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卷六十五
邑号旌贤,国章议贵,如或不能自庇,则将焉用其封?丁氏恩降闺门,罪罹邦宪,宠非他致,既因表以勋贤,咎虽自贻,亦可免於刑戮,若不从其宽典,则何贵於虚封?汉┰缇萦,犹闻赎父,齐分石,岂不庇身。宜听辑矣之辞,难夺赎兮之请。
●卷六百七十三
☆白居易(十八)
△得景与乙同贾,景多收其利,人刺其贪,辞云:“知我贫也。”
仁无贪货,义有通财,在洁身而虽乖,於知已而则可。景乙奇赢同业,气类相求,竞以锥刀,始闻小人喻利,推其货贿,终见君子用心,情表深知,事符往行。如或贫富必类,自当兴让立廉,今则有无相悬,固合损多益寡,是为徇义,岂曰竭忠。受粟益亲,孔氏用敦吾道,分财损己,叔牙尝谓我贫。无畏人言,俾彰交态。
△得景夜越关,为吏所执,辞云:“有追捕。”
设以关防,辨其出入,既慎守而无怠,岂伪游而能过。景勤恪居怀,夙夜奔命,以谓寇攘事切,宜早图之,罔思呵察戒严,不可逾也。萑蒲乃司败小事,襟带实国家大防,仰老氏之文,虽知善闭,稽周公之制,尚曰不征。责已具於有司,理难辞於靡。盍从致诘,无信饰非。
△得乙以庶男冒婚丁女,事发离之,丁理馈贺衣物,请以所下聘财折之,不伏。
婚以匹成,嫡庶宜别,讼由情察,曲直可知,将令人有所惩,必在弊之不及。隐其庶孽,冒乃婚姻,情以矫诬,始闻好合,事斯彰露,旋见仳离。既生非偶之嫌,遂起纳徵之讼,词多执竞,理有适归。乙则隐欺,在法而聘财宜没,丁非罔冒,原情而馈礼可追。是非足明,取与斯在。
△得乙在田,妻饷不至,路逢父告饥,以饷馈之,乙怒,遂出妻,妻不伏。
象彼坤仪,妻惟守顺,根乎天性,父则本恩,馔宜进於先生,膳可辍於田。夫也望深饣盍彼,方期相敬如宾,父兮念切枵然,旋闻受哺於子,义虽乖於齐体,孝则见於因心。盍嘉陟岵之仁,翻肆送畿之怒。孰亲是念,难忘父一之言,不爽可徵,无效士二其行。犬马犹能有养,尔岂无闻,凤凰欲阻于飞,吾将不取。
△得丁上言:“豪富人畜奴婢过制,请据品秩为限约。”或责其越职论事,不伏。
品秩异伦,臧获有数,苟逾等列,是紊典常。丁志在作程,恶夫过制,爰陈诚於白奏,俾知禁於素封,将使豪富之徒,资虽积於钜万,僮仆之限,数无逾於指千,抑淫义叶於隋时,革弊道符於汉日。责其论事,无乃失辞。若守职而越思,则为出位,将尽忠於陈计,难伏嘉言。楚既失之,郑有辞矣。
△得甲为州刺史,正月令人修耒耜,廉使责其失农候,诉云“土地寒”。
教有权节,业无易宜,地苟异於寒温,农则殊於早晚。甲分忧率职,从俗勉人,天时有常,农宜先定,地气不类,寒则晚成,虽愆揉木之时,未违把草之候。正惟廉使,何昧遗风。纵稼器之已修,先成焉用,苟土膏之不起,欲速何为?诚宜嘉乃辨方,岂可诘其行古?循诸《周礼》,修耒虽在於季冬,训此豳人,于耜未乖於正月。责则迂也,诉之宜哉。
△得乙掌宿息井树,客至不诛相翔者。御史纠之,辞云:“罪在守涂之人。”
奸或不诛,吏将焉用,苟欲科其官失,必先辨以司存。乙慎守无闻,庀徒有怠,嘉宾戾止,诚宜虑以相翔,暴客聿来,固合擒而勿佚,既隳官禁,是纵公行。且戒事之前,不申严於聚柝,慢官之後,欲移过於守涂,诚乖率属之方,宜甘责帅之罚。然以官虽联事,等列或殊,罪不同科,重轻宜别,比夫所属,请以异论。
△得景为私客,擅入馆驿,欲科罪,辞云:“虽入未供。”
传舍是崇,使车攸处,将供行李,必辨公私,何彼客游,欲从分食?岂无逆旅,宜受馈於盘飧,既匪使臣,何苟求於馆谷,信饕餮而是启,宁僭滥之可容?同《周官》之庐,入宜衔命,非郑氏之驿,岂延宾?法既自干,咎将谁任?然则不应入而妄入,刑固难逃,而已供与未供,罪宜有别,请从减降,庶叶科条。
