玉伤之,故将异事隐去,借假语村言演出此害,为自己解嘲,而亦兼哭其友也。故写贾宝玉种种越人,而于断制处从无褒语,盖自谦也。写甄宝玉初用贬词,嫌其舆己同;后用褒语,明其舆己异也。然则作书之意,断可识巳。而世人乃谓讥宝宝玉而作。夫宝玉在所讥矣,而乃费如许狮子搏象力,为斯人撰一开天辟地绝无仅有之文,使斯人亦为开天辟地绝无仅有之人,是讥之实以寿之也。其孰不求讥于子?吾以知《红楼梦》之作,宝玉自况也。

  红楼梦赞

  自有天地以来,生其间者不知几恒河沙敷矣。开天明道有人,主治立极有人,扶持世教有人,羽翼经传有人,独闺阁无传心之谛,作养之人。造物有忧之,于是萃日之精月之华,花木之灵

芬,山川之秀异,笃生一不道不德、不功不业、不雅不俗、不顽不灵者,为蛾眉调其气,为脂粉和其神。夫色爱易也,敬为难;亲易也,养为难。此处有急索解人不得者,是必由生知安行,加以尽性至命工夫,直造到人欲尽净,天理流行,然后一念之仁而众美各若其性,一念之义而来美各畅其情,一念之礼而来美各忘其形,一念之智信而众美各尽其才,各奠其位而巳也。乃如度花之风,意在花而不为花住,照花之月,意在花面不为花私,夫然后香温玉软,不摧于怨雨凄风,绿腻红酥,不侮于狂蜂醉蝶,于以主持巾帼,护法裙钗,极大块之文章,实人间之瑞事。

  贾宝玉赞

  宝玉之情,人情也,为天地古今男女共有之情,为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尽之情。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尽之情,而适见宝玉为黛玉心中、目中、意中、念中、谈笑中、哭泣中、幽思梦魂中、生生死死中,悱恻缠绵固结莫解之情,此为天地古今男女之至情。惟圣人为能尽性,惟宝玉为能尽情。负情者多矣,微宝玉其谁与归?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读花人曰:“宝玉圣之情者也。”

  此龙门得意之笔也,不图于小品中见之。(梅阁)

  林黛玉赞

  人而不为时辈所推,其人可知矣。黛玉人品才情,为《红楼梦》最,物色有在矣。乃不得于姊妹,不得于舅母,并不得于外祖母,所谓曲高和寡者,是耶?非耶?宁语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其势然也。”于是乎黛玉死矣。

  结句七字,无限感慨,无限深情,令古今天下才子佳人,英雄豪杰,一齐泪下。我欲哭矣。(梅阁)

  薛宝钗赞

  观人者必于其微。宝钗静慎安详,从容大雅,望之如春,以熙凤之黠,黛玉之慧,湘云之豪迈,袭人之柔奸,皆在所容,其所蓄未可量也。然斩宝玉之痴,形忘忌器,促雪儿之配,情断故人,热面冷心,殆春行秋令者欤?至若规夫而甫听读书,谋侍而旋闻泼醋,所为大方家者,竟何如也?宝玉观其微矣。

  微而婉,正而严,从知古今人不曾放松一个。(梅阁)

  史湘云赞

  处林、薛之间,而能以才品见长,可谓难矣。湘云出而颦儿失其辨,宝姐失其奸,非韵胜人,气爽人也。惟是遭际早厄,与黛玉共,不辰之憾,宜乎同病相怜矣。而乃佐袭人诋宝玉,经济酸论,厥人听闻,不免堕于窠臼。然青丝拖于枕畔,白臂撂于床沿,梦态萧散,豪睡可人,至烧鹿大嚼,裀药酣眠,尤有千仞振衣,万里濯足之概,更觉豪之豪也,不可以千古欤!

  英雄本色,名士风流,文之不可揜也如此。(梅阁)

  探春赞(政庶出)

  可爱者不必可敬,可畏者不复可亲,非致之难,兼之实难也。探春品界林、薛之间,才在凤、平之后,欲以出人头地,难矣。然秋实春华,既温且肃,玉节金和,能润而坚,殆端庄杂以流丽,刚健含以婀娜者也,其光之吉欤?其气之淑欤?吾爱之旋复敬之,畏之亦复亲之。

  祥光缭绕,瑞气氤氲,文中之牡丹也。(梅阁 )

  薛宝琴赞

  薛宝琴为色相之花,可供可嗅,可画可簪,而卒不可得而种,以人间无此种也。何物小子梅,得而享诸!虽然,芦雪亭之雪,非即薛宝琴之雪乎?栊翠庵之梅,非即梅翰林之小子梅乎?则白雪红梅,天然配偶矣。惜乎园中姊妹,修不到此也。爰醒其意曰,玉京仙子本无瑕,总为尘缘一念差,姊妹是谁修得到,生来只许嫁梅花。

  清微淡远。(梅阁)

  平儿赞

  求全人于《红楼梦》,其惟平儿乎?平儿者有色有才,而又有德者也。然以色与才德,而处于凤姐下,岂不危哉?乃人见其美,凤凤姐忘其美;人见其能,凤姐忘其能;人见其恩且惠,凤姐忘其恩且惠。夫凤姐固以色市、以才市,而不欲人以德市者也,而相忘若是,凤姐之忘平儿欤?抑平儿之能使凤姐忘也?呜呼!可以处忌主矣。

  汉之留侯,明之中山,差足以当之。真能一粒粟现大千世界者。(梅阁)

  鸳鸯赞

  司马子长有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是乎死之必得其所也。鸳鸯一婢耳,当赦老垂涎之日,巳怀一致死之心。设使竟死,何莫非真气节。然古今来以此自裁,卒湮没而不彰者,何可胜道!彼鸳鸯何以称焉?则泰山鸿毛之辨也。死而有知,不当偕母入贾氏之祠乎?他年赦老来归,将何以为情也?

  史云:大家夫妇,未知死所。死固有所,但恐求之不得耳。若鸳鸯者,殆郑子产所谓“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梅阁)

  紫鹃赞

  忠臣之事君也,不以羁旅引嫌;孝子之事亲也,不以螟蛉自外。紫鹃于黛玉,在臣为羁旅,在子为螟蛉,似乎宜与安乐,不与患难矣。乃痛心疾首,直与三闾七子同其隐忧,其事可伤,其心可悲也!至新交情重,不忍效袭人之生,故主深恩,不敢作鸳鸯之死,尤为仁至义尽焉。呜乎,其可及哉!

  可以教孝,可以教忠,令人正襟危坐读之。(梅阁)

  芳官赞

  芳官品貌似宝玉,豪爽似湘云,刁钻似晴雯,颖异似黛玉,而其一往直前,悍然不顾之概,则又似鸳鸯,似尤三姐。合众美而为人,是绝人而为美也,人间那得有此?然不有鹰鹯之王夫人,其堕落亦未可究竟,夫人之狂暴,夫人之慈悲也。不识佛如来,其母能容否?

  无端幽緖,一片慈音,文生情耶?情生文耶?(梅阁)

  晴雯赞

  有过人之节,而不能以自藏,此自祸之媒也。晴雯人品心术,都无可议,惟性情卞急,语言犀利,为稍薄耳。使善自藏,当不致遂死,然红颜绝世,易启青蝇,公子多情,竟能白璧,是又女子不字,十年乃字者也,非自爱而能若是乎!

