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卷五十六

全唐文卷五十六

李舟,陇西人。有文学,俊辨,高志气。以尚书郎使危疑反侧者再,不辱命。其道大显。被谗妒,出为刺史,废痼卒。

李,江夏人。果检自负,嶷然善为官。为御史中丞、京兆尹、凤翔节度。

梁肃,安定人。最能为文,以补阙修史。侍皇太子。卒,赠礼部郎中。

陈京,泗上人。始为谏官,数谏诤。有内行,文多诂训。为给事中。上方以为相,会惑疾,自刃,废痼卒。

韩会,昌黎人。善清言,有文章,名最高。然以故多谤。至起居郎,贬官,卒。弟愈,文益奇。

许孟容,吴人。读书为文口辩。为给事中,尝论事。由太常少卿为刑部侍郎。

李觌,陇西人。行义甚修。至刑部郎中,卒。故与先君为三司者也。其大理者曰杨。无可言,犹以狱直为御史。

字文邈,河南人。有文,谨悫人也。为御史中丞,龊龊自守。然以直免官,复为刺史,卒。

袁滋,陈郡人。善篆书,文敏不竞。为相,出使辱命,贬刺史。复为义成军节度,卒。

卢群,范阳人。杂博,多所许与。使反侧之地,天子以为任事。为义成军节度,卒。

崔损。清河人。畏慎,为相,无所发明。然不害物。天子独爱幸,以损为长者。

郑余庆,荥阳人。再为相。始天下皆以为长者,及为大官,名益少。今为尚书、河南尹,无恙。

郑利用,余庆从父兄也。真长者。由大理少卿为御史中丞,复由中丞为大理少卿。

李益,陇西姑臧人。风流有文词。少有僻疾,以故不得用。年老常望仕,非其志,复为尚书郎。

王纾,其弟绍,太原人。绍得幸德宗,为尚书,在宰相之右。今为徐泗节度。纾有学术,鲁直,为尚书郎。

路泌,河南人。以尚书郎使西戎。留戎中,度今已年八十余。既和戎,十五年不得归,无为言者。

虞当,会稽人。为郭尚父从事,终沔州刺史。以信闻。

贾,长乐人。善士也。为校书郎,卒。弟全,至御史中丞。

赵需,天水人。┦々儒士也,有名。至兵部郎中,卒。

张式,南阳人。

张莒,常山人。

张惟俭,宣城当涂人。皆善言谑。式至河南尹。莒,邓州刺史。惟俭和州刺史。

奚陟,江都人。柔敏。至吏部侍郎。世谓陟善宦。然其智足以自处也。

卢景亮,涿人。有志义,多所激发。为谏官,奏书如水赴壑。坐贬,废弃甚久。至顺宗时,为尚书郎,升中书舍人,卒。

杨於陵,宏农人。善吏,敏秀者也。为中书舍人、京兆尹。

张因,某人。举诏策为长安尉。愿去官为道士,甚有名。以其弟回降封州,曰:“吾老矣,必死。”回也哭而行。遂死封州。

高郢,渤海人。有文章规矩自立者,不干贵幸。以太常为相,罢居尚书。

唐次,北海人。有文章学行义甚高。以尚书郎出为刺史,屏弃。永贞中,召以为中书舍人。道病,去长安七十里,死传舍。

苗拯,上党人。有学术,峭直。以谏议大夫漏泄省中语,贬万州,卒。

柳氏兄弟者,先君族兄弟也。最大并,字百存。为文学,至御史。病瞽遂废。次中庸、中行,皆名有文。咸为官,早死。

柳登、柳冕者,族子也。自其父芳,善文史,与冕并居集贤书府,冕文学益健,颇躁。自吏部郎中出为刺史。至福建廉使,卒。登晚仕至尚书郎、秘书少监。

薛丹,同郡人。至尚书郎。

吕牧,东平人。由尚书郎刺泽州,卒。

崔镇,清河人。至检校郎官。子群,为右补阙,赠给事中。

房启,河南人。善清言。由万年令为容州经略。

于申,河南人。至尚书郎。

常仲孺,河南人。今为谏议大夫。

苏弁,武功人。好聚书,至三万卷。与先君通书。以户部侍郎贬,复为刺史。

崔稹,博陵人。善言名理。为御史尚书郎。

郑元均,荥阳人。强抗,少所推让,然以此多怨,困不得位。

辛恽,陇西人。有史学。

韩衡,昌黎人。善士。

陈众甫,梓潼人。高志气。

薛伯高,同郡人。好读书,号为长者。后至尚书卒。

张宣力,清河人。儒善。后表其名去“力”,但为宣。自元均至宣力,皆没没无显仕者。

孤宗元曰:先君之所与友,凡天下善士举集焉。信让而大显,道博而无杂。今之世言交者以为端。敢悉书所尤厚者,附兹石以铭于背如右。

○故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

唐贞元十二年二月庚寅,葬我殿中侍御史河东柳公于万年县之少陵原。公讳某,字某,邑居于虞乡。曾王父某官,王父某官,皇考某官。奕世馀庆,丛而未稔。济德流祉,其后宜大。秀而不实,为善者惑。呜呼哀哉!

惟公敦柔峻清,恪慎端庄。进止威仪,动有恒常。英风超伦,孤厉贞方。居室孝悌,与人信让。当职强毅,游刃立断。自少耽学,颇工为文。既穷日力,又继以夜。乡里推择,敦迫上道。乃与计偕,来游京师。观艺灵台,贡文有司。射策合程,遂冠首科。休有令问,群士羡慕。居数年,授河南府文学。教励生徒,选择贡士。儒党相贺,庶人观礼。秩满,渭北节度使延为参佐,总齐军政,甚获能称,加太常寺协律郎。既丧主师,罢归私室。方将脱遗纷埃,退与道俱。冲漠保神,优柔隶儒。四方闻风,交驰鹄书。载笔乘轺,乃作参谋。出入朔方,陪佐戎车。迁大理评事,又加章绶。朱裳银印,宗党有耀。权略密勿,潜机埋照。完彼亭堡,时其讲教。实从我谋,邻国是效。改度支判官,转大理司直。出纳府库,颁给军食。下无仇敛,黔首休息。月校岁会,莫不如画。库丰财羡,制成计得。又迁殿中侍御史度支营田副使。分阃之寄,参制其半。柔以仁抚,刚以义断。戎臣坐啸,公堂无事。朝端延首,方待以位。既而禄不及伐冰,政不获专达,以其年正月九日遇疾,终于私馆,享年五十。呜呼痛哉!奔骥骋力,中途足。高鸿轻举,在云坠翼。凡我所知,哀恸无极。本道节度尚书朔宁王张公,震悼涕慕,不任于怀。临遣牙将试殿中监李辅忠监备凶礼,赙甚厚。行军司马侍御史韦重规等,匍匐救助,事用无阙。丹素车,归于上京。撰期定宅,莫有愆素。故友诸生,宗人外姻,号恸会葬,哀礼咸申。克窆元堂,掩坎广轮。顾盼无依,徘徊增哀。愿勒休声,延垂后贤。于是汝南周君巢等,相与琢石书德,用图不朽。文曰:

抱元淳,禀粹和。既强毅,又柔嘉。登仪曹,耀文章。司学徒,儒风扬。自渭北,佐朔方。戎政闲,黔首康。冠惠文,垂朱裳。才不施,天茫茫。刊乐石,篆遗德。延休烈,垂宪则。于万年,长无极。

○故宏农令柳府君坟前石表辞

少陵原柳氏之大墓,唐贞元十九年某月日,孤某奉其先府君洎夫人之丧于其位。由新墓而南若干步,曰高祖王父兰州府君讳某字某之墓。又东若干步,曰曾祖王父州府君讳某之墓。西若干步,曰祖王父司议郎府君讳某之墓。咸异兆而相望。昭穆之有位序,壤树之有丰杀,皆如律令。

府君讳某,字某,由父任为太庙斋郎、更许昌、阳武、伊阙、华原尉,王屋丞,汝阴令。为宏农二年,推其诚心,裕于其人。辟土生谷,若有天相之道。衣食给足,故人不札夭;教厉明具,故俗不争夺。遂以治于太和,事理克彰。刺史卢杞加礼褒旌,考绩绝尤。推君之政,风于下邑。命为吏部尚书郎。庾河南受命黜陟,状君理绩殊异,宜升天朝,帝有叹焉。方图优升,命用不长,年五十五,建中二年某月日,卒于官。以其素廉,家之蓄不足以充凶事,遂殡于是邑。仍会危难,至于今乃克返葬。孤某,尝为黔州录事参军,今无禄仕,而志不敢缓。初,公娶司农少卿京兆韦山之孙泾阳主簿回智之女,德容温良,大历二年某月日,卒于越而假葬焉。孤某,徒行自越,举夫人之丧至于虢,举宏农君之丧,咸至于墓,窆焉。既窆,立石表于坟前,示后之人以无忘孝敬。

呜呼!世有难仕于外而葬其族者鲜矣。孝子之心,有待驷马五鼎而卒不至者焉。若今之杀衣黜食,寒妻子,饥仆御,终身由之而志益不懈,为旅人徒跣万里,以厄困终事,孝之难者欤!五十而慕者舜也,禄千钟而悲者曾子也,圣且贤难之若是。今之人有由其道者,得不立于世乎?

○亡友故秘书省校书郎独孤君墓碣

呜呼!有唐仁人独孤君之墓,于其父太子舍人讳助之墓之后。自其祖赠太子少保讳问俗而上,其墓皆在灞水之左。今王父营陵于其侧,故再世在此。

呜呼!在独孤君之道和而纯,其用端而明,内之为孝,外之为仁,默而智,言而信。其穷也不忧,其乐也不淫。读书推孔子之道,必求诸其中。其为文深而厚,尤慕古雅,善赋颂,其要咸归于道。昔孔子之世,有颜回者,能得于孔子,后之仰其贤者,譬之如日月,而莫有议者焉。呜呼!独孤君之明且仁,如遭孔子,是有两颜氏也。今之世有知其然者其信于天下乎?使夫人也夭而不嗣,世之惑者,犹曰尚有天道,噫乎甚邪!君讳申叔,字子重,年二十二举进士,又二年用博学宏词为校书郎,又三年,居父丧,未练而没,盖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也。是年七月十日而葬,乡曰某乡。原曰某原。

呜呼!君短命,行道之日未久,故其道信于其友,而未信于天下。今记其知君者于墓:韩泰安平,南阳人。李行谌元固、其弟行敏中明,赵郡赞皇人。柳宗元,河东解人。崔广略,清河人。韩愈退之,昌黎人。王涯广津,太原人。吕温和叔,东平人。崔群敦诗,清河人。刘禹锡梦得,中山人。李景俭致用,陇西人。严休复玄锡,冯翊人。韦词致用,京兆杜陵人。

○唐故万年令裴府君墓碣

公讳瑾,字封叔,河东闻喜人。太尉公讳行俭,实高祖。侍中公讳光庭,实曾祖。刑部员外郎府君讳稹,实祖。大理卿府君讳儆,实父。公由进士上第,校书崇文馆,伤馆事,修整左春坊,由是立署局。后参京兆军事,案覆校巡,大尹恒得以取直。为太常主簿,搜剔疑互,探抉遁隐,宿工老师,不得伏匿,皆来会堂下。耆股肱,役喉喙,以集乐事。作坐立二部伎图。卿奇其绩,奏超以为丞。司空杜公联奉崇陵、丰陵礼仪,再以为佐。离纷,导滞塞,关百执事,条直显遂,司空拱手以成。自开元制礼,讳去《国恤》章,累圣陵寝,皆因事揽缀,取一切乃已,有司卒无所征。公乃撰《二陵集礼》,藏之南阁。转殿中侍御史,仍拜尚书比部员外郎,会校成要,期岁毕具。刺金州,决高弛隙,去人水祸,渚茭原茅,辟成稻粱。陟万年令,丛剧辨肃,谈宴终日,人视之若居冗官然。会金州猾吏来,扬言恐喝,以烦亵事,曰:“不得三十万,吾能为祸。”公大怒,召骂之,恣所为。吏巧以闻,御史案章具狱,再谪道州、循州为佐掾。会赦,量移吉州长史。元和十二年七月日,病┲泄卒。

始公以唯诺闻长安中,奔人危急,轻出财力,如索水火。性开荡,进交大官,不视齿类;挟同列,收下辈,细大毕欢。喜博奕,知声音,饮酒甚少,而工于纟谪。谣舞击Ф,纤屑促密,皆曲中节度,而终身不以酒气加人。昼接人事,夜读书考礼,收捃策牍,未尝释手,以是重诸公间。初娶范阳卢氏,无子,后夫人柳氏,德为九族冠。生三男子,丧其二焉。贞元十六年某月日卒,于长安御宿之北原,冢子铣,奉柩以明年月日克葬于墓。铣以文书来柳州,告其叔舅宗元,愿碣于墓左。则涕为之铭。其辞曰:

有郁其馨,惟裴之卿。世服大僚,仍耀烈名。封叔申之,实惟其英。雠书宫闱,佐职于京。太常命吏,以能增秩。相仪考礼,大弁斯毕。鸠工展伎,爰备声律。或图或书,藏之府室。史于柱下,郎于会司。徼循以周,大比是宜。作牧于金,金人允怀。沟防汉浒,垫沃卒移。增我岁食,易其芋魁。游手闲民,相顾聚来。征为万年,治剧于都。百务叙成,谈宴以娱。谁恤谁恃,不忍悍吏。胡巧其辞,案章以遂。由道斥循,施施三年。更赦进资,庐陵是迁。人曰世德,宜庆于延。又曰良能,宜力之宣。朝有大赉,期赐其还。鬼神不享,命陨在前。长原有墓,高曾祖父,淑灵是。封叔爰归,左右惟具。孤铣磨石,祈辞海陬。遂升其趺,于道之周。

○唐故兵部郎中杨君墓碣

贞元十九年正月某日,守尚书兵部郎中杨君卒,某年月日,葬于奉先县某原。既葬,其子侄洎家老,谋立石以表于基。葬令曰:凡五品以上为碑,龟趺螭首。降五品为碣,方趺圆首,其高四尺。案即中品第五,以其秩不克偕,降而从碣之制,其世系则纪于大墓。

君讳凝,字懋功,与李弟凌生同日,不周月而孤。伯兄凭,翦发为重,家居于吴。太夫人母道尊爱,教饰谨备。君之昆弟,孝敬出于其性,礼范奉于其旧,克有成德,辑其休光。东薄海、岱,南极衡、巫,文学者皆知诵其词,而以为模准;进修者率用歌其行,而有所矜式。君既举进士,以校书郎为书记,毗赞元侯,于汉之明,式徙荆州,由协律郎三转御史。元戎出师,用显厥谋,遂入王庭为起居郎。书事不回,著垂国典。又为尚书司封员外郎,革正封邑,申明嫡媵,事连权右,斥退匆惮。直声彰闻,仍参选部,以驭群吏。好臣席势,威福自己。他人求附离而不可得者,公则之。私以胥吏求署,一皆罢遣。曰:“吾不以三尺法为己利害。”居丧致哀,内尽其志,外尽其物,而无有不得于心者。服除,为右司郎中,危言直己,以致其诚。然卒中于讠皮辞,不得朝请,以检校交吏部郎中为宣武军节度判官。亳人缺守,往莅其政,孤老抚安,强猾戮死。垦凿尧卤,芟艾榛荒。作爰田,以赡人食。浚决潢污,筑复堤防,为落渠以定水祸。理不半岁,利垂千祀。会朝复命,次于汴郊,帅丧卒乱,不可以入,遂西走阙下。玺书迎门,劳徕甚备。以疾居家三年,复登于朝,遐迩咏歌。仍遇痼疾,天子致问,逾三月不赐告,幸其愈而用之。遂卒。天下文行之士,为之悲哀。

呜呼!君有深淳之行,有强毅之志。内以和于亲戚,正于族属;外以信于朋友,施于政事。故身之进退,人之喜戚系焉。凡其昆弟,申明于朝,制书咸曰孝友。君子谓杨氏其仁义之府。君之文若干什,皆可以传于世。若某者,以姻旧获爱,不腆之文,君实知之。惟车马币玉,无可以称其德,用君之所以知者酬焉。

●卷五百八十九

☆柳宗元(二十一)

○尚书户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间刘氏志文

夫人姓刘,其先汉河间王。王有明德,世绍显懿。至于唐,有文昭者,为绵州刺史,号良二千石。其嗣慎言,为仙居令、光州长史,克荷于前人。光州,夫人之父也。夫人既笄五年,从于北海王府君讳某。府君举明经,授任城尉左金吾卫兵曹。修经术,以求圣人之道;通古今,以推一王之典。会世多难,不克如志,卒以隐终。

夫人生二子:长曰彝伦,举五经,早夭;少曰叔文,坚明直亮,有文武之用。负贞中待诏禁中,以道合于储后,凡十有八载,献可替否,有匡弼调护之勤。先帝弃万姓,嗣皇承大位。公居禁中,︳谟定命,有扶翼经纬之绩,由苏州司功参军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将明出纳,有弥纶通变之劳,副经邦阜财之职。加户部侍郎,赐紫金鱼袋。重轻开塞,有和钩肃给之效。内赞谟画,不废其位,凡执事十四旬有六日。利安之道,将施于人,而夫人卒于堂,盖贞元之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也。知道之士,为苍生惜焉。天子使中谒者临问其家,赙以布帛。

呜呼!夫人之在女氏也,贞顺以自处,孝谨以有奉;其在夫族也,祗敬以承上,严肃以莅下。事良人四十有九年,而勤劳不懈;生户部五十有三年,而教诫无阙。年七十有九,而户部之道闻于天下,为大僚,垂紫绶,以就奉养。公卿侯王,咸造于门。既寿而昌,世用羡慕。然而天子有诏,俾定封邑,有司稽于论次,终以不及,时有痛焉。是年八月某日,于兵曹府君之墓。铭曰:

夫人之德,温柔敬直。承于明教,式是嫔则。克生良子,用扬懿美。有其文武,宏我化理。天子是毗,邦人是望。若若紫绶,荣于高堂。惟昔孟氏,号为母师。在汉称贤,有隽不疑。懿懿夫人,惟其似之。山北之里,神禾之原。问于灵龟,此显魂。勒石垂体,永永万年。

○朗州员外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

唐永州刺史博陵崔简女讳媛,嫁为朗州员外司户河东薛巽妻。三岁知让,五岁知戒,七岁能女事。善笔札,读书通古今,其暇则鸣纟玄桐讽诗骚以为娱。始简以文雅清秀重于当世,其后病惑,得罪投州。诸女蓬垢涕号,柳氏出也。以叔舅命归于薛。惟恭柔专勤,以为妇妻,恩其故他姬子杂己子,造次莫能辨。无忮忌之行,无犯迕之气,一亩之宅,言笑不闻于邻。元和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既乳,病肝气逆肺,牵拘左腋,巫医不能已,期月之日,洁服饬容而终,年若干。某月日,迁枢于洛,某月日,于墓。在北邙山南洛水东。巽始佐河北军食有劳,未及录。会其长以罪闻,因从贬。更大赦,方北迁,而其室已祸。

巽之考曰大理司直仲卿,祖曰太子右赞善大夫环,曾祖曰平舒令煜,高祖曰工部尚书真藏。简之父曰大理司直煜,祖曰某官鲵。唐兴,中书令仁师议刑不孥。其二世,大父也。巽之他姬子,丈夫子曰老,女子曰张婆。妻之子,女子曰陀罗尼,丈夫子曰某,实后子。铭曰:

翼翼仁师,惟仁之硕。一言刑轻,绵载二百。其庆中缺,曾元不绩。简之温文,卒昏以易。七男三女,八我之出。仍祸六稔,数存如殁。宜福而灾,伊谁云恤。惟薛之妇,德良才全。邻无言闻,臧获以虔。推仁抚庶,孩不异怜。兄公是怙,夫属忻然。[

MDB]┶峨峨,笾豆惟嘉。蒸尝宾燕,其羞孔多。有有严,神飨斯何。奚仲仲虺,胡不遐。高曾祖考,胡嘏之讹。淑人不居,谁任于家。书铭告哀,以岩阿。

○马氏女雷五葬志

马室女雷五,父曰师儒,业进士。雷五生巧慧异甚,凡事丝纩文绣,不类人所为者,余睹之甚骇。家贫,岁不易衣,而天姿洁清修严,恒若簪珠几,衣纨,寥然不易为尘垢杂。年十五,病死。后二日,葬永州东郭东里。以其姨母为嫂于余也,将死,曰:“吾闻柳公尝巧我慧我,今不幸死矣,安得分之文志我于墓?”其父母不敢以云。葬之日,余乃闻焉,既而闵焉。以攻石之后也,遂为砂书元砖,追而纳诸墓。

○唐故尚书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

魏氏世墓于某县某原。唐兴,有闻士讳之者,与子及孙,咸举进士,嗣为儒,家绵州。涪城尉讳全缶,魏州临黄主簿讳钦慈,太常主簿讳绲,尚书膳部员外郎兼江陵少尹讳万成,凡五代,名高而不浮于行,才具而不得其禄。江陵府君益之以闳达之量,经纬之谋,故豪士贤大夫痛慕加厚。生郎中府君讳宏简,字曰裕之,以文行知名。既冠,而德礼闻于乡党;既仕,而法制立于官政。温柔发乎外,见而人莫不亲;直方存乎内,久而人莫不敬。由进士策贤良,连居科首,授太子校书,历桂管、江西、福建、宣歙四府为判官副使,累授协律即大理评事,三为御史,赐绯鱼袋。在州六年,而人乐之。廉使崔衍曰:“吾敢专天下之士,独惠兹人乎?”遂献于天子,拜度支员外郎,转户部郎中。邦赋克举,人望逾重。年四十七,贞元二十年九月三十日,不疾而殁。震悼之声,遐迩一辞。且曰:“斯人也,而不得为善之利,中人其怠乎!”

君尝三娶,而卒无主妇,庭无倚庐,堂无抱孤。有令兄弟以主其丧,有孝女以守其祀。故哭于客位,吊于殡东者,咸加哀焉。凡为部从事,府丧而当其位者三,州缺而居其守者二,皆得其理。君之先,再世贫不得葬。故以禄仕游于诸侯,薄衣食,损车马,凡十有余祀,卒获于厥心。其族属之无主后者,皆位于墓;娣侄之无归从者,咸会于家。由是处约以终其世。既敛,家宰庀其政。视廪惟釜钟,视藏惟束帛,无余积焉。十有一月,遣车归于洛师。某日,于墓。监察御史柳宗元闻其道而玩其文也久,居又同,故哀而铭之。其辞曰:

郎中之道,惟直是保,淳泊坦厚,温恭孝友。郎中之文,惟孝是宣,溥畅周流,炳蔚纷纶。为周贤能,为汉贤良。始仕雠校,篇籍有光。仍授使檄,︳漠用扬。二居郎位,征赋以理。休声载起,显命伊始。生而不寿,孰知其止。殁而不嗣,孰济其美。有翩其旗,爰举裳帷。行道迟迟,望墓而归。象物是宜,卜筮孔时。里人作铭,不愧于辞。

○唐故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墓志

维元和五年九月十五日壬子,永州刺史崔公薨于位,享年六十八。己未,殡于路寝。景寅,迁神于舟。以某年某月日,归葬于某县某原,于皇考吏部侍郎赠户部尚书府君之墓。尚书讳漪,元宗南巡,内禅圣嗣,府君以谋画定命,起一旅以复天下,厥功载焉。尚书之先曰贵乡丞赠太常少卿府君讳子美。太常之先曰扬州江都丞府君讳道祯。行高位卑,华冠士族。

公讳某,字某。承世德之清源,浚之以蠲洁,以端其志;采群言之枝叶,植之以茂实,以修其能。始由右千牛备身佐环卫,更、三原、蓝田尉,仍有大故,三徙同位。继授许州临颖、汝州龙兴令,推以直道,二邑齐风。哥舒曜尹河南,鲸寇猾骛,黎人播越。表公尉河南,糗粮刍茭,戎备毕给,版图田洫,民事时。迁扬州录事参军,实吴楚之大都会也。政令烦,贡奉丛沓。一日不葺,镌谯四至,公为之优游有裕。长史司徒杜公与之揖让,异于宾僚。入为太子司议郎,拜归州刺史。岩险湍悍,人类鸟兽,古号难理。公克有声,迁永州刺史朝散大夫。惟是南楚,风浮俗鬼,户为胥徒,家有禳礻更。大者虐鳏孤以盗邦赋,殴愚蒙以神讹言。悖于政经,莫有禁御。公于是修整部吏,黜侵凌牟渔者数百人,以付信于下,而征贡用集;擒戮妖师,毁蒿淫昏者千余室,以举正群枉,而田闾克和。宽以容物,直以率下。邦人方安其理,缙神犹郁其望。体魄遽降,哀何有穷?呜呼!

公前夫人徐州参军荥阳郑钜女,有子曰义和,早夭。后夫人万年尉范阳卢彤女,嘉淑之德,继闻宗族。有子曰贻哲、贻俭,克承于家。洎公之兄子曰励曰礼,诚愿志于墓,无忘公之德。铭曰:

孰为德门?清河浚源,远哉。自叶而根,世有显懿,扬其清芬。焕炳增华,昭于后昆。惟鲂与鲤,旧史是尊。孰为茂功?尚书清风,蔼其有融。勃焉而兴,披草从龙。布令诸夏,敷和六戎。赫矣太阳,克升于中。孰为惠政?公嗣余庆,形于谣咏。小程其功,大遂其性。黠吏是省,妖风以正。干邑于邦,克扬休命。孰为遗爱?公去昭代,邦人斯。始焉是赖,今也何戴。孰葬我公?于洛之会。何以铭之?徽音不昧。

○故永州刺史崔君流配州权厝志

博陵崔君,由进士入山南西道节度府,始掌书记。至府留后,凡五徙职。六增官,至刑部员外郎。出刺连、水两州。未至永,而连之人君。御史案章具狱,坐流州。幼弟讼诸朝。天子黜连帅,罢御史,小吏咸死,投之荒外,而君不克夏。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卒。孤处道洎守讷,奉君之丧,逾海水,不幸遇暴风,二孤溺死。七月某日,柩至于永州。八月甲子,藁葬于社之北四百步。崔氏世嗣文章,君又益工。博知古今事,给数敏辨。善谋画,南败蜀虏,西遏戎师,其虑皆君之自出。后饵五石,病疡且乱。故不承于初。今尚有五丈夫子。夫人河东柳氏,德硕行淑,先崔君十年卒。其葬在长安东南少陵北,君以窜没,家又有海锅,力不克。三年,将复故葬也。徒志其一二大者云。

鲵为祖,煜为父。世文儒,积弥厚。简其名,子敬字。年五十,增以二。葬湘ㄛ,非其他。后三年,辞当备。

唐故中散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安南本管经略

○招讨处置等使上柱国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张公墓志铭(并序)

汉光中兴,马援雄绝域之志;晋武一统,陶横布殊俗之恩。理随德成,功与时并。今皇帝载新景命,丕冒海隅。时惟张公,祗复厥绩,交趾之理。续于前人。

公讳某,字某,某郡人也。曾祖彦师,朝散大夫尚书驾部郎中。祖瑾,怀州武德县令。考清,朝议郎试大理寺丞,赠右赞善大夫。咸有懿美,积为余庆。公以忠肃循其中,以文术昭于外,推经旨以饰吏事,本法理以平人心。始命蕲州蕲春主簿,句会敏给,厥声显扬。仍以左领军卫兵曹为安南经略巡官,申固捍卫,有闻彰彻。转金吾卫判官。三历御史,绩用宏大,扬于天庭。加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换山南东道节度判官。复转郎中,为安南副部护,赐紫金鱼袋,充经略副使。迁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

公自为吏,习于海邦,凡其比较勤劳,利泽长久。去之则夷獠复乱,复至而寇攘顺化。及受命专征,得陈嘉谟,誓拔祸本,纳于夷轨。乃命一其贡奉,平其敛施。牧人尽区处之方,制国备刑体之法。道阻而通百货,地偏而具五人。储亻待委积,师旅无庚癸之呼;缮完板圻,控带兼戊巳之位。文单环王,怙力背义,公于是陆联长毂,海合艨艟,再举而克殄其徒,廓地数圻,以归于我理;乌蛮酋帅,负险蔑德,公于是外申皇威,旁达明信,一动而悉朝其长,取州二十,以被于华风。易皮弁以冠带,化奸宄为诚敬,皆用周礼,率由汉仪。公患浮海之役,可济可覆,而无所恃,乃刳连乌,以辟坦途。鬼工来并,人力罕用,沃日之大,束成通沟;摩霄之阻,哲为高岸,而终古蒙利。公患疆埸之制,一彼一此,而不可常,乃夏铜柱,为正古制。鼓铸既施,精坚是立。固圉之下,明若白黑,易野之守,险逾丘陵,而万世无虞。奇琛良货,溢于玉府;殊俗异类,盈于藁街。优诏累旌其忠良,太史嗣书其功烈。就加国子祭酒,封武城男,食邑三百户。凡再策勋至立柱国,三增秩至中散大夫。某年月,薨于位,年若干。天子震悼,伤辞有加。明年,其孤某官与宗人号奉裳帷,率其家老,咨子叔父延唐令某,卜宅于潭州某原。葬用某月某日,人谋皆从,龟兆袭吉。乃刻兹石,著公之阀,以志于丘,告于幽明。铭曰:

周限荆衡,秦开百粤。交州之治,炎刘是设。德大来服,道消自绝。伏彼南征,汉威载烈。宛陵北附,晋政爰发。我唐流泽,光于有截。皇帝中兴,武城授铽。肃肃武城,惟夫之哲。更历毗赞,显扬彰彻。既受休命,秉兹峻节。度其谋猷,守以廉洁。厚农薄征,匪貂匪桀。通商平货,有来胥悦。践山跨海,坚其鹤列。制器足兵,溃兹蚁结。乌蛮屈服,文单剪灭。柔远开疆,会朝天阙。铜注乃复,环山以[

YDM]。海无遘迕,贼罔逾越。琛赆之献,周于穷发。帝嘉成德,载旌茂阀。增秩策勋,土封斯裂。位厄元侯,年亏大耋。邦人号呼,夷裔凄咽。卜葬长沙,连冈启穴。书铭荐辞,德音罔缺。

○唐故邕管经略招讨等使朝散大夫持节都督邕州诸军事守邕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李公墓志铭(并序)

公讳某,字某,实惟文皇帝之元孙。别子曰承乾,为皇太子,以藩爱逼夺,危栗致祸,后封恒山,为愍王,赠荆州大都督。继别曰象,蕲春郡太守,赠越州大都督,封郇国公。大宗曰比,太子詹事,赠秘书监。生е,尚书节约左丞。凡四代,有土田,居贵仕。公丕承之,以率南服,克荷天庥,继有功德。

公始以通经入崇文馆,登有司第,选同州参军,入佐金吾卫,进太仆主簿,参引大驾。府移为左右神策行营兵马节度,以为推官。拜监察御史,赐绯鱼袋。凡二使,其率皆范司空希朝。进殿中侍御史湖南都团练判官。以宽通简大,辅治得中道,府迁主后事。师人爱慕,欲以贞元故事为请。公恐惧抑留,复从浙东为都团练副使。转侍御史。又徙浙西,如其职,加著作郎。凡三使,其率皆薛大夫苹。刺岳、信二州,得刘向秘书,以能卒化黄白,日召徒试术,为仇家上变。就鞫无事,敕答杀告者,犹降建州司马。陟刺泉州,会乌犭许夷刺杀郡吏,殴缚农民,诏以公都督邕州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为经略招讨使。既至,则弓橐甲,去斥候,禁部内无敢以贼名,使得自氵濯。诸酋长咸顿首送款,放虏获输税奉贡,愿比内郡人,遣子吏都督所。人复耕稼,无有威刑。居五月顷,有黑螭鼓江流,坏北岸,直城南门,覆船杀人然后去。父老泣曰:“吾公其殆矣!”尝合汞流黄丹砂为紫丹,能入火不动,以为神,服之且十年。然卒以是病,暴下赤黑,”数日薨。实元和十三年六月十五日,年五十七。僚宰庀事,有缇五两,无金银泉贝,几不克敛。夷人号呼致币归。以明年月日葬,其穆长安西南高阳原上。

夫人陈氏,先公十五年殁。父昙,亦都督邕州终。孤孟舆,愿且文。亚曰仲权,次曰季谋,年自九岁以下。有两婿,博陵崔行检俭,劲峭有立志;荥阳郑师贞,敏捷能群,皆闻名。铭曰:

文浚维祥,实亘实延。冢谗不嗣,宗以支传。郇公克庸,詹事继贤。左丞,惟道之宣。公宽且惠,以教则顺。五参戎政,二佩郡印。师欢民爱,克怀以信。讠皮辞告讪,卒白其讯。乌犭许猖狂,盗海剽山。帝命平南,逖彼群蛮。虎龙煌煌,英荡是将。舟之金玉,以为公服。公既莅止,告以文理。推义赴仁,弓服矢,辟是垣垒,完其父子。复我邦赋,弛予卒士,貌不功矜,情不伐喜。蛮人涕怀,投刃以俟。方底成绩!虫孽告妖。悍石构灾,升屋而号。椎{髟介}卉裳,来赙来观。无々无鳞原,之显魂。松柏芊芊,封域安安。代有高坟,尧文之孙。

○唐放邕管招讨副使试大理司直兼贵州刺史邓君墓志铭(并序)

君讳某,字某,南阳人,汉司徒禹之后也。曾祖倚,皇建州浦城令。祖少立,皇沧州司马。考邕,皇左武卫兵曹参军。惟君敏给以御下,廉忠以承上,蛊之称,洽于诸侯;信谨之迹,彰于所莅。故自始仕以至没世,示尝无闻焉。初以试太常寺奉礼郎,更职于剑南、湖南、江西。前后连帅咸器其能,以柄于事。于剑南则亭拟阅实,以循官刑,尽哀敬之情,致淑问之颂,宽猛之适,克合于中。于湖南则外案属城。内专平准,莅卯人锡石之地,参凫氏鼓铸之功。溢山告祥,国用益赡,吏无并缘以巧法,人无怨ゥ以苦役,凡处斯职。莫能加焉。于江西则旁缉传置,下绳支郡,俾无有异政,以一于诏条,财赋之重,待君而理。

无何,邕州经略使路公恕奏署试大理评事兼贵州刺史。参帷幕之任,董龟虎之威,夷俗敬爱,革面受事。朝廷将以武定南服,命安南大校御史中丞赵良金为邕州,复以君兼招讨判官。录其导能,奏加司直,升招讨副使兼统横、廉、贵三州事。茸之下,直道有立,犷悍之内,义威必行。赋增而不扰,法一而无憾。然以忧栗间于多虞,卒成耳目之塞,遂致齿牙之猾。元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疾卒于公馆,年五十五。明年某月日,返葬于潭州某原。夫人陇西李氏,大理评事练之女,年三十三,贞元十六年终于郴州。有子四人,曰贽,曰某。贽十三年矣,哀礼具焉。

京兆尹宏农公始由湖南为江西,再以君为从事,知之最厚。痛君之能不施于剧任,惜君之志见屈于群疑,且以志授宗元,使备其缺。古者观其所使,而知在上之德;今也观其所使,而知在下之诚。呜呼!可无辞乎?铭曰:

曼姓之裔,司徒隆汉。惟君是承,有植其干。始属奉常,出参藩翰。议谳西蜀,平其狴犴。巡视南楚,总兹条贯。贸迁化居,货殖攸赞。改煎范,贡输增算。既饬财赋,亦专传馆。去牧荒陬,肃其听断。襄攵以息,暴戾斯逭。行非选事,进不避难。始赖其宁,终闻见惮。疾与忧积,志随魄散。年极中身,葬兹高岸。才耶命耶?君子兴叹。

○吕侍御恭墓铭(并序)

吕氏世居河东,至延之始大,以御史大夫为浙东道节度大使。延之生渭,为中书舍人尚书礼部侍郎,刺湖南七州。生四子,温、恭、俭、让。以温为尚书郎,再赠至右仆射。恭字敬叔,他名曰宗礼,或以为字,实惟吕氏宗子。尚气节,有勇略,不事小谨。读从横书,理《阴符》《握机》《孙子》之术,曰:“我师尚父胄也。大父洎先人,咸统方岳。今天下将理平,蔡、兖、冀、幽洎戎犹负命。”早夜呼愤,以为宜得任爪牙,毕力通天子命,作文章咸道其志云。又曰:“由吾兄而上三世,世为进土。吾为文不坠教诫,独武事未克缵厥绪。”因弃去。从山南西道节度府掌书记,预谋画,不甚合,以试守军卫佐加协律郎,入荐为长安主簿。复出,以监察御史参江南西道都团练军事。府表进殿中侍御史,为桂管部防御副使。元和八年去桂州,相国尚书郑公遮留,假岭南道节度判官。至广州,病痞疟加<疒带>,六月二十八日卒。妻裴氏,户部尚书延龄女。有丈夫子三人:曰爽,曰瑰,曰特;女子三人:曰环,曰鸾,曰倩,皆幼。行于道而倩又死,遂以柩加洛阳,葬于大墓,款志。

吕氏世仕至大官,皆有道,宜兴于世。温洎恭名为豪杰,知者以为是必立王功、活生人。不幸温刺衡州,年四十卒。恭未及理人,年三十七又卒。世固有有其具而不及其用若温、恭者耶?恭貌奇壮,有大志,信善容物,宜寿考硕大而又不克。吕氏之道恶乎兴!铭曰:

氵风氵风之风兮不可追,有志之大乎今安归?吕君去我死乎吾谁依?