△得洛水暴涨,决破中桥,往来不通。人诉其弊,河南府云:“雨水犹涨,未可修桥,纵苟施功,水来还破。请待水定。”人又有辞。
大水为灾,中桥其坏,车徒未济,诚有阻於往来,修造从宜,亦相时之可否。顾兹浩浩,阻彼憧憧,人诉川梁不通,壅而为弊,府虑水荐至,毁必重劳。苟後患之不图,则前功之尽弃,将思济众,固合俟时。徵启塞之文,虽贝梯於一日,防怀襄之害,未可应乎七星。无取人辞,请依府见。
△得景为将,敌人遗之药,景受而饮之。或责失人臣之节,不伏。
军尚隐情,臣宜守道,况握中权之要,当绝外交之嫌。景受命建牙,遇敌饮药,直虽可举,忠则不知。且事君在公,训旅贵信,失人臣之节,尔岂自明,惑士卒之心,吾将安仰?况兵惟尚诈,人不易知,同馈醪而无他,推诚犹可,苟流毒而不察,虽悔宁追?无谋既昧三思,不伏恐涉贰过。勿疑以饮,徒徇陆抗之名,未达而尝,且坠宣尼之训。是违师律,难偿邻言。
△得丁将在别屯,士卒有犯,每专杀戮。御史举劾,诉称:“曾受戟之赐。”
将非处右,莫敢示威,军或别屯,则宜专命。丁位虽佐理,分以戎行,执专征之权,锡亏於周典,操司狱之柄,受於汉仪。既有令而必行,信无瑕而可戮,实握兵之能政,奚执简之举违。如或禀命於连营,畏子不敢,今则分部而赐戟,无我有违。宜崇魏绛之威,勿议秦彭之罪。
△得甲告老,请立长为嗣,长辞云不能,请让其弟。或诘之,云弟好仁。
让贤虽仁,废长非顺,徒闻建善则理,其如乱嗣不祥。甲告老於朝,立子为後,虽急难自举,必有可观者焉。而长幼以伦,无所苟而已矣。况欲正其爵位,岂宜越以雁行?於弟克恭厥兄,徒见好仁之请,知子莫若於父,盍从立长之言。无忌虽欲传家,季札终当弃室。谅可致诘,罔听不能。
△得甲出妻,妻诉云“无失妇道”,乙云:“父母不悦则出,何必有过。”
孝养父母,有命必从,礼事舅姑,不悦则出。乙亲存为子,年壮有妻,兆启和鸣,授室之仪虽备,德非柔淑,宜家之道则乖。若无爽於听从,曷见尤於谴怒,信伤婉娩,理合仳离。且闻莫慰母心,则宜去矣,何必有亏妇道,然後弃之。未息游词,请稽往事。姜诗出妇,荩为小瑕,鲍永去妻,亦非大过。明徵斯在,薄诉何为。
△得景有姊之丧,合除而不除,或非之,称:“吾寡兄弟,不忍除也。”
丧虽宁戚,礼宜节哀,俾不足与有馀,必及而俯就。景爱深血属,礼过时制,兴鲜兄之叹,情既锺於孔怀,及居姊之丧,服将除而不忍,虽志崇敦睦,而事越典彝。况仪贵适中,哀不在外,宜抑情而顺变,多奚以为,苟在礼而或逾,过犹不及。请遵仲尼之训,无执季路之辞。
△得丁陷贼庭,守道不仕。贼帅逼之,辞云:“尧舜在上,下有巢许。”遂免。所司欲旌其节。大理执不许。
臣节贵忠,国经懋赏,宜遵善道,难废彝章。丁陷在贼庭,强其禄仕,敦在三之义,因时难而名闻,守无二之忠,经岁寒而节见。逼夷齐以周粟,引巢许於唐臣,身以道存,情非利动。所当厚奖,何乃深疑?且人无不臣之心,所谓顺也,邦有惟重之典,其可废乎?从乱则必论辜,守道岂无旌善。野哉大理,信乃执迷,展矣所司,诚为劝沮。
△得景为大夫,有丧,丁为士而特吊,或责之,不伏。
官有常尊,礼无不敬,位若殊於等列,吊则异其节文。景为大夫,丁乃元士,居丧而哭,合遵朝夕之期,特吊以行,奚越尊卑之序,既乖前典,乃速斯言。且礼贵明徵,位宜慎守,俟非其事,信干食菜之荣,仪失其宜,徒展赠刍之意。是曰无上,将何以观。
△得吏部选人入试,请继烛以尽精思,有司许之。及考其书判善恶,与不继烛同。有司欲不许,未知可否?