  节短韵长,列赞中有数文字。(梅阁)

  金钏赞

  金钏答簪井之对,与汉高祖对楚霸王龙驹龙驭之喻相仿佛,顾霸王不杀高祖,而王夫人已杀金钏。是暗哑叱咤之雄,尚慈于持斋念佛之妇也。于是乎杀机动矣,大观园之祸亟矣。读《红梦楼》者,且不暇为金钏惜也。

  惜春赞(敬出)

  人不奇则不清、不僻则不净,以知清净法门,皆奇僻性人也。惜春雅负此情,与妙玉交最厚,出尘之想,端自隗始矣。然玉不去则志终不决,恐投鼠者伤器也。非大有根器,而能为若是乎?彼夫柳怒而花嗔,莺谗而燕妒者,真尘且俗耳,奇僻何负于人哉。或云妙玉之去,惜春与知之。

  迎春赞(赦庶出)

  才者造物之所忌也,则德尚矣。然女子无才,谓之有德,若迎春者,非其人耶?何所遇之惨也?说者以为非贾赦遗孽不至此。由是言之,婚姻之故,虽曰天命,非人事哉。

  妙玉赞

  妙玉之劫也,其去也。去而何以言劫?混也。何混乎尔?所以卸当事之责,而重劫盗之罪也。何言乎卸当事之责,而重劫盗之罪也?妙玉壁立万仞,有天子不臣、诸侯不友之概,而为包勇所窘辱矣,其去也,有恨之不早者矣。而适芸林当权,劫盗闹事之日,以情论,失物为轻,失人为重;以案论,劫财为重,劫人为轻。相与就轻而避重,则莫若混诸劫。此贾芸林之孝,妆点成文,而记事者故作疑阵也。不然其师神于数者,岂有劝之在京,以待强盗为结果乎?且云以胁死矣,而幻境重游,独不得见一面,抑又何也?然则其去也,非劫也。读花人曰:“殆《易》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者欤?’其来也,吾占诸凤;其去也,吾象诸龙。”

  语云:“天若有情天亦老”吾易之云:“地若无陷地长平”,此翁吾患其易老也,此心吾见其常平。(梅阁 )

  秦可卿赞

  可卿香国之桃花也,以柔媚胜,爱牡丹者爱之,爱莲者爱之,爱菊者爱之,然赋命群芳为至薄,女子忌之。故谈星相者,以命带桃花、面似桃花为病。可卿获于人而不获于天,命带之乎?亦面似之也。爱可卿者,并怨桃花。

  风雅绝伦。(梅阁)

  香菱赞

  香菱以一憨,直造到无眼耳鼻舌心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故所处无不可意之境,无不可意之事,无不可意之人,嬉嬉然莲花世界也,其殆袁宝儿后身乎?何遇之奇也?然一为炀帝妃,一为呆霸王妾,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名实一也。且安知今之王,不即古之帝欤?嘻嘻!

  似哭似歌,究竟是哭是歌?吾欲哭矣,吾不能歌矣。(梅阁)

  侍书赞

  以词令见长者,除熙凤俚俗外,如黛玉之新颖,湘云之豪爽,探春之壮丽,平儿之端详,类皆一时选。然总不若侍书对黄善保家数语,尤为珠圆玉润,味腴韵辣,使人受不得,辞不得。窃谓黛玉近于骚,湘云近于策,探春平儿近于史,若侍书寝食于盲左者乎?可与康成婢抗衡矣。

  藕官赞

  以真为戏,无往而非戏也,以戏为真,无往而非真也,惟在有情与无情耳。藕官多情,故以戏情为真情。因是由戏入真,由真入魔,由魔入恶,而患且不测,非遇多情公子,其能已于祸耶?夫人不幸而多情,又不幸不获多情,相与言情,则宁无情而已矣。然岂我辈之所为情哉?

  一片天机,一点真机,一味道机,佛法不与焉。(梅阁)

  蕊官、豆官、葵官赞

  免死狐悲,物伤其类,此义气也。然末俗偷漓,往往有视沉溺不救,又从而下石者,未尝不在读书谈道之儒。此无他,利害分明之过也。蕊官等惟不知利害,故不避死生,一时义气激发,直与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同其梗概。以小喻大,不难执干戈以卫社稷也。礼失而守在夷,典亡而求诸野,蕊官诸人,顾可少乎哉?

  说得如许关系,范文正公“先天下而忧,后天下而乐”,此物此志哉!(梅阁)

  秋纹赞

  国士众人之说,可以施之常人,不可施之君父,以臣子但知感恩戴德,不知其它也。秋纹,丫鬟中众人耳,借他人之余光,为自己之福泽,亦可悲矣!而乃感恩戴德,言不足而长言,长言不足而反复言,任他人讥笑讪骂,已惟颂德讴仁,何其诚也!使易处袭人之位,其晚节必有可观,谁为遏抑者!而竟以众人终也。悲夫!

  沉郁顿挫,一往情深。(梅阁)

  麝月赞

  小人甘为小人,又定不乐人为君子,故必多方束缚之,挟持之,其不从者必掘之使去,其从者则暂借为党援,事成之后,亦必掘之尽去。如袭人之于麝月是也。麝月有为善之资,不自振拔,往往为所制伏,至不敢以真面目对宝玉。此亦少年锐进,苟且以就功名之误也。岂知事尚未成,而秋宵伴读,巳不获与差遣,其后悔何及哉!然宝玉出家,犹及见袭人抱琵琶上别船去,或亦忠厚之报欤?

  功名中人无论己,即道学中人亦不免中此病。文固慷慨悲歌以为言者。(梅阁 )

  邢岫烟赞

  敛才就范,抑气归神,此诣非十年读书,十年养气,不到也。邢岫烟,在亲较宝钗近,在遇比黛玉难,然厚宝钗如彼,薄黛玉如此,人情概可知矣。秋水菱花,能无顾影自怜耶?乃漠然其遇,淡然其衷,不忮不求,与人世毫无争患,则超超元箸也。谓非学养兼到之作欤?揽其风度,如对矜平躁,释之佳构。

  烂熟时文批语,用来异样新鲜,是真能点铁成金者。(梅阁)

  李纹、李绮赞

  李纹、李绮行事,无所见其大致,只于一二诗句仿佛之。倘亦南康公主,所谓我见犹怜者也。想其丰韵,在明月梅花之间,良欲得为友焉。

  绣橘赞

  己无才而能用人之才,不失其为才也,己无智而能用人之智,不失其为智也,惟不能自用,又不能用人,斯真无用耳。绣橘才智,以辅探春则不足,以相迎春则有余,莫谓秦无人也。乃教歌者不能教喉咙,教哭者不能教眼泪,此郄正所以屡窘于安乐公。木从绳则正,其如朽者何?(迎春有二木头之称故云。)

  庸流之遇,其害如此,岂独绣橘之不幸哉!文极“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妙。(梅阁 )

  入画赞

  小题大做,在作文则见才思,在科罪则为深文。入画之事,若以之命题,则私下传送四字,可以大发议论,包举全史;若以之科罪,直应轻律薄责之而巳矣。而何逮逐之也!良禽择木,良臣择主,有以也夫。

  蕙香赞

  同生为夫妇之语,不闻诸奶奶经也,度亦小儿胡诌,聊以相戏云尔。而构衅乃直以为莫须有证据,池鱼之殃,未见无辜如此者。而卒不闻一语自辩,岂以宝玉鸡肋,固己食之无味,弃之良得耶?蕙香真晦气也。

  贾母赞

  人情所不能已者,圣人弗禁,况在所溺爱哉?宝玉于黛玉,其生生死死之情,见之数矣,贾母即不为黛玉计,独不为宝玉计乎?而乃掩耳盗铃,为目前苟且之安,是杀黛玉者,贾母也,非袭人也,促宝玉出家者,贾母也,非黛玉也。呜呼!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是谁之过欤?