○唐故岭南经略副使御史马君墓志

元和九年月日,扶风马君卒。命于守龟,于先君食。卜葬明年某月庚寅亦食。其孤使来以状谒铭,宗元删取其辞曰:君凡受署,往来桂州、岭南、江西、荆南道,皆大府。凡命官,更佐军卫录王府事、番禺令、江陵户曹录府事、监察御史,皆为显官。凡佐治,由巡官、判官至押番舶使、经略副使,皆所谓右职。凡所严事,御史中丞良、司徒佑、嗣曹王皋、尚书胄、尚书伯仪、尚书昌,皆贤有劳诸侯。其善事,凡管岭南五府储寺,出卒致谷,以谋画平哥舒晃,假守州邑,民以便安。殄火讹,杀吏威,海盐增,邦赋大减,所至皆用是理。年七十,不肯仕,曰:“吾为吏逾四十年,卒不见大者。今年至虑耗,终不能以筋力为人赢缩。”因罢休,以经书教子弟,不问外事。加七年卒。君始以长者重许与闻,凡交大官皆见礼。司徒佑尝以国事征,顾谓君曰:“愿以老母为累。”受托奉视优崇,至忘其子之去。君讳某,字某。曾祖某,某官。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嗣子陇西李氏出,曰征,由进士为右卫胄曹,早殁。次四子,皆京兆韦氏出,曰儆、曰仿、曰敏、曰庭。女一人,嫁柳氏,婿曰宗一。其铭曰:

不懈于位,不替于谋。虑寇以平,抚民以苏。僭火不孽,悍吏不侔。帷宝于盐,亦赢其筹。公以忠施,私以义跻。既至于年,乃静于怀。衣柔膳甘,子侍孙携。观经考古,教导斯齐。克寿克乐,呜呼终哉。于阴之原,爰位其墓。千万子孙,来拜来。

○唐故安州刺史兼侍御史贬柳州司马孟公墓志铭

孟氏之孤曰遵庆,奉其父命书九篇,为善状一篇,来告曰:月日君薨,月日将葬于某。敢请刻辞。

呜呼!公自假左赞善大夫桓王司马太常少卿为义成军中军兵马使。其帅魏国公为宰相,命公左领军卫将军。事德宗、顺宗、今上,立朝九年,加朝议大夫。居丧,会用兵于赵,起复居故官,为左神策行营先锋兵马使知牙,而赵兵罢,不受禄,去金革,服丧终期。命安州刺史,仍加侍御史安州防遏兵马使。贬柳州司马。

公尝佐魏公平襄阳,靖梁州,立义成军。魏公宏大恢奇,公能以任军政,是以又为卫将军。虔恭洁廉,勋得礼节。伐赵之役,坚立堡垒,誓死麾下。法制明具,权力无能移。进不避患,退不败礼。安州迫寇攘,多戎事,政出一切,吏以文持之,故贬。明年,用兵于蔡,朝廷诸公洎外诸侯咸以公为请。未及征,气乘肺,溢为水,浮肤而卒,年六十。惟公志专于中,貌严于外。尝立廷中毅然,望之若图形刻像。闻国难,辄不寝食,谋度愤吒,以故病不可治。

曾祖某官,讳某。祖某官,讳某。父某官,讳某。公之讳曰常谦。子遵庆。弟曰某。铭曰:

鲁仲孙氏,其世为孟。贲勇光武,轲儒绍圣。公传师法,以训戎政。执稽以庸,咸致厥命。济济于朝,冕服以光。墨非从利,终役复丧。忠孝孔明,君子攸彰。昔者云中,六级下吏。公刺于安,法亦可议。黜伏南荒,豪士欷。闻难以激,去食废寐。神乖气离,支膈莫遂。廷臣进言,侯伯拜章。帝命将施,俄仆于京。代山丸丸,植柏与松。其名维何,忠孝孟公。

○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

年月日,尚书都官员外郎和州刺史连州司马富春凌君讳准卒于桂阳佛寺。先是六月,告于州刺史博陵崔君曰:“余尝学《黄帝书》,切脉视病,今余肝伏以氵啬,肾浮以代,将不腊而死,审矣。凡予之学孔氏为忠孝礼信,而事固大谬,卒不能有立乎世者,命也。臣道无以明乎国,子道无以成乎家。下之得罪于人,以谪徙丑地;上之得罚于天,以降被罪疾。余无以御也。敢以鬼事为累。”又告为老氏者某曰:“余生于辰,今而寓乎戌,辰、戌冲也,吾命与脉叶,其死矣乎!吾罪大,惧不克归柩于吾乡,是州之南,有大冈不食,吾甚乐焉,子其以是葬吾。”及是,咸如其言云。孤夷仲、求仲,以其先人之善余也,勤以志为请。呜呼!”

君字宗一,以孝悌闻于其乡。杭州刺史常召君以训于下。读书为文章,著《汉后春秋》二十余万言。又著《六经解围又文集》未就。有谋略,尚气节,人之急,出货力犹弃比稗。年二十,以书干丞相。丞相以闻,试其文,日万言,擢为崇文馆校书郎。又以金吾兵曹为宁节度掌书记。Г烃之乱,以谋画佐元戎,常有大功,累加大理评事御史,赐绯鱼袋。换节度判官,转殿中侍御史,府丧罢职。后迁侍御史,为浙东廉使判官,抚循罢人,案验污吏。吏人敬爱,厥绩以懋,粹然而光,声闻于上,召以为翰林学士。德宗崩,还臣议秘三日乃下遗诏,君独抗危词以语同列王亻丕,画其不可音十六七,乃以旦日发丧,六师万姓安其分。遂入为尚书郎,仍以文章侍从,由本官参度支,调发出纳,奸吏衰止。以连累出和州,降连州。居母丧不得归,而二弟继死。不食哭泣,遂丧其明以没。盖君之行事如此,其报应如此。

夫人高氏,在越。孤四人,南仲、殷仲在夫人所,未至。执友河东柳宗元哀君有道而不明白于天下,离愍逢尤夭其生,且又同过,故哭以为志,其辞哀焉。铭曰:

噫凌君,生不淑,学孔氏,扬芬郁。好谋谟,富天禄,仇禁书,赞推毂。观灵龟,获贞卜。徙东越,翊明牧。罢人苏,污吏覆。升侍从,躬启沃。匡危疑,兴大福。吏尚书,徒隶肃。佐经邦,财用足。道之踬,身则辱。乌江垂,九疑麓。仍祸凶,遘兹酷。能知命,无怨毒。罪不泯,死犹﹃。何以葬,南岭曲。魂有灵,故乡复。封兹壤,归骨肉。为之铭,志陵谷。

○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墓后志

元和某年月日,立太子,赦下。尝有非其罪,柩得返葬。凌氏孤夷仲、求仲,自连桂阳举其先人之柩,龟筮吉利,某年月归于杭之新城,于其墓。刻《前志》志其行,益以《后志》志其时,立碣于坟东南隅,申志于外。噫!亦勤矣。以其先人之行,宜克大于后,以其孤之志,宜克承于初。艰其躬以延于无穷,承而大,直哉!

●卷五百九十

☆柳宗元(二十二)

○万年县丞柳君墓志

惟贞元十二年龙集景子三月日,前万年县丞柳君终于长安升平里之私第,享年五十。长子宏礼,承家当位,次曰传礼,幼曰好礼,奉夫人洎仲父之命,考时定制,动合古道,三日而殡,三月而葬。粤五月十九日甲子,克开长安县高阳原,于先茔,礼也。先时撰辰酌礼,称义备物,外姻毕至,宗人来会。从弟宗元受族属之教,江涕濡翰,书辞纪行。曰:

君讳元方,字某,解人也。系自周鲁,后得柳姓。七代祖虬,后魏中书令,封美阳公。四叶至皇考,皇朝散大夫资阳令。祖延州司马。考颐,宣州宁国丞。济德克绍厥类,藏聪晦明,粹为淑和。少孤,季父建抚字训道,通《左氏春秋》,贯历代史,旨画罗列,接在视听,嗜为文章,辞富理精。以门荫出身,调补宣州溧水尉。网簿贡职,入于天府,特授同州冯翊尉。改京兆府云阳主簿,转长安主簿,迁万年丞。端靖守贞,处剧不挠。秩满居养素食贫,常好竺乾之道,自搌尘昏之外,泊如也。既而婴被沉疾,不克永寿。姻戚动怀,朋友道伤,佥曰:“天之报施善人,何如哉!”

君前娶河南独孤氏,左司郎中缅之女,无子,早世。继室以裴夫人,谏议大夫虬之女,阴教内则,著于闺闱,有女三人焉。呜呼!铭志之来古矣,是不可阙,遂勒元石,措于阴堂。铭曰:

振振吾宗,德之宅耶。惟君之德,至期颐耶。德而不寿,今既厄耶”。松柏苍耶,不朽石耶。

○处士段宏古墓志

段处士宏古,读纵横书,刚峭少合,尤落不事产。人或交之,度非义,辄去,以故年五十不就禄。常以法家言抵御史大夫何士斡,延以上座。将用之,会士死。闻襄阳节度使于ν爱人大言,遂干以兵画,一见喜甚,居月余,视ν终不可与立功,又遁去。陇西李景俭、东平吕温,高气节,尚道义,闻其名,求见,大欢。留门下,或一岁,或半岁,与言不知日出。温卒,景俭逐,前右拾遗张宿与然诺,南见中山刘禹锡、河东柳宗元,二人者言于御史中丞崔公。公时降治永州,知其信贤,徼其去。又南抵好义容州扶风窦群,途过桂林,守旧知君,拒不为礼。君愤怒发病,不肯治,曰:“平生见大人,未尝相下。今穷于此,年加老,接接无所容入也,益困于俗笑,吾安用生为?埋道边耳!”居六月,死逆旅中。崔公为出涕,命特赠赙,致其丧来永州,哭为祭之。与丧具道里费,归葬澧州安乡县黄山南麓上。

“君之死,元和九年八月十六日,后某月日葬。祖某官,父某官。妻彭城刘氏。子知微、知章,皆未冠。铭曰:

廉不贪,直不倚。困者安之,通者不以。不惩其踬,卒以亢死。观游非类,有贱非鄙。何以葬之?黄山南趾。

○潞州兵马曹柳君墓志

柳氏子某为平陆丞,王父母之丧,寓于外,贞元二十一年,始葬于虢之阌乡,窆墨遇食,乃贻书其族尚书礼部员外郎宗元,使为其志。且曰:“吾之先,自魏已来,为宰相者累世。我高祖讳万齿,为伊阙令,袭其先河间郡公曾祖讳某,浙州刺史,咸有懿德。洎于兵曹府君讳某,勤身惠志,好义能让而同,故交者固;直而敬,故亲者睦。凡举明经者四,皆获美仕。初为陆浑主簿,次吴县尉,次上党丞,次潞州兵曹参军。其勾稽摘发,毗赞关决,无不胜职,加朝散大夫。某年月日终于官次,殡于州若干里。会世多难,家又贫窭,故不及夫妻。呜呼!我曾祖王父葬于颍阳,我伯祖、叔祖洎伯父皆葬阌乡皇天原望寿里。颍阳北临间,其他阴狭,岸又数坏,大惧不克久安神居。是以从他兆于兹,卜用七月六日甲子,将以具于玄堂之下,固故有望乎尔也。”于是删其书为文,置于邮中,俾移于石上。

○永州司功参军谭随亡母毛氏志文

毛氏夫人,父曰仪禹,丰州别驾。祖宏义,济州户曹。夫人归谭氏,曰损,为邓州司仓参军。损父昌,为常州录事参军。祖曰元爱,为左羽林大将军宏农男。惟谭洎毛氏,于周咸为诸侯,谭入于莒,毛及魏为后族,千岁复合。夫人生丈夫子曰随。随谨愿好礼。始克于裴、柳为姻。随娶裴氏,今中书舍人次元之族弟也。女子嫁柳氏,曰从肇,曰予族兄也。予早承族兄之教,闻夫人之德。且曰:随之所以能立,洎吾嫂之所以令,皆夫人之训。则宜有以文其声诗,刻而措诸墓。夫人讳某,寿若干,某年月日终,某月日于此。志曰:

周之列国,谭子毛伯。合是二姓,从其匹敌。夫人有训,乃策厥族。惟时善良,不享丰福。懿厥子姓,追号宪德。内言不出,孰表贞节。愿垂休铭,永志幽谷。

○筝郭师墓志

郭师名无名,无字。父爽,云中大将。无名生善音,能鼓十三弦。其为事天资独得,推七律三十五调,切密邃靡,布爪指,运掌,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屈折愉绎,学者无能如。自去乳,不近荤肉,以是慕浮屠道。既失父母,即弃去兄弟,自髡缁入代清凉山,又南来楚中,然遇其故器,不能无抚弄。吴王宙刺复州,或以告,乃延入,强之,宙号知声音,蹈以为神奇。会宙贬贺州,遂以来。性爱酒,不能已,因纵发为黄老术。薛道州伯高抵宙以书,必致之,至与坐起。伯高,褒邪人也,嗜其音,至善处,辄自为击节。教阍管谨视出入。饵仄柏,不食谷。三年,变服遁逃九疑丛祠中,披取之益善,亲遇,终不屑。卒乘暴水入小船,下岣嵝山,求道篆,会欧阳师死,不果受。张诫副岭南,又强与偕。诫死,至是抵予。时已得骨髓病,日犹鼓音四五行。居数日,益笃。既病,自为歌。死三日,葬州北冈西。志其词曰:

云州生,柳州死。年五十,病骨髓,天与之音今已矣。丁酉之年秋既季,月缺其团于是始。心为浮屠形道士,仁人我哀埋勿弃。

○赵秀才群墓志

婴臼死信孤乃立,王侯世家天水邑。群字容成系是袭,祖某父某仕相及。嗟然秀才胡,体貌之恭艺始习。娶于赤水礼犹执,南浮合浦遽远集。元和庚寅神永戢,问年二纪益以十。仆夫返柩当启蛰,廉湘之交瘗原隰。稚妻号叫幼女泣,和者凄欷行路悒。追初悯夭铭兹什。

○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

氏曰马,字曰淑,生广陵。母曰刘,客倡也。淑之父曰总,既孕而卒,故淑为南康讴者。李君为睦州,诋狂寇见诬,左官为循州录,过而慕焉,纳为外妇,偕窜南海上。及移永州,州之骚人多李之旧,日载酒往焉。闻其操鸣弦为新声,抚节而歌,莫不感动其音,美其容,以忘其居之远而名之辱,方幸其若是也。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积疾卒于湘水之东,葬东冈之北垂,年二十四。铭曰;

容之丰兮艺之工,隐忧以舒和乐雍。佳冶殒逝安穷。谐鼓瑟兮湘之浒,嗣灵音兮永终古。

○故岭南盐铁院李侍御墓志

天宝中,诏李氏由凉武昭王以下,皆得籍宗正。故沂州刺史福以姑臧入附属于宁、歧为族。曾祖生乐寿令昱,昱生虢州司马叶,世以儒闻。叶生监察御史氵,字濯缨,明两经,仕历永兴、临晋尉。会天子方事诛伐,南平蔡,北服赵,西走戎,东讨齐鲁。五年间,兵征卒戍、籴行千里,凡进用,唯财赋为难。君以试大理评事佐荆南两税使,督天下诸侯之半,调食饶给,车击舟连。又守湖南盐铁转院,以能迁官。移岭南,益积功劳,以介厉敦勤为率群吏先。年五十三,元和十三年月日卒。妻庐江何氏,凡五世,世郑出,父曰士锷,季父曰士,有大名。君之子二人:曰夔,曰导。女一人,曰某。夔、导皆幼,不能事,何夫人哭且戒。柩行万里,人咸观其礼焉。葬伊阙,用明年某月日甲子。铭曰:

凉为帝基,克顾厥允。皇宏国牒,四邑显进。沂以属尊,世仕倚儒。宪宪濯缨,亦用学徒。既谷既官,式懋尔劳。四方用师,卒食之饶。致其廉介,率是诸侯。于荆于交,关石是钧。邦有休功,惟吏之勤。冀施于大,以尽其有。孰司寿夭?君不克久。吉日来,伊阙之墓。子嗣孙承,有达宜兴。铭诏于神,永永是征。

○故试大理评事裴君墓志

裴氏之昭,曰赠户部尚书讳某。穆曰起居郎讳某。生均州刺史讳某。均州与其弟大理更为刑部郎,用文史名于朝,善杜礼书。长子曰某,射进士策不中,去过汴,韩司徒宏迎取为从事,以闻,拜太子通事舍人,进大理评事。当伐蔡及郓州,尝为军首,赞佐有劳。既事,将侍太夫人于京师,道发疽,元和十四年月日,终于河南敦厚里。年若干,字曰某。弟某,以其丧归葬于某县某里,未果。娶,有男子二人,女一人。男之长曰某,通两经,始杖且庐。铭曰:

世守不迁,秀于士乡。不利有司,爰客于梁。梁委其躬,乃相戎政。宫臣理属,仍受国命。南蔡北曹,五载首兵。柔刚辅理,平视太平。马牛既宁,告养于京。栈车草草,我来周道。载饥载劳,神夺其孝。形经于洛,魂其焉如。庶终尔诚,阴侍里闾。膳饮不违,有弟之恭。既安且盈,厥志斯从。铭之故人,以慰尔衷。

○故大理评事柳君墓志

晋之乱,柳氏始分,曰耆,为汝南守,居河东。又五世曰庆,相魏。貌相之嗣曰旦,仕隋,为黄门侍郎。其小宗曰楷,至于唐,刺济、房、兰、廓四州。楷生夏县令府君讳绎。绎生司议郎府君讳遗爱。皆葬长安少陵原。遗爱生御史府君讳开,葬南阳。其嗣曰宽,字存谅,读其世书,扬于文词,南方之人多讽其什。颇学礼而善为容,修吏事。始仕家令主簿,进左骁卫兵曹,试大理评事,为岭南节度推官荆南永安军判官。府罢,为游士,出桂阳,下广州,中厉气呕泄,卒于公馆,元和六年八月七日也,年四十七。前娶琅琊王拱子。拱,国子祭酒。后娶河东裴陵子。陵,告成令。裴氏之出口裴七。君之从弟以君之丧归,过零陵,哭且告于宗元曰:“吾伯兄从事岭南,其地多货,其民轻乱,能以简惠和柔,匡弼所奉,假守支郡,海隅以宁,斗狠仇怨,敦谕克顺。从公于荆,绥戎永安,仍专郡治,政用休阜。是时蜀寇始灭,邦人疮痍,怀君之泽,咸忘其痛。其理也惠,而不施之于大;其行也和,而不至于年;其言也文,而不显其声。今将以某月日葬,苟又不得令词而志焉,是无以盖前人之大痛,敢固以请。”呜呼!予惧辞之不令以为神羞,予曷敢不诺。铭曰:

柳族之分,在北为高。充于史氏,世相重侯。中书之世,实曰兰州。夏县政良,司议德优。营营御史,乃佐元侯。惟君是嗣,其政克修。储闱补吏,环卫分曹。南越之庞,从事以宁。永安披攘,荐仍于兵。是董是经,既柔且平。浩浩呻呼,革为和声。胡不使寿,而夺之龄。柩于海Й,圹于邓邦。厥弟孔哀,惟行之恭。呱呱小子,而不庐。充充令妻,ヮ首而居。鸟兽号鸣,助我踟蹰。刻此悲辞,藏之奥隅。

○故秘书郎姜君墓志

秘书郎姜,字某,开元皇帝外孙也。始,楚国公皎与上游,益贵幸,子庆初得尚某公主,生,生三日,上曰:他物无以饷吾孙。即敕有司以第六品告与绯衣银鱼,得通籍出入。凡名是官七十某年,终不徙。然其间在蜀、汉、荆、楚以大诸侯命守州邑,辄以劳称。时缺则复命。好游嗜音,以生贵富,畜妓,能传宫中声,贤豪大夫多与连欢。后加老风病,手足奇右可用,不能就官。士有载酒来,则出妓搏髀笑戏,观者尚识承平王孙故态。元和十四年月日终。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曰:“噫!帝戚也,葬不可以廉。”为具物祭以豚酒。月日葬州东南一里。子某,年若干。母曰雷姬。铭曰:

始贱终贵。于世为遂。幼荣老穷。在物为凶。均之得丧,谁缺谁丰。若君者银朱子始生,钟鼎以及壮。不矍矍于进取,不施施于骄伉。左弦右壶,乐以自放。虽老而客死,未尝戚乎己。与夫拳拳恐悸,蒙谄负义,得之拘拘,荣不盖愧,以终其身而不能止者,不犹优乎!

○故襄阳丞赵君墓志

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赵公矜,年四十二,客死于柳州,官为敛葬于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来章始壮,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征书而名其人,皆死无能知者。来章日哭于野,凡十九日,唯人事之穷,则庶于卜筮。五月甲辰,卜秦讠利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贵。其墓直丑,在道之右。南有贵臣,家土是守。乙巳于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实因。七日发之,乃觏其神。”明日求诸野,有叟荷杖而东者,问之,曰:“是故赵丞儿耶?吾为曹信,是迩吾墓。噫,今则夷矣。直社之北二百举武,吾为子焉。”辛亥启土,有木焉,发之,绯衣纟取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为出涕,诚来章之孝,神付是叟,以与龟偶,不然,其协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于汝州龙兴县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殁而之。矜之父曰渐,南郑尉。祖曰倩之,郓州司马。曾祖曰宏安,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

始矜由明经为舞阳主簿,蔡帅反,犯难来归,擢授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为襄阳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时宗元刺柳,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铭。铭曰:

讠利也挈之,信也之。有朱其绂,神具列之。恳恳来章,神实恫汝。锡之老叟,告以兆语。灵其鼓舞,从而父祖。孝斯有终,宜福是与。百越蓁蓁,羁鬼相望。有子而孝,独归故乡。涕盈其铭,旌尔勿忘。

○故温县主簿韩君墓志

有唐故温县主簿韩慎,字某,汉弓高侯其先也。徙于南阳,传世至今,唐侍中讳瑗,克用贞亮,奋于国难。传侍中兄子郢州刺史讳某,某生御史著作郎讳某,某生尚书库部郎中万州刺史讳某,嗣以文行,大其家业。君万州长子也,以父任为建陵挽郎,累调授王府参军襄州襄阳尉,至于是邑。贞元十六年,又调于天官署河阳丞,未拜,十有一日,暴病卒于长安永崇里先人之庐。又十有二日,龟策袭吉,于咸阳洪渎原先人之墓,礼也。先三日,外姻家老谋为之志,季弟泰哀不能文,故托于友焉。呜呼!生施于人事,无往下达。予故得受其辞,书于石。曰:

友而爱而,忠孝宜之。貌称其行,行称其词。贱而不寿,为善是悼。于祖考,初筮攸告。季也之纯,置哀无垠。终窭且贫,控于仁人。备物称家。其仪式陈。爰相其悲,载刻兹珉。

○东明张先生墓志

东明先生张氏曰因,尝有以文荐于天子,天子策试甚高,以为长安尉。一年,投去印绶,愿为黄老术,诏许之。居东明观三十余年,受毕法,道行峻异,得众真秘书诀,聚经籍图史,侔于麟阁。经弟回降秩封州,先生曰:“吾老矣,支体不可解也。”遂从以去。明年,回之子袭的,哭之恸,遂病。既亟,以命回曰:“吾生天宝,讫贞元乙酉岁十月,今死于汝之手,盈吾志矣。京师,吾生也,毕原,先人之归也,必以返葬。”乃自为志而卒。明年正月某日,葬如其言。弟子某等为碑以志于墓。辞曰:

匪禄而康,匪爵而荣。漠焉以虚,充焉以盈。言而不为华,光而不为名,介洁而周流,苞涵而清宁。幽观其形,与化为冥。寂寞以成其道,是以勿婴。世皆狂狂,奔利死名。我独浩浩,端一以生。或曰:先生友弟以遁,慈幼以死,若不能忘情者向耶?”吾曰:“道去友耶?去慈耶?从容以求,其得之耶?荡莽狠悻,道之非耶?且夫亏恩坏礼,枯槁憔悴。堕圣图寿,离中就异。然与神鬼为偶,顽然以木石为类。倥侗而不实。穷老而死。先生之道,固知异夫此也。”乃书于石以纪。

○故处士裴君墓志

河东闻喜裴君讳某,字某,好学未仕,年若干,元和十四年月日终于京兆渭南墅。君之弟中丞公督桂州,命其寮柳宗元以铭。君之出河间邢群以状来告曰:“曾祖讳某,宁州刺史,赠户部尚书。祖讳某,起居郎。父讳某,尚书刑部员外郎,议官及浮图事独出。载在史册。以八使行天下,当河北道疑危顽狠难处分之地,用天子命,制断得宜,于时为第一,天下皆仰以为相。会疾终,再赠至大理卿。”长老咸曰:“裴氏世积德,起居,丞相弟也,以文史用,大理,名世人也,咸闻而不大。”君以友悌悫植,承其休光,幽而不扬,岂天钟美于中丞,啬而不克并耶?不然,君无位以夭,其可问哉?君前娶韦氏,成都少尹士谟女。生二子,字曰某,名曰某,以文敏,中丞公尤爱幸,恒从,不幸卒于桂林。某举明经,后娶于薛氏,无子,父き位卑。是年月日,葬渭南某里,迁韦夫人之丧自万年来,有俟,犹异室。铭曰:

畴之沃沃,宜其嘉谷。有耕有耨,同施异禄。明昭次穆,丞相之族。尚书之孙,大理之门。有庆实延,宜硕而繁。不位不年,晦于丘园。懿懿大理,惟德之元。摧佞抑释,太史是论。黜陟冀幽,邦命以尊。神啬丰福,不并于君。渭之洋洋,爰墓其南。孝思是怀,祖考之依。郡人作铭,惟相其哀。

○覃季子墓铭(并序)

覃季子,其人生爱书,贫甚,尤介特,不苟受施。读经传言其说数家,推《太史公》《班固书》下到今,横竖钩贯,又且数十家,通为书,号《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庄》《子思》《晏》《孟》下到今,其术自儒、墨、名、法,至于狗彘草木,凡是益于世者,为《子纂》又百有若干家。笃于闻,不以任为事。黜陟使取其书以氏名闻,除太子校书。某年月日死永州祁阳县某乡。将死,叹曰:“宁有闻而穷乎,将无闻而丰乎?宇介而踬乎,将溷而遂乎?”葬其乡。后若干年,柳先生来永州,戚其文不大于世,求其墓以石铭。铭曰:

困其独,丰其辱。

○续荥泽尉崔君墓志

太傅公既志荥泽君之葬,明年,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卒。荥泽君之嗣曰膺,备物具货入于汴,汴陷于戎,丧焉不果行。会世难,不幸膺亦死。膺之亚曰太素,仕至云阳令,求其志,将行,谪南海上。元和九年,移信州,犹有累,不克如其乡。大惧缓慢滋久,哭命其子某,以某月日启君之丧,至于某,葬用某月甲子,志用太傅公之辞。又命河东柳某书缓故,且志终事之年月日。

○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志

先夫人姓卢氏,讳某,世家涿郡,寿止六十有八,元和元年,岁次丙戌,五月十五日,弃代于永州零陵佛寺。明年某月日,安于京兆万年栖凤原先侍御史府君之墓。其孤有罪,衔哀待刑,不得归奉丧事以尽其志,侄洎太夫人兄之子宏礼承事焉。呜呼天乎!太夫人有子不令而陷于大﹃,徙播厉土,医巫药膳之不具,以速天祸,非天降之酷,将不幸而有恶子以及是也。又今无适主以葬,天地有穷,此冤无穷。既举葬纟引,犹以不孝之辞,拟述先德,且志其酷焉。

尝逮事伯舅,闻其称太夫人之行以教曰:“汝宜知之,七岁通《毛诗》及刘氏《列女传》,斟酌而行,不坠其旨。汝宗大家也,既事舅姑,周睦姻族,柳氏之孝仁益闻。岁恶少食,不自足而饱孤幼,是良难也。”又尝侍先君,有闻如舅氏之谓,且曰:“吾所读旧史及诸子书,夫人闻而尽知之无遗者。”某始四岁,居京城西田庐中,先君在吴,家无书,太夫人教古赋十四首,皆讽传之。以诗礼图史及剪制缕结授诸女,及长,皆为名妇。

先君之仕也,伯母叔母姑姊妹子侄虽远在数千里之外,必奉迎以来。太夫人之承之也:尊己者,敬之如臣事君;下己者,慈之如母畜子;敌己者,友之如兄弟。无不得志者也。诸姑之有归,必废寝食,礼既备,尝有劳疾。先君将改葬王父母,太夫人泣以莅事。事既具,而大故及焉,不得成礼。

既得命于朝,祗奉教曰:“汝忘大事乎?吾冢妇也,今也宜老,而唯是则不敢暇,抑将任焉。苟有日,吾其行也。”及命为邵州,又喜曰:“吾愿得矣。”竟不至官而及于罪。是岁之初,天子加恩群臣,以宗元任御史尚书郎,封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八月,会册太上皇后于兴庆宫,礼无违者。既至永州,又奉教曰:“汝唯不恭宪度,既获戾矣,今将大儆于后,以盖前恶,敬惧而已。苟能是,吾何恨哉!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而卒以无孝道,不能有报焉。

丧主子妇七岁,而不果娶。窜穷徼,人多疾殃,炎暑高蒸,其下卑湿,非所以养也。诊视无所问,药石无所求,祷祠无所实,苍黄叫呼,遂遘大罚。天乎神乎,其忍是乎!而独生者谁也?为祸为逆,又顽狠而不得死,逾月逾时,以至于今。灵车远去而身独止,元堂暂开而目不见。孤囚穷絷,魄逝心坏。苍天苍天,有如是耶?而犹言犹食者,何如人耶?已矣已矣!穷天下之声,无以舒其哀矣。尽天下之辞,无以传其酷矣。刻之坚石,措之幽阴,终天而止矣。

○伯祖妣赵郡李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李氏,辨族氏者曰赵郡赞皇之东祖。祖某,为某官。父冲,为单父尉。夫人生于良族,嶷然殊异。及笄,德充于容,行践于言,高朗而不伤其柔,严恪而不害其和。特善女工剪制之事,又能为雅琴素声操缦之具。妇道既备,宜为君子之配偶焉。我伯祖临邛令府君讳某,受夫人于李氏之庙而归于正室。临邛府君之先曰我曾王父清池府君讳某。清池之先曰徐州府君讳某。又其先曰常侍府君讳楷。常侍之兄曰中书令讳。自中书以上,为宰相四世。