旁求俊造,迨将筮仕,历试文辞,俾从卜夜,苟狂简而无取,宜确执而勿听。萃彼群才,登於会府,惟贤是急,虑失宝於握珠,有命则从,许借光於秉烛。及乎考核,罕有菁英,属辞既谢於拣金,待问徒烦於继火。将期百炼之後,思苦弥精,何意一场之中,心劳逾拙。曷如早已,焉用晚成,敢告有司,勿从所请。
△得乙贵达,有故人至,坐於堂下,进以仆妾之食。或诮之,乙曰:“恐以小利而忘大名,故辱而激之也。”
贵贱苟合,曾是泛交,穷达相致,乃为执友。乙既登贵仕,爰有故人,以为念旧追欢,知已之心未至,行权励节,成人之美则多,不登夫子之堂,乃进仆人之食。苟推诚而相激,虽屈辱以何伤?安实败名,重耳竟惭於子犯,感而成事,张仪终谢於苏君,是勉後图,且符注行。如或识才半面,契未同心,虽发愤以达人,必取怨於谤己,以斯致诮,亦谓合宜。
△得景领县,府无蓄,廪无储,管郡诘其慢职,景□:“王者富人,藏於下故也。”
赋敛异名,君臣殊政,藏诸百姓,在王得而则然,虚我千仓,於职司而不可。景匮兹国用,丰彼家财,人不诛求,诚为宽政,府无储蓄,宁匪慢官?况今征税有常,公私兼济,苟能取之以道,则下自乐输,何必藏之於人,使上将乏用。既爽奉公之节,宜甘掠美之科,罔纵县辞,请依郡诘。
△得丁食於丧者之侧而饱,或责之,辞云:“主人食我以礼,故饱。”
饮食以陈,庶无求饱,齐衰可┰,仁岂忘情。丁靡念人丧,姑求主礼,遇加笾之膳,诚可疗饥,对泣血之哀,亦宜忘味,既念吉蠲之饣喜,是忘恻隐之心。况舂於其邻,相犹违礼,而食於其侧,饱亦非仁。徒嘉施氏之仪,且昧宣尼之教,勿思变色,当顾戚容。
△得甲为狱吏,囚走限内,他人获之,甲请免罪。
圜土不严,罪人其遁,亡而由己,诚曰慢官,获则因人,其何补过?相维彼甲,所谓攸司,不念恪居,亻敬於里,旋闻失守,逸乃楚囚,虽非故纵所为,曾是慢常而致。徒称勿佚,未可塞违。得於他人,自是疏网无漏,失其所职,岂可出柙不科?无贪假手之功,固合甘心於罚。
△得乙川游,所由禁之,云有故要渡。
示众知防,必修水禁,救人鲜死,无纵川游。乙行险不思,冯河无悔,慕吕梁之术,习於浮水,违《周官》之令,忘彼危身。将不吊而是虞,虽有故而宜禁。忘子产喻政,尔则狎而玩之,引仲尼格言,吾恐蹈而死者。既殊利涉,当戒善游,未可加刑,且宜知惧。
△得景为将,每军休止,不缮营部。监军使劾其无备,辞云:“有警军阵必成,何必劳苦?”
将苟有谋,劳而後逸,师不用律,臧亦为凶。况未靖方隅,尚勤征伐,即戎推毂,既崇四七之名,临敌屯营,何乖什伍之列?是使人慢,孰谓戎昭?薄威虽欲┰劳,彻警恐为懈怠。且有严有翼,犹夺先人之心,不备不虞,宁救长蛇之尾?必也权能制胜,谋必出奇,亦待临事有成,然後斯言可信。监军之劾,举未失中,彼景之辞,试可乃已。
△得丁乘车,有醉吐车茵者。丁不科,而吏请罪之,丁不许。
克宽克仁,所谓易事,不知不愠,是曰难能。况乎醉起瓮间,呕盈车上,小人沉湎,自贻诮於彼昏,君子含宏,乃忘情於斯怒。宥过所宜无大,知非庶使有惭,未乖观过之仁,雅叶谛思之义。且吮及物,察贵用情,绝缨继淫,醉而犹舍,吐茵及乱,误岂不容?无从下吏之规,庶叶前贤之美。
△得甲牛乙马死,请偿马价,甲云:“在放牧处相,请备半价。”乙不伏。
马牛於牧,蹄角难防,苟死伤之可徵,在故误而宜别。况日中出入,郊外寝讹,既品量以齐驱,或风逸之相及。尔牛孔阜,奋も角而莫当,我马用伤,宛骏足而致毙。情非故纵,理合误论。在皂栈以来思,罚宜惟重,就桃林而招损,偿则从轻。将息讼端,请徵律典,当备半价,勿听过求。
△得景娶妻三年无子,舅姑将出之,诉云:“归无所从。”
承家不嗣,礼许仳离,去室无归,义难弃背。景将崇继代,是用娶妻,百两有行,既启飞凤之兆,三年无子,遂操别鹄之音。将去舅姑,终鲜亲族,虽配无生育,诚合比於断弦,而归靡适从,庶可同於束蕴。固难效於牧子,宜自哀於邓攸。无抑有辞,请从不去。
△得丁丧亲,卖宅以奉葬,或责其无庙,云:“贫无以为礼。”
慎终之道,必信必诚,死葬之仪,有丰有省,谅欲厚於卜宅,亦难轻於虑居。丁昊天降凶,远日叶吉,思葬具之丰备,欲九原,顾家徒之屡空,将鬻五亩。爱虽深於送死,义且涉於伤生。念颜氏之贫,岂宜厚葬,览子游之问,固合称家。礼所贵於从宜,孝不在於益侈。盍伸破产之禁,以避无庙之嫌。
△得甲之周亲执工伎之业,吏曹以甲不合仕,甲云:“今见修改。”吏曹又云:“虽改,仍限三年後听仕。”未知合否?
业有四人,职无二事,如或居肆,则不及仕门(一作任)。甲爰有周亲,是称工者,方耻役以事上,且思禄在其中。有慕九流,虽欲自迁其业,未经三载,安可同升诸公?难违甲令之文,宜守吏曹之限。如或材高拔俗,行茂出群,岂惟限以常科,自可登乎大用。以斯而议,谁曰不然?