  晋赵盾弑其君,许世子弑其父,是此篇蓝本。文固以春秋法作游戏法者。(梅阁)

  贾政赞

  贾政迂疏肤阔,直逼宋襄,是殆中书毒者。然题园偶兴,搜索枯肠,髭断矣,曾无一字之得,何其干也!傥亦食古不化者欤?训子虽严,亦未得其道焉。

  王夫人赞

  人不可以有才,有才而自恃其才,则杀人必多。尤不可以无才,无才而妄用其才,则杀人愈多。王夫人是也。夫人情偏性执,信谗任奸,一怒而死金钊,再怒而死晴雯,死司棋,出芳官等于家。为稽其罪,盖浮于凤焉。是杀人多矣,顾安得有后哉!兰儿之兴,李纨之福,非夫人之福也。

  治乱兴衰之故,实始于此,作论赞者,其有忧患乎?(梅阁)

  贾元春赞(政出)

  元春品貌才情,在公等碌碌之间,宜其多厚福也。然犹不永所寿,似庸才亦遭折者。说者谓其歉于寿,全于福矣,使天假之年,历见母家不祥之事,伤心孰甚焉?天不欲伤其心,庸之也,越于史氏多矣。

  李纨赞

  李纨幽闲贞静,和雍肃穆,德有余矣,而不足于才。然正惟无才,故能暗淡以终。虽无奇功,亦无厚祸,渊渊宰相风度也,可与共太平矣。

  姚善应变,宋善守文,人言姚之才高,吾谓宋之福大。(梅阁)

  贾兰赞

  贾兰习于宝玉,而不溺其志,习于贾环,而不乱其行,可谓出污泥而不染矣。然乳臭未脱,即谆谆然以八股为务,是于下下乘中觅立足地也,其陷溺似比甄宝玉犹深。嗣是而仕途中多一热人矣,嗣是而性灵中少一韵人矣,可以救庸,而不可以医俗,惜哉!然而李纨有子矣。

  此便是热中根子,于此见作者性情之淡,位置之高。(梅阁)

  王熙凤赞

  凤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向使贾母不老,必能驾驭其才,如高祖之于韩、彭,安知不为贾氏福?无如王夫人、李纨昏柔庸懦,有如汉献,适以启奸人窥伺之心,英雄之不贞,亦时势使然也。骑虎难下,岂欺人语哉,然亦太自喜矣。

  亦骀宕,亦风流,极文人之能事,极文章之乐事。(梅阁)

  贾巧姐赞

  凤姐一生权力,适足为后人敛怨,媒鬻之报,人嫌其后矣,而卒之临危有救,岂以毒攻毒,以火攻火,法有灵欤?抑敬老怜贫,善足以敌之也?乃明珠欲堕,援来陌路之人,白璧无伤,谋作田家之妇,倘所谓绚烂归于平淡者,有如是耶?为之咏曰:听罢笙歌樵唱好,看完花卉稻芒香。何悲乎巧姐!

  薛姨妈赞

  优柔寡断,足以贻数世之忧,家与国无二理也。薛姨妈进旅退旅,有李东阳伴食之风,顾黛玉终身,业已心及之矣,而卒未闻一言之荐,岂非姑待之说中之与?卒之黛玉死矣,宝玉出家,而宝钗亦因之以寡。伊戚之贻,谁之咎也?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尤氏赞

  人之美者曰尤,然不曰美人,而曰尤物,其为不祥可知。尤氏见于书,己在徐娘半老之会,然风情固不薄也,设鸡皮未皱,更复何如?氏之曰尤,盖比于夏姬也。

  傻大姐赞

  案大姐无知无识,蠢然一物,而实为《红楼梦》一大关键。大观园中落之故,实始于此,其宋之逐狗者与楚之献鼋者欤?抑周之卖檿弧箕服者也?人耶?妖耶?吾不得而知之,则以为傻大姐而已矣。

  绝大眼孔。(梅阁)

  小鹊赞

  鹊报喜者也,然鹊之小者,自忘其为鹊,人亦共忘其为鹊。不特忘之也,或且疑为鸦,己亦自疑为鸦。由是杯弓蛇影,总属真情,鹤唳风声,尽成实相,无以为计,只得将大千世界佛脚历历抱遍,而佛菩萨乃在极乐国中吃吃笑不休,真堪绝倒也。然究之所为,不失为喜也,谓之为鹊,谁曰不宜!

  偏能从无文字处做文字,庄、老逸者。(梅阁)

  小红赞

  杯弓蛇影之疑,有致死不悟者,起祸者不知也,受祸者不知也,即嫁祸者亦不知也,然而祸自此始矣,则莫如小红失帕,宝钗闻之,而故为觅黛玉一事。夫以黛玉之招忌也,有无端而訾议者矣,况中其心病哉。则异日众人之前,未有不力为排挤者。黛玉厄而宝钗亨矣。若小红者,其应劫之魔欤?秦汉间发难之陈涉也。

  始读之以为想当然耳,既读之曰理固宜然,三读之曰势所必然。(梅阁)

  柳五儿赞

  继晴雯而兴者,有柳五儿,然巳在平王东迁,康王南渡之后矣,虽曰英雄,其如无用武地何?况卧榻之侧,耽耽者巳有人也。吁嗟乎!当年渡口桃花作意引来;此日门中,人面不知何处。五儿得毋有抚景神伤者乎?爰有眼泪别洒旃。

  王景略相秦,许鲁齐仕元,非本志也,英雄不甘沦落耳。(梅阁)

  莺儿赞

  莺儿憨态,直欲登香菱之堂,而嗜其胾,亦卧榻之侧,所不容伫足者也。而袭人首荐之,毋亦以宝钗之故。然而郑灵之鼎,巳无异味矣,虽欲染指,何可得哉?其后与秋纹、麝月,不知所终,以意度之,大约比袭人修洁。

  翠缕赞

  翠缕阴阳究论,如村童覆书,愈诘愈乱;如灶妪说鬼,愈出愈奇。然其妙,妙在通而不通,若使凿凿言之,便老生常谈矣,安得为“诗疯子”婢哉?

  刘老老赞

  刘老老深观世务,历练人情,一切揣摩求合,思之至深。出其余技,作游戏法,如登傀儡场。忽而星娥月姊,忽而牛鬼蛇神,忽而痴人说梦,忽而老吏断狱,喜笑怒骂,无不动中窾窍,会如人意。因发诸金帛以归,视凤姐辈真儿戏也。而卒能脱巧姐于难,是又非无真肝胆、真血气、真性情者,殆黠而侠者,其诸弹铗之杰者欤?