噫!我怕祖以宗胄硕大而济其德厚,夫人以族属清显而修其礼范,合二姓以承先祖,为士者荣之。故佐奉养,承祭祀,妇德用光,家道甚宜。无何,伯祖终于临邛而窆焉。夫人从子而反于淮浒。呜呼!我先府君每得仕,未尝不奉迎供养,必诚必亲。男既立,必使之有禄仕,女必使之有家。将嫁己子,必先择良士可以配诸姑者,定,然后议焉。仲父殿中侍御史府君由是志也。

夫人生男一人,讳某,不幸终于宣州旌德尉。女三人,皆得良婿。陇西李伯和为杨子丞,疾Φ废痼而没。太原王纾,今为右补阙。颍川陈苌,为校书郎渭南尉,知名。贞元十六年,王氏姑定省扶持,自扬州至于京师,道路遇疾,遂馆于陈氏。以诸婿之良,诸女之养,无不得意焉。享年八十一,是岁六月二十九日,终于平康星。自小敛至于大敛,比及葬,则二婿实参主之。有孙二人,长曰曹郎,奉之以而正于位。八月二十四日,葬于万年县之少陵原,实栖凤原,介于我先府君仲父二兆之间,神心之所安也。

呜呼!嗣子早夭,临邛万里,以岁之不易,未克合,哀孰甚焉。诸姑命宗元以为斯志。以从人之道,内夫家,外父母家,且又葬于我,志于我,故叙柳氏为备。铭曰:

蔼其芳,寿且康,大梁鹑火沉幽光。夙沦夫子嗣又丧,青帏不复岷之阳。兆灵趾,栖凤里。艮之山,兑之水。灵之车,当返此。子孙百代承灵祉,谁之言者青乌子。

○叔妣吴郡陆氏夫人志文

夫人讳则,字内仪,姓陆氏,家于吴郡,盖江左上族。以宗子在他国,家牒逸坠,故曾王父、王父之讳官,不克究知而阙其文。父覃,皇河南陆浑令。夫人生而柔,笄而礼。会伯舅为河南尹,撰择寮き,谓我文学掾仲父,士林殊英,儒流推高,故夫人归于我。夫人之志也,温顺以承上,冲厚以字下,不敢逾于冢妇,不敢侮于臣妾。是宜允膺福寿,集成母仪。禀命不淑,享年三十有五,贞元十二年十一月己亥,终于长安太平里第。呜呼!夫人生男一人,曰曹婆,幼孺在抱,委就位。女一人,曰喜子,匍匐襁褓,寄妇人之手。哀哉!盖衰门薄,神道不相,顾仲父违背于岁首,而夫人捐弃于是日。遗孤眇藐,未克承绍,凡我族属,其痛巨乎!遂以其年十二月十三日庚午,合于少陵原之墓。恭惟仲父之讳字,夫人之爵齿,备于版文,今不书,惧再告也。

○亡姑渭南县尉陈君夫人权厝志

唐贞元十七年九月六日甲子,前渭南县尉颍川陈君之夫人河东柳氏终于平康里。将终,告于陈君曰:“吾生四十有四年,为陈氏介妇九年,谨饬不怠,以至此,命也。既成妇矣,宜于皇姑,从兆于三原,然而不幸中道而有痼疾,既不及养于舅姑,又不得佐于蒸尝,生君之子,不期月而殒。尝谓君宜有贵位,而不克见。执亲之丧,不得终纪。皆天谴之大者也。且愿杀礼,以成吾私,迩先夫人之墓而窆我焉。将俟君之不讳,而归复于正,其可也。”陈君乃卜十二月十八日,权厝于城南,原曰栖凤,如夫人之志。且以时日甲子授于宗元曰:“子之姑孝于家,移于我之长;睦于族,施于我之党。是用宾而礼之,如益者之友,今则去我,已矣,吾无以报焉。他日尝谓子悫而文,愿以为志,庶幸而有知,将安子之为也,苌无恨矣。”呜呼!贵不必贤,寿不必仁,天之不可恃也久矣。遂哭而受命,书夫人之世,以记于兹石。夫人六代祖讳庆,五代祖讳旦,位皆至宰相。高祖讳楷,为济州刺史。曾祖讳某,为徐州长史。祖讳某,为清池令。考讳某,为临邛令。妣李氏,赵郡赞皇人。其他则俟改葬而后备。

○亡姊前京兆府参军裴君夫人墓志

柳氏至于唐,其著者中书令讳。中书之弟之子曰徐州府君讳子夏,实有孝德,世其家业。清池府君讳从裕,继之以茂实。德清府君讳察躬,承之以善政。以至于侍御史府君讳镇,用贞信劲正,达于帮家。克生贤女,以配于裴氏。裴氏至于唐,其著者礼部尚书讳行俭。礼部之子曰侍中讳光庭,嗣用忠肃,书于国史。祠部府君讳贞,业之以贞直,以至于金吾府君讳儆,用纯懿端亮,闻于天下。实生良子,以配夫人。

呜呼!夫人与仁孝偕生,以礼顺偕长,始于家,纯如也;终于夫族,穆如也。其为子道也,孝以和,恭以惠,取与承顺,必称所欲。先君与太夫人恩遇尤厚,故夫人侍侧,无威怒之教焉。天祸弊族,夙遭大故,我诸孤奉太夫人之养,不敢图死,至于复常。夫人三岁无汤沐,无盐酪,顿踊叫号,哀彻天地。外除发不胜笄,体不胜带。太夫人泣而命之,固犹不食,朝夕谕诲,仅而济焉。其为妻道也,贞顺之宜,恒服于身体;疑忌之虑,不萌于心术;忿忄之色,不兆于容貌,同焉而合于礼,婉焉而得其正。其为妇道也,惟听顺谨敬睦姻任恤之行甚备,常以不幸不及姑舅之养,用为大恨。是故相春秋之事,视涤濯,羞簋,劳以待旦。每怵惕之感至焉,则又移其孝于裴氏之门,而以睦于冢妇介妇,必敬必亲,下以不失其赤子之心,姻族归厚,率由是也。呜呼!我之大谴欤?裴氏之大不幸欤?以夫人之德行,宜贵寿,宜康宁,然而年始三十,不克至于寿。良人官为参军事,不及偕其贵。骨髓之疾,实钟于身,以贞元十六年三月十三日甲子,终于光德里第。痛矣夫!

始夫人之疾也,夫人之族视之如己,其家老、长妾、臧获之微,皆以其私奔谒于道路,祷鬼神、问人筮者相及也,既病,太夫人在侧,尚虑和忧伤于尊怀,犹持形立气,绐以少间。故二稚未龀,良人在远,不及有绪言遗念以传于后。则我呼天之痛,宜有加焉。呜呼!天胡厚是懿德而阙其报施,独何咎欤?予一不知天之忍也。既逾月,良人至自洛师,望门而哭曰:“无以立吾家成吾身矣。”凡生三子,幼曰崔七,先夫人八月而殡,魂气无不之也。次曰崔六,后夫人五旬而夭,因焉。今其存者曰崔五,幸无恙,托于乳媪,以虞水火。哀哉!其年八月十八日甲子,安厝于长安县之神禾原,从于先茔,于皇姑,宜也。

母弟号哭而为之志,毒痛凭塞,略不能具。敢告无愧辞,无溢美,庶用正直,克安神心。呜呼!至哀无文,至敬不饰,故无其辞。

●卷五百九十一

☆柳宗元(二十三)

○亡妻宏农杨氏志

亡妻宏农杨氏,讳某。高祖皇司勋郎中讳元政。司勋生殿中侍御史讳志元。殿中生醴泉县尉讳成名。醴泉生今礼部郎中凝。代济仁孝,号为德门。郎中娶于陇西李氏,生夫人。夫人生三年而皇妣即世,外王父兼居方伯连帅之任,历刺南部。夫人自幼及笄,依于外族,所以抚爱视遇着,殆过厚焉。夫人小心敬顺,居宠益畏,终始无骄盈之色,亲党难之。五岁,属先妣之忌,饭僧于仁祠,就问其故,保傅以告,遂号泣不食。后每及是日,必遑遑涕慕,抱终身之戚焉。及许嫁于我,柔日既卜,乃归于柳氏。恭惟先府君重崇友道,于郎中最深。髫稚好言,始于善谑,虽间在他国,终无异辞。凡十有三岁,而二姓克合,奉初言也。

夫人既归,事太夫人,备敬养之道,敦睦夫党,致肃雍之美。主中馈,佐蒸尝,怵惕之义,表于宗门。太夫人尝曰:“自吾得新妇,增一孝女。”况又通家,爱之如己子,崔氏、裴氏姊视之如兄弟。故二族之好,异于他门。然以素被足疾,不能良行。未三岁,孕而不育,厥疾增甚。明年,以谒医救药之便,来归女氏永宁里之私第,八月十日甲子,至于大疾,年始二十有三。呜呼痛哉!以夫人之柔顺淑茂,直延于上寿;端明惠和,直齿于贵位;生知孝爱之本,宜承于余庆。是三者皆虚其应,天可问乎?

衰门多,上天无,故自辛未,逮于兹岁,累服齐斩,继缠哀酷。其间冠衣纯采,期月者三而已矣。无乃以是累夫人之寿欤?悼恸之怀,曷月而已矣。哀夫!遂以九月五日庚午,克葬于万年县栖凤原,从先茔,礼也。是岁,唐贞元十五年,龙集己卯。为之志云。

坤德柔顺,妇道肃雍。惟若人兮,婉娩淑姿。锵翔令容,委穷尘兮。佳城郁郁,闭白日兮。之死同穴,归此室兮。

○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

我伯姊之葬,良人博陵崔氏为之志。凡归于夫家,为妇为妻为母之道,我之知不若崔之悉也。然而自笄而上以至于幼孩,崔固不若我之知也,又乌可以已。今之制,凡志于墓者,琢密石,加盖于其上,用敢附碑阴之义,假兹石而书焉。呜呼!夫人天命之性,固有以异于人。孩而声和,幼而气柔。以吾族之大,尊长之多,夫人自能言,而未尝误举其讳。与其类戏于家,游弄之具未尝有争。先公自鄂如京师,其时事会世难,教告罕至,夫人忧劳逾月,默泣不食,又惧贻太夫人之忧虑,绐以疾告,书至而愈,人乃知之。善隶书,为雅琴,以自娱乐,隐而不耀。工足以致美于服而不为异,言足以发扬于礼而不为辩。孝之至,敬之备,仁之大,又以配君子。然而不克会于贵寿,以至于斯,孰谓之天有知者耶?太夫人生二女,幼曰裴氏妇,如夫人之懿。在二族咸以令德闻,而皆早世。其弟昏愚而独存,孰谓天可问耶?呜呼,痛其甚欤!遂濡血以书,志终天之哀,与兹石永久。

○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

柳氏之先,自黄帝及周鲁,其著者无骇以字为展氏,禽以食采为柳姓。厥后昌大,世家河东。呜呼!公讳某字某,曾王父朝请大夫徐州长史讳子夏,遗贞白之操,表仪宗门,王父朝请大夫沧洲清池令讳从裕,垂博裕之道,启佑后允。皇考湖州德清令讳察躬,宏孝悌之德,振扬家声。惟公端庄无谄,徽柔有裕。峻而能容,介而能群。其在闺门也,动合太和,皆由顺正。恺悌雍睦,莫有间言,故宗党歌之。其在公门也,释回措枉,造次秉直。事不失当,举无秕政,故官府诵之。用冲退径尽之志,以宏正友道,信称于外焉。用柔和博爱之道,以视遇孤弱,仁著于内焉。此公修己之大经也。自进士登高第,调受河南府文学。秩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辟为从事,受太常寺协律郎。元戎即世,罢职家食。无何,朔方节度使张献甫辟署参谋,受大理评事,赐绯鱼袋。改度支判官,转大理司直。迁殿中侍御史,加度支营田副使。此公从政之大略也。既佐戎事,实司中府。匪颁有制,会计明白。呜呼!分阃委政,ム公而成务;朝右虚位,待公而周事。宗门期公而光大,姻党仰公而振耀。贞元十二年岁在丙子,正月九日壬寅,遇暴疾,终于私馆,享年五十。痛矣!夫人吴郡陆氏,洎仲弟综、季弟续、冢侄某等,抱孤即位,牵率备礼。祗奉裳帷,归于京师。以某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厝于万年县之少陵原,礼也。公有男一人,始六年矣。在髫知孝,呱呱涕Д,凡我宗戚,抚视增恸。呜呼哀哉!初,公元兄以纯深之行、端直之德,名闻于天下。官至侍御史,持斧登朝,宪章肃清。尝以充公之神未克迁,不正席,不甘味,及撰日定期,而昊天不吊,志夺礼废。公实敬承遗志,行有日矣,而闵凶荐及,不克终事。则我宗族之痛恨,其有既乎?惟公尽敬于孝养,致毁于居忧。表正宗姓,观示他族。故宗人咸曰“孝如方舆公”。修词以藻德,振大而导志。以为理化之始,莫尊乎尧,作《尧祠颂》;以为述德之道,不忘于祖,作《始祖碑》;以为纪广大之志,叙正直之节,不嫌于亲,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其余讽咏比兴,皆合于古。故宗人咸曰“文如吴兴守”。当官贞固,确乎不拔。持议端方,直而不苛。故宗人咸曰“正如卫太史”。率性廉介,怀贞抱洁。嗣家风之清白,绍遗训于儒素。故宗人咸曰“清如鲁士师”。兼备四德,具体而微,公之谓矣。

小子常以无兄弟,移其睦于朋友;少孤,移其孝于叔父。天将穷我而夺其志,故罔极之痛仍集焉。朴鲁甚,不能文字,敢用书宗人之辞以致其直,故质而俚。辍哭纪事,哀不能文,故叙而终焉。

○志从父弟宗直殡

从父弟宗直,生刚健好气,自字曰正夫。闻人善,立以为己师;闻人恶,若己仇;见佞色谄笑者,不忍与坐语。善操觚犊,得师法甚备。融液屈折,奇峭博丽,知之者以为工。作文辞,淡泊尚古,谨声律,切事类。撰汉书文章为四十卷,歌谣言议,纤悉备具,连累贯统,好文者以为工。读书不废蚤夜,以专故,得上气病。胪胀奔逆,每作,害寝食,难俯仰。时少间,又执业以兴,呻痛咏言,杂莫能知。兄宗元得谤于朝,力能累兄弟为进士。凡业成十一年,年三十三不举。艺益工,病益牢。元和十年,宗元始得召为柳州刺史。七月,南来从余。道加疟寒,数日良已。又从谒雨雷塘神所,还戏灵泉上,洋洋也,归卧至旦,呼之无闻,就视,形神离矣。呜呼!天实折余之形,残余之生,使是子也能无成!是月二十四日,出殡城西北若干尺,死七日矣。俟吾归,与之俱,志其殡。

○南岳云峰和尚塔铭(并序)

云峰和尚,族郭氏,号法证(一作“澄”),为竺乾道五十有七年,年七十有八,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终,十月二十七日葬。凡度学者五万人,为弟子者三千人。色厉而仁,行峻而周,道广而不尤,功高而不有。毅然居山之北峰,以为仪表。世之所谓贤人大臣者,至南方,咸所严事。由其内者,闻大师之言律义,莫不震动悼惧,如听誓命;由其外者,闻大师之称道要,莫不凄欷欣踊,如获肆宥。故时推人师,则专其首;诏求教宗,则冠其位。披山伐木,崇构法宇,则地得其胜;捐衣去食,广阅群经,则理得其深。其道实勤,而其心无求。自大师化去,教亦随丧。呜呼!大师之葬,门人慕号,长老愁痛,遂相与以为兹塔。砻石峻整,植木蓊茂,凡衡山无与为比者。然而未有能纪其事。余既与大乘师重巽游,巽,其徒也,亟为余言,故为其铭。铭曰:

苞元极兮韬大方,威而仁兮幽以光。行峻洁兮貌斋庄,气混溟兮德洋洋。演大律兮离毫芒,度群有兮耀柔刚。栋宇立兮像法彰,文字阐兮圣言扬。诏褒列兮宅南方,道之广兮用其常。后是式兮宜久长,灵室兮记崇冈。即元石兮垂文章,学者慕兮哀无疆。

○衡山中院大律师塔铭(并序)

衡山中院大律师曰希操,没年五十七。既没二十七年,其大弟子诫盈奉公之遗事,愿铭塔石。公昝姓,凡去儒为释者三十一祀,掌律度众者二十六会。南尼戒法,坏而复正,由公而大兴;衡岳佛寺,毁而再成,由公而丕变。故当世之士若李丞相泌,道未尝屈,睹公而稽首,尊之不名;出世之士若石廪瓒公,言未尝形,遇公而叹息,推以护法。是以建功之始,则震雷大风示其兆;灭迹之际,则陨星黑告其期。斯为神怪,不可度已。故其与物大同,终站无争,受学之众,他莫能偕也。凡所受教,若华严照公、兰若贞公、荆州至公、律公,皆大士;凡所授教,若惟瑗、道郢、灵、惟正、惠常、诫盈,皆闻人。呜呼!始终哉。为之铭曰:

首有承兮卒有传,革大讹兮持法权。众之至兮志益虔,雷发兆兮功已宣。星告妖兮寿不延,灵变化兮迎大仙。砻兹石兮垂万年,世有坏兮德无迁。

○段太尉逸事状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州,纵士卒无赖。人偷嗜暴恶者,卒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群行丐取于市,不兼,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袒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戚不敢言。

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分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请。

既署一月,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一营大噪,尽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之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者一人持马,至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再拜曰:“公幸教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哺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明旦来。遂卧军中,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过。州由是无祸。

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农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来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便勿知。淮西寓军帅少尹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惟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取之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

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戒其族:“过岐,朱Г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Г固致大绫三百疋。太尉婿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绫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Г反,太尉终,吏以告Г,Г取视,其故封识具存。

○太尉逸事如右

元和九年某月日,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间,过真定,北上马岭,历亭鄣堡戍,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句句,常低首拱手促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会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

○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行状

曾祖善才,皇荆王侍读。

祖尚素,皇润州曲阿县令。

父庆休,皇渤海郡县丞,赠蔡州刺史、工部尚书。

汝州梁县梁城乡思义里柳浑年七十四状。

公字惟深,其先河东人。晋永嘉年,有济南太守卓者,去其土代仕江左,公实后人。柳氏自黄帝、后稷降于周鲁,以字命族,因地受氏,载在《左氏内外传》及《太史公书》。自卓至公十有一代,为士林盛族,著于南朝历代史及柳氏家牒。惟公质貌魁杰,度量宏大,宏和博达而遇节必立,恢旷放弛而应机能断。其居室,奉养抚字之诚,仪于宗戚,而内行著焉;其莅政,柔仁端直之德,洽于府寺,而外美彰焉。凡为学,略章句之烦乱,采摭奥旨,以知道为宗;凡为文,去藻饰之华靡,汪洋自肆,以适己为用。自始学至于大成,耽嗜文籍,注意钻砺,倦不知游息,威不待夏楚。儒言雅旨,夙有闻知。

年十余岁,有称神巫来告曰:“若相法当夭且贱,幸而为释,可以缓而死耳,位禄非若事也。”公诸父素加抚爱,尤所信异,遽命夺去其业,从巫之言也。公不可,且曰:“夫性命之理,圣人所罕言,绅者所不道,巫何为而能尽之也?且令从之而生,去圣人之教而为异术,不若速死之愈也。”于是为学甚笃。其在童幼,固不惑于怪谲矣。

开元中,举汝州进士,计偕百数,公为之冠。礼部侍郎韦陟异而目之,一举上第。调授宋州单父尉。操断举措,通乎细大,廉检守,形于造次。加云骑尉。秩满,江南西道连帅闻其名,辟至公府。以信州都邑,人罹凶害,糜弊残耗,假守永丰令。公于是用重典以威奸暴,溥太和以惠鳏嫠,殴除物害,消去人隐,吏无招权乾没之患,政无犯令茸之蠹,宰制听断,渐于讼息。耕夫复于封疆,商旅交于关市。既庶而富,廉耻兴焉;既富而教,庠塾列焉。里大变,克有能称,遂表为洪州丰城令。到职,如永丰之政,而仁厚加焉。授衢州司马。

夫器宏者,耻效以圭撮之任;足逸者,难局以寻常之地。公遂灭迹藏用,遁隐于武宁山。群公交书,诸侯走币,皆谢绝不就。方将究贤人之业,穷君子之儒,味道腴以代膏粱,含德辉而轻绂冕,遗荣养素,恬淡如也。朝右籍甚有声,征拜御史。公曰:“君命也,安敢逃乎?”即日装束上道。公常好大体,不为细故家之迫速。非其志也,以疾辞。授右补阙。不隐忠以固位,不形直以干名。除殿中侍御史,赐绯鱼袋,赴江西,与租庸使议复榷铁及常平仓,便宜制置,得以专任。和钧关石之绪,出纳平准之宜,国利人逸,得其要道。迁侍御史,充江南西路都团练判官。时属支郡,不知连帅之职,公请出巡尽征之地。大诘奸谬,所至风动。其有非常之政裕于人者,必举其课绩,归之使府。又以文采殷勤歌咏之,俾其风谣颂声,闻于他部,达于京师而后已。改祠部员外郎,转司勋郎中,余如故。就拜袁州刺史。公于是酌古良牧之政宜于今者,宗而奉之;考诸理国之说称于人者,承而守之。均利器用,以致其富;昭明物则,以教之礼。示优裕之德以周惠,利缓九赋;推广厚之心以固和,慈保万人。明其制量,临长群吏,示之法禁,考中备败,无不得其极。理行高第,朝廷休之,召拜谏议大夫,充浙江东西道黜陟使,将举其能政端于外邦也。公则修《虞书》之考绩,举汉代之课第,处事详谛,无依违故纵之败,奉法端审,无隐忌峭刻之文。时分部所系于公尤重,陵江并海,竟吴越之域,皆所莅焉。复命称职,加朝散大夫。又拜左庶子、集贤殿学士。奉翊储后,修其宫政,统理文籍,纪于秘府。拜尚书右丞。直而多容,简而有制,去苛削之文而吏皆率法,务宏大之道而政不失中。加银青光禄大夫,迁右散骑常侍。

泾卒之乱,公以变起卒遽,尽室奔匿于终南山。贼徒访公所在,追以相印。既及公而问焉,公变名氏以绐之,捐家属以委之。贼遂执公爱子,榜讯问,折其右肱,而公不之顾。即步入穷谷,披草径,逾秦岭,由褒骆朝于行宫。上嘉其诚节,不时召见。公顿首流涕,累陈计画。贼平策勋,赐轻车都尉,封宜城县开国伯,拜尚书兵部侍郎。初公名载,字元舆,至是奏请改命,以涤伪署之污。是岁,盗据淮浒,方议讨戮,宰相以大理评事李元平者有名,以为才堪攘寇,拜为汝州。群臣望声徇利者皆曰德举,公独慷慨言于朝曰:“是夫喋喋,玉而贾石者也。王衍误天下,殷浩败中军,华而不实,异代同德,往且见获,何寇之攘?”时人不之信也。未几,盗袭汝州,以元平归,凡百莫不嗟服焉。俄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登翊圣皇,匡弼大政。造膝尽规谏之志,当事无矜大之容。援下情于上,以酌天心;顺嘉谟于外,用彰君德。故致绩用茂著而人罕知之。然其章布于外,敷闻在下者十一二焉。

贞元初,上以甸服长人,天下理本,于是亲择郎吏,分宰于京师外部。未几而人谣大和,击壤之颂归于帝力。上召丞相告之,左仆射平章事张延赏忭蹈称庆。公俯伏不贺,且曰:“甸服之政,固宜慎重,然此屑屑者,特京兆尹之职耳。陛下当择臣辈以辅圣德,臣当选京兆以承大化,京兆当求令长以亲细事,夫然后宜。舍此而致理,可谓爱人矣,然非王政之大伦也。不知所贺。”上深然之。汉惠悦曹参之言,绛侯惭曲逆之对,考之前志,我无负焉。既而西戎乘间入邑,诈以请盟。侍中北平王燧建议许之,自公卿以下,莫有异虑。公独陈谋献画,言戎之诈,固不可许。竟留中不下,而前议遂行。于是册命上将,莅盟诸戎。戎果纵兵逼好,大殴掠而去。上召对前殿,嘉叹者久之。时谏臣有廷诤陷于讪上者,上未之善也。公从容候间,陈古以讽。所以示宽裕之德,招谠正之言,词旨切直,意气勤恳,动合圣谟,卒见纳用。无何,工人有以理乘舆服器得罪于左右者,有司以盗易御物,请论如法。制初可之。公不奉诏,因抗疏曰:“迹其罪状,来甚指明。方春杀人,恐伤和气。”上览之,大悦,即原其罪。刑官慎恤之事,正于邦典;圣君含育之德,彰于天下。论者难之。时上相与光禄卿裴腆不协,候公休沐,以御酒或阙,阴请贬之。制命既行,公坚执不下,请讯支计之吏,校其供入之实,原本定罪,穷理辩刑,而腆竟获宥,克复本职。白志贞有羁勺之勤,献利屡中,上嘉其功效,特宠异之。方议大用,公以为胥徒杂类,出自微贱,负乘致寇,盗之招也,累疏以闻而止。

公竭诚尽忠,忧劳庶务,有耄忘之疾,恳迫陈让,除右散骑常侍,罢知政事。贞元五年二月五日,薨于昌化里。终于散地,故褒赠不及。惟公致君之志,孜孜焉不有怠也;立诚之节,侃侃焉无所屈也。故处心积虑,博蹇之道,表于朝端;弼违释回,朴忠之诚,沃于帝念。内有敢言之勇,进当不讳之明,用能直道自达,而无罪悔者也。公累更重任,禄秩之厚,布于宗姻,无一廛之土以处其子孙,无一亩之宫以聚其族属。待禄而饱,佣室而安,终身坦荡,而细故不入,其达生知足,落落如此。夫其子恭父慈,善行也;拊循制理,能政也;直廉洁静,俭德也;拒疑独断,明识也。冒危以牧圉,大节也;犯颜以陈︳谟,至忠也。有一于此,尚宜旌褒,矧兹备体,焉可以已!固当饰以荣号,章示后来,而故吏遗孤,沦寓遐壤,久稽彝典,罪在宗属。敢用评骘旧行,敷赞遗风。若乃扬孔氏褒贬之文,举周公惩劝之法,徵于诔谥,则有司存,谨状。

○唐故秘书少监陈公行状

五代祖某,陈宜都王。

曾祖某,皇会稽郡司马。

祖某,皇晋陵郡司功参军。

父某,皇右补阙翰林学士赠秘书少监。

某州某县某乡某里,陈京年若干状。

公姓陈氏,自颍川来隶京兆万年胄贵里,讳京。既冠,字曰庆复。举进士,为太子正字、咸阳尉、太常博士、左补阙、尚书膳部考功员外郎、司封郎中、给事中、秘书少监。自考功以来,凡四命为集贤学士。德宗登遐,公病痼,舆曳就位,备哀敬之节,由是滋甚,遂以所居官致仕。贞元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终于安邑里妻党之室。无子伯兄前监察御史,仲兄前大理评理苌,以公文行之大者,告于尝吏于公者,使辞而陈之。

大历中,公始来京师,中书常舍人衮、杨舍人炎读其文,惊以相视曰:“子□之徒也。”常以兄之子妻公,由是名闻。游太原,太原尹喜曰:“重客至矣。”授馆致饩,厚以泉布献焉。公曰:“非是为也。某尝为《北都赋》未就,愿即而就焉。其宫室城郭之大,河山之富,关之壮,与其土疆之所出,风俗之所安,王业之所由兴,苟得闻而睹之足矣。若曰受大利,是以利来,盖异前志也。吾不能。敢辞。”遂逆大河,逾北山,徜徉而归。《赋》成,果传天下。为咸阳尉,留府廷主文章,决大事得其道。为博士,举疵礼。修坠典,合于大中者众焉。

泾人作难,公徒行以出,奔问官守。段忠烈之死,上议罢朝七日。宰相曰:“不可,方居行宫,无以安天下。”公进曰:“是非宰相之言。天子褒大节,哀大臣,天下所以安也,况其特异者乎?”上用之。其劳勤(一作“勤劳”)侍从,谋议可否,时之所赖者大。巡狩告至,上行罪己之道焉,曰:“凡我执事之臣,无所任罪。予惟不谨于理而有是也。”将复前之为相者。公曰:“天子加惠群臣而引慝焉,德之厚也,而为相者复,无以大警于后,且示天下。”率其党争之。上变于色,在列者咸忄匈而退。公大呼曰:“赵需等勿退!”遂进而尽其辞焉。不果复。上迎访太后,间数岁,外颇怠其礼。公密疏发之,天子感悦焉。初礼部试士,有与亲戚者,则附于考功,莫不阴授其旨意而为进退者。及公则否,卓然有有司之道,不可犯也。太庙阙东向之礼且久矣,公自为博士、补阙、尚书郎、给事中,凡二十年,勤以为请。殷祭之不坠,ム公之忠恳是赖,故有赤绂银鱼之报焉。昭陵山峻而高,寝宫在其上。内官惩其上下之勤,挽汲之艰也,谒于上,请更之。上下其议,宰相承而讽之,召官属使如其请。公曰:“斯太宗之志也。其俭足以为法,其严足以有奉,吾敢顾其私容而替之也?”奏议不可。上又下其议,凡是公者六七人,其余皆曰更之便。上独断焉,曰:“京议得矣。”从之。在集贤,奏秘书官六员隶殿内,而刊校益理。纳资为胥而仕者罢之。求遗书,凡增缮者,乃作艺文新志,制为之名曰《贞元御府群书新录》。始御府有食本钱,月权其赢以为膳,有余,则学士与校理官颁分之,学士常受三倍,由公而杀其二。书史之始至,入礼币钱六十缗,亦皆分焉,公悉致之官,以理府署作书ト,广群官之堂,不取于将作少府,而用大足。居门下,简武官,议典礼,上以为能,益器之。与信臣议,且致相位。遇公有惑疾,使视之,疾甚,不能知人,遂不用。用郑吏部、高太常为相,而以秘书命公,所以示优之也。

公有文章若干卷,深茂古老,慕司马相如、扬雄之辞,而其诂训多《尚书》《尔雅》之说,纪事朴实,不苟悦于人,世得以传其稿。其学自圣人之书以至百家诸子之言,推黄、炎之事,涉历代洎国朝之故实,钩引贯穿,举大苞小,若太仓之蓄,崇山之载,浩浩乎不可知也,岂杨子所谓仲尼驾说者耶?

夫其忠烈之褒也,相府之有诫也,太庙之东向也,昭陵之不更其故也,官守之不可夺也,立言之不可诬也,利之不苟就也,害之不苟去也。其忠类朱云,其孝类颍考叔,廉类公仪休,而又文以文之,学以辅之,而天子以为之知。既得其道,又得其时,而不为公卿者,病也。故议者咸惜其始而哀其终焉。公之丧,凡五十四日,而夫人又没,毁也。夫人之父曰偕,司农卿。祖曰某,赠太子太保。宗元,故集贤束也,得公之遗事于其家,书而授公之友,以志公之墓。谨状。永贞元年八月五日,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状。

●卷五百九十二

☆柳宗元(二十四)

○刘叟传

鲁有刘叟者,尝以御龙术进于鲁公,云云。刘叟曰:“岁不雨,无以出终无以入。民枯然视天,卿士大夫绝智,谋山川、祷神祗以祈,咸不应。臣投是龙于尺池之内,不逾晷,雷孚上下,电孚东西,于是先之以风,腾之以云,从之以雨。如君之意,欲一邑足之,欲一国足之,欲天下足之。”鲁公曰:“斯龙也其神乎?是则寡人之国非敢用。”刘叟曰:“臣闻避风雨,御寒暑,当在未寒暑乎?是故事至而后求,曷若未至而先备。”于是鲁公止刘叟而内龙。明年,果大旱,命刘叟出龙,果大雨。

○宋清传

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有自山泽来者,必归宋清氏,清优主之。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辄易雠,咸誉清。疾病<疒匕>疡者,亦皆乐就清求药,冀速已。清皆乐然响应,虽不持持者,皆与善药,积券如山,未尝诣取直。或不识遥与券,清不为辞。岁终,度不能报,辄焚券,终不复言。市人以其异,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曰:“清其有道者欤?”清闻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谓我蚩妄者亦谬。”

清居药四十年,所焚券者百数十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受俸博,其馈遗清者,相属于户。虽不能立报而以赊死者千百,不害清之为富也。清之取利远,远故大,岂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则怫然怒,再则骂而仇耳。波之为利,不亦剪剪乎!吾见蚩之有在也。清诚以是得大利,又不为妄,执其道不废,卒以富。求者益众,其应益广。或斥弃沉废,亲与交视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与善药如故。一旦复柄用,益厚报清。其远取利皆类此。

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世之言徒曰“市道交”。呜呼!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报如清之远者乎?幸而庶几,则天下之穷困废辱得不死亡者众矣,“市道交”岂可以少耶?或曰:“清,非市道人也。”柳先生曰: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

○种树郭橐驼传

郭橐驼,不知始自何名。病偻,癃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之寿且孳也,以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耳。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而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矣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具飧餐以劳吏,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童区寄传

柳先生曰:越人少恩,生男女以货视之。自毁齿以上,父兄鬻卖,以觊其利。不足,则盗取他室,束缚钳梏之。至有须鬣者,力不胜,皆屈为僮,当道相贼杀以为俗。幸得壮大,则缚取么弱者。汉官因以为己利,苟得僮,恣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户口滋耗。少得自脱,惟童区寄以十一岁胜,斯亦奇矣。桂部从事杜周士为余言之。

童区寄者,郴州荛牧儿也。行牧且荛,二豪贼劫持反接,布囊其口,去逾四十里之虚所卖之。寄伪儿啼,恐栗为儿恒状。贼易之,对饮酒醉。一人去为市,一人卧,植刃道上。童微伺其睡,以缚背刃,力下上,得绝,因取刃杀之。逃未及远,市者还,得童大骇。将杀之,童遽曰:“为两郎僮,孰若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诚见完与恩,无所不可。”市者良久计曰:“与其杀是童,孰若卖之;与其卖而分,孰若吾得专焉。幸而杀彼,甚善。”即藏其尸,持童抵主人所,愈束缚牢甚。夜半,童自转以缚即炉火,烧绝之,虽疮手勿惮,复取刃杀市者。因大号,一虚皆惊。童曰:“我区氏儿也,不当为僮。贼二人得我,我幸皆杀之矣,愿以闻于官。”

虚吏白州,州白大府,大府召视,儿幼愿耳。刺史颜证奇之,留为小吏,不肯。与衣裳,吏护还之乡。乡之行劫缚者,侧目莫敢过其门。皆曰:“是儿少秦武阳二岁,而计杀二豪,岂可近耶!”