△得乙请用父荫,所司以赠官降正官荫一等,乙云:“父死王事,合与正官同。”
官分正赠,荫别品阶,如酬死继之勋,则厚赏延之宠。追思乙父,励乃臣节,捐躯致命,尚克底定尔功,继代劝能,岂忘勤┰我後。椒卿既称有实,桃李未可无阴,忠且忘身,优宜及嗣。如或病捐馆舍,赠官当合降阶,今则死卫国家,叙荫所宜同正,庶旌义烈,用叶条章。
△得景为录事参军,刺史有违法事,景封状奏闻。或责其失事长之道,景□:“不敢不忠於国。”
守位居常,小宜事大,持法举正,卑可纠尊。景名署外台,身由中立,直而自守,郡邮之政必行,明不相蒙,州将之邪无隐。且六条枉挠,百事滋昏苟不提纲,是为漏网。虽举违犯上,亏敬长之小心,而陈奏尽忠,得事君之大节。既非下讪,难抑上闻。
△得丁私发制书,法司断依漏泄坐,丁诉云:“非密事,请当本罪。”
君命是专,刑其无小,王言非密,罪则从轻。丁乃攸司,属当行下,不慎厥德,擅发如纶之言,自灾於身,难求疏网之漏。然则法通加减,罪有重轻,必也志在私行,唯当专达之责,如或事关枢密,则科漏泄之辜。请验迹於紫泥,方定刑於丹笔。
△得甲为所由稽缓制书,法直断合徒一年,诉云“违未经十日”。
王命急宣,行无停晷,制书稽缓,罪有常刑,将欲正其科绳,必先揆以时日。甲懈位败度,慢令速尤,蓄怠弃之心,既亏臣节,壅骏奔之命,自犯国章。然则审时勾稽,考程定罪,法直以役当期月,所由以违未浃辰,将计年以断徒,恐乖阅实,请据日而加等,庶叶公平。是曰由文,俾乎息讼。
△得乙盗买印用,法直断以伪造论,诉云:“所由盗卖,因买用之,请减等。”
贿以公行,印惟盗用,罪之大者,法可逃乎?伊人无良,同恶相济,所由既败官为墨,予取予求,彼乙乃窃器成奸,不畏不入。潜谋斯露,窃弄难容,犹执薄言,将求末减。用因於买,比自作而虽殊,情本於奸,与伪造而何异?以兹降等,诚恐利淫。
△得有圣水出,饮者日千数。或谓伪,言不能愈疾,且恐争斗,请禁塞之。百姓云:“病者所资,请从人欲。”
执禁之要,在乎去邪,为政之先,必也无讼。毖彼泉水,流於道周,饮瓢之人孔多,蔑闻病间,滥觞之源不足,必起争端,讼所由生,欲不可纵。上善未能利物,左道足以惑人。且稽以祥符,徵之时事,地不藏宝,当今自出醴泉,天之爱人,从古未闻圣水。无听虚诞之说,请塞讹伪之源。
△得景有志行,隐而不仕,为郡守所辟,称是巫家,不当选吏。功曹按其诡诈,景不伏。
鸣鹤处阴,声闻于外,元豹隐雾,乐在其中,此将适於退藏,彼何强之维絷。景业敦道行,志薄宦情,太守以举尔所知,将申蒲帛之聘,夫子以从吾所好,不顾亏旌之招,惧俗吏之徒劳,引巫家以自秽。冀其言逊获免,翻以行诈论辜。况商洛拂衣,汉且求之不得,颍川洗耳,尧亦存而勿论。天子尚不违情,功曹如何按罪?
△得丁为刺史,见冬涉者,哀之,下车以济之。观察使责其不顺时修桥,以徼小惠,丁云“┰下”。
津梁不修,何以为政,车服有命,安可假人?丁职是崇班,体非威重,轻汉臣之宠,失位於高车,徇郑相之名,济人於大水,志虽┰下,道昧叶中。与其熊轼涉川,小惠未遍,曷若虹桥通路,大道甚夷。启塞既阙於日修,揭励徒哀其冬涉,事关失政,情近沽名。宜科十月不成,庶辨二天无政。
△得甲告其子行盗,或诮其父子不相为隐,甲云:“大义灭亲。”
法许原情,慈通隐恶,俾恩流於下,亦直在其中。甲忝齿人伦,忍伤天性,义方失教,曾莫愧於父顽,攘窃成奸,尚不为其子隐,道既亏於庭训,礼遂阙於家肥。且情比乐羊,可谓不慈伤教,况罪非石厚,徒云大义灭亲。是不及情,所宜致诮。
△得州府贡士,或市井之子孙,为省司所诘,甲称:“群萃之秀出者,不合限以常科。”
惟贤是求,何贱之有,况士之秀者,而人其舍诸?惟彼郡贡,或称市籍,非我族类,则嫌杂以萧兰,举尔所知,安得弃其翘楚?诚其恶於稗败,谅难舍其茂异。拣金於砂砾,岂为类贱而不收,度木於涧松,宁以地卑而见弃?但恐所举失德,不可以贱废人。况乎识度冠时,出自牛医之後,心计成务,擢於贾竖之中,在往事而足徵,可常科而是限?州申有据,省诘非宜。
△得乙充选人职官,选人代试,法司断乙与代试者同罪,诉云:“实不知情。”
官择贤良,选稽名实,苟作伪而心拙,必代斫而手伤。乙情非容奸,行乖周慎,将如吾面,遂充职以不疑,未见子心,果代试而有悔。既彰闻而贻戚,乃连坐以论辜。察情谅不同谋,诘罪诚应异罚。法无攸赦,选者当准格论,人不易知,职官所宜情恕。削夺恐为过当,贬降庶叶决平。
△得甲与乙爵位同,甲以齿长,请居乙上,乙以皇宗,不伏在甲下,有司不能断。
庠序辨仪,则先长长,朝廷列位,必尚亲亲。惟彼周行,是名同位,德非心竞,礼失肩随。甲以桑榆年高,何以卑我,乙以葛ぱ族贵,奚独後予。各兴争长之辞,遂昧常尊之位。然《礼经》尚齿,且王室贵亲,晋郑同侪,信高卑之或等,滕薛异姓,谅先後之可知。难遵少长之伦,宜守亲疏之序。