  今人只学得刘老老这一黠字,学不到刘老老那一点侠字,文故以进(夺 )之者予之。予刘老老,所以夺今人也。(梅阁)

  板儿赞

  蝶吾知其恋花也,蜂吾知其采花也,非蜂非蝶,不知恋亦不知采,而能与花为缘者,其花之虱乎?板儿何竟似此。然而蝶有怨矣,蜂有嗔矣,惟虱饱饮花露,倦卧花心,不识不知,真花花世界也。蜂蝶羡虱,吾羡板儿矣。几生修得到此!

  有化工之笔,即有化工之赞,天之不爱才,吾妬焉。(梅阁)

  琥珀赞

  古来孤臣孽子,往往以遭际迍邅,遂成不朽之事业,从知盘根错节,乃以别利器也。琥珀言谈举动肖鸳鸯,然烈烈者如彼,庸庸者如此,岂才有不逮欤?亦遇之无奇也。则所谓士穷见节义,世乱识忠臣,非不穷不乱无节义忠臣也,特不见不识耳。由是言之,鸳鸯之不幸乃其幸,琥珀之幸,乃其不幸也夫。

  其人如仙露明珠,其文似浑金璞玉。(梅阁)

  玉钏赞

  玉钏于宝玉,有不反兵之义,徒以主仆之故,敢怒而不敢言,然眉睫间余憾未平也。胡赧颜公子,又欲卖痴憨作息夫人之蛊哉?则使心机费尽,强博一笑于红颜,而词色不亲,终带三分之白眼,于义有足多焉。

  语语生棱,几令人不敢扪读。(梅阁)

  焙茗赞

  宝玉栽培脂粉,作养蛾眉,为花国之靖臣,作香林之戒行,宜其深仁厚泽,罔不沦肌浃髓矣。乃除黛玉外,别无一知己。至能如人意不尽如人意,庄也而出之以谑,谐也而规之以正,顺其性而利导之,如大禹之治水,适行其所无事,而卒也无不行之言,呜乎!其为焙茗乎?东方曼倩之俦也。

  尤二姐赞

  尤二姐容貌性情,两无所恶,置身大观园中,在在为花柳生色,而顾不齿于群芳者,徒以为路柳墙花耳。呜呼!一失足为千古恨,再回头百年已身,若是乎解之无可解也。然扬雄服事新莽,荀彧辅弼曹瞒,其所失与二姐未识如何?使一旦望汉来归,其蹂躏践踏之形,正复何如也?呜呼!失身而不为长乐老人,其悔岂可及哉!

  贾蓉赞

  贾蓉绝好皮囊,而性情嗜好,每每与宝玉相反。宝玉怜香,贾蓉专能蹂香;宝玉惜玉,贾蓉专能碎玉。花柳之蟊贼也,凤姐错识人矣。然小意动人,颇能忘恨,故凤姐终爱之,啜茗传神,良有以也。

  《石头记》妙到怎地,论赞亦妙到怎地,吾何间然。(梅阁)

  贾琏赞

  贾琏烧琴煮鹤,大煞风景,何楼市中物也。以配凤姐,且在所辱,况平儿哉?然负荆一节,颇能自降,拔其帜而树娘子帜,亦腹负将军解风雅者也。收入色界中,置风流坛外,作金刚尊者。

  尤三姐赞

  士为知己者死,尤三姐之死,死于不知己矣。不知己而何以死?然而三姐则固以湘莲为知己也,湘莲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则舍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之湘莲,天下断无有不知己而能知己如湘莲者,天下而无不知巳而能知己如湘莲矣。而竟有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之湘莲。是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者,乃真知己也,而竟不知己,则安得而不死哉!然而湘莲去矣,是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而竟不知己者,究未尝不知己也,三姐何尝死哉!

  秀瘦皱透,兼而有之,其米老相者石耶?(梅阁)

  柳湘莲赞

  湘莲一风流荡子耳,尤三姐遽引为知已,岂曰知人?然纨袴中无雅人,文墨中无确人,道学中无达人,仕宦中无骨人,则与其为俗子狂生腐儒禄蠹之妇也,毋宁风流浪子。不然,三姐死矣,几见纨袴之俦,文墨之俦,道学仁宦之俦,能与道人俱去者哉?湘莲远矣!

  骂杀。为其所骂者,亦点头咋舌曰:“快杀!”(梅阁)

  龄官赞

  龄官忧思焦劳,抑郁愤懑,直于林黛玉脱其影形,所少者眼泪一副耳。然乌知非责之过卑,而负之过深乎?是安得有放来生债者,预借一副眼泪,为今日挥洒地也。但世之洒泪者亦多假矣,贾蔷何修而得此?

  贾蔷赞

  贾蔷市井小人耳,乌足以言风雅?然其于龄官,意柔柔而斐亹,情款款而纡萦,似非不知道者。意衣钵真传,必有所自祖也,其宝玉大弟子乎?可与言情矣。

  司棋赞

  从古以过,而创为奇节者,君子悲其志,未尝不谅其人。司棋失身潘又安,过已。乃竟一其心相待,以死继之,非节非烈,何莫非节非烈也。盖其志已定于搜赃时矣。观过知仁,谅哉!

  潘又安赞

  人当无可如何之际,计无所出,惟以一死自绝,此以死塞责者耳,非以为乐也。若夫当死之时,无感慨,无愤激,无张皇却顾,心平气和,意静神恬,其死也欤哉?其归也。真叠山所谓从容就义者。潘又安其知道乎?有死以来,未有暇豫如斯者也!

  潘又安于情界中,身分极高,故能当得一道字。文固不妄用字者。(梅阁)

  袭人赞

  苏老泉辨王安石奸,全在不近人情。嗟乎!奸而不近人情,此不难辨也,所难辨者近人情耳。袭人,奸之近人情者也。以近人情者制人,人忘其制,以近人情者谗人,人忘其谗。约计平生死黛玉,死晴雯,逐芳官、蕙香,间秋纹、麝月,其虐肆矣。而王夫人且视之为顾命,宝钗倚之为元臣。向非宝玉出家,或及身先宝玉死,岂不以贤名相终始哉?惜乎天之后其死也。咏史诗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土时,若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袭人有焉。

  蒋玉函赞

  宝玉动谓男子为浊物,度一面目黧黑,于思于思者耳;使温润如好女,夫尝不以脂粉蓄之。然未有缠绵如蒋玉函者。岂从来冤家,大抵由欢喜结来耶?巾之持赠也,玉实主之矣,袭人之嫁,玉函之娶,或无憾焉。

  绝大见识,绝大议论,不作袭人赞读通,即作袭人赞读快。(梅阁)

  彩云赞

  人各有一知己,不得谓君子是而小人非,特虑其不终耳。彩云之于贾环,其相与可无究,至甘心为此作贼,亦何淫且贱也!然平儿诘盗,慨然挺身,宝玉认赃,豪无输色,落落乎石乞子风也。而不可以对贾环耶?然而环且贰矣。古今来陷身于贼,而卒为所疑者,岂少人哉?君子是以知小人之必无知己也。

  亦悲亦庄,于以痛哭古人,亦以留赠后人。(梅阁)

  贾环赞

  贾环纯秉母气,蜂目而豺声,忍人也。独赦老赏鉴之,气味有在矣。然政老御之,亦卒较恕于宝玉,岂以公子州吁固嬖人之子也耶?贤如贾政,尚莫知其子之恶,又何怪乎卫庄哉?