○梓人传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隙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斫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

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群材,会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斫,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

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隶,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劳勤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功,以簿书为尊,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

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李赤传

李赤,江湖浪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游宣州,州人馆之。其友与俱游者有姻焉。间累日,乃从之馆。赤方与妇人言,其友戏之。赤曰:“是媒我也,吾将娶乎是。”友大骇,曰:“足下妻固无恙,太夫人在堂,安得有是?岂狂易病惑耶?”取绛雪饵之,赤不肯。有间,妇人至,又与赤言。即取巾经其ㄕ,赤两手助之,舌尽出。其友号而救之,妇人解其巾走去。赤怒曰:“法无道,吾将从吾妻,汝何为者?”赤乃就牖间为书,辗而圆封之。又为书,博而封之。讫,如厕久,其友从之,见赤轩厕抱瓮,诡笑而倒视,势且下入。乃倒曳得之。又大怒曰:“吾已升堂面吾妻。吾妻之容,世固无有,堂宇之饰,宏大富丽,椒兰之气,油然而起。顾视汝之世犹溷厕也,而吾妻之居,与帝居钧天、清都无以异,若何苦余至此哉?”然后其友知赤之所遭,乃厕鬼也。聚仆谋曰:“亟去是厕。”遂行宿三十里。夜,赤又如厕久,从之,且复入矣。持出,洗其污,众环之以至旦。去抵他县,县之吏方宴,赤拜揖跪起无异者。酒行,友未及言,饮已而顾赤,则已去矣。走从之,赤入厕,举其床捍门,门坚不可入,其友叫且言之。众发墙以入,赤之面陷不洁者半矣。又出洗之。县之吏更召巫师善咒术者守赤,赤自若也。夜半,守者怠,皆睡。及觉,更呼而求之,见其足于厕外,赤死久矣,独得尸归其家。取其所封书读之,盖与其母妻诀,其言辞犹太也。

柳先生曰:李赤之传不诬矣。是其病心而为是耶?抑故有厕鬼也?赤之名闻江湖间,其始为士,无以异于人也。一惑于怪,而所为若是,乃反以世为溷,溷为帝居清都,其属意明白。今世皆知笑赤之惑也,及至是非取与向背决不为赤者,几何人耶?反修而身,无以欲利好恶迁其神而不返,则幸耳,又何暇赤之笑哉?

○负版传

负版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不能起。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今世之嗜取者,遇货不避,以厚其室,不知为已累也,唯恐其不积。及其怠而踬也,黜弃之,迁徙之,亦已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取滋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亦足哀夫!

○虞鸣鹤诔(并序)

维某年月日,前进士虞九皋,字鸣鹤,终于长安亲仁里。既克葬于高阳原,二三友生皆至于墓,哀其行之不昭于世,追列遗懿,求诸后土,申荐嘉名,实曰恭甫。乃作诔曰:

吴虞之分,爰大阳。其后优游,在越为乡。延诩辅汉,恢定封疆。东徙之贤,时惟仲翔。曰预曰喜,在晋克彰。义笃斯文,有芯其芳。秘书多能,垂耀于唐。洎于汉阳,世德以昌。毗赞尚父,休徽用扬。惟我先君,并时翱翔。洽主记室,蔚其耀光。实契伯仲,永永不忘。汉阳元子,实绍其美。传袭儒风,彪炳文史。克恭以孝,惟礼是履。誉洽于乡,论为秀士。百郡之选,丛于京师。昧没腾藉,乘凌蔽欺。生之始至,则奋其仪。退默以谦,人悦而随。名卿是挈,先进咸推。方出群类,振耀于时。祸丁舅氏,漂沦海沂。捧讣号呼,匍匐增悲。丧有幼主,礼或多遗。孰徇于名,而不是思。投袂就道,乘艰若夷。竭诚丧具,申敬裳帷。万里来复,祗于墓。遽不凌节,俭而有度。由其温恭,守以贞固。行道咨嗟,观礼兴慕。复从乡赋,焕发其华。克不再举,闻于邦家。倚闾千里,欢咏斯多。姻族盈门,载笑且歌。君之不淑,名立志阻。庆归其乡,身终逆旅。生死已间,寿觞方举。贺书在途,委骨归土。哀欢易地,吊庆交户。神胡不仁,降比大苦。呜呼哀哉!惟昔夏首,羁贯相亲。通家修好,讲道为邻。既冠于阼,思致其身。升于司徒,及尔继年。交欢二纪,莫间斯言。愉乎其和,确尔其坚。更为砥砺,咸去韦弦。今则遽已,吾其缺然。呜呼哀哉!诔行谋谥,惟古之道。生而无位,没有其号。惟是友生,徘徊顾悼。爰用壹惠,幽明是告。温温其恭,惟德之经。先民有作,今也是旌。呜呼恭甫,钦此嘉名。

○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

维唐元和六年八月日,衡州刺史东平吕君卒。爰用十月二十四日,藁葬于江陵之野。呜呼!君有智勇孝仁,惟其能,可用康天下;惟其志,可用经百世。不克而死,世亦无由知焉。君由道州以陟为衡州。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乡饮酒,是月上戊,不酒去乐,会哭于神所而归。余居永州,在二州中,闻其哀声交于南北,舟船之下上,必呱呱然,盖尝闻于古而观于今也。君之志与能,不施于生人,知之者又不过十人。世徒读君之文章,歌君之理行,不知二者之于君其末也。呜呼!君之文章,宜传于百世,今其存者,非君之极言也,独其词耳;君之理行,宜及于天下,今其闻者,非君之尽力也,独其迹耳。万不试而一出焉,犹为当世甚重。若使幸得出其什二三,巍然为伟人,与世无穷,其可涯也?君所居官为第三品,宜得谥于太常。余惧州吏之逸其辞也,私为之诔,以志其行。其词曰:

麟死鲁郊,其灵不施。濯濯夫子,故洁其仪。冠仁服义,干橹《书》《诗》。忠贞继佩,智勇承綦。跨腾商周,尧舜是师。道不胜祸,天固余欺。鬼神齐怒,妖孽咸疑。何付之德,而夺其时。呜呼哀哉!

命姓为吕,勤唐以力。辅宁万邦,受胙尔国。维师元圣,周以降德。世征五侯,伊祖之则。嗣济厥武,前书是式。至于化光,爰耀其特。《春秋》之元,儒者咸惑。君达其道,卓焉孔直。圣人有心,由我而得。敷施变化,动无不克。推理惟公,舒文以翼。宣于事业,与古同极。

道不苟用,资仕乃扬。进于礼司,奋藻含章。决科联中,休问用张。署雠百氏,错综逾光。超都谏列,屡皂其囊。帝殊尔能,人服其智。戎悔厥祸,款边求侍。盛选邦良,难乎始使。看登御史,赞命承事。风动海Й,皇威以致。来总征赋,甲兹郎吏。制用经邦,时推重器。诸臣之复,周官匪易。汉课笺奏,鲜□能备。君自他曹,载出其技。笔削自任,群儒革议。正郎司刑,邦宪为贰。纟佞肃邪,谄谀具畏。

迁理于道,民服休嘉。恩疏若昵,惕迩如遐。实闭其阁,而抚于家。载其愉乐,申以舞歌。赋无吏迫,威不刑加。浩然顺风,从令无哗。丝蚕外邑,我茧盈车。杂耕邻邦,我黍之华。既字其畜,亦艺其麻。鼓斯屏,人喜则多。始富中教,兴良废邪。考绩既成,王用兴嗟。陟于岳滨,言进其律。号呼南竭,讴谣北溢。欺吏悍民,先声如失。逋租匿役,归诚自出。兼并既息,罢羸乃逸。惟昔举善,盗奔于邻。今我兴仁,化为齐人。惟昔富人,或赈之粟。今我厚生,不竭而足。邦思其弼,人戴惟父。善胡召灾,仁胡罹咎。俾民伊祜,而君不寿。矫矫贪凌,乃康乃茂。呜呼哀哉!

廪不余食,藏无积帛。内厚族姻,外宾客。恒是悬磬,逮兹易箦。僮无凶服,葬非旧陌。呜呼哀哉!

君昔与余,讲德讨儒。时中之奥,希圣为徒。志存致君,笑咏唐虞。揭兹日月,以耀群愚。疑生所怪,怒起特殊。齿舌嗷嗷,雷动风驱。良辰木偶,卒与祸俱。直道莫试,嘉言罔敷。王佐之器,穷以郡符。秩在三品,宜谥王都。诸生群吏,尚拥良图。故友咨怀,累行陈谟。是旌是告,永永不渝。呜呼哀哉!

○吊苌宏文

有周之羸兮,邦国异图。臣乘君则兮,王易为侯。威强逆制兮,郁命转幽。疹蛊胶密兮,肝胆为尤。奸权蒙货兮,忠勇以刘。伊时云幸兮,大夫之羞。呜呼危哉!河渭溃溢兮,横躯以抑。嵩高坼堕兮,举手排直。压溺之不虑兮,坚刚以为式。知死不可挠兮,明章人极。

夫何大夫之炳烈兮,王不寤夫谗贼。卒施快于剽狡兮,怛就制乎强国。松柏之斩刈兮,蓊茸欣植。盗骊折足兮,罢驽抗臆。鸷鸟之高翔兮,孽狐惴而不食。窃畏忌以群朋兮,夫孰病百而伸一。挺寡以校众兮,古圣人之所难。矧援羸以威忄敖兮,兹固蹈殆而违安。杀身之匪予戚兮,闵宗周之不完。岂成城以夸功兮,哀清庙之将残。嫉彪子之肆诞兮,弥皇览以为谩。姑舍道以从世兮,焉用夫考古而登贤。

指白日以致愤兮,卒颓幽而不烈。版上帝以飞精兮,;ホ寥廓而殓绝。冯□以Р兮,终冥冥以郁结。欲登山以号辞兮,愈洋洋以超忽。心Ё涸其不化兮,形凝冰而自栗。图始而虑末兮,非大夫之操。陷瑕委厄兮,固袁世之道。如不可而愈进兮,誓不偷以自好。陈诚以定命兮,侔贞臣以为友。比干之以仁义类兮,缅辽绝以不群。伯夷殉洁以莫怨兮,孰克轨其遗尘。苟端诚之内亏兮,虽耆老其谁珍。古固有一死兮,贤者乐得其所。大夫死忠兮,君子所与。呜呼哀哉!敬吊忠甫。

○吊屈原文

后先生盖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汨罗兮,揽蘅若以荐芳。愿荒忽之顾怀兮,冀陈辞而有光。

先生之不从世兮,惟道是就。支离抢攘兮,遭世孔疚。华虫荐壤兮,进御羔袖。牝鸡咿兮,孤雄束朱。哇咬环观兮,蒙耳大吕。堇喙以为羞兮,焚弃稷黍。岸狱之不知避兮,宫庭之不处。陷涂藉秽兮,荣若绣黼。榱折火烈兮,娱娱笑舞。谗巧之哓哓兮,惑以为咸池。便媚鞠恧兮,美逾西施。谓谟言之怪诞兮,反而远违。匿重痼以讳避兮,进俞缓之不可为。

何先生之凛凛兮,厉针石而从之。但仲尼之去鲁兮,曰吾行之迟迟。柳下惠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今夫世之议夫子兮,曰胡隐忍而怀斯。惟达人之卓轨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从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固不渝兮,夫惟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悃忄兮,蹈大故而不贰。沈璜瘗佩兮,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

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仿佛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呵星辰而驱诡怪兮,夫孰救于崩亡。何挥霍夫雷电兮,苟为是之荒茫。耀夸辞之党朗兮,世果以是之为狂。哀余衷之坎坎兮,独蕴愤而增伤。谅先生之不言兮,后之人又何望。忠诚之既内激兮,抑衔忍而不长。芊为屈之几何兮,胡独焚其中肠。

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尔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俞风之不可去兮,怀先生之可忘。

○吊乐毅文

许纵自燕来,曰:燕之南有墓焉,其志曰“乐生之墓”。余闻而哀之。其返也,与之文,使吊焉。

大厦之骞兮,风雨萃之。车亡其轴兮,乘者弃之。呜呼夫子兮,不幸类之。尚何为哉?昭不可留兮,道不可常。畏死疾走兮,狂顾徨。燕复为齐兮,东海洋洋。嗟夫子之专直兮,不虑后而为防。胡去规而就矩兮,卒陷滞以流亡。惜功美之不就兮,俾愚昧之周章。岂夫子之不能兮,无亦恶是之遑遑。仁夫对赵之悃款兮,诚不忍其故邦。君子之容与兮,弥亿载而愈光。谅遭时之不然兮,匪谋虑之不长。跽陈辞以陨涕兮,仰视天之茫茫。苟偷世之谓何兮,言余心之不臧。

●卷五百九十三

☆柳宗元(二十五)

○舜庙祈晴文

年月日,某官某,敢用牲牢之奠,昭祭于虞帝之神。帝入大麓,雷雨不迷。帝在璇玑,七政以齐。九泽既陂,锡禹玄圭。至德神化,后谁与稽。勤事南巡,祀典以跻。此焉告终,宜福遗黎。庙貌如在,精诚不睽。今阳德愆候,有氵凄凄。降是水潦,混为涂泥。岸有善崩,流或断堤。泛滥畴陇,陂也圃畦。恒雨获戾,循咎增凄。忍兹嘉生,均彼蓬藜。敢望诛黑戾,扌失阴。式乾后土,以廓天倪。粢盛不害,余粮可栖。或簸或溲,为酒为醯。枪枪笙镛,坎坎鼓鼙。百忙祀德,心不携。岂独藻,征诸涧溪。帝其听之,无作神羞!

○雷塘祈雨文

惟神之居,为坎为雷。专此二象,宅于岩隈。风马□车,肃焉徘徊。能泽地产,以祛人灾。钦兹有灵,爰以庙飨。神惟智知,我以诚往。苟失其应,人将安仰。岁既旱,害兹生长。敢用昭告,期于。某自朝受命,临兹裔壤。莅政方初,庶无淫枉。廉洁自持,忠信是仗。苟有获戾,神其可罔。擢擢嘉生,惟天之养。岂使粢盛,夷于草莽。腾波通气,出地奋响。钦若成功,惟神是奖。

○牙文

维年月日,某官某,以清酌少牢之奠,于军牙之神。秦定百越,汉开九郡,自兹编列,同于诸华。天宝兆乱,北方荐役,惟是南方,久稽讨伐。藩蛮怙险,乳字生聚,悖傲威命,虐夷齐人。黄姓陋孽,实恣盗暴,僮壮杀老,掠使臣。枭视洞窟,以逃大戮。今皇帝受天景命,敷于有仁,凡百凶毒,罔不震伐。齐鲁劓殄,赵魏显化。溥天之下,咸顺帝理。唯是琐眇,尚恣昏顽,致天震怒,命底于罚。官臣某钦率邦典,统戎于征。惟尔有神,懋扬乃职,敢告无纵诡类,无刘我徒。镞刃锋锷,毕集于凶躬,铠甲干盾,咸完于义躯。焚炀荡沃,往如行虚。俾人怀于安,以靖离之隅。在是举也。往,钦哉!无作神羞。急急如律今。

○祭纛文

维年月日,某官以牲牢之奠,祭于纛神。惟昔沣有大特,化为巨梓。秦人凭神,乃建茸头,是为兵主,用以行师。汉宗蚩尤,亦作灵旗。既类既,指于有罪。北面诏盟,抗侯以射。虽有古典,今弃不用,惟兹之制,神实守祀。有蠢黄孽,保固虐人。俾兹太平,犹用戎律。天子有命,威施于下,惟守臣某,董众抚师。秉羽先刃,出用兹日。敢修外事,爰荐求牛。庶无留行,以殄有罪。国有祀典,属于神明。伤夷大命,无敢私顾,惟克胜敌,以全天兵。去兹蟊贼,达我涵育。收厥隶圉,役于校人。海隅黎献,永底于理。无或顿刃,以为神耻。急急如律令。

○祭井文

致祭于水土之神。惟神蓄是元德,演为人用。不穷之养,功并乳氵重。惟古有制,八家所共。是邦阙焉,官守斯恐。蕴利滋久,灵则深。爰告有神,惟恻我心。卜兹利兆,于彼城阴。神斯有仁,是鉴是临。惟昔善崩,今则坚好。惟昔匝石,今则顺道。终古所无,聿从心祷。非神是与,人力焉保。发自元冥,成于富媪。克长厥灵,不爱其宝。敬修报礼,式荐藻。

○门文

于城门之神。惟神配阴含德,司其翕辟。能收水,以成绩。淫雨斯降,害于麦。野夫兴忧,官守增惕。诸阴既闭,休征未获。敬用瓢齐,以展周索。纳其□气,复我川泽。惟神是依,式伫来格。

○祭六伯母文

维贞元十七年,岁次辛巳,二月癸巳朔,二十五日丁巳,侄男华州华阴县主簿,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六伯母之灵。伏惟天锡考寿,神资淑德。高明而和,柔惠且直。敬长慈幼,宗姻仰则。不偕贵位,孰不凄恻。呜呼哀哉!移天夙丧,丁此闵凶。主器继夭,莫承于宗。懿彼贤女,孝诚自中。温温良人,竟扬德风。承顺必敬,滑甘则丰。致养有荣,其道克终。天祸弊族,远承哀讣。缠牵官事,奔哭无路。亦既请告,聿来京师。以号以呼,祗拜堂帷。子姓凋落,宗门日衰。托于外姻,陈此灵仪。幼女号恋,誓言固之。仁贤见容,曲遂其私。内顾孱眇,祗益摧悲。诚愧于人,岂曰得宜。今岁调选,获参士林。主其簿书,于华之阴。受禄虽微,莫遂曩心。夙驾东征,祖将临。朔望是违,哀怀岂任。呜呼哀哉!

○祭独孤氏丈母文

维年月日,某以清酌之奠祭于独孤氏丈母之灵。惟灵育德涵仁,克生贤子。生而不淑,未壮而死。名播九围,望高群士。虽微禄位,人羡其美。在抱无孙,承家乏祀。孝女良婿,适遵燕喜。某曩与子重,道契义均。知心为贵,实在斯人。奉养宜继,将致其勤。竟罹祸谪,逾纪漂沦。夙志斯阻,微衷莫申。冀荣末路,私愿获陈。遽此承讣,天胡不仁。呜呼哀哉!昔也高堂,世悲其独。今兹元室,孝道当复。神感昭融,不疾而速。灵识逾浚,承欢载穆。式致其安,宁置其毒。愿言有知,以慰幽躅。

○祭从兄文

呜呼!我姓婵嫣,由古而蕃。钟鼎世绍,圭茅并分。至于有国,爵列加尊。联事尚书,十有八人。中遭诸武,抑遏仇冤。踣弊不振,数逾百年。近者纷纷,稍出能贤。族属旌耀,期复于前。君修其辞,楚越犹传。从事诸侯,假乎郡藩。人谣吏畏,威惠咸宣。神胡不佑,命不能延。兴起之望,是越是愆。岁首去我,将滨海Й。留连欢娱,涉月弥旬。夜膏炬,昼凌风烟。理策岖,縻舟潺。将辞又醉,就往而旋。今者之来,徒御凄然。垂帷,飞翻翻。升拜无形,合哭谁闻。逝归从,于邓之原。铭墓有辞,发我狂言。祗陈其悲,匪暇于文。觞有旨酒,豆有犭屯肩。伊奠之菲,而诚孔繁。灵耶罔耶?有涕涟涟。

○祭弟宗直文

维年月日,八哥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弟十郎之灵。吾门凋丧,岁月已久。但见祸谪,未闻昌延。使尔有志,不得存立。延陵已上,四房子胜,各为单孑,忄造忄造早夭,汝又继终,两房祭祀,今已无主。吾又未有男子,尔曹则虽有如无。一门嗣续,不绝如线。仁义正直,天竟不知,理极道乖,无所告诉。汝生有志气,好善嫉邪,勤学成癖,攻文致病,年才三十,不禄命尽。苍天苍天,岂有真宰?如汝德业,尚早合出身,由吾被谤年深,使汝负才自弃。志愿不就,罪非他人,死丧之中,益复为鬼。汝墨法绝代,识者尚稀,及所著文,不令沉没。吾皆收录,以授知音。文类之功,更亦广布,使传于世人,以慰汝灵。知在永州,私有孕妇,吾专优恤,以俟其期。男为小宗,女亦当爱。延子长大,必使有归。抚育教视,使如己子。吾身未死,如汝存焉。炎荒万里,毒瘴充塞,汝已久病,来此伴吾。到未数日,自云小差,雷塘灵泉,言笑如故。一寐不觉,便为古人。茫茫上天,岂知此痛!郡城之隅,佛寺之北,饰以殡纟引,寄于高原。死生同归,誓不相弃,庶几有灵,知我哀恳。

○祭姊夫崔使君简文

永州刺史博陵崔公之灵。天之生人,或哲或愚。君取其英,爰曜于初。誉动京邑,施于方隅。密勿书奏,元侯是俞。蜀寇内侮,祸联羌{髟矛},君出显画,披攘其徒。南平剑门,西获戎俘。超受刑曹,留总南都。移刺连部,下民其苏。道不可常,病惑中途。悍石是饵,元精以渝。雷谤爰兴,案验增诬。始虽进律,终以论辜。溟海浩浩,而君是逾。崇山茫茫,而君是居。厥弟抗愤,叫于康衢。天子悯焉,讯以文书。御史既斥,连帅是除。期复中壤,遽沦别区。丧还大浸,又溺二孤。痛毒荐仍,振古所无。何谪于天,降此剪屠。柩不及归,寓葬荒墟。将葺将就,誓还里闾。呜呼哀哉!君之子姓,惟自我出。母仪先亏,父训又失。茕茕相值,抚悼增恤,咸冀其才,以大家室。惟昔与君,年殊志匹。昼咨夕计,期正文律。实契师友,岂伊亲昵。谁谓斯人,变易成疾。良志莫践,乖离永诀。呜呼哀哉!永山之西,湘水之东。殡纟引以出,斧屋爰封。神非久留,息驾于中。书石为志,世德斯崇。手以酹,涕出焉穷。

○又祭崔简旅榇归上都文

嘻乎崔公之柩!嘻乎崔公!楚之南,其土不可以室。或分而颓,或确而。阴流泄漏,氵没渝溢。硕鼠大蚁,傍穿侧出,亏疏脆薄,久乃自窒。不如君之乡,式坚且密。嘻乎崔公!楚之南,其鬼不可与友。躁戾佻险,ㄦ申欺苟。脞贱暗勿,轻嚣妄走。不思己类,好是群丑。不如君之乡,式和且偶。日月甚良,子姓甚勤。具是舟舆,宁君之神。去尔夷方,返尔故邻。奕奕其归,宜乐且欣。君死而还,我生而留。永矣殊世,曷从之游。酹觞于座,与涕俱流。

○祭崔氏外甥文

年月日,八舅、十舅以酒肉之奠,敬祭外甥韦六小卿之魂。呜呼!生有孝姿,淑且茂兮。谓吉其终,道克就兮。胡典而丧,离厥咎兮。蹈道而违,死谁兮。岂汝之昧,不能究兮。将夺之鉴,使昏兮。反复搅予,哀何救兮。骨肉无从,魂焉靓兮。庶几来归,以侑兮。酒实于觞,肉盈豆兮。岂伊异人,余所授兮。来耶否耶,歆气臭兮。

○祭崔氏外甥女文

叔舅宗元祭于二十六娘子之灵。凡我诸甥,惟尔为首。甥于我氏,恩顾弥厚。惠明贞淑,仁爱孝友。女德之全,素风斯守。播于族属,芬馨自久。恭惟伯姊,道茂行高。上承下训,克敬能劳。夙有仪则,刑于汝曹。虽云惟性,抑自良陶。汝之先君,以文诲我。周流辩论,有疑必果。恒革其非,以成其可。孰云具美,易以生祸。汝及诸弟,流离莫从。幸获我依,以慰困穷。归之令族,有蔚其容。方冀荣寿,遽罹灾凶。呜呼哀哉!汝自艰酷,二弟继终。海门之哀,今古罕同。骈也英文,敷畅洽通。实期振耀,宏我儒风。又兹夭阏,神理何蒙。盛德余庆,宜福其丰。胡然降戾,惟祸之逢。呜呼哀哉!前岁诏追,廷授远牧。武陵便道,往来信宿。幸兹再见,缓我心曲。犹且轻别,瞻程务速。孰知自此,遂间幽躅。临视无路,溯风恸哭。怛焉自中,如刃之触。邙阜有位,青乌载卜。道途尚艰,岁月逾蹙。方俟归纟引,再期奠沃。寄哀斯文,心焉往复。呜呼哀哉!

○祭外甥崔骈文

祭于卿郎之魂。呜呼!天吝灵奇,取不可贪。既睿又力,神谁以堪。法不是思,而纵其志。盗其管题,褰其箧匮。抽深抉密,担重揭贵。守吏失职,诉帝行事。果殄尔躬,以宁其位。岂不信耶?不然,无鬼诛之行,而中道夭死;有拔萃之才,而三见废委。仁充其躯,毒中骨髓,其何以为累也?兄弟逾十,我出惟八。既孤数祀,中分存没。我为汝舅,牧为我甥。求仁具得,为艺继成。天下莫伦,古罕并行。人而思之,几不欲生。呜呼哀哉!既致其爱,祗极其衰。秦越万里,心魂徘徊。念与汝别,桓公之台。顾余犹壮,视尔如孩。戏抽佛策,前次沲隈。笑颔即路,鸣鞘不回。岂云古今,自此而乖。孰为鬼神,忍是阴诛?得疾之日,兄弟莫在。谒医问巫,卒以幽昧。葬之东野,谁谁会。既虞以奠,谁主谁酹。孤魂冥冥,何托何逝。呜呼哀哉!刑曹继之,以病告余。衔忧驱使,裹药操书。虽惊状剧,犹恃神扶。岂知所赖,终以误吾。我自得罪,无望还都。想尔新墓,少陵之隅。何时归,圮土下呼。渍泪彻圹,以沾以徐。此心未谦,祗益摧纡。累见于梦,宁知有无。寄之哀辞,惟俎及壶。呜呼哀哉!

○祭杨凭詹事文

年月,子婿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祭于丈人之灵。卿云轮,天汉昭回。自然物外,宁杂尘埃。公禀间气,心灵洞开。翱翔自得,谁屑群猜。孝友忠信,闻于九垓。ゼ华发藻,其动如雷。世荣甲科,亦矜显处。公之俊德,有而不顾。御史之选,朝之所注。公勤于养,投劾引去。时任方隅,威刑是务。公施其惠,亦莫有<辶Ф>。京兆之难,下多怨怒。或由以黜,瓦石盈路。公捍其强,仁及童孺。左迁而出,拥道牵慕。道峻多谤,德优见憎。烦言既诋,倚法斯绳。南过九疑,东逾秣陵。颠沛三载,天书乃征。入傅王国,嘉声聿兴。詹事东宫,致政是膺。年唯始至,道则弥励。颉颃今古,优游德艺。实期浚发,再光文陛。谁谓吴天,遽兹降厉。呜呼哀哉!某以通家承德,夙奉良姻。莫成子姓,早丧淑人。恩礼斯重,眷抚惟新。绸缪其志,实敬实勤。迨今挈然,十有八祀。家缺主妇,身迁万里。谤言未明,黜伏逾纪。德辉间绝,音尘莫俟。岁首发函,视远如迩。虽当沉痼,心术犹治。抚膺顿首,流泣瞪视。既敛而还,莫传音旨。乡风长拗,于兹已矣。呜呼哀哉!承讣之始,卜兆既逾。载驰斯文,出拜路隅。哀从海ㄛ,礼致皇都。寸诚相续,终岁不渝。天道悠远,人世多虞。寄心双表,长恨囚拘。呜呼哀哉!

○祭穆质给事文

昭祭于绘事五丈之灵。自古直道,鲜不颠危。祸之重轻,则系盛衰。矫矫明灵,克丁圣时。形躯获宥,三黜无亏。贤良发策,始振其仪。天子动容,敬我直辞。载之册府,命以谏司。抗奸替否,与正为期。奏书百上,知无不为。谁谓刘贾,英风莫追。给事黄门,奉职枢机。封还付外,动获其宜。无旷尔位,惟公在斯。达道之行,实惟交友。患难相死,其废日久。公实毅然,警均海咎。挺身立气,不改其守。黜刺南荒,义言盈口。封章致命,志期殒首。邈矣高标,谁嗣于后。王命南下,郡符东剖。流滞湮沦,歼此遐寿。呜呼哀哉!

公之伯仲,信惟先执。感激之风,道同义立。中司守直,奸权是袭。致之徽纟墨,诬以贿入。琐琐其徒,榜讯愈急。诏下三司,议于洛邑。噫我先君,邦宪是辑。平及群枉,大忤三揖。危法旋加,潜言俄及。左官夔国,义夫掩泣。邪臣既黜,乃进其级。端于庶僚,直声允集。虔虔小子,夙奉遗则。公在即位,再罹摈抑。时忝宪司,窃分任直。抗辞犯长,有志无力。惟韩洎刘,同愤沾臆。道之不行,衔愧罔极。公在在掖,议登秋官。先定于志,将发其难。决白无状,以申祸端。秉心撰词,义不可干。会逢友累,曾莫自安。感于褚中,有涕ォ澜。呜呼哀哉!

寿宫久翳,狼荒万里。礼不可违,诚不可弭。抽哀泄愤,舒文致美。愿溯海风,以穷洛。清明如在,神鉴何已。呜呼格思,以慰勤止。

○祭吕衡州温文

维元和六年岁次辛卯九月癸巳朔某日,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遣书吏同曹、家人襄儿,奉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吕八兄化光之灵。呜呼天平!君子何厉?天实仇之。生人何罪?天实仇之。聪明正直,行为君子,天则必速其死。道德仁义,志存生人,天则必夭其身。吾固知苍苍之无信,漠漠之无神。今于化光之殁,悲逾深而毒逾甚。故复呼天以云云。

天乎痛哉!尧舜之道,至大以简。仲尼之文,至幽以默。千载纷争,或失或得。倬乎吾兄,独取其直。贯于化始,与道成极。推而下之,法度不忒。旁而肆之,中和允塞。道大艺备,斯为全德。而官止刺一州,年不逾四十。佐王之志,没而不立。岂非修正直以召灾,好仁义以速咎者耶?

宗元幼虽好学,晚未闻道,洎乎获友君子,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直正,为道不谬,兄实使然。呜呼!积乎中不必施于外,裕乎古不必谐于今,二事相兼,从古至少,至于化光,最为太甚。理行第一,尚非所长,文章过人,略而不有,夙志所蓄,巍然可知。贪愚皆贵,险很皆老,则化光之夭厄,反不荣欤?所恸者志不得行,功不得施,蚩蚩之民,不被化光之德;庸庸之俗,不知化光之心。斯言一出,内若焚裂。海内甚广,知音几人?自友朋凋丧,志业殆绝,惟望化光伸其宏略,震耀昌大,兴行于时,使斯人徒,知我所立。今复往矣,吾道息矣!虽其存者,志亦死矣!临江大哭,万事已矣!穷天之英,贯古之识。一朝去此,终复何适。

呜呼化光!今何为乎?止乎行乎?昧乎明平?岂荡为太空与化无穷乎?将结为光耀以助临照乎?岂为雨为露以泽下土乎?将为雷为霆以泄怨怒乎?岂为凤为麟、为景星为卿云以寓其神乎?将为金为锡、为圭为壁以牺其魄乎?岂复为贤人以续其志乎?将奋为神明以遂其义乎?不然,是昭昭者其得已乎,其不得已乎?抑有知乎,其无知乎?彼且有知,其可使吾知之乎?幽明茫然,一恸肠绝。呜呼化光!庶或听之。

○祭李中丞文

维贞元二十年岁次甲申五月某朔二十二日,故吏儒林郎守侍御史王播、将仕郎守殿中传御史穆质、奉议郎行殿中侍御史冯邈、承奉郎守监察御史韩泰、宣德郎行监察御史范传正、文林郎守监察御史刘禹锡、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柳宗元、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李程等,谨以清酌之奠,敬祭于故中丞赠刑部侍郎李公之灵。

惟公坚贞守道,洁廉成德。当官秉彝,卓尔孤直。高节外峻,纯诚内植。临事不回,执心无惑。矫矫劲质,擢于天枝。式是邦族,粲其羽仪。发迹内史,参其军事。自下靡刂上,直词屡至。于后受邑,历抚疲人。公去逾久,人滋咏呻。夏从京邑,辟署司录。振其纲条,端我甸服。黠吏屏气,贪官窒欲。赫赫有命,登于王庭。邦赋以修,国用是经。实抗其长,以奉准程。校其簿书,无失奇赢。进为正郎,勾会是专。乃刺于商,虎节登山。化脊为沃,致夷于艰。道途讴歌,有诏征还。丞我御史,执其宪矩。纠逖之志,直清是举。慎择寮吏,必薪之楚。终始七载,不忘祗勤。事无观瞻,道有屈伸。皂囊密启,忠恳屡陈。今望逾重,名卿是属。拖绅遽闻,卷衣已复。礼备赠,恩加命服。窀穸有时,岁月逾蹩。

播等猥备官属,况当荐延。承其规模,奉以周旋。近或逾月,远则累年。咸承至公,官守获全。故事尽在,遗风蔼然。俯仰庭除,顾慕潺。致诚一觞,拜诀堂筵。呜呼哀哉!