△得选举司取有名之士,或云:“不息驰骛,恐难责实。”
声虽非实,善岂无名,不可苟求,亦难尽弃。属时当侧席,任重抡材,思得士於声华,惧诱人於奔竞。若驰骛而方取,虑非岁贡之贤,傥寂寥而後求,恐失日彰之善。将期摭实,必在研精。但取舍不私,是开乎公道,则吹嘘无益,自闭其幸门。名勿论於有无,鉴自精於举措。
△得太学博士,教胄子毁方瓦合,司业以非训导之本,不许。
教惟驯致,道在曲成,将逊志以乐群,在毁方而和众。况化人由学,成性因师,虽和光以同尘,德终不杂,苟圆凿以方枘,物岂相容,道且尚於无隅,义莫先於不刿。司业以训导贵别,或虑雷同,学官以容众由宽,何伤瓦合。教之未坠,荩宣尼之言然,文且有徵,则戴氏之典在。将劝学者,所宜韪之。
△得甲居家,被妻殴笞之。邻人告其违法,县断徒三年。妻诉云:“非夫告,不伏。”
礼贵妻柔,则宜禁暴,罪非夫告,未可丽刑。何彼无良,於斯有怒,三从罔敬,待以庸奴之心,一杖所加,辱於女子之手。作威信伤於妇道,不告未爽於夫和,招讼於邻,诚愧声闻於外,断徒不伏,未乖直在其中。虽昧家肥,难从县责。
△得乙居家理,廉使举请授官,吏部以无出身不许,使执云:“行成於内,可移於官。”
调选正名,诚宜守序,敷求懋德,安可拘文?乙积行於中,暗彰於外,廉使以道敦知己,欲致我於青云,天官以限在出身,将弃予於白屋?事虽异见,理可明徵。抡琐琐之材,则循旧格,刈翘翘之楚,宁守常科?幸当侧席之求,无惑刻舟之执。况自家刑国,移孝入忠,既闻道不虚行,足见举非失德。所宜坚决,无至深疑。
△得景定婚讫,未成而女家改嫁,不还财。景诉之,女家云:“无故三年不成。”
义敦好合,礼重亲迎,苟定婚而不成,虽改嫁而无罪。景谋将著代,礼及问名,二姓有行,已卜和鸣之兆,三年无故,竟愆燕婉之期,桃李恐失於当年,榛栗遂移於他族,既闻改适,乃诉纳徵。揆情而嘉礼自亏,在法而聘财不返。女兮不爽,未乖九十之仪,夫也无良,可谓二三其德。去礼逾远,责人斯难。
△得丁为大夫,与管库士为友,或非之,云:“非交利也。”
见贤不称,且亏事上之节,非义苟合,则涉黩下之嫌。丁贵乃立家,友其管库,不思进善,徒务降尊。若接而或非,自贻交利之责,傥知而不举,则速蔽贤之尤。既未核於是非,故欲紊乎贵贱。况公叔荐士,家臣尚见同升,虽文子好能,管库不闻为友。信乖慎守,宜及或非。
△得四军帅令禁兵於禁街中种田,御史劾以无敕文,辞云:“因循岁久,且有利於军。”
为国劝农,田畴有制,示人知禁,衢路攸先。瞻彼三农,艺斯五稼,且町疃是务,岂是赡军,虽辙迹不加,未为旷土。辇毂必资於平易,康庄难纵以荒芜,务有畔之农,秋成而利亦荩寡,侵如砥之道,岁久而弊则滋多。请论环卫之非,式表铁冠之劾。
△得甲为郡守,部下渔,色御史将责,之辞:“云未授官以前纳采。”
诸侯不下,用戒淫风,君子好求,未乖婚义。甲既荣为郡,且念宜家,礼未及於结,责已加於执宪。求娶於本部之内,虽处嫌疑,定婚於授官之前,未为纵欲。况礼先纳采,足明燕婉之求,聘则为妻,殊非强暴之政。宜听隼之诉,难科渔色之辜。
△得乙为三品,见本州刺史不拜,或非之,称“品同”。
桑梓攸重,必在恪恭,官品斯同,则宜抗礼。乙班荣是践,威重可观。况衣锦还乡,已崇三品之秩,虽剖符临郡,应无再拜之仪。岂以州里版图,而紊邦家典制?如或商周不敌,敢不尽礼事君,今且晋郑同侪,安得降阶卑我?既不愆素,何┰或非。
△得景为兽人,冬不献狼,责之,诉云:“秦地无狼。”
鲜或不给,既旷乃官,辞且无徵,是重而罪。景兽人斯掌,禽献罔供,当路可求,曾不思於尾,充庖为用,遂有阙於去肠。既愆冬献之期,难偿秋官之责。载详地产,重振(一作核)国章,荐必以时,吾能言於周有,生靡常所,子勿谓其秦无。纵口给之不惭,在面欺而无舍。
△得景负丁财物,丁不告官,强取财物过本数。县司以数外赃论之,不伏。
人纵於贪,动而生悔,物非其道,取则有赃。丁放利欲赢,景逋债未偿,怀不忌而强取,姑务丰财,逞无厌之过求,岂非黩货?情难容於强暴,法必禁以夺攘。以交易而求多,尚宜准盗,在倍称而过数,孰谓非赃?若以律论,当从县断。
△得乙请袭爵,所司以乙除丧十年而後申请,引格不许,乙云有故,不伏。
爵命未坠,嗣袭有期,在纪律而或愆,当职思而宜举。乙旧德将继,新命未加,所宜纂彼前修,相承以一子,何乃废其後嗣,自弃於十年。岁月既已滋深,公侯固难必复。然以法通议事,理贵察情,如致身於宴安,则宜夺爵,若居家而有故,尚可策名。须待毕辞,方期析理。