  李嬷嬷赞

  李嬷嬷龙钟潦倒,度其年纪在贾母之上,不足为宝玉乳也,至其老而不死,尤当叩胫者耳。然袭人一生隐恶,从无发其覆者,独此老借题发挥,一泄无余,比陈琳讨操檄,尤为淋漓痛快,亦愈头风之良剂也。昔苏子美读汉文,至博浪沙一椎,击节叫快,浮一大白,当以此赏之。

  赵姨娘赞

  食色性也,而亦有不尽然者。鲜于叔明嗜臭虫,刘邕嗜疮痂,贺兰进明嗜狗粪。今将赵姨娘合水火五味而烹炮之,不徒臭虫、疮痂也,直狗粪而巳矣。而贾政且大嚼之有余味焉。岂所赏在德耶?然粪秽卒产灵芝,鸱鸮能卵雏凤。赋诗断章,或不诬焉。

  雪雁赞

  《春秋》责备贤者,然当君父之际,亦不容以庸愚之故,稍宽悖逆之责者,良以臣子所许在心耳。雪雁与黛玉,有更相为命之形,所谓生死而肉骨者也。即万不容已,宁不可以死辞?而乃腼然人面,舍濒危之故主,伴他人作姑娘,岂复有人心哉!人将不食其余矣。速作之配,绝之也。

  黄善保家赞

  段秀实之击朱泚也,吾闻其声矣,若拊朽然,其隽不足称也。淮南王之击辟阳侯也,吾闻其声矣,若筑腐然,其快不足称也。若夫积之愈厚,煅之愈坚,炮焉而不能攻,钻焉而莫可入,有佛菩萨焉,运五指之峰,作巨灵之擘,香风盖去,春雷与新笋齐生,翠袖翻来,鸿爪共乌泥并现。嘻,此何声也?其殆博浪椎之嗣响乎?赞曰:“探春之掌,是震是响。老妪之喙,惟腯惟脆。蛾眉吐气,为大白浮者三;老魅煞风,为舞剑起者再。”

  黄绢幼妇,外孙虀臼。(梅阁)

  贾赦、邢夫人赞

  贾赦似刚非刚,乃刚愎之刚;邢夫人似柔非柔,乃柔邪之柔。刚愎之刚,非理之刚也,故有小泥鳅之祸;柔邪之柔,非理之柔也,故有金鸳鸯之羞。窃谓贾赦之刚,有似乎楚子玉;邢夫人之柔,殊类乎鲁哀姜。

  贾敬赞

  天下岂有神仙?然但能尽我性,怡我情,傀儡场中,何莫非洞天福地也?故有富贵之神仙,有忠孝之神仙,有诗酒花月之神仙,有托钵叫化之神仙,而乘云跨鹤者不与焉,彼炼丹烧汞,导引胎息者,直自讨若吃耳,然伊古以来,轻万乘而速祸败者,史不绝书,竖儒何知焉!

  贾珍赞

  十恶之条,一曰内乱,犯此者在家必丧,在国必亡。贾珍席祖父余业,恣其下流,即比房婑媠,列屋柔靡,亦何不可?乃为不鲜不殄之求,作大蛇小蛇之弄,西府中无完人矣。借非狮子介石之坚,其能免乎?然吾闻方山子贤者,生平得狮子力居多,贾珍胡不幸焉!

  贾瑞赞

  贾瑞雅负痴情,不以草茅自废,愿观光于上国,亦有志之士也,特未免不自量耳。风姐遽置之死,无乃过甚!虽然,溺粪何物也?而敬以持赠,是欲以曾经妙处之余相饷也,可不谓多情哉?独不识所赠物,果凤姐亲遗否?

  极谐谑,极风调,但见其雅,不觉其亵。(梅阁)

  焦大赞

  贾家法于乳母,颇厚重于酬庸矣。然而人尽母也,惟其乳而已。焦大以身捍患,似什伯乎乳之劳,即祔贾庙以血食,非幸也;而乃混于舆台,侪于隶仆,致仆妇奴子,皆得牛马走之。宜其无限块垒,借杯酒以浇之也。然而马粪之填,未始非努力劝加餐之意,不可谓不厚者,特恐醉汉,饱不知德耳。

  秦钟赞

  秦钟者,情钟也。为种情于人之种耶?为人钟情之钟耶?为钟情于人之钟,斯为风流种;为人钟情之种,则为下流种。然为钟情于人,固不得不为人钟情之人,则合风流、下流二种而为种,斯为真情真种。其于智能也,莫为之前,虽美弗彰;其于宝玉也,莫为之后,虽盛不传。然顾前不顾后,其象为夭,故不永厥寿云。

  如是我佛说偈曰:“女欢男爱,无挂无碍。一点生机,成此世界。”用为斯文持赠。(梅阁)

  薛蟠赞

  薛蟠粗枝大叶,风流自喜,而实花柳之门外汉,风月之假斯文,真堪绝倒也。然天真烂慢,纯任自然,伦类中复时时有可歌可泣处,血性中人也。或亦世之所希者欤?晋其爵曰王,假之威曰霸,美以溢曰呆,讥之乎?予之也。

  谑而虐,可以下酒,可以喷饭。(梅阁)

  北静王赞

  北静王表表高标,有天际真人之概,嫦娥思嫁之矣,何论乎谈文章、说经济者也。而林黛玉直以臭男人蓄之。嗟乎!王也而乃臭乎哉?是天下更无不臭者矣。天下而更无不臭者也,舍宝玉其谁与哉?死矣!

  甄宝玉赞

  太上忘情,其次多情,其次任情,其下矫情。矫情不可问矣。甄宝玉不能为太上之忘情,不失为其次之多情也。自经济文章之说中之,而情矫矣。则甄宝玉者,世俗之伟人,而实贾宝玉之罪人也。罪人则黜之而己矣,故终之以甄宝玉云。

  情字始,情字终,虽游戏文章,仍是篇法一线。(梅阁)

  红楼梦论后

  人生一大梦耳,梦无不醒之时,则林黛玉死矣,宝玉出家矣。由黛玉而推之,晴雯、鸳鸯、凤姐、尤二姐、尤三姐、可卿、迎春、司棋、金钏、龄官、元春,以及潘又安、秦锺、贾瑞罔不然。由宝玉而推之,惜春、紫鹃、芳官、藕官、蕊官、荳官、葵官、柳湘莲,以及宝钗、湘云罔不然。其不醒者,独袭人耳。然则何以处探春?曰此其福分最大,好梦正长者也。然则何以处岫烟等?曰此其心思各别,同床异梦者也。然则何以处巧姐?曰此其情思昏昏,方才人梦者也。文至此,不已东方既白舆!何续貂者又欲强人入梦也,岂非天下之怪梦哉?无惑乎牛鬼蛇神,纷纷呓语也,顾安得大棒棒醒之!