○为韦京兆祭杜河中文

维年月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谨以清酌之奠,敬祭于故河中节度赠礼部尚书杜公之灵。自古谋帅,恒在诸儒。晋登,亦以诗书。爰及近代,二柄殊途。授钺之臣,率由武夫。时惟明灵,道冠学徒。天子有命,总其戎车。何以邦之?维绛及蒲。有山有河,殿此大都。耀昌时,振宣后学。命服之盛,光于列岳。谓保丰福,永縻王爵。寿如何期,神不可度。呜呼哀哉!

大历之岁,诏征茂才。时忝同道,俱起草莱。怀策既陈,纶言焕开。考第居甲,自天昭回。分命邦畿,步武获陪。同志为友,星霜屡回。长我十年,礼宜兄事。周游欢洽,莫不如志。于后多幸,谬列周行。又同制书,并命文昌。及余稍迁,吏部为郎。公属中兵,此焉分行。再获联事,东西相望。出处同道,乐惟其常。后予出刺,几载南服。公自左辅,遂膺推毂。我勤魏阙,爰总九流。谁谓河广,愿言莫由。烹鱼之间,往复相酬。惠好斯厚,惟以绸缪。余弟宗卿,获庇仁宇。命佐廉问,忘其愚鲁。假以羽翼,俾之骛翥。惠文峨峨,赤绂在股。荣映斯极,从容何补。承庆惟深,报恩无所。呜呼哀哉!天子震悼,哀我良臣。密印追赠,尚书礼殷。四方兴嗟,况此故人。循念平苟,徘徊悲辛。卜葬斯及,礼仪毕陈。敬荐行潦,泄哀兹辰。呜呼哀哉!

○为韦京兆祭太常崔少卿文

维年月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亡友故太常少卿崔君之灵。惟灵率是良志,蹈其吉德,炳蔚文彩,周流学殖。孔氏之训,专其传释。黄老之言,探乎幽喷。六书奥秘,是究是索。叩尔元关,保其真宅。艺成行备,披云骋迹。康庄未穷,汜已极。呜呼哀哉!

夙岁同道,从容洛师。接袂交襟,以遨以嬉。策驾嵩少,溯舟伊。笑咏周星,其乐熙熙。丹霄可望,青云可期。洛中十友,谈者荣之。惟郑洎齐,各登鼎司。或丧或存,山川是违。ム我夫子,宜相清时。命之不遐,孰不凄悲。呜呼哀哉!

往佐居守,及尔同僚。笑遨交欢,匪夕则朝。入同其室,出联其镳。投文报章,既歌且谣。及我为郎,优游吏部。公为御史,持宪天路。文陛徐趋,眷恋相顾。欢爱之分,有加于素。自我于迈,历刺东吴。离忧十年,复会名都。余为侍郎,铨总攸居。实得茂彦,奉其规模。联事合情,又倍其初。我尹克兆,公亚奉常。步武相望,佩玉以锵。谓保愉乐,长此翱翔。抱疾几何,忽焉其亡。呜呼痛哉!

原念往昔,爱均骨肉。我有书笥,盈君尺犊。寤言在耳,今古何速。失涕兴哀,匍匐往哭。抚筵一呼,心焉摧剥。日月逾迈,佳城遽卜。素车子里,逶迤山谷。晦尔精灵,藏之斧屋。呜呼哀哉!丹旌即路,祖奠在庭。去此昭昭,就尔冥冥。敬陈酌,以告明灵。临觞永痛,庶写哀忱。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为李京兆祭杨凝郎中文

维贞元十九年岁次癸未四月辛未朔某日,检校工部尚书京兆尹司农卿李实,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兵部郎中杨公之灵。

惟灵清标霜洁,馨德兰熏。冲和茂著,孝友彰闻。浚发洪绪,激扬清芬。思侔德祖,学绍子云。莹彼灵府,彬其英文。吐论冠时,舒华轶群。百氏之奥,一言可分。旁贯释老,岂伊《典》《坟》。谓蹑公相,赞扬圣君。高山安仰,逝水。呜呼哀哉!

惟是伯仲,并为士则。连擢首科,迭层显职。公之懿美,发自朋僚。播于四方,令闻克昭。炯然烛识,卓尔孤标。翼翼其容,羽仪清朝。载笔东掖,动无不纪。起草南宫,时论增美。大梁有艰,天子是使。密勿之谋,唯道是履。复归郎署,职兹中兵。简稽无挠,以考其成。英风未摅,沉疴遽婴。孰云积善,降以促龄。昔岁江表,获同宴语。谬为好仁,不我遐阻。公之元兄,复惠德音。化优多暇,眷眄逾深。情言盈耳,尺素相寻。冀兹竞爽,儒林。及此雕落,祗摧我心。呜呼哀哉!

遣车就引,哀挽先路。迅风凄悲,颓景幽幕。倾都殄瘁,挥涕相顾。矧兹故人,谁任痛慕。横污一觞,讵写平素。尚飨。

○为安南杨侍御祭张都护文

维年月日,故史某职官某,致祭于故都护御史中丞张公之灵。交州之大,南极天际。禹绩无施,秦强莫制。或宾或叛,越自汉世。至唐宣风,初鲜宁岁。稍臣卉服,渐化椎髻。卒为华人,流我恺悌。士燮之理,惟公克继。勤劳远图,敷赞嘉惠。铜柱南表,前功载修。空道北出,式遏蛮瞰。梯航连连,施筛悠悠。辐凑都会,皇威以流。方荷天宠,宜公宜侯。声驰帝乡,魄降炎州。呜呼哀哉!

公昔试吏,时推清能。公昔乘,人知准绳。鳏嫠以安,征赋用登。柱史稍迁,郎曹继升。程功佐理,海裔斯澄。乃纪南方,专任是凭。礼分五玉,恩锡百朋。开府辟椽,群英攸属。顾兹陋微,敢厕甄录。既受筐篚,载加命服。赐有楚冠,用惭豸角。星言赴命,注望帷幄。视险如夷,瞻程非邈。伯氏左宦,爰滞中途。流连隐忧,言念涕儒。子姓莫在,使命顿殊。兢魂吊影,敢废斯须。情留江徼,梦结天隅。恩切有裕,义乖从役。顾慕长恸,展转增惕。膂力犹在,中肠屡激。方俟消忧,永期投迹。谦德不福,法星降灾。庭悬遽彻,ㄞ讣爰来。抚躬益恨,循顾增哀。瞻容莫及,报德何阶。青车北辕,申奠克谐。望拜徒至,音尘永乖。南州斗酒,庶写幽怀。

○祭万年裴令文

惟灵孝友之性,实惟天与,饰以儒书,洽其誉处。枵然其量,廓尔其宇。人以义来,我以身许。褰裳赴急,不避寒暑。交半域中,多容鲜拒。贤于博奕,媚兹宴语。或泛或沉,两得其所。考礼成文,坠章克举。展乐承职,音官式序。既联赛复,亦图┺ね。播在奉常,永传仪矩。脱略细微,傲忽烦言。坦然自居,无顾仇怨。卒成官谤,莫究祸源。坐黜中徙,再期腾て。孰云宿愤,遽此归魂。呜呼哀哉!世称姻党,鲜克终吉。唯我与君,久而逾密。追惟淑德,嫔于君室。上顺尊卑,下欢俦匹。致其孝敬,式是仁恤。爰及童孩,处心勿失。君之仲季,茂于文术。游艺相从,操觚散帙。顾余蹇劣,厕迹奔逸。二纪于今,交情若一。屡闻凋缺,互见迁黜。契阔伶俜,分形间质。方期末路,稍追曩日。时不我谋,于焉斯毕。营营卫尉,独守邦秩。想其永哀,淮海萧索。呜呼哀哉!闻疾驰简,其命未返。翩其讣书,来自番禺。块守穷荒,山夔与居。有眉不申,有志不舒。况逢零悴,当此囚拘。拊膺长恸,长恸何如。菲礼无取,况哀有余。呜呼哀哉!

○祭吕敬叔文

维年月日朔,友人从内兄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敬以酒肉之奠,致祭于亡友吕敬叔之魂。呜呼!鞠躬历聘,或以不答,屠渔乖离,夫何克合?大或不容,小或见遗。往来逢迎,今古参差。惟子之中,忠勇充之。以诚与物,退受其疵。智谋宏长,辨论恢奇。岩峨博大,与世异姿。何付之器,而踬于时。常日余武,王功是期。誓耆其力,以达皇威。边鄙不靖,俾供舆师。诸侯顺道,戎貊咸宜。今其殁矣,哀志之违。知之无补,世又罕知。呜呼哀哉!昔与子游,尚疑其志。及观其长,诚任其新。日异其能,岁增其智。进如川行,浩浩而遂。天乎有亡,中道是弃。余慎取友,惟心之虔。周游人间,余二十年。摈辱非耻,升扬非贤。一贯于道,无四五焉。子之我知,不以事迁。言而见信,貌阻心传。我黜终世,子夭于前。徒称子志,谁信我言。与子俱已,孰云后先。惟子之兄,志同义比。官刺一州,四十而死。子仕方初,百年有几。如何默默,去我选己。有稚之妻,有弱之子。海Й东周,号哭万里。葬纟引之行,获出于此。爰陈酒肉,式嘉且旨。读兹哀辞,以奠而诔。呜呼敬叔,吾道已矣。尚飨。

○祭崔君敏文

夫产昆仑者难为玉,植邓林者难为木。公以令望,显于华族。艺邃六书,学该七录。耽此黄老,恬于宠辱。入补黑衣,出参甸服。纪纲淮海,政令惟肃。宰治岳滨,周于仁育。储闱典议,直清攸属。久次推能,二州继牧。至于是邦,率由旧俗。和易勿亟,优游自足。既有少吏,勤干庶狱。妖诬殄除,淫祠剪覆。出令三岁,人无怨ゥ。进律未行,‘归神何速。某咸以罪戾,谪兹炎方。公垂惠和,枯槁以光。鸣銮适野,泛沿湘。广筵命乐,华烛飞觞。高歌屡舞,终以无荒。纷虑斯屏,忧怀暂忘。良时不再,斯乐难常。今其奈何,顾慕感伤。呜呼!室有迭去,川无息流。追怀曩辰,恍若梦游。奠彻中寝,魂迁乘舟。邦人永思,匍匐隐忧。况我怀德,心焉若抽。洁诚可荐,藻非羞。

○祭段宏古文

世病乎直,人悦其和。行而不容,虽圣奈何。提其信义,谁与同波。以终,坚不可磨。游得其仁,友择其益。始如可进,终会于厄。精诚介然,将贯金石。追恩怀旧,兴词愤激。君昔来辱,备闻嘉言。宵会北堂,昼宴南轩。去适於越,不日其旋。载除我居,望尔北辕。今者之来,丹有翩。兹英志,限此中年。呜呼哀哉!居实斯贫,有子而幼。孰云履信,惟天所。道途之资,敢废于旧。志君之行,铭石斯授。有洁其觞,有楚其豆。庶鉴于诚,临兹飨侑。

○祭李中明文

致祭于亡友中明之灵。夫子之道,邈以恒兮。夫子之志,励以兢兮。求中慊末,若履冰兮。敦仁以孝,实兮。唯毁死亏礼,其他莫惩兮。秉端守一,信厥明兮。月逾岁长,行若登兮。外温其颜,内类直绳兮。谩言来加,不遽陵兮。举世群非,自视宏兮。庶化游于道,大赉是承兮。掩冤舒抑,与类升兮。胡茫茫其不信,卒以祸仍兮。岂韬忠裒信,鬼所憎兮。将教言吾欺,终不可征兮。吾方期子于暮,冀有兴兮。今而弃予,志若崩兮。若将援而上,丧厥肱兮。怛其陨心,交背膺兮。水之绵绵,山万层兮。又淫以雨雪,纡委困委曾兮。互鸺夜啼,群瞑凝兮。魂鬼以行,中道克兮。魑魅呵,曷可凭兮。聊致吾愤,斯言孰称兮。

○哭张后余辞(并序)

后余常山张氏,孝其家,忠其友,为经术甚邃而文。少余七年,颇弟畜之。与之居,终日冲然,忘其有,人与之言,铿尔而厉,辨而归乎中。凡人有道而不显于世,则曰非其世也;道而得乎世,然犹不显,则曰命。命之微不可知,知而索乎外者曰性与貌,后余之性可谓良矣,其貌可谓肃矣。博实宏裕,宜为大官者老,求其所以夭贱,无可得焉。既得进士,明年,疽发髀卒。后余之死,人咸痛之,曰:天之礼善人而杀是子,何也?激者曰:天之杀,恒在善人,而不肖。庄周之说,以为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张君岂天所谓小人者耶?是二者又非论之适也。吾谓善与恶、夭与寿、贵与践,异道而出者也,无所喜怒于其中。道之出者多,其合焉固少,是以君子之难贵且寿也。后余母者而丧良子,东西行者助之哭焉,况其知者耶?然后余不与谄冒者同贵,不与悖乱者同寿,归洁平身,闻道而死,虽勿哭焉可也。呜呼!向更使既闻道而且贵且寿,则其显庸也远矣,又乌能勿痛乎?遂哭之以辞:

嗟嗟张君,善不必寿。惟道之闻,一日为老,人皆反是,百稔犹幼。子之优游,是亦黄。嗟嗟张君,宠不必贵。尊严为仁,早服高位。淫议肆欲,银艾沦弃。子之崇高,无愧三事。吾见皤皤而童,赫赫而辱。进襦于几杖,负泥涂于冕服。己虽有余,人视不足。子之迹不混乎其间者幸也,宜贺而吊,宜歌而哭,吾其过乎?与其宠而加贵,善而加寿,道施于人,庆及于母,从容邦家,乐我朋友,岂不光裕显大欤?而不克也,则吊而哭者,其无过乎?呜呼!

○杨氏子承之哀辞(并序)

杨氏子承之,既冠,有成人之道。其明年四月,不幸而夭。其外姻解人柳宗元,为之恸且出涕。噫!是子也,气淳以愿,志专以勤,确然而直方,吾未知其止也。作辞赋书论,其言甚伟,余方爱之,谓可以成器者,故不知恸且出涕,况其亲戚者乎?凡天之生物也不类,精粗纷庞,贤愚混同,或远而合,或亲而殊,然则虽人亲戚,亦将有不克知其美者。若杨氏子者,其亲戚皆贤,咸得知之者也。使知之徒以增其悲愁怨号之声,无为也。用是为之辞,以相其哀焉。

葆醇熙兮承贞则。懿文章兮好循直。诚耿介兮又绰宽。学之勤兮行弥专。质圭璋兮文虎豹。超凌厉兮驰圣道。力未具兮志求通。道之远兮足先穷。有母敫々兮有弟哀号。世父孔悲兮湘水滔滔。去昭旷兮沉幽寞。魂冥冥兮竟难托。死者静兮生者愁。子之淑兮徒增忧。志甚良兮命甚蹙。子之生兮又何欲。悲吾心兮动吾神。谁使子兮淑且仁。呜呼已乎不可追。终怨苦兮徒何为。

●卷五百九十四

☆吴仲舒

仲舒,贞元五年进士,为雄武军使张仲武从事。

○南风之薰赋(以“悦人阜财,生物咸遂”为韵)

歌南风之黛兮,肇自前烈。美凯风以时兮,流乎俊哲。澹澹荡荡,生乎无间;馥馥微微,播于有截。故功成作乐,而上下昭著;治定制礼,而君臣有别。吾亦乘日月之至明,致中和之令节。言而履之,万国称庆;动而法之,千寮胥悦。此所谓规模帝舜,慰洽吾人。操五弦之琴而八风从律,征三代之乐而六气平均。使天下霈然而有感,穷海外飒尔而知春。至于传之永久,垂之不朽。可以动萌芽,可以荣林薮。薰风之有德也,使国富以人安;薰风之有惠也,使时和而俗阜。若乃燠佳气兮允塞,埽祥烟兮乍开。早绽青门之柳,先惊上苑之梅。晦入阳春之曲,潜吹玉管之灰。此亦韶年之丽景,况有顺时而丰财。或披襟而乍对,或临水而轻拂。承长养则芳气袭于一人,阐煦妪则膏露沾于万物。斯以发号施令,前规后监。三农以之协洽,兆人以之无咸。如此则典礼备,麟凤至。吾道不乐兮,发身有时。薰风自南兮,万物咸遂。物本无情,因时而生。百姓日用而不觉,五音岁兆于未萌。傥高飙之借便,顺下风而长鸣。

☆李夷亮

夷亮,宰相夷简之弟。贞元五年进士。

○鱼在藻赋(以“潜泳水府,形诸雅什”为韵)

鸿钧之代兮,动植斯庆。至德旁流兮,潜鱼在泳。忻藻荇之是依,美阴阳之克正。载颁其首,将同宴镐之观;不脱于泉,自乐观濠之性。极浦风霁,澄潭月虚。纤鳞缭绕,聚沫纡徐。或在鲛人之室,或过陵鲤之居。莲花东西,信可游而可息;文竿上下,徒欲钓而求诸。岂不以当在宥之时,处恬然之水。乘灏灏之元气,得生生之至理。大信波及,湛恩草靡。无虑竭泽之灾,自保深泉之美。伊元风之扇物,物无细而不沾。惟广运之之铺时,时或与人发潜。(阙)

○南风之薰赋(以“悦经阜财,生物咸遂”为韵)

时之和兮道之至,彼南风兮舒以肆。发于地鼓万物以生成,登于天叶三光而能粹。岂不以律有度而咸应,乐无声而大备。郁郁也从四气之攸分,熙熙然见群芳之已遂。若乃涉维夏,背芳晨。人已,率土惟淳。云物必书,识烟霞之改旧;君臣有礼,知动植之怀仁。符元化,越洪钧。式观风于我后,终解愠于吾人。伊昔虞帝君临,忧劳是切。将纳隍为己任,垂大训于前烈。援琴写操,知庶政之惟和。负居尊,俾含生之是悦。然后泽及幽岩,九区克咸。气扬湮郁,四海无弗。且攸叙于彝伦,故克遗于一物。国家敬授惟明,稽古作程。式宣其和,以厚实生。是以东作之勤,不遗于帝力;南风之咏,屡起于皇情。多士,茫茫万有。犹偃草而咸若,沐薰风之自久。惟德斯硕,惟财孔阜。

☆李方叔

方叔,德宗朝官侍御史,贬江陵掾。

○南风之薰赋(以“悦人阜财,生物咸遂”为韵)

至矣哉!如天之君,声明化淳。穆南端而作乐,播薰风以养人。顺圣时而和,则气无留慝;解吾氓之愠,故物无不亲。所以应乎品类,遍乎天地。感一德而当阳,处八方之正位。使夫微者必扇,幽者必遂。不以动而有光,和而能至。风之始也,日月贞明,星辰齐平。然后荡荡而起,熙熙而生。触类而煦然长育,无朕而潜来备盈。行而有孚,倚五弦而调四气;广而不费,匝九垓而周八…。非比夫抵华叶,陵高城。转丛蕙而渥彩,合万籁而成声者也,风之达也。本于元首,播于群有。使五福富昌,万物殷阜。宜其叶无为之大化,匪独革有苗之小丑。亦有广莫北动,阊阖东来。不如自其南而掩器,一其薰而阜财。则知端拱垂黻,化人无拂。则必合其君,资其物。岂惟三国不监,二叔不咸。徒偃其禾,而表其谗。故我君烈烈,行道有截。歌祖德而庶事用康,谐舜乐而鸣琴不撤。被南风之溥畅,慰远黎之胥悦。士有欲抟风于九霄,希假势于一挈。

☆贾棱

棱,贞元八年进士。

○明水赋(以“元化无宰,至精感通”为韵)

祭祀上洁,精诚克宣。伊明水之为用,谅至诚以为先。积阴以成,符嘉应于冥数;以鉴而取,感无私于上元。将假以表敬,式彰乎告虔。皎皎泛月,降天。既禀气在阴,亦成形于夜。有无虽系于恍惚,融结宁随于冬夏。明者诚也,我则暗然而彰;水惟信焉,吾非倏尔而化。徒观其清霄雾敛,朗月轮孤。鉴清荧而类镜,水滴沥而疑珠。混金波而共洁,迷玉露而全无。感而遂通,配阳遂之为火;融而不涸,异寒冰之在壶。彼既无情,此何有待。始同方而合体,宁望远而功倍。故能佐因心于霜露,均润下于江海。有形有实,徒加以强名;无臭无声,孰知其真宰。是以昭其俭,洁其意。含水月之淳粹,修粢盛于丰备。作元酒而礼崇,登清庙之诚贵。嗤潢污之野荐,陋甘醴之莫致。祀事孔明,其仪既精。无关而有,不为而成。二气相临,本自瞻赊之魄;三危莫比,殊非沆瀣之英。至道自元而兆,醴泉因地而生。原夫月丽于天,水习乎坎。物有时而出,故方诸而夜呈;事有关而因,故阴灵而下感。大满若冲,其来不穷。风尘莫染其真质,天地不隔其幽通。况国家崇仪礻勺祀,荐敬穹。方欲行古道,稽淳风。客有赋明水之事,敢闻之于宫。

☆李宗和

宗和,贞元九年进士。

○平权衡赋(以“昼夜平分,钧铢取则。为韵)

王者统四时,均五则。彼权衡之为准,验阴阳之不忒。钩深致远,黍累于焉靡差;称物平施,晷度由之斯得。惟权也分其重,惟衡也取其平。明乎国经,固悬兹以垂范;掌乎天秩,如用兹而永贞。衡任权以钩物,权资衡以作程。故一人体之以清万国,万国仰之而庶政以成。当其元鸟司分,畴人敬授。既量诸夕,又测其昼。盈虚气等,何藉于土圭;日夜时分,已传于玉漏。莫不同度量以应其时,平权衡以叶其候。苟顺气以颁节,实从时而不谬。其功斯博,其道式孚。谅同均于远近,故不失于锱铢。俾称物者守之无易,抡材者持之罔逾。皇矣我君,康哉神化。万方取则,自得干均平;二气尚分,无愆于昼夜。不然者,何以佐枢之斟酌,调元气以。申乎旧章,孰似权衡之大;匪无同异,所纪春秋之分。齐其重轻,等其规矩。岂钧铢之是待,在绳准而有取。固将平邦国,亦以叙彝伦。七政惟齐,有符乎应天之运。百工咸赖,实资乎秉国之钧。宜其平域中而齐律度,贞天下而利黎人。惟正直可法,惟中乎可均。夫如是,则权衡者盖亦考兹义而是遵。

☆陈佑

佑,贞元九年进士。九淄青节度副大使李师道寮属,师道叛,佑抗节忏贼被囚。

○平权衡赋(以“昼夜平分,钧铢取则”为韵)

俾民不迷,兹器惟则。行之而万象正,动之而天下直。一人不宰,命任权者必公;百辟以孚,在持衡者守德。此盖国之恒准,教以顺行。虽因时以考正,乃假人而后成。权之垂,知俯下而斯重;衡之正,乃得一以至贞。忠以自胜,直哉惟清。物无偏以表德,器守公而作程。动必推移,佐玑而克正。静无偃仰,若泰阶之既平。懿夫衡之诚悬,德乃是茂。秉中正以不忒,在毫厘而何谬。众星分列,若历历以拱辰;一权下临,正亭亭而当昼。斯斟酌之所以,俾名实以相副者也。尔其观象取则,其数可陈。积而成重,铢以和钧。称物平施,则其道无极;从时利用,乃有命惟新。既审度而攸准,夫何患乎不均。安则无倾,正以顺化。四时行令,必因其阴阳;一德奉天,谅贞夫日夜。是知分寸相生成乎象,盈虚有准观夫文。因黄钟以起数,应元鸟之司分。尔乃七政允修,五常斯睹。为时德也,诚金义而木仁;为器法焉,乃左旋而右矩。既轻重之必审,虽微细而待取。平之为美,曲逆终作汉臣;中以见称,伊尹是为殷辅。兹乃衡之为道也可大,权之为义也斯孚。绳从则正,德不可诬。动不欺于累黍,用有识于分铢。若夫求平之至者,执中之谓乎。

☆陈左流

左流(《英华》注:“总目作九流。”),贞元十二年进士。

○进善旌赋(以“设之通衢,俾人进善”为韵)

彼旌孑孑兮,五逵之中。进善为名兮,求善为功。状亭以戴日,势耸擢以凌空。王者所以开谠谏之路,作耳目之聪。故帝尧设之,道由此达;洎我唐建也,化乃斯通。观其迥立长衢,孤标数仞。丽晴天以独出,抗高阁而争峻。体惟能正,俾止恶而来观。影则不亏,使言善而思进。莫非明主求臣,愿闻所陈。期乎启沃之佐,想夫股肱之人。由是标格寰中,万姓瞻之以为准。高居物外,九重隔之以为臬。至乃不倾不危,持坚孤绝。非虹之光欲拖,岂日月之明能揭。故邦无道则我斯废,邦有道则我斯设。彼书谤之木,安可与齐。承露之盘,何能并列。吾君庶政允厘,献纳是思。多闻得贤之颂,每咏补衮之诗。犹恐化理未洽,俊尚遗。而彼士则可招矣,在斯旌故宜立之。且夫为干者其功,为旌者其利浅。曷若当天下之用,进海内之善。揄扬不倦,道已盛于方今。正直长存,事足昭于古典。况登于睿鉴,旌之通衢。人则是仰,物岂能逾。谓善建者手不可拔,岂有力者负之能趋。是知昔之设旌也,其美如彼。今之设旌也,其美如此。君若好善,士皆可俾。士有愿歌乎圣德,庶无惭于末技。

☆陶拱

拱,贞元中进士。

○天晴景星见赋(以“有道之邦,德星昭见”为韵)

我皇以化洽四夷,德应昌期。能使嘉祥昭于国典,景星耀于天维。岂徒呈光芒而出矣,遇精彩而见之。于时元穹正清,白日初匿。烂景星之效质,绚佳气以竞色。起青方者,萦瑞彩以葱笼;发赤位者,统祥光而翕。比怀珠而其状匪异,等抱珥而其仪不忒。懿吐黄以争光,矧聚三而表德。莫不荧煌于碧汉,于青霄。照下土而乍朗,掩繁星而自昭。或半亏其形,类蟾魄而当晦朔;或中虚其状,疑金环之在寥。故德为帝王之美,作祥符之首。信历代之罕见,既今辰而方有。稽往牒之隐见,验前经之休咎。则天下和平,域中殷阜。佐朗月而其色惟盛,临安邦而其美不朽。所以呈祥帝室,效祉天庭。表我皇之道泰,彰我君之德馨。岂比夫汉代称奇,空闻乎再中之日。尧年纪异,徒传乎入昴之星而已乎?则知天赞巨唐,神依至道。必著明于元象,实垂曜于苍昊。叶妙理于上德,表鸿休于天造。不然者,何为效灵莫匹,具美无双。骇远目于千里,播英声于万邦。是以绥厥黎庶,垂诸史传。德非星而不著,星非德而莫见。盖应运于英精,亦叶时之灵变。虽云瑞之众祥之多,未可比兹星之独擅。

○五色比象赋(以“车服有制,示不徒设”为韵)

圣人以王命之施,官秩之设。贵有品类,贱有等列。望之可辨,非旌表而焉知;出而自殊,宜车服之有别。于是招绘素之党,召彩笔之徒。程乱目之众色,写外物于百夫。以侯伯子男之服为饰,以山龙华虫之象为殊。莫不煌煌荧荧,奕奕煜煜。青为山兮嶷而争峻,赤为火兮炽而含燠。粉米以纯白而璀璨,宗彝以太元而黝倏。纟卒(一作)而为羽,则振迅而对飞。晕而为龙,则跨腾而相逐。盖上古之礼制,亦当今之法服。必谓美妙无尽,精微有余。侔桂月之规,纵丽天而莫胜;拟海藻之质,虽ゼ文而不如。实逞巧之无比,信取象而靡虚。岂徒用别于莅职,盖亦或施于乘车。懿其创自于心,成之在手。或大之者不遗其美恶,小之者不失其妍丑。此实权等于真宰,功齐于妙有。所以作国家之程式,辨王臣之印绶。历万代之恒规,经百王而共守。不然者,法实纷纠,制有允休。何必假其彩色之炳焕,于君子之衣裘。合九章之物者则写,非五等之服者则不。故往代垂模,明君立制。一则爵命之易辨,一则制容之昭丽。宜乎嘉其义,重其事。佐盛礼而罔易,垂后代以永示。信哉表德之为良,亦美作者之深意。

○灭裂禾赋(以“为功不至,其报则然”为韵)

昔子罕之秉权,有封人之问焉。以为事不可以不敬,物不可以不虔。于是陈曩日,耕大田。予之于禾也,其情易尔;禾之于予也,其状悴然。莫不报其素,莫不答其先。予知其意,遽变予志。倍勤于他时,尽力于兹地。然后萌而密,叶以翠。契本心而罔违,充所养而不匮。故知生寡者其功未既,实稀者其心不至。苟以自强,何之莫致。是以人之从政,士之饬躬。佥黾勉而无极,并陵兢而靡穷。未有不课而名立,未有不勤而道融。所谓君子重其实,贵其功。以行之慎者比其盛,以动之慢者譬其不。惟盛也,著美而可观;惟不也,售能而谁取。信乎卤莽于庶绩,何异灭裂于南亩。草既在兹,众亦弃之。虽有百廛,莫得就而获;虽有万顷,焉可俯而持。哂之者宜夫莞尔,叹之者何莫凄其。则知恶必由人,善随厥操。往无不复,施无不报。虽斯言之细微,实所讽之元奥。足以将惩躁竞,用戒浇漓。勖万代之攸习,励人之所为。若然者,功以之成,利凭而得。实辅政之义理,亦劝学之典则。在稼尚其如斯,人乎曷不鉴之以隐恻。

☆张复元

复元,贞元中进士。

○太清宫观紫极舞赋(以“大乐与天地同和”为韵)

乐者所以谐万国,舞者所以节八风。故元宗致紫极之舞,朝太清之宫。俾观舞以知德,德以容备;省风以作乐,乐以文同。吾君缵道纪,修祖功。将有事以朝献,必斯舞之是崇。方其一人在庭,群后列位。奉常执礼以恭命,太乐陈仪而蒇事。望圣主以龙升,见舞童而の至。舞之作矣,应其度而展其容;乐乃遍焉,动于天而蟠于地。其始也,顾步齐进,蹁跹有序。既乍抑而复扬,遂将坠而还举。始蹑迹以盼睐,每动容于取与。陈器用之煌煌,曳衣裳之楚楚。观乎俯仰回旋,乍离乍联。轻风飒然,杳兮俯虹霓而观列仙。飘迁延,或却或前。清宫肃然,俨兮若披□雾而睹青天。惟紫也,取紫宫之清;惟极也,明太极之先。用之则邦国之光备,施之则中和之气宣。徐而匪浊,比上帝钧天之乐;静而不过,小圜丘□门之和。亦何必持彼羽旌,方闻乎得礼。执其干戚,然后为止戈。彼延陵空叹于象Ω,宋玉徒美其阳阿。讵能合天地之大德,调阴阳之大讹者乎?洪惟我后,遵祖为大。道其乐使万物无不宣,饰其容使兆人无不赖。客有观而作颂,愿播之于九域之外。

☆吕

,贞元十四年进士。

○万年县试金马式赋(以“汉朝铸金,为名马式”为韵)

马以行地致用,式乃铸金取规。表骐骥以立则,拟形容而可知。合诸法象,遵彼权奇。卓尔し姿,想从革而乍见;骇兹殊相,疑轶尘而载驰。毫发尽似,纤不差。诚骏骨之倜傥,亦巧心之云为。本其称自前朝,制于往汉。金也者,持坚刚之可久;式也者,验逸异而有案。形乃辨于千里,功讵劳于万锻。匪刻鹄之同科,岂偶人而齐贯。载炼载精,我马是程。武脊乍睹,龙文可名。星气相合,金光发明。足不前,如俟孙阳之顾;望云邈视,宁殊洼水之生。向日而疑将奋影,临风而状若长鸣。曲尽其趣,不愆于素。写逸态以全能,制兰筋而巧附。瞳双镜而可鉴,颧两月以合度。谓天骥之呈材,乃良金之所铸。取则不远,其象孔昭。常矫矫以示众,特昂昂而建标。裹在目,飞黄立朝。晒求市之三年,终观骏死;无相肥于一概,何虑驹跳。所以稽乎骥德,垂此作式。指半汉以成规,岂驾骀之可惑。置于宫,有待献书之贤;铸以越铜,载假伏波之力。事与名远,理将意深。宁俟造父之能驯,骅骝可觌;何必九方之善相,骊牝独寻。等循形以观影,咸得骏于斯金。故日考兹术也,选无违者。可以断臧否,明取舍。形分似是,类别真假。欲献状于国门,期一中于名马。

○玉书赋(以“泥丸百节,皆说有神”为韵)

上清中,元圣立教,存书示人。以玉为至精之宝,喻道于强名之真。使其复归于本,近取诸身。保长生于气母,通不死于谷神。妙哉灵决,虚皇之说。清紫府之内,瑕瑜不藏;洗丹田之中,琼瑶比洁。蓬莱有寿配金石,姑射有颜如冰雪。讶其与天地相终,而莫知寒暑易节。时所未喻,兹焉在列。我是以纪庭庐之位,论藏府之官。得之于此甚易,求之于彼则难。嘘吹可以自审,性命于焉内观。专气致柔,则顺途而同辙;适性任欲,将背驰而走丸。五气理于先后,三关启其户牖。精粹自成于渣滓,宠辱不惊于纷纠。同美玉之韫椟,我其善守。以隋珠而弹雀,尔于何有。以取请其怀,致于道孔皆。目可通于两耀,神相应于百骸。乃知化自仙册,形为真宅。传此希言,服之无攵。神明不见,指象帝于虚无。元览可寻,捧斯文而探赜。代所贵,人受益。不然,何道德并经于五千,灵仙自古而累百。虽羽化之独跻,于国理而无睽。用以修真,则致虚抱一。移于砥行,乃立节思齐。故炼质者,慕凌厉飞腾于碧落;致身者,以诗书礼乐为丹梯。俾克躬以服道,乃洁己而如。悬解上智之性,指南下愚之迷。客有仰《黄庭》之秘录,空自叹于尘泥。