△得丁为士,葬其父用大夫礼,或责其僭,辞云:“从死者。”
礼惟辨贵,孝不贬亲,是谓奉先,孰云僭上?丁庆加一命,忧及三年,凶降昊天,且结茹荼之痛,吉从远日,方追食采之荣。既贵贱之殊宜,亦父子之异道,同曾元易箦,正位於大夫,殊晏婴遣车,见非於君子。未爽慎终之义,允符从死之文,辞则有徵,责之非当。
△得甲将死,命其子以嬖妾为殉,其子嫁之。或非其违父之命,子云:“不敢陷父於恶。”
观行慰心,则禀父命,辨惑执礼,宜全子道。甲立身失正,没齿归乱,命子以邪,生不戒之在色,爱妾为殉,死而有害於人。违则弃言,顺为陷恶。三年之道,虽奉先而无改,一言以失,虽致亲於不义。诚宜嫁是,岂可顺非?况孝在慎终,有同魏颗理命,事殊改正,未伤庄子难能。宜忘在耳之言,庶见因心之孝。
●卷六百七十四
☆白居易(十九)
○代王亻必答吐蕃北道节度使论赞勃藏书
大唐朔方、灵、盐、丰等州节度使检校户部尚书宁塞郡王王亻必致书大蕃河西北道节度使论公麾下:远辱来书,兼蒙厚贶,慰悚之至,难述所怀。国家与彼蕃代为舅甥,日洽恩信,虽云两国,实若一家。遂令疆埸之臣,得以书信相问。况麾下以公忠之节,雄勇之才,翊佐大邦,经略北道。亻必近蒙制命,守在边陲,慰望之情,一一难尽。皇帝以赞普频遣和使,恳求通好,凡此边镇,皆奉朝章,但令慎守封陲,不许辄令侵轶。至于事理,彼此宜然。且如党项,久居汉界,曾无征税,既感恩德,未尝动摇。然虽怀此抚循,亦闻彼财货,亡命而去,获利而归。但恐彼蕃不知,大为党项所卖。其中亦闻诱致,事甚法铟,不能缕陈,计已深悉。今请去而勿诱,来而勿容,不失两境之欢,不伤二国之好。在此诚为小事,于彼即是远谋,幸履坦途,勿遵邪径。今圣上德柔四海,威及万方,虽外国蛮夷,尚皆率伏,况中华臣妾,敢有不恭?岂假彼蕃,欲相借助,诚愧厚意,终讶过言。承去年出师讨逐回纥,其间胜负,此亦备知,不劳来书,远相示及。所蒙寄赠,并已检到。亻必为边须守常规,马及胡瓶,依命已受,其回纥生口,缘比无此例,未奉进止,不敢便留,今却分付来人,至彼望垂检领。有少答信,具如别数,幸恕寡薄也。初秋尚热,惟所履珍和,谨因译语官马屈林恭回不具。亻必白。
○代忠亮答吐蕃东道节度使论结都离等书
大唐四镇北庭行军泾原等州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丹阳郡王朱忠亮致书大藩东道节度使论公、都监军使论公麾下:专使辱问,悚慰良深。国家与吐蕃代为舅甥,日修邻好,虽曰两国,有同一家,至於封疆,尢贵和叶。忽枉来问,稍乖素诚,虽有过言,敢以衷告。来书云频见烧草,何使如然者。至如时警边防,岁焚宿草,荩是每年常事,何忽今日形言?况牛马因风,犹出疆以相及,草木延火,纵近境而何伤?遽怀异端,未敢闻命。又云去年忽生异见,近界筑城者。且国虽通好,军不撤警,近边修缉,彼此寻常,况城是汉城,地非蕃地,岂乖通理,何致深疑?静言思之,谁生异见?顷当报牒,彼已息讼,今又再言,宁无惭德?又云皇天无亲,有德即辅者。皇帝君临万方,迨及四载,道光日月,德动乾坤,南北东西,化无不及。若非皇天辅德,明神福仁,北虏何为归明,南蛮何为慕化,风雨何因大顺,岁时何因屡丰?则神助天亲,可明验矣。彼若无故生疑,无端结怨,但思小利,不务远图,则咎孽之生,恐不在此。永言取笑,却请三思。又云汉之臣下,频有叛逆者。近以吴蜀小寇,暂肆猖狂,未及讨除,寻以殄灭。皇威不露,妖自清,岂假彼蕃,远思旁助。忠亮谬蒙恩渥,叨在藩垣,恭守边隅,幸邻封壤,纵未能为汉名将,亦不可谓秦无人。辄献直言,以祛深惑。愿推诚信,同保始终,各勉令图,以求多福。岁暮严寒,惟所履安胜,远垂惠贶,愧佩殊深。今因押衙回,亦有少答信,具如别纸,恕轻鲜也,不具。忠亮谨白。
○与元微之书
四月十日夜乐天白:微之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书,欲二年矣。人生几何,离阔如此!况以胶漆之心,於胡越之身,进不得相合,退不得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首。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仆初到浔阳时,有熊孺登来,得足下前年病甚时一札,上报疾状,次序病心,终论平生交分,且云危忄之际,不暇他及,唯收数帙文章,封题其上曰,“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以代书。悲哉!