  红楼百美诗 清 潘容卿孚铭 撰

  《百美新咏》创格之后,继者林立。潘容卿孚铭着有《红楼百美诗》一帙,裁对工整,言简事赅,洵佳制也。诗云:

  椒殿恩荣渥(元 妃),萱闱福祚昌(贾 母)。

  宜家娴静好(王夫人),警世演荒唐(警幻仙姑)。

  金玉前缘误(宝 钗),苹蘩内则详(尤 氏)。

  承愉鹦舌巧(凤 姐),矢志鹄音伤(李 纨)。

  私语销银烛(四 儿),新盟订海棠(探 春)。

  琼葩开并蒂(李文绮),彩笔纪千行(彩 明)。

  凄恻芙蓉诔(晴 雯),娉婷茉莉妆(平 儿)。

  良姻希附凤(传秋芳),雅试笑携蝗(刘姥姥)。

  凫靥征仙品(薛宝钗),鹃啼悼婿乡(迎 春)。

  魂难招露井(金 钏),梦竟觅兰房(秦可卿)。

  慧镜层层障(妙 玉),禅灯蔼蔼光(惜 春)。

  旅愁淹淑女(邢岫烟),归信诳痴郎(紫 鹃)。

  介寿联双美(喜鸾四姐儿),称名应七襄(巧姐)。

  赠硝怀旧侣(药 官),斗草扰离肠(豆 官)。

  秋月诗人榻(香 菱),春风仲子墙(司 棋)。

  醉颜眠芍药(史湘云),清泪洒潇湘(黛 玉)。

  忿积拌争柳(春 燕),情移惯画蔷(龄 官)。

  倩容欣一顾(娇 杏),嘉礼侍三商(雪 雁)。

  舞趁秋鞑索(佩偕凤鸾),书传傀儡场(葵 官)。

  伶官寒食纸(藕 官),梵宇合欢床(鹤仙沁香)。

  鼠窃模糊遣(坠 儿),鸾交邂逅臧(万 儿)。

  诙谐衔主命(小 螺),妩媚炫戎装(姽婳将军)。

  簟拭兰汤腻(碧 痕),衣沾桂萼香(秋 纹)。

  添妆脂粉具(素 云),倚立佩环锵(绣凤绣鸾彩凤)。

  赏寸浮鸂鶒(宝官玉官),牵丝引凤凰(雏 凤)。

  偕行旋白璧(青 儿),留盼羡红裳(红衣女)。

  曲度秋宵艳(文 花),神游雪径凉(若 玉)。

  陈词楼启钥(丰 儿),宣令座飞觞(鸳 鸯)。

  杯茗看争歠(智 能),厨肴瞷秘藏(莲 花)。

  投笺来款款(翠 墨),问扇去皇皇(靓 儿)。

  枫露空遗憾(茜 雪),苓霜不讳藏(彩 云)。

  属垣听隐约(小 鹊),观海咏苍茫(真真国女)。

  饮恨金无迹(尤二姐),全贞剑有铓(尤三姐)。

  风筝飘蛱蝶(嫣 红),冰练殉鸳鸯(张金哥)。

  菊献花盘丽(碧 月),梅编采线长(莺 儿)。

  珠期还合浦(彩 霞),云早试巫阳(袭 人)。

  笑杂疏棂外(宝 蟾),羞含短榻旁(柳五儿)。

  知交嗟赋鹏(可 人),往事鉴亡羊(良 儿)。

  缱绻萦绡帕(小 红),憨痴认绣囊(傻大姐)。

  藏珍兄陷妹(入 画),感义女悲娘(宝)。

  水月涵真性( 芳 ),荼蘼殿众芳(麝 月)。

  夭桃偏减色( 茄 ),丛棘更生芒(秋 桐)。

  妙谛颐能解( 翠 ),讹传口未防(侍 书)。

  飞蚨凭尔赐(佳 蕙),累凤向谁偿(绣 橘)。

  荩箧聊分检(翡翠玻璃),缫居镇自忙(二丫头)。

  歌喉流绮席(云 儿),忠节吊回廊(瑞 珠)。

  花靥娇慵画(绮 霞),莲羹喜共尝(玉 钏)。

  霜螯滋戏谑(琥 珀),脂虎逞强梁(夏金桂)。

  演剧须眉古(艾 言),撩人意态狂(多如娘)。

  抚弦胶幸续(胡 氏),舒帨影徐飏(春 纤)。

  构讼夫贻戚(周瑞女),言归母待将(檀 云)。

  佳音潜问讯(小 霞),噩梦细论量(彩 屏)。

  荐枕情何迫(贵儿媳妇),操戈气易扬(善 姐)。

  买糕通絮语(小 蝉),泼醋惹馀殃(鲍二家姐)。

  缀奠霸萧寺(鹦鹉鹦哥),追随过别厢(银 蝶)。

  击蒙烦饬戒(珍 珠),览胜偶倘佯(翠 云)。

  蝶使怜纤弱(文 杏),鸳俦叹逝亡(药 官)。

  乞钱呼较便(银 姐),送券任堪当(笑 儿)。

  身拟彰文绣(小吉祥),名同衍吉祥(同喜贵)。

  趋跄陪御辇(抱琴等),鼓吹奏华堂(文官等)。

  秦淮画舫录 清 捧花生

  序一

  山塘绿水,酒地花天,烟月红桥,争船箫局。大江南北,述冶游者,无不哆口繁华,醉心佳丽矣。至于记金陵之琐事,听石州之新声。渡接青溪,居连白石。单舟叠舸,钗飞钏动之场;六柱重阑,簧暖笙清之会。盖其分腴江、孔,金粉犹多;拾沈齐、梁,风流未沫。固有孙棨、张泌之记载,敦颐、彦夔之撰着,所覙缕未及者。故联俊侣,洽欢悰,必以秦淮为最。乃自燕子桃花,徒传旧曲;帕盟盒会,久断前闻。甄综巳虚,妍华不发。水波黯黯,楮墨沉沉。几使澹心杂记一编,芬响莫嗣此捧花生画舫录所由昉也。嚼蕊吹叶,写翠传红。人聚大罗之天,书续小名之录。姝丽遇之操管,姓字荣于镌苕。洵研北之绮怀,江东之艳纪矣。仆十载重来,难寻泥爪;三春小住,易感风花。每忆凉笛一枝,水厅宵露;明镫四角,浪桨秋风。扇影鬟丝,眉缭花而语结;脂奁镜槛,手携玉以魂销。如梦如尘,顿成前度。坐令坠欢难拾,单情不双。兴倦寻芳,又过辛夸花下;情殷感旧,朅来丁字帘前。粉白墙围,认依依之乘柳;油红窗掩,添寂寂之新菭。触批因之,何能己已。所幸天葩独秀,奇花初胎。晚出既多,后来居上。铢衣妆薄,不数绮纨;彩笔敷华,足空粉黛。题品冠于玉笈,契赏侠于璚情。差慰羁孤,不辞镂刻。殆又非斟酌桥边,茱萸湾畔,所得有此隽韵也。属为跋尾,永识倾心。此日墨池雪岭,声价有待于崔崖;翌时吹竹弹丝,陶写定邀夫温尉。

                 嘉度丁丑,日月会于龙■⑴之次,海昌杨文荪拜序。

  序二

  七九甫卸,十千倦沽。款古欢之罕通,接元言而寡析。乃挈雁椟,笼鸡缸,就捧花生联讨春之社,结排日之欢。生矍然曰:“唯唯,否否。子姑舍是,仆病未能焉。”徐出所述《秦淮画舫录》以相属,曰:“是编也,子盍为我弁之。”余受而卒业,曰:

  “兹岂洪公小名录耶?抑岂黄氏青楼集耶?惟夫志瑶英之美者,必表异于连城;撷桃李之秾者,亦延芳于群卉。方其金钱会启,华鬘天开,窥臣则无事登墙,送客则何嫌交舄。.覆来翠被,眉语初成。报到金钗,指纤微露。际春光之骀宕,极遐想之回皇。怀岂能忘,见难曰惯。侦秘辛之杂事,趁太乙之余辉。斯则宋大夫因以逞词,陶令尹于焉作赋者矣!又况秦淮者,袭梁陈之旧艳,腾燕赵之芳誉。骄纨縠于丁年,送郎花底;敲楼台于子夜,迎汝桃边。倚木兰之楫,箫管既坐之两头;叩枇杷之门,藻翰复腾于众口。宁无金屋,问贮者之其谁?亦有琼浆,思乞之而未可。遂至伤萎华于绮岁,慨落溷于韶龄。半幅红罗,鸳真作结;一杯碧酿,鸩亦为媒。屏铅膏之旖旎,身依薝葡林中;盼车马之稀疏,泪满琵琶江上。既零星而整比,爰次第以编排。捧喝一声,书成三叹。然则命曰秦淮之画舫,实即觉岸之慈航乎!”