☆郑俞

俞,贞元十六年进士,官长水县令。

○性习相近远赋(以“君子之所慎焉”为韵)

酌人心之善败,惟性习之所分。习者物之迁,以动为主;性者生之质,以静为君。运情有同于熔铸,通志亦比夫耕耘。或定心以纯一,或逐境而纠纷。故定心者若疏源而自得,逐境者犹理丝而又棼。且物之惑人无穷,人之徇物无已。近之则归于正性,远之则灭于天理。虽真妄之多端,谅御用而由己。至若习于所是,则孟母之训子。其居也,初之是邻,遂贾鬻而无耻。及夫又徙于学,徒示以坟史。卒能振文行以标名,郁古今而播美。岂不以性相近,而习之至矣。又若效之而非,则寿陵之从师。其故也,等善行之无辙,见大道之甚夷。及夫邯郸之学,匍匐于兹。既所能之未尽,终故步而莫追。岂不以习相远,而性亦失之。固宜人定其情,物安其所。苟欲迁性习以交丧,易贤愚之攸处。则舍于己而效于人,学弥得而性弥阻。述而莫息,亦莫之御。是非乖理而亦徇,未若袭慎而委顺。勿牵外以概名,在执中而克慎。钦若奥旨,闻诸古先。习之则善道可进,守之则至理自全。兹义也,智所不染,愚亦难迁。傥中庸之可甄,愿斯焉而取焉。

☆关构

构,贞元中进士。

○日载中赋(以“汉文帝时数如此”为韵)

日以运行,时维贞观。验载中之照烛,表一德之协赞。至诚则感,实所应于皇家。偶圣必呈,岂独符于炎汉。既退舍以回薄,又增明而辉焕。且夫天地,日月垂文。始将倾而复正,愿何鉴而不分。当下委之碧落,又上排之青云。经纪回旋,乃晖晶而射耀;次舍中正,则澄霁而销氛。何丽天以昭晰,谅触物而缤纷。然而日乃阳德,光于四裔。阳为看德,配以上帝。既居中而有感,亦临下而罔替。昔连珠而合璧,或五色而四彗。咸逐物而迁移,并随时而启闭。曷若此将旰而复,昭昭无际。则知阴阳冥通,乃与仁圣符契。徒观其炫晃在兹,气肃风追。合人君以乘时,又观其昭回绵邈。霞张雪,美嘉祥之欲数。时以我既再,我则盈缩而自持;时以我当中,我则清明而不浊。既照临于率土,信叶和而反朴。夫日也,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天垂象以咸若,精可贯而皎如。既匪亏焉,比皇明以无极;斯呈瑞也,谅至化之有余。且神功而不测,乃驻晷其实徐。所谓悬鉴在彼,观光由是。仰大明之载中,知积清而率俾。因征今以赋事,谅舍彼而取此。

☆徐复

复,元和初官太常博士。

○驳李巽拟相国赠尚书右仆射郑瑜谥议

郑瑜令德清规,坐镇风俗,理人而善政浃洽,作相而谋猷密勿。其终始事迹,当时罕俦。所以表贤易名,实曰“文献”。夫文者,焕乎大行;献者,轩然高名。今而褒之,厥有经义,亦犹贞惠文子累数其功,至于再三,以劝事君者。

今奉《驳议》议其无进拔,无是非,无赈施,无謇谔。且曰:“二字之谥,非三代两汉事。”愚以为巽之驳,所谓进拔者,岂不推择群萃致之于庭乎?瑜往司铨衡,暨当钧轴,流品式叙,英髦在朝。若无奖拔之明,则何以至此?但如来议寡言慎行,故其端兆不可得而窥也。当先朝之日,上体不平,奸臣王叔文招权作朋,将害于国,其视丞相如无也,轻诣相府,不循旧章。瑜意虽能诛,力固不足,移疾高谢,万情所归,则是非之明,孰大于此?夫所谓赈施者,在《礼》:“家施不及国。”贤人君子,广爱为心。莫不开称物之源,布厚生之政。曩者恤灾患,免逋租,亦既当之矣。其于笃亲庇族,衣无常主,践名教者,谁则不行?若以分孤寡之资,同于赈施,则瑜所羞言也,奚谓无哉?至如謇謇匪躬,前议已书其微婉矣。既承高论,敢不指明?德宗季年,李实为京兆尹,殊恩昼接,贵幸无比,而实以羡余称贷,莫之敢非。瑜众诘所繇,上陈利害。且曰:“取于人而未酬其直,焉得有余?”是其言不可谓之无謇谔矣。

伏以国朝宰辅,谥文而兼字者,代有人焉。故房元龄谥曰文昭,狄仁杰谥曰文惠,魏徵、陆象先、苏瑰、宋、张说、崔甫并谥曰文贞,刘仁轨、刘幽求、姚元崇、裴耀卿、张九龄并谥曰文献,李元、韩休并曰文忠,薛元超曰文懿,卢怀慎曰文成,苏曰文宪,杨绾曰文简,其余不可悉数。若以文包美,不宜以他字配之,则房玄龄、狄仁杰以降,昭惠贞献忠懿成简,皆不得正矣。我唐声名文物二百年,更阅群才,发挥王度,岂拟名之典,独未得中邪?不然,何轻沮之为,驳正所设,但当论谥之当否,不宜诘字之多少。苟有不当,虽一字可乎?若皆允宜,虽二字何害?如韦巨源附会凶党,李北海夺其嘉名,所言至公,人则悦服。今既曰贤相,而又非之,君子于其言,岂得苟而已乎?若曰二字非三代两汉之规,则又异乎愚所学者矣。夫威、烈、慎、靓,周王之谥也;文终、文成,汉祖之佐命也。霍光为宣成,孔光为简烈,中代之勋德也;刘宽为昭烈,杨赐为文烈,东都之鼎臣也。安谓其无二字哉!

况文之为名,其义多矣,有经纬天地焉,有忠信节礼焉,有宽立不慑、坚强不暴焉,有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焉。夫匪一端,各有所当,若皆西伯、季孙之德,然后可称文,则鲁侯与文伯蜀之类,皆不为文矣。故诔谥之制,因时旌别。前状议瑜之行,曰为一代之名臣,斯其旨欤?谨上采《礼经》,旁观旧史,参诸国典,以定二名。请依前谥曰文献。

●卷五百九十五

☆欧阳詹(一)

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举进士,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卒年四十余。

○出门赋

出门辞家兮,人有志而斯逞,予纷然而远游。别天性之至慈,去人情之好仇。严训戒予以勿久,指蒲柳以伤秋。弱室咨予以遄归,目女萝而起愁。心眷眷以缠绵,泪浪浪而共流。惕怀安以败名,曾何可以少留。于是驱忠信以为车,执艺业以为贽。越三江,逾五岭,望尧旌而求试。庶亦呈功取爵,建德扬名。获甘旨以报勤,光昼锦以回衡。如弧斯张,如鸟斯征。射百步而期中,飞三年而必鸣。<风萧>[

O51]天寒,峥嵘岁晚。鹊联翩以不定,蓬悠扬而自转。逮前程之尚遥,顾所离而日远。事纷以争拔,情交戾而不和。退藩篱则弱羽恋于□路,激龙门则纤鳞限乎尺波。身违日日之晨昏,恋凄凄而莫遣;亲益年年之羸老,思摇摇而若何。ê灵辄于困穷,举冀缺于垄亩。一仁声之永大,一孝德之滋久。伊锡类以极穷,岂今无而昔有。尔乃循否泰以俟命,默风尘以怆艰。苟疏溟以纳流,愿覆篑以成山。路实多歧,丝无定色。任元黄之濡染,信强理之南北。管因媒而解缚,越自遇而升车。虞先荣而后悴,姜始卷而终舒。伤哉!数子之税驾,吾未知其所如。

○石韫玉赋(以“清润积中,光华外发”为韵)

荆山之石兮玉在其中,和氏不见兮追师不攻。内抱贞明,蓄璋而自异;外封硗确,与砺而攸同。纷尔千峰,块然一石。石居山而有类,玉处胎而无迹。昭彰奇彩,象鸾镜之犹埋。特达英姿,状珠之未拆。齐草木之偕贱,叠泥沙而共积。瑰材则韫,精气时扬。结白虹于林簿,浮清气于岩冈。多见已形,空知六瑞之贵;罕穷未关,谁分十仞之光。混瘗嵌岩,沉蒙翳荟。同夫有智,怀其有以若无;侔彼不争,守厥屯而俟泰。明其内,晦其外。将藏器以待知,不干物以招害。原夫石则称坚而可转,玉则受琢而凝清。日遇良工,一则有顺而无固;时惟哲后,一则无胫而前呈。我唐文武建元,成康绍胤。获王母之玉,致淮夷之琛赆。向华池而效色,从温树以流润。伊抱璞之未闻,亦梯山而自进。佳粱糅秕,黄金在沙。必簸糠而扬砾,冀取实以除华。雕琢傥行,辉章希发。愿同三献之纳,庶免再来之刖。

○回銮赋

夫何降一人兮,将凝帖乎万方。神其精而杰其质兮,赫赫巍巍以昂昂。应千年之宝历,承八圣之重光。道为纪,德为纲。仁为宅,义为防。化悠悠而荡荡,风习习以洋洋。沐雨露以蕃昌,烛日月以皆康。癸亥之岁,太司政。乃作幸于西,顺上帝之令。将行曰:相彼元元,以哲后为父母,视淫君犹刍狗。予其在德,则夷狄皆予之子也。伊重关击析,虞谁而守乎?予其不淑,则骨肉实予仇敌也。虽金城汤池,于予何有乎?四门大开,七寝停警。[

O51]凛以风清,寂澄凝而月静。于时厥有顽民,从愚至逆。假鸿恩以出入,弄神器于间隙。于是天忿地怒,人惨神恻。积愤气以交冲,叠冤心以潜逼。灾变流演,妖氛充塞。山河列以长晦,日月在而无色。明则士庶,幽则灵。豚鱼有识,草木无知。企喁喁以嗷嗷,望我后之来仪。如孺子之忆慈亲焉,如涸鳞之念长津焉,如枯苗之待膏雨焉,如笼鸟之仰林莽焉。既而文物无荒,声名有素。木叶犹飞,金风未暮。圣泽西浃,天颜东顾;回旌旗,整鸾辂。雨师启途,风伯前驱。丰隆布令,列缺行诛。神功莫仇,天力谁虞。栉缤纷于氵婴溟,骈骆驿乎虚无。洗地轴,拂天衢。歼有罪,福无辜。霾扫荡于寰区,尘埃涤濯乎皇都。元凶不戮而沦,未睹而遥苏。尔其灵物既先,乘舆乃从。□车烟驭,春心日容。郁霏霏以葳蕤,熠熠以严;祥风<风><风>以淫淫,瑞色而溶溶。蒙笼焉虹霓之萦仪凤,仿佛焉江雾之送游龙。若夷若夏,乃愚乃贤。振振骈骈,殷殷阗阗。巷如流以汤汤,野若草而芊芊。□浮巨岳,水集洪川。至喜翻悲,含泪而前。曰:自沐元化,溟溟绵绵。如戴于天,如饮于泉。卒岁永年,皆谓自然。异日殷忧,方昭厥由。归欤归欤?人其待居。是日也,皇帝乃辟金门,升紫宫。宣睿旨,将天衷。熙乎若微雷淑气畅昆虫。芬乎若韶光丽景发青葱。下蟠厚地,上洽元穹。扶桑而西,虞泉而东。百福交通,万汇大同。白日三舍以逡巡,瞪丕征以融融。南山万岁以争呼,颔若动而崇崇。至矣哉,之德也!深乎大乎!滂乎沛乎!尔其汪乎!可谓上合天经,下叶坤灵。旁统神明,中获人情。故能不守有与之守,不争有与之争。此一举也,足见天地之心,足辨人神之意,谅无党以无偏,唯夫道德之比者也。

○将归赋

忆求名于薄艺,曾十稔以别离。才还乡以半龄,又三年于路歧。红颜匪长,白日如驰。苒苒皆尽,悠悠为谁。亲有父母,情有闺闱。居惟苦饥,行加相思。加相思兮宁苦饥。辞家千里,心与偕归。南陔之兰,北山之薇。一芳一菲,何是何非。归去来兮,秋露沾衣。

○王者宜日中赋(以题为韵)

杲杲者日,中则重光。烛生生于有晦,暖物物于无疆。人在下,君体阳。故法之象之,宜诸帝王。亭然止六合居中,赫然洞九霄临下。取其正谅无邪僻之徒,仿其明讵有幽阴之者。瞻端严则体率,慕光昭以心写。想照弥乎八,庶化覃于九野。观夫高舂始上,虞泉未移。面方舆而再朗,点圆昊以重规。有隼之墉,匿寸阴而影尽。无禽之井,透百尺以光披。含灵,处植离离。穴有向阳之户,柯无不煦之枝。伊体元在己,有国于斯。形厥功以居大,固其义之攸宜。况日则类王,王实况日。道符罔二,理契惟一。当其食昃,用贬膳以去悬;仰以高明,直弃俦而背匹。是以如之致唐尧之盛,假之在《周易》之丰。暮非乏照,朝亦有融。或背篱东之蛰,或遗山右之蒙。掩彼不言,黜履邪而有蔽;放兹取则,贵无偏以处中。正不正,通难通。可以励垂衣之圣政,可以激御远之神聪者也。我皇祗若高穹,保兹洪祚。顺三辰之耿耀,稽八卦之明谕。觌兢庄,沾煦妪。美盛德之形容,遂屏营而作赋。

○瑾瑜匿瑕赋(以“物无终美,舍短从长”为韵)

玉之美者,其曰瑾瑜。虽特达之自有,岂疵瑕之则无。菲食其端,葑采其下。苟当无而可用,谅在人而罔舍。况服饰所珍,礼容攸假。五德人尚,居然总之;百宝物雄,又其尤者。只如夷吾委质,曲逆从王。一则措其所短,一则举其所长。伊十仞之可贵,讵一眚而为伤。是故异比荆山,奇同郑市。纵青蝇之下点,有白虹以旁起。琢中良工,佩宜君子。尔若恶其细而弃其大,我则扬其表而掩其里。矧乃或致磨,璧当可指。终酬九年之积,不损连城之美。勖矣乎!韫独明之见,宰万物之工。睹其材而辨其器,履其始而知其终。建莫大之勋,与悠悠既异;收稀代之宝,将琐琐宁同。璞自充,散材徒郁。苟无分寸之痕翳,罔有寻尺之盘屈。莹乏光华,弦乖音律。攻之有旷乎日力,斫之不益于人物。空知有玷与无疣,岂不道疏而理拂。至刚也,必时时而外缺;至清也,乍浑浑而罔容。考瑾瑜之含匿,亦厥义之云从。不然者,元黄已疲,奚复骋乎千里;轮则病,焉得用于九重。瑜之体全者则稀,瑾之无瑕者亦罕。惟追师之鉴选,纳尺长而寸短。

○征君洪涯子图赋(以“云际长松,以表贞节”为韵)

矫矫征君,居幽行闻。朗咏尧年之日,栖迟姑射之云。英英时杰,好奇艺绝。窥穷图绘之能,写得隐沦之哲。岂不以怀材习技,我蕴跨俗之工。履道全真,彼有过人之节者也。观夫杖藜载酒,面石依松。尽是山中之意,全移物外之踪。入室终窥,知裂缯而画出;升堂始睇,疑在野而相逢。如言实默,如行实止,萝纤纤以垂帽,草青青而藉履。洋乎令闻昭晰,得其所由;俨夫仪刑仿佛,知其所以。原夫贤达作范,丹青立程。将模前而示后,必体物而归诚。服惟身表,容实心旌。对冰雪之颜,睹兰蕙之缨。暗识伯夷之洁,遥怜虞仲之贞。知身已谢,看画如生。矜且复庄,若此辰之有识。贪之与欲,同在日之无情;形似植以亭亭,衣如风而曳曳。临诸瑶席之上,想彼云林之际。万物方秀,千峰初霁。神飘飘而自远,身悠悠而不系。我之心矣,惟贤允臧。披图画于是日,得夫君乎此堂。乃知君之于德也大,画之于工也长。画非君无以展其妙,君非画莫得扬其光。物有相假,不其昭彰。揆人事之类恶,论功庸之夥少。伊画也,可以称智者之先;惟君也,可以作真人之表者也。

○明水赋(以“元化无宰,至精感通”为韵)

智之不测,有明水焉。方诸在手,圆月居天。象质遐分,则迢遥而迥远。英华潜合,遂滴沥以流涟。可谓妙自斯妙,交之又元。此道也,自何而来;彼灵也,从何而借。越杳杳之苍,阻溟溟之永夜。望蟾魄而光彩殊流,端蛤形而清冷忽下。等阳燧之通感,实柔祗之秘化。岂不以我惟阳德,伊乃阴徒。精灵合契,气类相符。共禀坤而配坎,谅交津以有濡。此理焉自取之乎必有,斯水也遂生之于本无。精洁可嘉,清明斯在。湛玉壶以无垢,入牺樽而有待。处实爵,今则由于鬯人;置下升堂,已不关乎真宰。稽乎所自,原夫所致。临庭目击,虽从阴鉴而来。向月心祈,又似上天而至。来莫我挈,至莫我精。弃本不仁,故存名而曰水;从宜酌号,遂表性而称明。信可荐宗┙,祈上清。故得归先岁享,告帝功成。冠三酒而首进,掩五齐以先行。招百神之景福,致万姓之元祯。无益于人,鄙玉浆于夜漏;自求其益,哂珠露于金茎。游原习坎,固有冥感;处陆浮空,不无元通。龙吟云而致雨,虎啸谷而来风。动无手里之效,润才百里之功。讵若以握中之琐细,向天上之瞳。精液下融,神人以崇。而福禄攸同者乎。

○春盘赋(以“裁红晕碧,巧助春情”为韵)

多事佳人,假盘盂而作地,疏绮绣以为春。丛林具秀,百卉争新。一本一枝,叶陶甄之妙致;片花片,得造化之穷神。日惟上春,时物将革。柳依门而半绿,草连河而欲碧。室有慈孝,堂居斑白。命闻可续,年知暗惜。研秘思于金闺,同献寿乎瑶席。昭然斯义,哿矣而明。春是敷荣之节,盘同馈荐之名。始曰春兮,受春有未衰之意;终为盘也,进盘则奉养之诚。傥观表以见中,庶无言而见情。懿夫繁而不挠,类天地之无巧;杂且莫同,何才智之多工。庭前梅白,蹊畔桃红。指掌而幽深数处,分寸则芳菲几丛。呼翕旁临,作一园之朝露;衣巾暂拂,成万树之春风。原其心匠始规,神谋创运。从众象以遐览,总群形而内蕴。彼有材实,我则以短长小大而模;彼有文华,我则以元黄赤白而晕。故得事随意制,物逐情裁。凝神而珍奇竞集,下手而芬馨乱开。不然者,欲玩扶疏,须买青山以树;要窥菡萏,待疏绿沼而栽。将以缓愁予之思,将以逞吾人之才。此一作也,察其所由,稽其所据,匪徒为以徒设,诚有裨而有助者也。

○藏冰赋(以“西陆朝觌方出之”为韵)

晓日离斗兮昏星见奎,鸿向北兮龙角徂西。天子虑层冰以为灾,辟凌□而大纳;山人于其时而贡职,庶寿域以同脐。黑既馨,元冥已祝。人惟任土,侔有赋以归王;物或称琛,类无胫而奔陆。凿固Ё于穷壑,闭重泉乎夏屋。炯乎干将之出地,灿乎连城之韫椟。尔乃东风月仲之节,西陆晨觌之朝。荐明灵于寝庙,颁有位乎中朝。光可鉴形,鄙照车之宝楚;清能御暑,轻莆之珍尧。向玉堂以孤莹,镇琼筵而自昭。助微凉于长簟,回烦燠于炎飙。鬼神以之而飨集,君臣以之而利饶。岂止疾雷不震,凄风不飘。致两仪之交泰,作六气之和调而已哉。冰之藏也,旨意可稽。冰之赋焉,英华可觌。休宗社之成礼,畅乾坤而树绩。顺时元吉,为我政之恒孚;悻道致尤,宁鲁臣之屡析。六合苍苍,万物攘攘。讵无时启,亦有时藏。绎其功而此譬,于厥德而何方。劲挺金相,贞清玉质。展其用无愧于明时,韫其光不欺于暗室。乘凛冽以冬入,涤赫曦而夏出。穿杨发彼,观国于兹。几鬻三冬之学,又当二日之时。业属辞以比事,遂含毫而赋之。

○怀忠赋(并序)

丙寅岁,因受谴,季冬之月,次于殷墟,历关龙逄墓焉。昔聆其风,未尝不回肠涕,睹夫茔垄,心又增伤,遂写愤于言,为赋以吊。先生以忠谏致命,故以怀忠命篇云。其辞曰:

天生彼辛兮,用歼覆于夏家。欲悠悠而罔极,毒浩浩而无涯。无幸殒身,肆市朝之若莽;有道并命,委炮烙以如麻。伊先生之谔谔,为酷烈之所加。尝披图于往载,每废卷以兴嗟。萧条旧邑,漭沧空陂。陷陵成坎,古木无枝。或人曰此其墓也,又一倍以增悲。呜呼!麟非腾噬之俦,讵豺狼之共穴。凤实仁灵之类,岂鹰之同列。惟玉石之明分,亦薰莸之自别。是以謇謇心兢,昂昂面折。彼炎炎之原燎,信扑扑而不灭。宁归死以申怀,不贪生而结舌。痛矣哉!古人有言:辅仁者天,福善者神。胡为是日,功不如人。使典章之不信,俾忠义之空勤。律中大吕,日临蒙谷。风飕飕于衰草,烟茫茫乎平陆。思凄凄而填臆,泪淫淫以盈目。义则非其知友,亲故远乎骨肉。节临危而不挠,行于艰而弥笃。惟其有之,是以伤之而恸哭。

○律和声赋(以“见象声律,以和万方”为韵)

咏声调兮律声遍,人心厚兮国风变。伊在尧之既引,载得夔而斯见。哀思虑始,安和追往。宗伯官也,择人乎有才;正始化焉,选音于无象。缀咸池之雅韵,去桑间之末响。图风普以雨周,算天长而地广。律则以宫激徵,咏则从浊扬清。且惩流而反正,常诫险以归平。若近若远,非幽非明。类无臭,等无声。信矣惟时,与四时而德洽;纯如合莫,弥六合以文成。善咏者声,应声者律。会高低以齐奏,谐疾徐而并出。迹不得寻,功如何述。为灾为眚,曾莫奉于淫君;调阳序阴,屡见资乎圣日。故得之者体圆御方,失之者亡绝祀。比屋可戮,桀纣罔测其所由;率上可封,尧舜固知其所以。不然者,移风之言曷谓,易俗之训则那。我所以清六管,顺赓歌。载唱载吹,匪埙篪之独叶;一张一弛,岂琴瑟之空和。八有截,四海无波。物阜人蕃,虽归之乎至德。鸟来兽舞,盖于斯而靡他。其理微,其用远。论有助也,侔大君之得一;考无情焉,同八风之吹万。可谓我咏斯畅,我律斯臧。发扬六气,孕育群方。处植者以之而茂实,含识者于焉而寿昌。彼离连与栗陆,复何道而称皇。

○秋月赋(以“至明周照”为韵)

粤惟日行于冀,风发于庚。白露下降,鸿雁来征。野飒飒而木落,天寥寥而气清。独孤亭之不寐,见凉月兮东生。上迢迢之霄汉,掩冽冽之恒星。出江山之磅,豁阊阖之峥嵘。皎皎摇摇,晶晶盈盈。映阶墀以历历,对窗户以亭亭。虽他时之并照,何斯夕之为明。异夫白鹤翩翻,不分其色;寒泉洒落,空闻其声。乃遥夜以虚烛,实纯风之至精。于是照曜必周,通冥洞幽。其色也,润林峦之卉物;其影也,莹江湖之乱流。益池亭之寂寂,增气候之飕飕。起离家之远恨,生去国之繁忧。何处而不见,何人而不愁。岂谓征客怀归,徘徊于黄榆之塞;佳人怨别,萧条于红粉之楼。已矣哉!信知宇宙之中,光明为至。非凄凉之独感,亦清贞之可类。临照者足以仿有德之君,洁白焉宜将匹无瑕之士。伤哉不肖,徨岭徼。时雨露兮未沾,自形影兮相吊。愿穷经兮取老,恐用人兮尚少。幸君子兮如月,冀余光兮一照。

○德胜颂二章(并序)

唐贞元六年,岁在庚午。阴阳家流曰:“岁在午,人马食土。”人之所食也谷,马之所食也草,今言食土,明岁无嘉谷,而野无青草。则运数于兹,合凶灾之大者。于是天寻旧步,地转恒轴,交纠回薄,将有结于常。自春三月,至于夏五月,或赫日杲杲,或密云溶溶,为ㄡ灼,为霖霪,似不日而至。皇帝宿布太和,人神、鸟兽、鱼鳖咸若。腾欢心,扬灵台,欣欣熙熙,休气中积。浃磅礴,浮苍苍,潜相戛磨,力强者胜。九阳构旱而莫展,六阴作潦而不就。氛蔼为庆□,烈景为祥光。油油熏熏,宛复如春,块不破而雨足,条无声而风畅。日者眚气欲凝,淑气犹竞,彼虽罔得为祸,此亦未能为福。徘徊相持,时泽不降;五稼含萌而待艺,百芳蓄颖以思坼。至是土膏融,甘液宣,若决氵亭泉,如开涌烟。丰草增歧,绵绵,无硗瘠与良沃,获一十于百千。剩蔬云矗以萎圃,余粮岳峙而栖亩。夫体病不能害心,心平必能制体。古人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既和且平,则天地之病,又焉得成欤?况奔走游泳之物,曰灵曰祗之类。皆吁怡逸于其中乎!宜其疗乾元之宿,愈坤元之常疾,以至于交泰,如斯之盛也。古先帝王,至圣则尧,至仁则汤,有黎以称理,历水旱而莫御。岂不以道未全洽,而德尚凉哉!皇帝非徒能御之,又易之为大庆殊祥,其于道德,可谓充塞洋溢,光今而迈古矣。元元蚩蚩,呜呜哑哑,歌圣代者,动天殷地,以夜继昼,而其词末宏,辄为颂二章,用贻于康衢,庶事明而声畅,流乎无穷,而以德胜目篇。颂曰:

岁在午,天灾于常。昔人食土,今我饫粱。匪徒我饫梁,鳏寡千箱。盛矣乎!吾皇之德,变眚为祥。休哉德兮!

岁在午,天灾斯属。昔马食土,今牛餍菽。匪徒牛餍获,犬豕粱肉。盛矣哉!吾皇之德,转祸为福。休哉德兮!

●卷五百九十六

☆欧阳詹(二)

○与郑伯义书

居方足下:胡尔物故,仁孝多感,悲恸如何!远助凄恻。秋凉,体与神康。仆素寡,畅遐亦可。悉华下来人,承今冬以前,明经赴调,罢举进士。何颠且不沛,逝而能复欤?居方哉!夫非有必行,则谏必有拒,忤情怀欢,古人所难,虽仆于居方,亦不易之。今流既从川,华既归根,辄分间布白,致以笺素,居方忖览。

知及蘧瑗四十九年之已往,陶潜今是昨非之悟焉。渔者所务唯鱼,不必在梁在笱;弋者所务唯禽,不必在在缴。国家设尊官厚禄,为人民也,为社稷也。在求其人,非与人求,在得其人、非与人得。唯道德膺厥求,唯贤能膺厥得。贤能事事而后见,道德诚诚而后信。苟须事事,苟须诚诚,则必委以务,命以职,从而核之。四海之大,亿兆之众,不可逢而委命之,是用启稍异之间,姑致其我乐而自耀者。读往载,究前言,则曰明经;属以辞,赋以事,则曰进士。中夫程度者取政事,最轻小者命以始。又令公侯子孙、卿大夫子弟,能力役供给者,曰千牛进马三卫斋郎,限以年月,终亦试之。其有成则陟,陟不已乃尊乃厚;其有败则黜,黜不已乃戮乃亡。取之于请科暂殊,用之于诸科则一。良未即以进士贤而明经不贤也。但以选才如选材焉,以规则失之于方,以矩则失之于圆,欲方圆毕至,然后择其利用者宝之。中方则善于圆,中圆则善于方。木材也者,在坚贞可久;人才也者,在德行有恒。不可久,不有恒,虽售之于今,必不售之于后。蚩蚩之人,贵此贱彼,是不深达国家选土之意,见近而迷远者。居方宁斯人之徒欤?况目睹进士出身,十年二十年而终于一命者有之;明经诸色入仕,须臾而践卿相者有之。

忠与孝相生,君与父相随。于家美,即于国良;为闺门重,则为朝廷尚。此古今圣贤绝虑,万不失一之得也。仆忝居方交游,自贞元之初,于今十有三祀,熟得居方之为人。甘旨可求,则己在尊长之前矣;衣食可让,则已在兄弟之边矣。急难当行,则必在交游之先;礼义当往,则无在时贤之后。晨昏无方之性,爱悌友手之情,长长之敬,下下之眷,与朋友之信,接物之道,居方无不尽。则于家于闺门至矣,于国于朝廷讵少哉!尝清宵月下,寒序火边,或醉或醒,接以余论,君子欲其暗然而彰。恶自自媒沽名者。二年间,见居方求试于词场,仆恨恨如失。才如居方,地如居方,方于所得,讵止乎?然诸科中升乎一科矣,宜存一梁、一笱、一、一缴之义,事事诚诚之旨,中规中矩之求,委恒久,循黜陟,俟乎暗然之来也。况近闻宗懿之中,景行居方弥笃焉。上以居方达慈于下,下待居方申爱乎上。居贫孀孤,达宦棺梓,悉居方竭力,已可行咨乎可及,饥饱不异,魂体皆归,年才弱冠,行迹如此,岂徒生哉!借如居方束帛到门,而有未起,居方以艺自谒,虽从家命,亦以非矣。悲哉!更逐齐人之后耶?仆窃以为知人,曩得居方,以为居方也;洎昨视所行,则非居方;今聆嘉闻,又知居方矣。如其知,如其知,竟履元和以叶愚念,得之以道,为姜为傅,不得以道,为回为宪,时之令人,岂不善欤!面叙不周,此亦何云。

○与王式书

公范足下:长史及大人以薄官,予自能记忆,只见驰载长幼,勤勤南北。予虽童稚,意甚不居。洎有安固丞、潮阳掾,予时已冠,似或议事,以为地分遐陋,进取必无远大。若肄业承家,则安固、潮阳,亦几于不坠矣,便怀耕食凿饮之心焉。事亲敬长之道,睦友与人之义,恂恂自勉。不意窃乡曲之誉,所疑不忘质,所见不忘述,时时有得。多幸忝侪类之归,加以薄窥坟籍,适有章句。

濮阳仲宣、河东千龄、荥阳从易、济北有融、琅琊次巨,皆博雅明达君子,公范亦其人焉。每论性行,量识度,评学业,酌文词,不以虚薄,往往挂于牙齿。予年二十有一,公范与群公则可予以进士之目,而有令予观国之心。予以群公所贶之名,绎先贤正名之旨:进士者,岂不言其可以仕进,而能裨助政化,始自下而升上,终自上而利下者也?近代亦曰举人,实古今举贤进能之科也。则有若风后力牧,膺黄帝之举;舜禹稷契,膺唐尧之举;缙云高阳,膺虞舜之举;伊尹姜牙,膺汤武之举;管仲冀缺,膺桓文之举;五三杰,膺嬴刘之举:皆齐圣广渊,明允笃诚,立功立事,出于人表之流也。降自晋宋齐梁,则有若陆机、鲍昭、谢眺、江淹,亦以登庸,虽道德器用,不及曩辰,而词学诗流,为一时之秀。当群公之论,岂容易之?度力不任,又先与灵源道士、虹岩逸人有潘湖合炼奉养之契,乞从宿志,勤勤恳恳,获与灵源、虹岩同居者三年。公范与群分虽不苦以前事相追,而流言时至。

建中初,因当道廉察,故相国常公、本州将故中书舍人薛公,南涧之谈,西湖之礼,丹青目下,程准前期,公范举群公激厉转加,予亦稍信云云之劝。时兄弟亲属,方以众情闻于大人,大人与群公遂有龙首之会。特询可否,至于再三。群公不悔前言,以为可固可必。人之于予,皆欲其升高致远。至其秋,大人则有遣从计吏之命。当发之日,大人及慈亲亲祭行于东郊,公范与群公亦共神余于野席。离觞既辍,大人诫勖数言,言可切骨铭心。征车云动,慈亲呜咽数声,声堪断肠褫魄。公范与群公备见备闻也。慰上下之望,在乎早成名,早归宁。予必不惜伎能,而有所绝坠,以深上下之念,汲汲摇摇,如旌如翘。

受遣之明年,达于长安。赁庑六秋,礼闱四上,频竭激昂之力,累为簸扬之弃。反躬忖己,徘徊又疑,岂常、薛公轻于布素,而有佞欤?为群公温良,与朋友有不忠欤?杨朱对歧,墨翟观素;劲挺之志,半作归心。况以近梦慈亲,以乱丝绕予之身万重,大人啮予臂见血。盖神祗以大人诚切远警于予焉。丝绕者,岂非思念缠绵之象也;啮臂者,岂非啮指令归之义也;万重见血者,岂非示其甚也?