微之於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闻仆左降诗云:“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窗。”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且是事,略序近怀。仆自到九江,已涉三载,形骸且健,方寸甚安,下至家人,幸皆无恙。长兄去夏自徐州至,又有诸院孤熊妹六七人,提挈同来。顷所牵念者,今悉在目前,得同寒暖饥饱,此一泰也。江州风候稍凉,地少瘴疠,乃至蛇虺蚊蚋,虽有甚稀,湓鱼颇肥,江酒极美,其馀食物,多类北地。仆门内之口虽不少,司马之俸虽不多,量入俭用,亦可自给,身衣口食,且免求人,此二泰也。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因草堂。前有乔松十馀株,修竹千馀竿,青萝为墙垣,白石为桥道,流水周於舍下,飞泉落於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殚记。每一独往,动弥旬日。平生所好者,尽在其中,不唯忘归,可以终老,此三泰也。计足下久不得仆书,必加忧望,今故录三泰,以先奉报,其馀事况,条写如後云云。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馀习所牵,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後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此心,君知之乎?乐天顿首。
○与刘苏州书
梦得阁下:前者枉手札数幅,兼惠答《忆春草报白君》已下五六章。发函披文,而後喜可知也。又覆视书中,有攘臂痛拳之戏,笑与会,甚乐甚乐,谁复知之。因有所云,续前言之戏耳,试为留听。与阁下在长安时,合所著诗数百首,题为《刘白唱和集》卷上下。去年冬,梦得由礼部郎中集贤学士迁苏州刺史,冰雪塞路,自秦徂吴。仆方守三川,得为东道主。阁下为仆税驾十五日,朝觞夕咏,颇极平生之欢,各赋数篇,视草而别。岁月易迈,行复周星,一往一来,忽又盈箧。诚知老丑冗长,为少年者所嗤,然吴苑、洛城,相去二三千里,舍此何以启齿而解颐哉?嗟乎!微之先我去矣,诗敌之者,非梦得而谁?前後相答,彼此非一,彼虽无虚可击,此亦非利不行,但止交绥,未尝失律。然得隽之句,警策之篇,多因彼唱此和中得之,他人未尝能发也,所以辄自爱重。今复编而次焉,以附前集,合成三卷,题此卷为下,迁前下为中,命曰《刘白吴洛寄和卷》,自太和六年冬《送梦得之任》之作始。居易顿首。
○与杨虞卿书
师皋足下:自仆再来京师,足下守官县,吏职拘绊,相见甚稀,凡半年馀,与足下开口而笑者,不过三四。及仆左降诏下,明日而东,足下从城西来,抵昭国坊,已不及矣,走马至水,才及一执手,悯然而诀,言不及他。迩来虽手札三往来,亦不过问道途报健否而已。郁结之志,旷然未舒,思欲一陈左右者久矣。
去年六月,盗杀右丞相於通衢中,迸血髓,磔发肉,所不忍道。合朝震栗,不知所云。仆以为书籍以来,未有此事,国辱臣死,此其时耶,苟有所见,虽畎亩皂隶之臣,不当默默,况在班列,而能胜其痛愤耶。故武相之气平明绝,仆之书奏日午入。两日之内,满城知之。其不与者,或诬以伪言,或构以非语,且浩浩者不酌时事大小,与仆言当否,皆曰丞郎、给舍、谏官、御史尚未论请,而赞善大夫何反忧国之甚也?仆闻此语,退而思之,赞善大夫诚贱冗耳,朝廷有非常事,即日独进封章,谓之忠,谓之愤,亦无愧矣,谓之妄,谓之狂,又敢逃乎?且以此获辜,顾何如耳?况又不以此为罪名乎?此足下与崔、李、元、庾辈十馀人为我悒悒郁郁长太息者也。然仆始得罪於人也,窃自知矣。当其在近职时,自惟贱陋,非次宠擢,夙夜腆愧,思有以称之。性又愚昧,不识时之忌讳,凡直奏密启外,有合方便闻於上者,稍以歌诗导之,意者欲其易入而深戒也。不我同者,得以为计,媒孽之辞一发,又安可君臣之道间自明白其心乎?加以握兵於外者,以仆洁慎不受赂而憎,秉权於内者,以仆介独不附己而忌,其馀附丽之者,恶仆独异,又信狺狺吠声,唯恐中伤之不获。以此得罪,可不悲乎?然而寮友益相重,交游益相信,信於近而不信於远,亦何恨哉?近者少,远者多,多者胜,少者不胜,又其宜矣。