  生笑曰:“诺,子诚善我者也。翌日玉台对簿,绛树皈禅,其待援子为左证耳。”余无以应,为跋诸尾以归之。

                   嘉庆仓龙三次,疆梧试镫后二日,同里汪度拜撰。

  序三

  七夕生属为捧花生《秦淮画舫录》弁言,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偶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以终耳。’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所浼乎?”余曰:“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宴,心识石翁,后亦卒为定山所误。坐让葛嫩孙郎,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翰墨,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侩下材,齿冷久矣。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当日,主持风雅,名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翠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至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恐知巳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熏莸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蹉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灯就花,黯然罢酒。维时七夕生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事。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由来尚巳。追至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曼翁《板桥杂记》之所由作也。今捧花生以承平之盛,为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擪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纡怀琼翰。曼翁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淡粉,间或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

                      钱唐阆玉生陈云楷书于苏台兰语楼烛下。

  自序

  游秦淮者,必资画舫,在六朝时已然,今更益其华靡。颇黎之镫,水晶之琖,往来如织,照耀逾于白昼。两岸珠帘印水,画栋飞云。衣香水香,鼓棹而过者,罔不目迷心醉。余曼翁《板桥杂记》,备载前朝之盛,分雅游、丽品、轶事为三则,而于丽品尤为属意。良以一代之兴,有铭钟勒鼎者,黼黻庙堂,以成郅隆之化;即有秦歌楚舞者,点缀川野,以昭升平之休,如湘兰小宛,今燕白门辈,洵足辉映卷册,称播士夫。易曰“良人得其玉,小人得其粟”,不其信欤?自是仿而纂辑者,有《续板桥杂记》、《水天馀话》、《石城咏花录》、《秦淮花略》、《青溪笑》、《青溪赘笔》各书,甄南部之丰昌,纪北里之妆橡,不下一二十种。余幸生长是邦,目睹佳丽,偶亦买漆版,唤藤绷,洄溯中流,评花泊柳。本苏子瞻之寓意,为庚肩吾之近游。日月既深,见闻滋广。综诸姬之皎皎者,附以投赠诗词,分纪丽、微题为上下二卷。因成于画舫之游,即题曰《秦淮画舫录》。盖窃仿曼翁之体,而以丽品为主,雅游轶事因以错综其间。不必于从同,实亦未尝不同已。或谓此录之作,未必遂空冀群。不知前乎此者非不佳,陈陈相因,无事余之重录也。后乎此者亦不少,绵绵不绝,容俟余之续录也。或又疑平章金粉,无裨风化,适为淫惑之书,虑损劝惩之旨。余曰:“《烟花录》、《教坊记》,隋唐以来,副载经史。区区撰述,何足以云?且葩经不芟桑濮,阎浮亦陈采女。风花水月,竟又奚伤哉?”或去。遂书以为叙。

                      嘉庆游兆困敦进瓜日捧花生识。

  秦淮画舫录题词

  奉题秦淮画舫录  汪世泰(紫珊)

  眠蚕小字界乌丝,水软山温又一时。

  芳草恰添连岁恨,夭桃还系去年思。

  不妨花叶亲题咏,才信菖蒲易别离。

  团扇弓衣图绣遍,感恩多少女儿痴。

  秦淮曲曲蒋山苍,拥楫来游及晚凉。

  蝴蝶半生花作国,鸳鸯是处水为乡。

  谁摹月下明妃面,几断筵前刺史肠。

  珍重品题持翠管,且凭开卷叱王昌。

  惊红倦绿等烟消,杂记何人续板桥。

  帕盒会中寻北里,管弦声里话南朝。

  过来絮果随波咽,未了花愁仗酒浇。

  听说明珠携满袖,几时真个盼藏娇。

  传柑佳会倏经年,带水盈盆滞远天。

  缟纻交亲劳远讯,苕华名字合分镌。

  青衫不尽江湖感,红粉重开翰墨缘。

  已分艳情销欲净,又听钗响蛎墙边。

  勾当白门,适捧花生《秦淮画舫录》编成,触批旧欢,怊惆影事,未能脉脉,为题此章

                          汪 瑚(海树)

  值得香名次第编,游踪何处问樊川。

  鸳鸯局换春犹小,莺燕声沈梦已迁。

  笛里竹枝新艳异,渡头桃叶旧因缘。

  不图镂月裁云手,一一重开色界天。

  探春慢  杨文荪(芸土)

  南部烟花,南朝金粉,销沈无限佳丽。碧榭华灯,青溪钿笛,新艳更谁堪纪。别样消魂谱,看一片墨痕都碎。恁教天上飞琼,人间也识名字。  从此合当情死。尽写怨摹欢,几多清泪。裙屐香迷,钏环影乱,领略者般情味。说与婵娟侣,有缕缕梦魂难寄。好待寻春评花,准共吟醉。

  读《秦淮画舫录》,感旧抒怀,为题六律,不自知其拉杂也  方 凝(子旒)

  丽人年少学吹箫,住近青溪旧板桥。

  阁外乳莺啼绿雨,花边流水荡红潮。

  添衣半臂春还冷,带晕双涡酒未消。

  值得闲情学周昉,眉图一一为亲描。

  缓扣琼扉踏绿茵,寻芳莫负艳阳辰。

  千金骨重腾新价,一曲心多感旧人(秦淮方行三十六心曲)。

  对客倦时疑薄醉,爱他欢处动微嗔。

  不为罗袖终为带,约束亭亭袅袅身。

  倾囊有客赋迷香,玉雪丰姿锦绣肠。

  好对断霞浮大白,忍教明月逐流黄。

  篆丝堕地帘才卷,烛影窥人夜未央。

  莫便当筵悉薄幸,使君终异野鸳鸯。

  春风薇帐梦同酣,别后心情太不堪。

  领上香痕防阿姊,胸前佳兆误宜男。

  白登未返蒲梢马,缘鬓空留杏子簪。

  手把瑶编重检点,最销魂处是江南。

  莲出青泥鸟脱鞴,因君重拨一番愁。

  岂无骏马驼痴感,稍慰浮萍逐浪忧。

  擪笛荒凉文杏馆,采莲寥落木兰舟。

  是身老大都堪念,不听琵琶已泪流。

  冰茧连篇墨未干,情天心事写无端。

  上头名字宜佳传,入眼风花足大观。

  屋定贮成金灿烂,田谁种出玉团圞。

  寄声第一新妆者(倚云阁),也值苕华细意刊。

  奉题秦淮画舫录用温飞卿春江花月夜词原韵  裴 鐄(竹臞)