公范与予游处最深者,且莆阳读书,接席五年,其于为人,公范知之。莆阳去家四百余里,晨昏之思忽至,珍异之味忽得,亦不以始昨违离,便奔驰而去。性自天至,实非勉为。今一辞庭闱,而逾半纪。以本心每每,驰恋若此;魂梦昭昭,感发如彼。日夜之心,公范可量。窃欲审核良骛,摭分进退,阻故人,无新知,恍不可问,因考使回,更有决斯科也。先以才艺取,次以德行伸。大以事君,细以临人。如予所习,可以当之于取乎?如予事亲,可以移之于君乎?如予理身,可以施之于人乎?其可也,则待命待知,庶荣亲之道,抑温清之心。如其不可,则任材任器,息干时之机,谢风尘之苦。书至与裁,裁已遄复,家在国在,伫为去就。

予于为子之道,所恨不知也,知必无不竭;若于为臣之道,所恨不知也,知必无不为。人生于世,区区者所务,岂不立名乎?有名于国,亦名也;有名于家,亦名也。予何攘臂于其间,丑于家而美于国哉?予无此心,亦公范知之。东风扇和,山青水清;野芳且荣,林鸟时鸣。樽有酒,匣有琴,公范休畅。某再拜。

○送张尚书书

前乡贡进士欧阳詹,于洛阳旅舍再拜授仆人书,献尚书阁下:某同众君子伏在尚书下风久矣。孟冬已寒,伏惟尚书尊体动止万福!人生于世,令天下之人识与未识,有一善则愿知之,有一困则愿知之。尚书以为其人何如哉?愚以百年二百年无一而已矣。尚书岂知身则其人乎?既知其人,某斯所以愿也。

凡今之人,进路于长者,或以殚词褒颂为先者,亦或求人书状为先者。伏计尚书饱见之,英明特达,必不之爱。小子固直,亦窃丑之。况尚书茂德雄才,则腾于寰宇矣,岂假区区片言只字,彰明于身乎?以尚书山容海纳,则自断于胸襟矣,岂在悠悠八行尺牍,进退于人乎?知不然矣。某才拙鲁讷,不敢游词。

某闽越人,向京师七千里矣。去秋远应直言极谏诏,不逮试,便往西秦。今冬将从博学宏词科赴集期。昨至东洛,旧负人钱五万,卒然以逢,某则合还,人又艰迫,唯一驴一马,悉以偿之。赁庑之下,如丧手足,兀然不能出门者,再旬于兹矣。亦以窘逼,遍祈于人,人无非常,所与唯匹帛斗粟,供朝夕则才可过,其外则莫就。无车无储,寄人之庐,士之穷莫穷乎此。今日有来相看者曰:“子之困至于是,何不以情闻于徐方南阳公乎?”明日有来相看者曰:“子之困至于是何不以情闻于徐方南阳公乎?”某昼忖夜量,既在尚书矣,又人人异口同词,区区之心与议并,俾忘干犯,以困投于尚书。

尚书之力,上将驱□雷,清宇宙,副万乘之赖,答亿兆之望,岂独遗某所愿知之困乎?尚书下将燮阴阳,调风雨,合百神之意,允飞走之望,岂独遗荣所愿知之困乎?救火之家,水虽在远,不以远而往者,知其必能济患也。某之困,曾未拜伏尚书,所居洛阳,西邻陕虢,北俯河阳,南接陈许,东有汴滑,舍东南西北之近,越千里控于尚书者,亦知尚书必救所困焉。神游五侯之门遍,心择王公之量匝,方决意投于尚书,尚书留意焉。布露微辞,亦非容易,考试事毕,特冀拜伏。虽有蓄积,庶及面陈。

○上郑相公书

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助教欧阳某,谨斋沐缄书,再拜遣隶子弟,献于相公中衢之车下,庶及乎阁下:当今主上圣明,宰辅贤明,可行已行,可止已止。其或未行未止,非不知也,非不念也,未可行而未可止也。某愚蒙,欲陈所见,则在知之之后,念之之内矣,不敢复言,今斯有言,自言而已。

人有百行修,万事精,内扣潜鸣,外听无声,非不愿用,而人不用,非不愿旌,而人不旌,虽和平之代,至老至死者,相公以为有之乎?某将十有十百有百千有千也。何以若知?自近之耳。某尝读《论语》,得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伤时之学者,不由所学,矜所学也。某虽不敏,伤窃如之。况禀羔羊鸿雁之性,未资训导,而敬顺和合乎教者,十或四五。洁身畏人,直拙自守,始亦以孝弟忠信,约礼从义,人生合尔,博闻游艺,行义修词,人生固然,殊不以有为而为也。幸属昭代,以此官人,敬趋条目,遂希诠择。五试于礼部,方售乡贡进士,四试于吏部,始授四门助教。夫人百行庶几,万事留心,不仕则已,仕则冀就高衡远途,展其素蓄,垂名于后代,播美于当时。匪徒利斗粟,希片帛,救寒暑,给朝夕也。所以利斗粟、希片帛者,不能无之,其将百行庶几,万事留心之流,有所分别也。某非斯人之徒欤?其幕彼人之徒欤?企夫高衢远途也。噫!四门助教,限以四考,格以五选,十年方易一官也。自兹循资历级,然得太学助教,其考选年数,又如四门。若如之,则二十年矣。自兹循资历级,然得国子助教,其考选年数,又如太学。若如之,则三十年矣。三十年间,未离助教之官。人寿百岁,七十者希。某今四十年有加矣,更三十年于此,是一生不睹高衢远途矣。况先三十年,孰知存亡哉?其或素蓄,当在重泉之下矣。忖己方人,所以知百行修,万事精,内扣潜鸣,外听无声,非不愿用,而人不用,非不愿旌,而人不旌,虽和平之代,至老至死者,十有十百有百千有千也。

呜呼!今之高悬爵禄,广设名位,实待乎德行与乎能事也。德行也者,孝悌也,忠信也,不可于公堂斯须而得试也,须渐乎父母昆弟之言,洽乎州闾乡曲之誉。某远人也,父母昆弟,居万里之外;州闾乡曲,在三江之南。孝悌之言,无由渐朝廷之耳;忠信之誉,莫得洽阙下之闻也。能事也者,秉持也,应奉也,不可虚处无任而得呈也,须形乎政令裁制之庸,著乎伎艺使才之致。某冗官也,政令裁制,一月两衙之谓;伎艺使才,二奠陪行而已。秉持之庸,不可形考课之目;应奉之致,是亦绝著选能之见也。纵有颜闵之德,游夏之学,宰我之政事,夫子之文章,其于是也,但父母昆弟自相知,州闾乡曲自相许于海隅岭徼,其奈拳拳之身何?夫大田斯获,而有遗秉滞穗也,万秉稀一,万穗稀一,某岂遂当其一乎?且天地也,命之翅,必与之羽翩,副其巨细,使得飞也;命之足,必与之蹄,称其长短,使得行也。若命之翅,而不与之羽翮,与之而巨细不相副,飞则坠;若命之足,而不与之蹄,与之而长短不相称,行则颠。命适遗之坠,与适遗之颠,则如无命无与也。其庸愚不知造物之旨者,视之则不之怪;其明贤深探理源者,其谓天他何?且邦国也,劝人以德行,用锡之爵禄,必契其分量,使得行道也。耸人以能事,用锡之名位,必权其轻重,使得荣身也。若劝以德行,而不锡之爵禄,锡之而分量不相契,道则屈;若耸以能事,而不锡之名位,锡之而轻重不相权,身则辱。劝适遗之屈,耸适遗之辱,则如无劝无耸也。其庸愚不知政化之旨者,视之则不之怪;其明贤深探理源者,其谓邦国何?

某代居闽越,自闽至于吴,则绝同乡之人矣;自吴至于楚,则绝同方之人矣。过宋由郑,逾周到秦,朝无一命之亲,路无回眸之旧。犹孤根寄不食之田也,人人耘耨所不及,家家溉灌所不沾。其濯乃条枚,成乃华实者,上天至仁之膏泽,厚地无私之阳春乎?相公为上天霖雨,佐厚地发生也,何以处某焉?夫举善不遗于微陋,使能必尽其材器,真宰相之任也。自唐及虞有其人,自夏及商有其人,自周及秦有其人,自汉而降,无代无有,洎国朝历历可数也。相公能以某为手下滥觞乎?似善斯升,真善以至;似能斯拔,真能以来。古人行此,天下归仁也。相公行之哉!行之哉!今则犹古,算度途远,苍皇造次。某惶恐再拜。

○上董相公东风诗启

某启:某业文者。相公昔领大司成,则饮相公训人成俗之教;中为大司乐,则煦相公合莫移风之德;及筹庙略,则浃相公调元厚生之化。竟未能歌谣芬馥,纪叙茂实。下居暗室,有愧明神。昨以赴调东周,又聆相公此方镇安之美。陪舆人诵,作《东风诗》二首。既咏诸途,辄尘左右,干犯明白。不任战惧。

○泉州刺史席公宴邑中赴举秀才于东湖亭序

贡士有宴,我牧席公新礼也。贞元癸酉岁,邑有秀士八人,公将首荐于阙下。古者相觌相祖,有享有宴,事以昭恭俭,宴以示慈惠。二典为用,鲜或克兼。诸侯升俊造于天子,遣之日唯行乡饮酒之礼,则享礼也。肉元酒,莫饮莫食。公念肉不使食,则仁不下浃;酒不使饮,则欢不上交。方欲激邦俗于流ㄤ,致王人乎德行。而贤者仁未伊浃,才者欢未我交,其若蚩蚩何?

秋七月,与八人者乡饮之礼既修,乃加之以宴,肴移已膳,醴出家酝。求丝桐、匏竹以将之,选华轩胜境以光之。后一日,遂有东湖亭之会。公削桑梓之礼,执宾主之仪,揖让升堂,雍容就筵。乐遍作而情性不流,爵无算而仪形有肃,锵锵焉,济济焉。于是老幼来窥,尽室盈岐,非其亲懿,则其闾里,皆内讼而誓迁善焉。於戏!行其教,不必耳提而口授;移其风,不必门扇而户吹。公斯宴,则风移教行其间矣,真尽心竭诚,奉主化民之宰也。

烟景未暮,酒德俱饱,有逡巡避位而言曰:“夫诗者,有以美盛德之形容。君侯因片善,附小能,回一邑之心,成一邑之行,而昭吾人恭俭于嘉享,示吾人慈惠于清宴。回人心,成人行,周孔之才也;昭恭俭,示慈惠,管晏之贤也。不有歌咏,其如六义何?”是日人有《甘棠》《宫》之什,客有天水姜阅、河东裴参和、颍川陈诩、邑人济阳蔡沼佐赞盛事,亦献雅章。小子公之,幸鼓微声,先八人者鸣。捧豆伺彻,时在公之侧,睹众君子之作,遂从卜商之后,书其旨为首序。

○别柳由庾序

孔子见老聃,曰:“鱼吾知其能游,鸟吾知其能翔,游可网,翔可弋。至于龙,则吾不知。聃其龙乎?”今予遇河东柳由庾,亦孔子之聃矣。眉长五寸,耳近上顶,寡言少笑,皎若冰雪。意或时发,皆玄漠沓冥之事。从君子累忝之游,松栎殊姿,鸦鸾异情。翌日,予去之京师。柳曰:“月阴日阳,鳞潜羽翔,海鹏君于焉期化,冥鸿君从此而游。南充近有上升者,留言于长老,岂为吾设耶?吾焉往夫!”其德行文学,可以敦教化,正雅颂。予劝裨尧而补舜,柳颔而不对。贞元十三年七月十六日,绵州紫极宫黄斋场别。

○送族叔行元下第归广陵序

族叔行元既射策,与主司不合,春二月,将归淮南。所寓群公设祖,方献未酬,叔悄然有不畅之色,群公亦愕尔而阻欢。小子侍觞,奉而前曰:“归好事,春美时,酒乐物,叔于三者加同人将之,而有未悦,岂礼闱失意之为乎?昆吾产金,荆山产玉,自民役巧,熔琢盖多,惟干将和璞有大闻。非百炼则其良可用欤?非三献而其宝可真欤?苟良苟真,不即成,不即售,适以精其研,稔其实。如叔也,亦何稽于一邂逅哉?若昔之人,作必行,动必中,则是苏秦无履穿之叹,甯戚无石烂之歌,孙宏无十上之勤,商鞅无再干之劳也。知泰而不知否,知易而不知难,是夫人也,非所以待乎叔也,叔如之何?”叔欣然见卞氏再来之路,平归心,纳春景,安酒意。四座以叶,千钟有娱。既醉升车,秋为到期。

○送巴东林明府之任序

国以人为本,县令亲人之亲者,苟有命授,无非慎择。今年执政,又加精选,自吏曹铨拟仕而退下者,十之五六。济南林公,以始任之调,发硎之刃,请宰一邑。天官剧巴东也,而使为之。平衡无疑,钓轴不转。非轻重质器,目以昭如,则安可于其难而易若此。解褐结绶,当时之盛,既受牒恭命,而济南公与予乡而且故,幼而知公。行先乡曲誉,是通闾井之意;术以明经升,实操教化之本。今有社稷,有民人,则弓矢入养叔之手,徽弦在师旷之膝,何微之不中?何妙之不尽?去矣,无使朱邑鲁恭,专美是官。其余则巫峡峨峨,岷江汤汤,水天下清,山天下秀,游盘贵境,为地为墉,退公多暇,为我回睇。

○送建上人寻阳司业后留诣泾原刘行军序

建上人自兹而西,更为故人也。巫咸山有道释子建上人,元和之淳,气以类合,休神遂性。曩与少司成阳公得于林栖,公从下风之请,斯縻大君之爵,同方相致,殊途且来。虽羁鸾冥鸿,一飞一笼,遐心远意,终共超旷。游佛庙,赏灵台,壶冰片玉,光洁再裕。来为去始,散实聚终。上人故人有在西土,曰:“大梦未觉,还宜一欢。”陶瓶芒履,此焉而往,东路着首,悠然高云。西之人几日而觌,松柏之下无凡草,之侣无凡禽。西之人岂阳公之俦欤?觏遇之辰,琼玖之列,诗可颂德,睹于斯,其撰之竹帛,傥传,俾后之人知贞元是岁贤人之会二也。

○送李孝廉及第东归序

明经自汉而还,取士之嘉也。经也者,圣人讲善之录,志立身正,家齐国理,在乎其中。为人父者,莫不欲其子之明;为人君者,莫不欲其臣之明。明斯行斯,近则平乎性命,远则成乎政令。迩来加取比兴属词之流,更曰进士,则近于古之立言也,为时稍称。其侥幸浮薄之辈,希以无为有,虽中干外槁,多舍明趋进。俾去华取实,君子恶以真混假,纵含章抱器,半舍进为明。新及第李孝廉,则含章抱器,舍进为明者。皙皙肌骨,松寒玉清。以志学升太学,以学就升宗伯。背文手占,滞义口占,二戴不往,皇郑复来。投短书,出长卷,精专炳焕,涛伦裒然。圣朝贞元癸丑岁,明经登者不上百人,孝廉冠其首。非独学胜,亦以文闻。则有我芳华,加之典实,不恶夫侥幸浮薄,角力于比兴属词,并矢分弓,未知鹿死谁手不为也。拾青紫之有路,献荣名以趋庭。长途春光,我美多彼。噫!尽艺而适,犹有前闻,家食非明时相待之意,孝廉其志之。

○送常熟许少府之任序

始入仕,一有县尉,或中或上或紫,铨衡评才,若地称而命之。至于紧,无得幸而处;而紧中之美者,尤难其人。今年孝廉郎高阳许君授常熟尉者,实紧中之美。君十三举明经,十六登第。后三举进士,皆屈于命。去冬以前明经从常调,荫资贵中之乙,判居等外之甲。既才且地,擢以是官。夏四月,随牒之官。玉貌青春,芬芳有。望棠阴而委质,郁兰陔以辞亲。征车辚辚,所往在目。异时九仞,由兹一篑。在邦犹家,不出于忠信,许君常以为己任。夫何恤哉!士之生,怀四方之志,轻念于离别,非所以为士也。行乎!

○送张陲山南谒严相公序

相国冯翊王作镇南梁,为名贤薮泽。四方浮川走陆,结辙连舻,岷山之坡碾成谷,汉水之碛汩成渊。耀华呈实,涌溢门馆,量器而待,未始失贤。故天下真贤,虽远皆往。以贤蹑迹者,清河张子乎?张百行为实,五言为华;有实可呈,有华可耀。度虚襟之必答,抗高步以斯谒。玉露初降,金风景清,褒斜峰峰。千万相见,奋客情如归意,指危栈犹平道。冯翊之门,唯才与德,人之所与,冯栩无不与。是行也,非张独知其可,众君子共知之。既知之,若咏老歌,各言其知。

○送王式东游序

琅琊王式字公范,予邑之英,而忘形之友生也。少同所好,服膺周孔之教;长齐所得,愿裨尧舜之化。时命不与,人无已知,雨散云乖,四方五祀。既乏孔融、郑庄之公荐,乃效张仪、苏季之自鬻。百川会海,相得上国。凡诚未昭于镜鉴,黄金已销于桂玉。予怀待兔之固,犹伺北阙寝书之报。公范见变豹之理,将游东诸侯之国。鱼川鸟陆,俾为异路,曩日之别,复起于今。

嗟乎!夫人不得自然之至道,冥冥飘于物外,则天之至愚,亻昏亻昏贸贸乎泥滓各得其方,无枉性矫神之艰也。企瞩仁义,盘旋礼乐,下不植地,上不丽天,孤云随风,断蓬逐,是不能,亭昭灼,扬光其间。坼华资而公范犹蒙,贾薄艺而予莫售,禽牺朽木,蠖屈穷辙。可悲也夫!况赫赫皇都,实吾人逞志之所。大丈夫敛尘襟而瞻绂冕,策蹇驴以窥轩盖,食米菽而觇粱肉,吟寒苦以聆钟鼓。伤哉公范,得无愧耶!加之离情,恨恨何述!万乘之都,千箱之年,有故人而适远,无卮酒以叙别。男儿卮酒之不致,亦何论他日之浮沉哉!平生之怀,未易言也。离者会之资,会实离之本。今离既由昨会,后会得不由今离乎?离会相生,盖不足叹,公范勉之!东诸侯闻有梁孝、燕昭矣。

○送蔡沼孝廉及第后归闽觐省序

昔人论别有赋,论恨有赋,状仳离,陈感愤,其未见予于蔡侯是日之情,盖古人之遗情也。人之惭,莫先乎同有求而一不得;人之慕,莫甚乎偕远游而一先归。蔡侯沼字虚中,予之邑人,又懿亲也。虚中以学,予谬以文,共受遣乎长吏,皆求试于宗伯。虚中登太常第,归宁故园;予有曝鳃之困,犹留京师。同求在予则不得,偕游虚中则先归。堂俱有亲,身亦祈达。自负违颜落羽之耻,对人飞鸣就养之庆。怀方寸为丈夫,禀太和曰人子。不包羞,不痛心,行道之人也。虚中胸中有心者,以予此辰之意如何哉?忄良忄良凄凄,浑浑迷迷,饮甘觞以若荼,视春光其如秋。周秦九轨之道,吴楚千里之水。骋逸骑,扬轻舟,激尔清风,欢拜非远。人则姻昵,家惟里闾,到日荣贺,尽室当在。念沽名之不异,想出门之是同,父也母也,兄也弟也。虽喜人之善则有,而伤子之不肖岂无?重增于部结之端矣。明镜前,平衡下,姿媚无取,铢两不登,才欤命欤?不自知也。烹乳为醍醐,锻金为干将,予期烹锻以变化。虚中其行乎!勿谓业就不增修,勿谓名成有所忽,及此方远大。虚中志之。

●卷五百九十七

☆欧阳詹(三)

○送盐山林少府之任序

新授盐山尉孝廉郎济南林君,脂辖东辕莅官也。盐山,沧州之属邑也。沧州,戎狄接境之地,国家虞守之会。东南居恃力之卒,西北有矜功之众,从事之剧,惟天下先。若非机足应权,达能通变,则不之与也。公以二善,而时与之。夫骐骥未驰,知有致远之力;干将未割,知有坚之功。堂堂林君,假道试使,峄桐ㄍ竹,必中音律,勉以能事,为邦之光。禄者,所以食人为国;奉者,所以衣人赞时。予知之,而君岂不知之?苟知之,何往而不利。

○送周孝廉擢第归觐序

始未与周相接,二年间,于贡府稠人中见之,年甚华,神甚清,英如颖如,若金在沙,若松在林。常奇之曰:“谁家千里驹,可羡也。岂权衡藻镜,而遗于是邪?”今春献艺,果登孝廉上第。予以片言只字进,亦同年成名。既昔情所佳,又今迹斯叶,或因有觌,独与之语。宫商起于朱弦,姜桂在乎太牢,泠然可听,芬乎可尝。已比郄诜之玉,思怀陆绩之橘。夏五月,自京而东,赁庑陋居,回轩见别。予则不敏,辄奉以言。会稽之竹既镞矣,宜羽之;荆山之璞既琢矣,直砻之。虽休勿作,古有光大,晨昏之暇勿忘,则叠札之望可酬,连城之价可取。勉哉!有如君材,盖不易得。

○送裴八侃茂才却东游序

幼秀裴侃,昨自江湖西入关游京师,今自京师东出关游江湖。十二斯冠,才气卓异。身犹三尺,交友四海。著丈数篇,其措意规格,储乎远大。旬时阙下,都发声闻。公卿名德,待以优礼。告离之日,祖相属。由晨及瞑,方容升车,轩盖相追,百有余两。长沙欧阳某,企以芳馥,亦驱弊孱,将欲分手,诏之自爱。曰:“梗楠出地,知为梁为栋;鸾凤在っ,知摩霄薄云。子之他日,岂在乎此?”不独斯为,群公斯谓。子姑行无忽,所谓非徒谓也。

○送无知上人往五台山序

无生永存,旨不易源,绵兮在烦,澄兮处浑,释氏子味其实,归其根,其教虽传,非言可言,唯相似者,复到其门。无知上人,其到门者欤?上人从儒至道,从道至释,如历星月,以得白日。若弃扇霎,而洒长风,真空洞照,热恼顿尽。水其性,云其身,周四海以终静,出六合而非寄。维扬秋杪,方至自闽,日未成旬,作台山之适。目关河于不计,拟衣食乎随施,怡如也,澹如也。此行逢流得抵,虚舟无程,峨峨五峰,几日而上。登异清凉,侣善知识,所至也之至,元之又元乎?予弱冠之年,同时谛之学,神不远逮,溺在名利,礼足而别,凄然自伤。歧路既殊,聊各以行。勉哉!无知公。勉哉!欧阳生。

○送杨据见漳州李使君序

儒有驭百行,驾六艺,曳长裾于王侯之门,以礼待。杨夫子是日之告谒漳浦李太守之行,行儒之事也。子几于儒久矣,李太守天枝之英,金镜之明,盛物之量,秤物之衡,夫子姿容不孤其鉴,多少有登其概,何往而不利?高梧始华,瑶草欲碧,去矣夫子!时景宜往。

○送陈八秀才赶举序

诸侯岁贡俊才于天子,故陈侯今年有观光之举。白露肃物,青天始高,云回鸿盘,言遵永途。吾观夫雄心锐志,将领能事,则夷山堙谷,不尽其力。何东堂一枝,南荆一片,足尘其虑邪?勉哉陈!有其才,奏其试,知其成矣。

○鲁山令李胃三月三日宴僚吏序

三月三日,以酒食出于野,曰禊饮,古俗也。有唐今上御宇之九年,年定三节:一以二月一日之中和,终取九月九日之重阳,次取此日之禊饮。赐群臣大宴,登高临流,与时所宜。洎四方有土之君,亦得自宴其僚属。

贞元十二年暮春,月哉生明一日,则其日也。临汝鲁山令赵郡李胃恭国令宴于县南氵蚩滨。先宴曰:“夫宴者,古所以示慈惠而期合欢者也。国家锡以斯宴者,情亦古情焉。况食在充肠,不在充目;酒在成礼,不在溺神。歌发其所自和,舞登其所自乐。穷八珍,竭千钟,强发扬,课丝竹,则有劳有逸,岂合欢之意欤?”于是首设一席,肉一肩,酒一壶,命自天子命为佐者;次一席,酒肉亦如之,命自己命以为吏者;次一席,酒肉亦如之,命乡闾许以耆年有德者。肉既饱,酒既酣,因化育之宿洽,有歌谣者进,有舞蹈者作,皆诚激乎中,章乎形容,婆裟慷慨,与习而为者不类。然后渔者请以其舟,农者请以其器,圃者请以其蓄,弋者请以其鲜。啐浊尝漉,浮泛漪澜,风恬日和,川晴野媚,以熙以怡,万心一之。至义之门,大顺之家,父兄子弟,一族一堂之中,不是过也。非仁德淳化,其孰能至于是邪?旅游之子,实窥盛事。

兹宴也,虽溥于天下,百里不同风雨,恐他邑之景物此辰,不得似公之邑也;一方不同教化,恐他邑之欢乐此辰,不得似公之邑也。故序之。

○泉州泛东湖饯裴参和南游序

泛舟饯行,别礼之重也。昔李郭有之,降自近代,名望之士,亦往往而用。皆其殷勤出于人意,文雅足赋乎时物,俾操执之容可观,风景之媚不孤。理未符此,事罔得举。清源郡春正月,客有河东裴参和将南游,郡司户置同正前大理评事扶风窦公,因携俎豆,展故实,盖厚裴而昭己德也。奇哉!英秀哉!其裴欤?明嶷乎风姿,瑰丽乎词华,朗如嵩如,辉如焕如。予翰苑十年之游,饱睹四方之彦,九霄寸步,一日千里者,予得识之:如其人,如其人!是饯也,主贤宾贤,譬古无作。指方舟以直上,绕长河而屡回,弦管铙拍,出没花柳。胜趣则深,离觞且酣,斜日应程,宾辞及固。噫!停桡一挹,裴其升车。美哉裴!何往而不利!况此选列郡,莫非哲人,有知之鉴,其岂相失?游意傥尽,姑为时起。予从此更诣承明,窦公不日应召宣室。秋风似紧,当共天衢,伫羊角而来,一举磨苍苍矣。诗人同志之。

○送洪儒卿赴乡举序

三折肱为良医,予五升词场,四遭掎摭,是以窃知乎文,则洪氏子举秀才,前后胜负,予得而度。夫子黼黻之性,加好勤苦之节,纺绩坟典,组织篇什,观经纬机杼,则重锦绣段,日日当成。今年秋贡士,果居首荐,歌鹿鸣以饮饯,想鹏抟而饬驾。金欲求锻,玉将就磨,光颖耀,朝夕以冀。回雁宾海,秋风落山,虽难别离,向庆无恨。中鹊余矢,犹思再发,升冬元月,期会于阙下。

○曲江池记

水不注川者,在薮泽则曰陂曰湖,在苑囿则为池为沼。苑之沼,囿之池,力垦而成则多,天然而有则寡。兹池者,其天然欤?循原北峙,回冈旁转,圆环四匝,中成[

VDC]坎,{穴孝}港洞生泉嗡源,东西三里而遥,南北三里而遥。当天邑别卜,缭垣未绕,乃空山之泺际,旷野之湫。然黄河作其左堑,清渭为其后洫,褒斜右走,太一前横。崇山浚川,钩结盘护,不南不北,湛然中淳。西北有地,平坦弥望,五六十里而无洼坳,紫盖凝而不散,黄旗郁以常在,实陶钧之至,造化之功。沙汰一气之辰,财成六合之日,既以硗确,外为寰宇,敞无垠Ф,以居亿兆,又选英精,内为区域,束以襟带,用宅君长。若人斯生,支体具矣,有心以系其神焉。若堂斯考,廊庑设矣,有室以处其尊焉,彼如紫盖黄旗之气,岂陶钧造化者用宅君长英精之所耶?

夫物苟相表里,制必同象,泄夫外则廓以灵海,导夫内则融乎此湫。历代帝王,未得而有,岂降巢宅土之后,联绵千百之代,建卜都邑,不欲合夫天意而居乎?将天意尚伺其根深蒂固,可与终毕者而命处之。故涸于有隋,兆我皇唐之在孕,逮其季主,营之以须焉。揆北辰以正方,度南端而制极。墉隍划趾,勾陈定位,地回帝室,湫成厥池。既由我署,才成伊去。真主巍巍,龙盘虎踞。爰自中而轨物,取诸象以正名。字曰曲江,仪形也。观夫妙用在人,丰功及物。则总天府之津液,疏皇居之垫隘,潢污入其洞澈,销涎以下澄,污<广盍>随其佳气,荡郁攸而上灭,万户无重腿之患,千门就爽垲之致。其流恶含和,厚生蠲疾,有如此者。皎晶如练,清明若空。俯睇冲融,得渭北之飞雁;斜窥澹泞,见终南之片石。珍木周庇,奇华中缛,重楼夭矫以萦映,危榭岩以辉烛。芬芳荫渗,氵养电诞,凝烟吐霭,泛羽游鳞。斐郁郁以闲丽,谧徽徽而清肃。其涵虚抱景,气象澄鲜,有如此者。皇皇后辟,振振都人,遇佳辰于令月,就妙赏乎胜趣。九重绣毂,翼六龙而毕降;千门锦帐,同五侯而偕至。泛菊则因高平断岸,祓禊则就洁乎芳。戏舟载酒,或在中流。清芬入襟,沉昏以涤;寒光炫目,贞白以生。丝竹骈罗,缇绮交错,五色给章于下地,八音成文于上空。砰訇沸渭,神仙奏钧天于赤水;黔蔼敷俞,天人曳云霓于元都。其洗虑延欢,俾入怡怿,有如此者。至若嬉游以节,宴赏有经,则纤埃不动,微波以宁,荧荧氵亭氵亭,瑞见祥形。其或淫湎以情,泛览无攵,则飘风暴振,洪涛喷射,崩腾骆驿,妖生祸觌,其栖神育灵,与善惩恶,有如此者。

小子幸因受遣,观光上国,身不佞而自弃,日无名以多暇,询奇览物,得之于斯。瞩太始之元造,访前踪于硕老。天生地成之理,识之于性情;物仪人事之端,征之于耳目。夫流恶含和,厚生蠲疾,则去阴之慝,辅阳之德也。涵虚抱景,气象澄鲜,则藻饰神州,芳荣帝宇也。洗虑延欢,俾人怡悦,则致民乐土,而安其志也。栖神育灵,与善惩恶,则俗知所劝,而重其教也。号惟天邑,非可谬创,一山一水,拳石草树,皆有所谓。兹池者,其谓之雄焉。意有我皇唐,须有此地以居之;有此地,须有此池以毗之:佑至仁之亭毒,赞无言之化育。至矣哉!以其广狭而方于大,则小矣,以其渊洞而谕夫深,则浅矣。而有功如彼,有德若此,代之君子,盖有知之而不述,令民无得而称焉。辄粗陈其旨,刊诸岸石,庶元元荷日用之力也。

○福州南涧寺上方石像记

万物阗阗,各由袭沿,无袭无沿,而忽以然,苟非妖怪,实为珍庆。斯石像者,其珍庆欤?始孕灵韫质,兆朕未见,则峨峨巨石,岩峭山立,镇郡城之前阜,压莲宫之上界,海若鞭而莫动,天时泐而终固。皇唐天宝八年五月六日清昼,忽腾云旁涌,骤雨来集,惊飙环骇,轩訇杳冥。雄雄者雷,砉然中震,迸火喷野,大声殷空,岑岭夔尼,潭洞簸荡。须臾,风雨散,□雷收。激劈轮,斩然中辟,南委地以梯落,北干霄而碣树。不上不下,不西不东,亭亭厥心,隐隐真像。三十二相具,八十种好备;列侍环卫,品觉有序;庄严供养,文物咸秩;端然慈面,严矣仪形。似倚雪山而授法,如开月殿以趺坐。异矣哉!不曰博闻乎?未聆于既往;不曰多智乎?罔测其所来。且物之坚,莫坚于石,况高厚广袤,又群石之杰。一朝瓜剖,中有雕琢。其为造石之初,致有相以外封乎?其为有石之后,入无间以内攻乎?噫!不可以人事征,请试以神化察。

巍巍释氏,发挥道精。其身既倾,其神不生。等二仪以通变,齐四大而有力。教于时有所颓靡,人于教有所忸怩。则为不可思议,以煦以吹。故示此无迹之迹,难然之然。俾知我存存,入我之门。经曰:“千百亿化身,盖随感而应。”兹身者,则千百亿之一焉。昔诸佛报现,皆托于有命,有命则有生,有生则有灭。曷若因其不朽之物,凭乎不动之基?形既长存,法亦随是。与夫为童男而出世,假长者以来化,元元之徼则虽一,永永之利则不侔。可以礼足而悔罪,寄影以安乐。予则求福不回者,焚香跪仰,或从释子之后,故于之余仞,聊书其所由来。

○泉州北楼记

《释名》曰:“楼,娄也。”谓其高明觌远。娄娄然也。建于第宅,则以阅园林有媚;树于雉堞,则以警寇盗不虞。故《墨子》曰:“城三十步一坐候楼,百步一立候楼。”兹楼者,盖此郡北墉之立候楼也。卜筑之始,微而具之,袤不倍常,广唯再寻。制造日远,土木力殆,左骞右多,上露下圮,有年数矣。邦牧安定席公,贞元七年下车,至九年牧之三祀,重民力而未形言。是年暮秋,岁丰农隙,有司率常典,告有事于土功。公曰:“斯郡之南极也,元后帝乡,实在于北。《诗》不云乎?‘心平爱矣,遐不谓矣。欲因恋主,向北瞻瞩。’惟此有楼,半倾半摧,日夜阙登陴击柝之所,风雨忧折榱复隍之患。政因时令,尔其营之。俾有布席跪立之地间,更人防卒之莅事。予将时跻,展北面拱辰之心焉。”受命者感公之意,如公之意;野人群庶感公之诚,如公之诚:川朝子来,坏崩易蠹。趾有余而不划,基庶自延;材有长而不剪,栋宇自崇。既望庀徒,未晦成功,倚层霄于轩槛,纳卡里乎窗牖,如鳞之廨署,若岸之军壁。得之之状,苦连山之有重峦,长江之蹙洪涛,气势繇是以雄焉。