  欸乃一声鸦阵黑,秦淮好梦迷香国。

  十里珠帘九曲溪,色即是空空是色。

  年年韵事积重重,谱入瑶编舞墨龙。

  剩有柔情腻淮水,秋来处处长芙蓉。

  画船箫鼓灯明灭,家家水榭清讴发。

  消魂别有助情花,庭畔茉莉开似雪。

  迟迟月影照街西,兰桨初停报晓鸡。

  莫笑温柔乡里者,开缄也被粉香迷。

  情缘初动层波起,柳摇芳梦春风里。

  不须慧剑断情丝,笔逐行云心止水。

             石 朗(松亭)

  鸳谱零星手自编,都凭翰墨话因绿。

  萎荂小症风前果,泥絮同参悟后禅。

  捧出重楼花簇簇(先生所居曰捧花楼),寻来旧院柳娟娟。

  是谁授与珊瑚管,色界翻新第几天。

             严骏生(小秋)

  六朝佳丽盛青溪,难得才人入品题。

  晕碧团红橅艳态,香名肯让若耶西。

  临流三十六鸳鸯,秋菊春兰各擅场。

  好藉藤绷新画舫,看花取次到柔乡。

  年来怊怅倦寻春,认取红羊劫后身。

  今日又为惊蛱蝶,一编如作卧游人。

  风花过眼几纷更,楮墨长留不断情。

  料得蛾眉群拜倒,乞诗争绕玉溪生。

             裴 锜(受堂)

  渺渺柔情托水涯,妆楼高处簇云霞。

  香熏秘籍神仙录,□夺重台姊妹花。

  翠袖争邀新月旦,青衫细谱旧风华。

  十年前与金钱会,一曲歌珠蜡泪斜。

             裴 镛(迪君)

  春潮香涨绕青溪,曲曲波光到眼迷。

  金粉楼台花世界,十分妆点待君题。

  集艳曾经记板桥,香名小字不胜娇。

  重看画舫编新录,隐约风流旧六朝。

             周铭鼎(梅生)

  燕子桃花送六朝,玉箫声里怅无寥。

  是谁添与相思泪,都化秦淮早晚潮。

  春梦如云澹欲流,春情满载木兰舟。

  山塘烟柳扬州月,何似湖名唤莫愁。(吴门扬州俱有画舫录)

  相逢天女捧花时,(君方以捧花图属为题词)绮丽情怀不自持。

  翻出板桥新杂记,家家红袖写鸟丝。

             谈承基(念堂)

  冰管蝉绵托艳情,云华小谪下瑶京。

  齐梁旧梦啼莺破,徐庚新词织锦成。

  远阜画匀眉髻影,长淮流出管弦声。

  漫凭玉镜论颜色,听取才人月旦评。

  帘底新妆换绮罗,潮生潮落奈愁何。

  红巾暗拭唐衢泪,紫玉争传傅寿歌。

  倚月四弦怜夜寂,渡江双桨载春多。

  一编留得鸳鸯牒,未许情尘委逝波。

  高阳台?长安寓斋读秦淮画舫录感题此解却寄  蔡世松(友石)

  叶底书云,蕊边研露,三千里外相思。鸳牒翻开,钱钱简简师师。香泥已分沾飞絮,又因君、遭损双眉。怅天涯、消瘦谁怜,消渴谁医。  斜阳望断糍团巷,剩几家燕子,玳瑁双栖。落尽殷红,等闲错过芳时(谓杨枝事)。连宵铃索风前护,便殷勤难返空枝。一丝丝、魂不禁销,情不禁痴。

             吴国俊(紫瑛)

  旧识秦淮路,南都粉黛场。

  柳丝牵别绪,笛韵咽斜阳。

  月影兼灯影,衣香杂水香。

  凭君斑管艳,细意为平章。

  蜀锦簇瑶台,群芳次第开。

  佳人倾国色,名士掞天才。

  画舫随溪转,纱棂隔岸猜。

  平安杜书记,拟共买春来。

             江 安(练塘)

  曲曲溪流拟若耶,又从南部说繁华。

  彩云散后春风远,开出红香别样花。

  绿酒沉沉醉未醒,灯光月影灿银屏。

  如何十二瑶台夜,贪看珠宫第一星。(谓客岁与君宴袖珠校书事)

  是谁结柳索题诗,如此风情恐不支。

  一晌扬州残梦觉,累人懊恼赚人痴。

             崇一颖(云根)

  几度秦淮汗漫游,轻烟澹粉旧名楼。

  柳边舫又招青雀,花外盟谁证白鸥。

  璧月夜凉争倚槛,绣帘春晓半垂钩。

  输君写翠传红手,尽博倾城感未休。

  赋罢惊鸿手自叉,闲将醉墨洒桃花。

  剧怜小字镌苕玉,都解前身诵法华。

  慧业镇教参电石,情天合待补笙娲。

  春风别有销魂地,门掩枇杷一树斜。(谓金倚云校书)

  梅生访我寓斋出示秦淮画舫录率拈四绝句奉柬捧花生  邬鹤丹(雪舫)

  纨扇桃花燕子笺,倾城名士总如烟。

  怪他一管生香笔,挽住春风二百年。

  夜夜新歌一串珠,家家宫样十眉图。

  红桥烟月阊门柳,抵得秦淮两岸无。

  杨花如雪卷飞埃,彩凤随鸦更可哀。

  费尔青衫词客泪,怜他红粉美人才。

  银灯画舫板桥秋,我亦曾经汗漫游。

  可惜不逢狂杜牧,停樽闲话十年愁。

             宁 墀(玉舟)

  金粉楼台锦绣春,过江事事总成尘。

  如何小庚伤心处,别有才人赋美人。

  冰作肌肤玉作丛,尽抛罗绮笑东风。

  才知绝代销魂品,不在脂痕粉晕中。(谓倚云阁主人)

  寻春取次趁春行,未许人间识姓名。

  却怪旗亭风雪夜,双鬓争唱捧花生。

              金德恩(雨芗)

  画里崔徽景,尊前张好歌。

  输君南部记,屈指小名多。

  杨柳春如许(小环),芙蓉艳奈何(小如小字蓉儿)。

  长桥东畔水,曲曲宕情波。

             倪良耀(莲舫)

  溪光滟滟碧于油,载酒谁寻旧院秋。

  较胜板桥寒铁老,别开生面话温柔。

  丁字帘前竞水嬉,雪儿歌罢又红儿。

  可怜北里南朝恨,都付消魂绝妙词。

  人手云笺黑渖寒,旧游枨触怅方干(录中多亡友子固题咏)。

  烟花梦醒留鸿爪,几度镫前掩泪看。

  飞琼名字隶瑶天,容易都教万口传。

  料得舞裙歌扇底,有人争识杜樊川。

             郑 勉(墨泉)

  十里桃花照水红,板桥牵绊柳丝风。

  烦君挽住秦淮水,莫遣匆匆便向东。

  梦里珠帘欲上钩,模糊烟月不胜愁。

  中郎幸有藏书枕,短榻残灯许卧游。

             马士图(菊村)

✎ 编辑模式  —  香艳丛书卷三十七 [[ editSaving ? '保存中…' : '✓ 保存' ]] ✕ 取消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