公每子牟情来,庄舄思生,俯仰于斯,徘徊于斯。夫完城壮邑,有邦之本也;恋阙爱君,为臣之节也。善矣哉!公广兹楼也,远得有邦之本,近贞为臣之节。执邦之本曰公,谨臣之节曰忠,唯公与忠,公斯昭矣。小子家在委巷,多闻舆颂,艺忝儒术,每侍公居,上志下衷,两获而达。敬书其事,为之记以献。至若眺四维之云物,临万井之烟景,遐象佳致,眸莫胜观。非公有楼之素,故不之载。

○二公亭记

胜屋曰亭,优为之名也。古者创栋宇,才御风雨,从时适体,未尽其要,则夏寝冬室,春台秋户,寒暑酷受,不能自减。降及中古,乃有楼观台榭,异于平居,所以便春夏而陶湮郁也。楼则重构,功用倍也;观亦再成,勤劳厚也。台烦版筑,榭加栏槛,畅耳目,达神气。就则就矣,量其材力,实犹有蠹。近代袭古增妙者,更作为亭。亭也者,藉之于人,则与楼、观、台、榭同;制之于人,则与楼、观、台、榭殊:无重构再成之糜费,加版筑槛栏之可处。事约而用博,贤人君子多建之;其建之,皆选之于胜境。

今年暮春月,邦牧安定席公、别驾置同正员前相国天水姜公,念兹邦川逼溟渤,山连苍梧,炎氛时回,湿云多来;又日临胃次,斗建辰位,和气将徂,畏景方至。《月令》云:“可以升山陵,可以居高明,盖谓是月。”况地理卑庳,而不择爽垲,以荡夫污<广盍>乎?因问风俗,相原隰,郭东里所,共得奇阜,高不至崇,庳不至夷,形势广袤,四隅若一。含之以澄湖万顷,挹之以危峰千岭,点圆水之心,当奔崖之前,如钟之纽,状鳌之首。二公止旌舆以回睇,假渔舟而上陟:幕烟茵草,玩怿移日,心谋意筹,有建亭之算,而未之言也。二公既回,邑人踵公游于斯者如市。登中隆,观媚丽,前来后至,异口同词。昔汉帝不曰“百姓安其田里而无愁怨之声者,其由良二千石乎”?是谓政平教成,时和境清,使俗泰而民以才者也。《虞书》不曰“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是谓翼帝藩皇,调阴序阳,使物阜而民以昌者也。席公今日之化育,吾徒是以宁;姜公昔岁之弼谐,吾徒是以昌。且以之宁,又以之昌,恺梯君子也。《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二公者,真吾父母也。兹阜二公攸选,尚而加爱,务体讼简,必复斯至。上露下芜,忍令父母憩之乎?遂偕发言为公就亭之功,如墙而前,陈诚于县尹。县尹允其请,而为之辨方经,环当上顶,诫奢训简,以授子来。于是家有余粮,圃有余木;或掬一А土焉,或剪一枝材焉;一心百身,蜂还蚁往。榛莽可去以自,瓦甓无胫而奔萃。一之日斤斧之功毕,二之日圬冥之佣息。再晨而成,二公莫知。层梁亘以中豁,飞甍翼而四翥。东西南北,方不殊致,糊白坟以呈素,ぬ壤而垂绘。通以虹桥,缀以绮树,华而非侈,俭而不陋。烟水交浮,岩峦叠迥,精舍奉其旁达,都城企其遐际。容影光彩,漪入澜澄。指朱轩于潭底,阅□岑乎波里。广煌由演,如飞若动,又钓人飘于左右,游禽出没平前后。一盼一睐,千趣万态。税息之者,若在蓬壶方丈之上。二公重清旷于旧赏,纳衷恳乎群庶,寻幽探异常于斯,劳宾祖客常于斯。加以平畴开辟,通途在下,可以亲耕耨,可以采讴谣,作一亭而众美具。

噫!天造兹阜,其固与人为事欤?不然,何不远郛郭,而博敞诡秀之若此?非常之地,意待非常之人,故越千万礼祀而至二公方觌也。邑人想之,复言曰:“事无隐义,物有正名。地为二公而见,亭从二公而建,斯亭也,可署曰二公亭。”虽刍荛之云,中实有谓。二公不忽,遂以为号。小子艺忝于文,曾观光上国,去之日,历越游吴,归之辰,逾荆泛汉,会稽之兰亭,姑苏之华亭,襄阳岘首,豫章湖中,皆古今称为佳境,或栋宇犹在,或基趾未没,山川物象,遍得而览。方之于此,远有惭德。懿哉!二公。智周德厚,卜地如此,感民若彼。某非饰说,入吾邑者升吾亭者知之。古之制器物,造官室,或有铭颂,以昭其义。斯亭也,岂无学攵古而为之章句者?小子薄劣,不敢议其事,粗述其旨,姑为之记。兼借二公之名,纪于左以为邦荣,在位宾僚,亦以次序从公而列。

○泉州六曹新都堂记

贞元八年,刺史安定席公为邦之二祀,冬,造六曹之都堂,公表微而虑远也。天子建六官以纪纲天下,分刺史六司,用经纬封中,犹天之有四时,而人之有四肢:一时不若,则岁罔成功;一肢不和,则体莫全用。公以六司之掾如股肱,思安之,与身之安也。火流定中,将坏城郭,亲览廨宇,首视斯署,既聩而隘,非凝神揆务之所。日抚人民不则有国,营宫室是亦为政,乃量羡府以度用,指斯宇而命易。又曰:“处湫居卑,非智也;烦人蠹财,非仁也。吾欲全仁而就智,蒇事者志之。”有司于是审基址,程广袤,山节藻,僭也;削而不取,土阶茅檐,逼也。革而是捐,非约非丰,允执厥中,然后计具材,量日力,山水则酬之如市,人功则税之若时。物乐民愿,未旬而毕。飞梁五道而通负,连楣六接以都豁;阳轩遐引,阴室旁启;挹以重屏,翼以回廊;ㄙ黔黔以秘邃,屹崇崇而宏敞。夏处其达,则炎天以凉;冬居其奥,则凄风以温。足以宁肌静心,以厘厥职者也。

夫哲人有作,不唯利身在利人,不惟利今在利后。相斯堂者,公侯卿士,礼隔殊品,公不之降也,斯不亦利人不唯利于身欤?坚壮固护,存延千祀,人不之逮也,斯不亦利后不唯利于今欤?睹斯堂,见公之意,时某处某乙为司功,某处某已为司户、司仓、司法、司兵、司田,皆外庄内融,怀材抱忠,无回邪以莅下,有謇谔以承上,当时之彦也。请列于记左,庶后之君子,睹名访德,知夫是日,堂有人焉。

○右街副使厅壁记

使有副,副之言继也,其一继之辅也,所以继其或缺,而又辅其违焉。其亦总使之务欤?皇街使之副,其职大矣。天子外有六合,教内辟六街以达之,彼为庭除,此为堂室。静诸外必先诸内,乃置使以清之,我唐新典也。盖以警正天衢,纠逖王慝,领环游式曷之卒,专扌取徼循之令。夫京师,豪杰英俊之都会,蛮夷戎狄之来萃,排轮重足,冯众多挠。我防则户,伊动必由;我察则目,伊瑕必见。繇是九城之中,乘避贵,负敬长。金玉可拾,遗则犹土;幼弱可欺,遇则如伤。出门若有宾,让路若有神。云兴乌合而无暴,自东自西以咸萃。憧憧焉斯焉而能在其中,悖悖焉斯焉而谨在其中。六合澄晏,六街源之,则街使之功,副使攸同也。

贞元八年,上以元舅兵部尚书大金吾濮阳公兼右街使,俾访忠良以自佐。濮阳公先以节行选,次以材能择,加之以更历,因之以故旧,得建州别驾前尚衣奉御高阳许公以闻。上素知公名,即日召见,敷对器实,有符曩声,当锡紫绶金章于殿庭,而允其请。濮阳公本官用视兹佐得人,街之政悉以相付。公静而敏,清而贞,坚钥禁枢,深锄事根。不诫而部伍增肃,不案而逵陌倍理。日出作,日入息。三条四出,风恬月静。职斯有述,公此无怍。迁蕲州别驾,副使如故,旌其劳,且藉能也。夫迹以行生,言由事立。公厘斯署之绩,得国家建斯署之义,遂书其义,昭其绩,为公厅之壁记云。其或接公之武践兹位者,任是既重,德亦无轻,列云之左,虽百代可也。

○太学张博士讲礼记记

说释典籍谓之讲,讲之为言,耩也,如农之耕田畴焉。田畴将植而求实,虽耕矣必耩,分其畦垄,嘉谷由是乎生;典籍将肄以求明,虽习突必讲,穷其旨趣,儒术由是乎成。我国庠春享先师后,更日命太学博士清河张公讲《礼记》,成儒术也。圣祖三刊九经,公通其六,精于五,而《礼记》在乎其中。礼也者,御人之大,故首于群籍而讲之。束既行,筵肆乃设。公就几北坐南面,直讲抗牍南坐北面,大司成端委居于东,少司成率属列于西,国子师长序公侯子孙自其馆,太学师长序卿大夫子孙自其馆,四门师长序八方俊造自其馆,广文师长序天下秀彦自其馆。其余法家、墨家、书家、算家、辍业以从,亦自其馆。没阶云来,即集鳞次,攒弁如星,连襟成帷。公先申有礼之本,次陈用礼之要。正三代损益得失,定百家疏义长短;熔乎作者之意,注乎学者之耳。河倾于悬,风落于天,清泠洒荡,幽远无泥。所昧镜彻于灵台,所疑冰释于心泉。后一日,闻于朝,百司达官造者半;后一日闻于都,九域知名造者半,皆寻声得器,虚来实归。予职在下庠。亦掌有教,道不足训,领徒从公,惟始洎终,睹公之美,敬书盛事,记诸屋壁。并列当时执简抠衣者于左偏。

○同州韩城县西尉厅壁记

《说文》曰:“尉,畏也,亦慰也,主也。故字从尸、示、寸。”寸者,寸量礼度以敬上;示者,示陈教令以谕下;尸者,典职司以居位。敬上所谓畏,谕下所谓慰,居位所谓主:全兹三者,以莅王爵,则仕义周。是以古之人嘉用尉字为官号,陶唐有太尉,周有军尉,秦亦有太尉、舆尉、东、南尉。洎汉则复命县掾曰尉,自是以名,至于我唐无或易,所命善也。我唐极天启宇,穷地辟土,列县出于五千,分为七等:第一曰赤,次赤曰畿,次畿曰望,次望曰紧,次紧曰上,次上曰中,次中曰下。赤县仅二十,万年为之最;畿县仅于百,渭南为之最;望县出于百,郑县为之最;紧县出于百,夏阳为之最;上县仅三百,韩城为之最。上之最次于紧之最,非最之紧无与焉;紧之最次于望之最;非最之望无与焉;望之最次于畿之最,非最之畿无与焉;畿之最次于赤之最,非最之赤无与焉。最之县长于余县,如麟凤五灵之长于群灵也。数长不数类,则韩城之称,与万年、渭南、郑县、夏阳并。自紧而上,簿尉皆再命三命已往而授,资历至之而至也。上县而下,则自解褐授。

韩城既上县之最,簿尉解褐之贵者,唯三员伺其阙,非年年之有。或一员之阙,天下皆知之;授之日亦皆知之,曰某人授韩城尉。是其人则颂,非其人则诽。虽一命之官,其为人尚也如此,则主司慎择才地精美。县亦有六曹,尉二人,一判功户仓,其署曰东厅;一判兵法士,其署曰西厅。兹厅兵法士之厅也,根之州,则司兵司法司士尽在;形之国,即兵部刑部工部尽在。兵主武,法主刑,士主工。今武未大威,务尚繁;刑未大措,讼尚生;工与人兴,无时休。州县司或双曹,六人分其职,国则部属僚,八九十人分其职。一人理六人、八九十人之理,虽大小有异,而揆绪不殊。其绪不殊,其官不易;能至于易者,则人无敢易之。人无敢易之,则国必重之;国重之,则践洪钧大柄,所由乎此也。

贞元十五年春,余友人荥阳郑伯义授焉。郑自上,累叶声名为天下闻。郑以明经登科,又三举进士,屈于命,词学亦流辈推内行第一。其受命之年,五月,余诣焉;十月,又诣焉,见东厅有记,西厅无记,因请书其姓氏,序于左。其或先于郑,芳馨犹在者,亦得之;至于郑,系于郑谱皆系之。若土壤广狭,物产有无,尉非得主,不敢僭序。

●卷五百九十八

☆欧阳詹(四)

○怀州应宏词试片言折狱论

夫子说季路于人曰:“片言折狱者,其由也欤?”夫子之言,盖有激于季路之云也。后之人不穷圣旨,以为夫子美夫季路,任一时之见,轻而折狱者,十有八九焉。迂哉!斯人也。夫两讼之为狱,狱折而有刑。刑者,亻刑也;亻刑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不其重欤?

古之帝王,将刑一人,循三槐,历九棘,讯群臣,讯群交,讯万人。亿兆绝议,然后致法。徇于朝、于市、于野,昭然与众,方弃之,所以不易也。君莫圣于尧,而有舜、禹、稷、契佐之;莫明于舜,而有夔龙、缙云、高阳佐之。莫哲于禹,莫贤于汤,莫察于文武,莫敏于成康,于时皆济济盈朝,明明在位。岂无独见,而可臆断?慎刑之道,如斯不敢失,明刑狱不可轻也。凡至狱讼,多在小人,至于讼也,皆欲己胜,何则?不胜,乃罪戾随之。若是,则君子时或妄讼于人,未有小人而能自讼者。片之为言偏也,偏言一家之词也。偏词虽君子不信之,矧非君子乎?且先师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巫以鬼神占,医以筋脉体,无恒之人,筋脉且不足以自体,而况讼乎?鬼神不足以为占,而况视听乎?以斯折狱也,小则肌肤必有扶扑之滥焉;大则性命必有之冤焉。

夫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师老聃而崇周公,此六人无一以伤于人者。夫子岂好轻伤哉?脱夫子实为片言可以折狱也,不几乎一言可以丧邦欤!夫子之言,非于季路,贤者审之,片言不可以折狱,必然之理也。

○自明诚论

自性达物曰诚,自学达诚曰明。上圣述诚以启明,其次考明以得诚。苟非将圣,未有不由明而致诚者。文武周孔,自性而诚者也。无其性,不可得而及矣。颜子游夏,得诚自明者也。有其明,可得而至焉。从古而还,自明而诚者众矣:尹喜自明诚而长生,公孙宏自明诚而为卿,张子房自明诚而辅刘,公孙鞅自明诚而佐嬴。明之于诚,犹玉待琢,器用于是乎成。故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器者,隐于不琢而见于琢者也;诚者,隐于不明而见乎明者也。无有琢玉而不成器,用明而不至诚焉。呜呼!既明且诚,施之身,可以正百行而通神明;处之家,可以事父母而亲弟兄;游于乡,可以睦闾里而宁讼争;行于国,可以辑群臣而子黎;立于朝,可以上下序;据于天下,可以教化平。明之于诚,所恨不诚也;苟诚也,蹈水火其罔害,弥天地而必答,岂止君臣乡党之间乎!父子兄弟之际乎!大哉!明诚也。凡百君子有明也,何不急夫诚?先师有言曰:“生而知之者上也。”所谓自性而诚者也。又曰:“学而知之者次也。”所谓自明而诚者也。且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夫然,则自明而诚可致也。苟致之者,与自性而诚,异派而同流矣。知之者知之,委之者知之。

○珍祥论

汉武帝览交门之歌,顾谓东方大夫曰:“古人列后巍巍荡荡者,则予今日其庶几乎?”东方大夫曰:“何谓也?”曰:“远人率俾,天降珍祥。殷汤上感,实获白狼;周成旁浃,远致越裳。放勋曰圣,幸祀四方;武乙不淑,出有震亡。予享虞舜于九疑,吊罢民乎盛唐;登名山于华阴,俯大川乎浔阳。天清地谧,符应昭彰。是旷迹交神,致放勋之庆;修身远害,免武乙之殃。紫芝产于甘泉,白麟呈于雍;天马生于渥洼之域,宝鼎出于汾水之滨。风云草木,相继于时。头飞鼻饮之长,涅齿穿胸之貌。绝域款塞,无月无之。是多白狼之祉,不少越裳之珍也。比夫巍巍荡荡,尔有何见而感焉?”

东方大夫曰:“噫!陛下误意巍巍荡荡欤?非古所谓巍巍荡荡者。夫巍巍者德之容,荡荡者化之称,非谓广游从于险阻,幸仿佛于神祗,录莫测于妖祥,免偶然之压溺,致傥来之贡赋,获无用之戎狄耳。且此之数者,理不可冯亦明也。秦皇帝周施天下不为德,我太宗不下阶闼不为微,周懿死于牖下不为是,虞舜崩于苍梧不为非。虢叔得神丧其国,西伯无神人以归。龙降于庭夏道昧,雉ず于鼎商祚辉。苗民逆命尧以盛,有缗来宾桀以衰。以此观之,即虐如秦皇,虽车辙遍于宇内,不如太宗端拱于堂上也;弱如周懿,虽终于帷席,不如虞舜之没于草莽也;淫如虢叔,虽获灵祜,不如西伯无所祷祈也;邪如孔甲,虽有嘉祥,不如武丁之妖怪也;酷如夏桀,虽异人屈膝,不如唐尧域中之解体也。天道冲融,变化无穷,发祥布象,时异始而同终。神理密,吉凶罔测,示形告兆,亦同纪而异极。有多端以表善,有积庆以稔慝,有无灾以厚毒,有见眚以警德。今多端多庆,不知天之表善欤?其稔慝欤?无灾无眚,不知神之厚毒欤?其亦警德欤?以是先王或不致珍祥而有天下,或屡服蛮夷而覆宗社,或有鸿灾巨眚国以宁,或有灵踪异迹而身以倾。珍祥之实,乍凶乍吉;妖怪之踪,乍吉乍凶。譬诸药工也,其有活人之者,亦有杀人之者焉。譬诸酒醴也,虽有败人之道,固有成人之道焉。”武帝曰:“若之何而信之?”曰:“唯德可以信之。钦若上帝,辑宁下民。其表善也,虽休勿休,则百福是遒;其稔慝也,将覆不覆,则转祸为福。且人神之主,天地之心也。孰为妖怪,神也?孰为珍祥,天地也者?苟修德以待人,未有主人恰悦而客忿怒,心善而形为恶也。若有其德,目睹妖怪,其巍巍也,若无其德,日对珍祥,其未荡荡也。

武帝矍然敛膝而言曰:“善矣哉!微而体大。珍祥不必利,妖怪不必害。而今而后,以二者弃乎道德之外。敕内府,诏宗伯,加东方大夫命一等,而赠之束帛。”

○暗室箴

夫行以检身,非以为人。无淫无佚,其处宜一。孜孜硕人,冥冥暗室。罔纵尔神,罔轻尔质。远兹小恶,念彼元吉。勿谓旁帷上盖,天监无外;勿谓后掩前扃,神在无形。天不长慝,神实正直。神怒天诛,未始有极。昔者赵盾,假寐兢庄。天回厥害,Θ以亡。又有符坚,窃为制度。神败其类.苍蝇以呼。天窥神窥,人无不知;神忿天忿,身无所隐。涧松抱节,幽兰有薰。岁寒不变,无人亦芬。草木犹尔,人其曷云。恐惧乎其所不见,戒慎乎其所不闻。先师有言,敢告夫君。

○栈道铭(并序)

秦之坤,蜀之良,连高夹深,九州之险也。阴溪穷谷,万仞直下。奔崖峭壁,千里无土。亘隔呀绝,冥冥。糜鹿无蹊,猿猱相望。自三代而往,蹄足莫之能越。秦虽有心,蜀虽有情,五万年间,不相接。且秦之与蜀也,人一其性,物同所宜。嗜欲无余门,教化无余源,可贸迁,可亲昵。擘坼地脉,睽离物理,岂造化之意乎?天实凝清而成,地实凝浊而形。当其凝也,如金下铸,腾云上浮,空隙有所不开,回翔有所不合。澄结既定,缺生乎其中:西南有漏天,天之窥缺也;于斯有兹地,地之缺也。天地也者,将以上覆下焘,含蓄万灵,可通必使而通者也。苟有可通而未通,则圣贤代其工而通之,故有为舟以济川,为梯以逾山。唯兹地有川不可以舟涉,有山不可以梯及。粤有智虑。以全元造,立巨衡而举追氏,缒悬纟卢以下梓人,猿垂绝冥,鸟傍危岑,凿积石以全力,梁半空于木栅。斜根玉垒,旁缀青泥,截断岸以虹矫,绕翠屏而龙。坚劲胶固,□横砥平,总庸蜀之通途,统岐雍之康庄。都邑之能步,山川之无胫。若水决防,如鸿向阳,南之北之,踵武汤汤。跻峨峨以自若,临苍苍而不惧。繇是贽币以达,人神会同,稽礼乐之短长,量威力之污隆,可王者王,可公者公,而相次以风。或曰:受琢之石长存,可构之材无穷。易元刂代蠹,斯道也未始有终。呜呼!为上怀来在乎德,为下昭德在乎义。德义之如今日,则或人之言有孚。其反之,则石虽存恐不为琢,材虽多恐不为构。想夫往昔,有时而有,有时而无,是用惕惕,天下蚩蚩。知圣贤创物之意之人寡,明德义固物之道之人稀。敢陈两端之要,铭诸斯道之左,庶主德义者存今日之所履,踵武汤者荷古人之攸作。铭曰:

天覆地焘,本亦备设。大象难全,或漏或缺。损多益寡,圣贤代工。彼虽有缺,与无缺同。维北则秦,维南则蜀。地缺其间,坤维不续。斗起断岸,屹为两区。秦人路绝,蜀火烟孤。天实不通,贤斯有造。钻坚剡劲,无蹊以道。若川匪舟,若陆匪车。缘危转虚,步骤交如。构虽在功,存亦由德。项怫刘怒,从完以踣。隋落我营,自颠而植。地非革势,材不易林。踣植之致,惠怨之心。勿谓斯道不恒,勿谓斯道可久。礼不以礼,可有而无;恭不以恭,可无而有。创之之意如彼,固之之理若兹。彼知不易,兹而易知。勒石道左,其同我思。

○陶器铭(并序)

尝侍论于长者,亻有之曰:“近代之作玉杯,丽则丽矣,愚以谓不如古人之为陶。”长者韪之,以为知言。退而思其所自多,亦不忝伊人之誉。器以利用,道从易简。利用者贵无往而不适,易简者取立功而匪勤。今天下之至富者,土也;不劳而成者,火也。夫陶,掬壤以制,焚蒸以凝。就其不劳,因其至富。不莹而冰清珠皖,不锻而金固石坚。一工致功,千室以给。[A16N]鬲,瓶缶杯盂,大穷儋石,小极圭撮,经鼎镬而自若,在单而莫渝。满堂绝侈靡之讥,提挈无剽杀之患。其功则易简也,其实则利用也,其藏又保安也。易简二仪之理,利用五行之本。保安立身之方,执人之方,履物之本,从天地之理,此三皇五帝所以内户不扃,外户不闭,无为之德所由生也。岂夫玉杯之独劣,其余孰得而俦焉?则元刂材搜璞,穷山越壑,砻磨雕琢,铸炼丹ぬ。力尽终年之功,财殚不訾之产。量才升合,质忌汤火;置家得奢盈之议,中怀生贼害之累。其功则非易简也,其实则非利用也,其藏又非保安也。悖二仪之理,违五行之本,乖立身之方。此夏桀商纣所以人人颇邪,比屋可戮,亡身之祸所由生也。省费鲜劳,皆备于物,德且如彼,而人贱之;烦人蠹财,不周于用,祸又如此,而人贵之。久矣哉!世之迷也。物有贱而可贵,亦有贵而可贱,惟贤者能审之。小子不幸,亿而有中,诚背常人之见,敬为铭以广之。铭曰:

黜污易А,圣人制器。易简作程,利用为贵。稽诸往载,陶实攸兴。裁因掬壤,成假焚蒸。不ぬ不丹,不雕不刻。自结金坚,天然冰色。财无害产,功匪殚力。量尽洪纤,用穷幽仄。物有千金相异,我取不费为利。物有积功相崇,我取不劳为工。物有患汤忌火,我取往无不可。物有剽杀焚躯,我取怀藏不虞。心存目税,奢寻彼至。室满堂盈,侈莫我生,省庸周用,所贱谓何。贾害勤人,所贵者那。可贵不贵,物失其类。失类曰昏,虽隆必坠。可贱不贱,物得其选。得选曰明,虽幽必见。上惟五帝,下洎三王。实有以兴,亦有以亡。蚩蚩百工,孰若我陶。敬铭有器,永告滔滔。

○补汉书封雍齿册文

曰臣节贵忠,后德贵公。忠则为其主所自尽,公则于其人罔以私。咨尔雍齿,尔有臣节孔明,予以公心奖尔。其敬听予言罔忒。呜呼!昔嬴氏不臧,流毒四海,天将剿绝厥类,假手于予一人。尔主项氏,昧厥命,木蠹猪突,附振旁挠。予在泉未跃,用困于彭地。尔为厥主来戕予,实有必戮之志。罔若天之历数,徂于予躬,俾泰山万寻,蔽于一叶。予于所自,隐有见尔心。于时尔为楚臣,予为汉人,予则尔仇敌,尔宜讨之,予罔攸憾。今大宝归予,夷嬴歼项,予钦若上帝,惟天下君。尔则率土之滨,罔非予民。予宜子之,尔罔攸惕。夫爵以尊德,禄以养贤。尔能致身于厥主,孰若尔贤德?予分尔茅土,以劝所事君。尔奉上之诚,罔易乎旧。予体元之政,咸用维新。砥砺尔能,辅予一人。兢兢栗栗,共阐大猷。无使齐桓管仲,专于奔暇之美。念之哉!

○唐天文述

天虽覆育生生,如其情,则或与或否。其与也非徒与,其否也非徒否。受命有生生者,率其道,反其道之致焉。率则与,反则否。斯理也,固必信至皇帝以孚。皇唐百七十有一载,皇帝御宇之十四祀也,岁在辛未,实贞元七年,其受命率道,天与生生如情之秋与。神哉灵哉!明允惠和哉!是岁之天也,亭乎其正,洞九霄之清澈。清澈之中,若有伺夫有求者,郁乎其变,浮五色以薰郁。薰郁之中,若有察夫所厌者,称物之性,应时之欲。手足之赴人心,羽翼之循鸟情。农夫在畦,蚕妇在林,商或舟车,工或廷ぬ。愿燥愿湿,罔不从志。其余则三光序流,六气时行,上至事事,下洎营营。羽毛鳞介,勾甲芽萌,求诸濡渥则常雨,求诸煦旭则常晴,求诸吹荡则常风,求诸恬谧则常宁,求诸烟□则常阴,求诸日月则常明。非不雨也,非不晴也,非不风也,非不宁也,非不阴也,非不明也。合雨而后雨,物不乏其雨;合晴而后晴,物不乏其晴;合风而后风,物不乏其风;合宁而后宁,物不乏其宁;合阴而后阴,物不乏其阴;合明而后明,物不乏其明。实皇帝知上帝以生生为己物,与其祸福配已得失而之,钦若兢若,温如穆如。心性二仪,支体四时,似续上元之效,与夫人子能领父之忧,承父之命,继堂绍构得其心,赠遗献酬惬其衷,则财贿器物,唯意是役,牧圉台隶,惟意是用。以其役无不当也,以其用无不宜也。士德胜隋,天实维唐。皇帝则唐天第九子也,既克负荷,上天所以唯意焉。且烟□风雨,亦天之财贿也;日月星辰亦天之器物也;神祗精灵,亦天之牧圉台隶也。是以皇帝动息神祗莫不随,旨趣精灵莫不申。肃穆寂寥,骆驿虚无,囊箧日月,管钥风雨,敬恭诛责,而启闭多少之。故将荫休施烟□,若自诸帷幕而使舒张矣;将洒润散风雨,若自诸盆た而使浇扇矣;将ピ清昼布阳德,若自诸灶而使烊灼矣;将光幽夜启阴灵,若自诸灯烛而使昭明矣。处置唯滋,含灵不折,莓莓熙熙。盖子祗父慈,相为福也。

凡书恶记善,虽史官之职,箴人述德,或人所通规。鲰生则人之一夫耳,讴吟日用而为之志,若简册已载,复何言哉?傥犹未也,庶补其阙。是岁也,扶风窦公参、河中董公晋辅政之三年,赵郡李公纾为天官之四年,范阳卢公徽为地官之元年,范阳张公为春官之三年,昌黎韩公洄为夏宫之三年,吴郡陆公贽同为夏宫之二年,京兆社公黄裳为秋官之二年,清河张公为冬官之五年。夫太宰六官,于天子之为理棼澄而清洪流者,故列于斯志之末。

○刖卞和述

昔卞和以荆山之璞献楚怀王,王曰:“非宝也。”刖之。次献于平王,平王亦曰:“非宝也。”又刖之。世皆有二君不识宝之议,小子鄙虑,尝致于斯,娄娄然若见二君之意。后世议者,脱未之思焉。夫国之安危,人之邪正,如影与响,系乎后躬,于则从而于,易则从而易。珠玉者,劳之母,财之蠹,侈之本,害之圃。国君好之,下必从之,则将有不耕而搜山,不艺而攻石,背义而忘仁,轻谷而贱帛。耕之隳,艺之堕,谷之散,帛之耗,义之亏,仁之挫,则国从而丧矣。古人有言曰:“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又曰:“大宝曰位。”二君所言卞氏之璞非宝者,盖宝此者也。不然,玉之与石,犹菽比麦,虽至愚昧,亦或辨之,况二君乎?纵时狐疑,忍爱玉人须臾之功,不试琢磨于一石,而忽先王之法,轻绝人之四体欤?甚不然矣!实将抑奇玩,却无益;剪奢靡之萌,启淳庞之迹。欲其块桴土鼓,上复于羲轩;象箸玉杯,下销于辛受;四方风行而自化,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大功无形,至德无名。人以琐琐之智,莫睹冥冥之情。昔宋玉以蕃禽井鲋,不测灵凤长鲸,信哉!呜呼!使仲尼居今,则与秦伯同称矣。小子不敏,窃述其旨,以佐知言云。

○甘露述

述甘露,昭孝德也。贞元壬申岁,福州福唐县尉清源莆田邑人济南林公瓒太夫人终,公每一痛至,水浆不入口,或三日,或五日,内外羸备,殆至殒灭。癸酉,将与先府君修合葬之礼。公之于亲,事存既竭其力,送终思尽其勤。曰:“含衤遂品章,则有王度,不敢或越也。莹域固护,实在我私,当恳行之而已。”于是躬开坎室,自埏砖臂,与兄弟手攻肩负,以凿以筑。虽率情性,而无愆法度,不违典礼而有异常仪。载考载理,而未之窆。

春三月五日,忽异气自天,氛氲下蒙,非云非烟,幂幂绵绵,彩耀光鲜,馨香馥然,起朝及暝,徘徊不散。先是绕垄已栽松柏,洎晨,枝叶间遍悬露滴,其滴齐大如梧子。公奇之,与兄弟及乡人时相慰者而尝之,其味甘,异于人间所甘之味。日渐高,不销不,转坚转明,莹然珠相,铿然玉声。如是者三日,睹者争取,或食或玩。

噫!天冥冥,其间蓄灵;地陈陈,其间蓄神。灵无形,神无身。无形无言,无身无声,苟有可褒,以物而旌;苟无可褒,物不虚行。其德常,其物常;其德稀,其物稀。予闻甘露之说,莫觌甘露之实,其为稀也,不亦甚乎!今为公而降,公之德岂常德欤?况殊香启途,异彩相宣,凝结丰圆,向日翻坚者哉!则其至诚所招又多矣。予执吊礼,幸获而见珍;耸不足,遂为之述。

○有唐故银青光禄大夫行平州别驾马公墓志铭

呜呼!死也者,君子曰终。有唐兴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银青光禄大夫行平州别驾马公终于京师。国丧英才,家亡令子,家国不幸,痛毒可知。

公讳某,字某,其先京兆扶风人。始实赵氏,累叶继将,多总戎塞下,有以因居,今为燕之名流。曾祖某某官,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公则某官第某子也。积奕世忠贞之庆,得阴方严劲之气,天骨山峻,神葱玉辉。有孝有悌,闺门以和;有信有义,州闾以附。矛戟韫器,风云驰声,燕赵多奇士,公其人也。用正直奉筹略,拥旄仗节者尊;以果断行政令,擐甲执兵者伏。前后佐全师大幕,不有暂宁。方将张翼翔云,扬游溟,大命不永,大病遄及,享年三十三。秦氏医迟,颜生祸促。哀哉!

夫人某处某氏。子二人:长曰纵,次曰绪,永思之感,至性过人。以贞元十二年岁在某月某日,大通卜宅于京兆某乡某里某原,礼也。天长地久,堙川堑阜,于何不有,乃为铭德,而志墓云:

土比常才,如瑜在珉。燕赵多奇,公则其人。业继忠贞,识资筹略。器流瑚琏,羽族雕鹗。题舆大郡,佐律雄师。虽犹在德,亦匪孤时。南仰搏鹏,更期遐。东观逝水,忽兹永往。卜远斯及,窆于此冈。惟安惟永,地久天长。

○有唐故朝议郎行鄂州司仓参军杨公墓志铭

公讳某,字某,其先关右弘农人,永嘉过江,公自始迁之祖,若干代处于闽越。曾祖某,皇唐循州司马;祖某,漳州长史;父某,泉州南安县丞。公则南安第若干子。长七尺,骨目瑰异,温良节行,所至自昭,风神识度,群居不掩。六籍外偏好穰苴、管子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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