师皋,仆之是言,不发於他人,独发於师皋。师皋知我者,岂有愧於其间哉。苟有愧於师皋,固是言不发矣。且与师皋始於宣城相识,迨於今十七八年,可谓故矣。又仆之妻,即足下从父妹,可谓亲矣。亲如是,故如是,人之情又何加焉?然仆与足下相知则不在此。何者?夫士大夫家,闺门之内,朋友不能知也,闺门之外,姻族不能知也,必待友且姻者,然後周知之。足下视仆莅官事、择交友、接宾客何如哉?又视仆抚骨肉、待妻子、驭僮仆又何如哉?小者近者,尚不敢不尽其心,况大者远者乎?所谓斯言无愧而後发矣。亦犹仆之知师皋也。师皋孝敬友爱之外,可略而言。足下未应举时,尝充贤良直言之赋,其所对问,志磊磊而词谔谔,虽不得第,仆始爱之。及与独孤补阙书让不论事,与卢侍郎书请不就职,与高相书讽成致仕之志,志益大而言益远,而仆爱重之心,繇是加焉。近者足下与李宏庆友善,宏庆客长安中,贫甚而病亟,足下为逆致其母,安慰其心,自损衣食,以续其医药甘旨之费,有年岁矣。又足下与崔行俭游,行俭非罪下狱,足下意其不幸,及於流窜敕下之日,躬俟於御史府门,而行李之具,养活之物,崔生顾其旁,一无阙者。其馀奉寡姊,亲护其夫丧;抚孤甥,誓毕其婚嫁;取贵人子为妇,而礼法行於家;由甲乙科入官,而吏声闻於邑。凡此者,皆可以激扬颓俗,表正士林。斯仆所以向慕勤勤,岂敢以骨肉之姻、形骸之旧为意哉?然足下之美如此,而仆侧闻蚩蚩之徒,不悦足下者已不少矣。但恐道日长而毁日至,位益显而谤益多,此伯寮所以诉仲由,季孙所以毁夫子者也。
昔卫有云:“人之不逮,可以情恕,非意相加,可以理遣,故至终身无喜愠色。”仆虽不敏,常佩此言。师皋,人生未死,见千变万化,若不情恕於外,理遣於中,欲何为哉?欲何为哉!仆之是行也,知之久矣,自度命数,亦其宜然。凡人情通达则谓由人,穷塞而後信命,仆则不然。十年前以固陋之姿,琐屑之艺,与敏手利足者齐驱,岂合有所获哉?然而求名而得名,求禄而得禄,人皆以为能,仆独以为命。命通则事偶,事偶则幸来。幸之来,尚归之於命,不幸之来也,舍命复何归哉?所以上不怨天,下不尢人者,实如此也。又常照镜,或观写真,自相形骨,非富贵者必矣。以此自决,益不复疑。故宠辱之来,不至惊怪,亦足下素所知也。今且安时顺命,用遣岁月。或免罢之後,得以自由,浩然江湖,从此长往,死则葬鱼鳖之腹,生则同鸟兽之群,必不能与掊声攫利者扌量其分寸矣。足下辈无复见仆之光尘於人寰间也。多谢故人,勉树令德,粗写鄙志,兼以为别。居易顿首。
○与陈给事书
正月日,乡贡进士白居易谨遣家僮奉书献於给事阁下:伏以给事门屏闲请谒者如林,献书者如云,多则多矣,然听其辞一也,观其意一意也。何者?率不过有望於吹嘘剪拂耳。居易则不然,今所以不请谒而奉书者,但欲贡所诚、质所疑而已,非如众士有求於吹嘘剪拂者,给事独不得为之少留意乎?大凡自号为进士者,无贤不肖皆欲求一第成一名,非居易之独慕耳。既慕之,所以切不自揆,尝勤苦学文,迨今十年,始获一贡。每见进士之中,有一举而中第者,则欲勉狂简而进焉;又见有十举而不第者,则欲引驽钝而退焉。进退之宜,固昭昭矣,而遇者自惑於趣舍,何哉?夫蕴奇挺之才,亦不自保其必胜,而一上得第者,非他也,是主司之明也;抱琐细之才,亦不自知其妄动,而十上下第者,亦非他也,是主司之明也。岂非知人易而自知难耶?伏以给事天下文宗,当代精鉴,故不揆浅陋,敢布腹心。居易鄙人也,上无朝廷附丽之援,次无乡曲吹嘘之誉,然则孰为而来哉?荩所仗者文章耳,所望者主司至公耳。今礼部高侍郎为主司,则至公矣,而居易之文章,可进也,可退也,窃不自知之,欲以进退之疑取决於给事,给事其能舍之乎?居易闻神蓍灵龟者无常心,苟叩之者不以诚则已,若以诚叩之,必以信告之,无贵贱无大小而不之应也。今给事鉴如水镜,言为蓍龟,邦家大事,咸取决於给事,岂独遗其微小乎?谨献杂文二十首,诗一百首,伏愿俯察悃诚,不遗贱小,退公之暇,赐精鉴之一加焉。可与进也,乞诸一言,小子则磨铅策蹇骋力於进取矣;不可进也,亦乞诸一言,小子则息机敛迹甘心於退藏矣。进退之心,交争於胸中者有日矣,幸一言以蔽之,旬日之间,敢伫报命。尘秽听览,若夺气褫魄之为者,不宣。居易谨再拜。
○为人上宰相书
二月十九日,某官某乙谨拜手奉书献於相公执事,书曰:古人云:“以水投石,至难也。”某以为未甚难也。以卑千尊,以贱合贵,斯为难矣。何者?夫尊贵人之心,坚也强也不转也,甚於石焉;卑贱人之心,柔也弱也自下也,甚於水焉。则合之难也,岂不甚於水投石哉?然则自古及今,往往有合者,又何哉?此荩以心遇心,以道济道故也。苟心相见,道相通,则水反为石,石反为水。则其合之易也,又甚乎以石投水焉。何者?石之投水也,犹触之有声,受之有波;心道之相得也,则贵者不知其贵也,贱者不知其贱也,当其冥同合之际,但吻然而已矣。其合之易也,岂不甚於石投水哉?噫!厥道废坠,不行於代久矣,故贵者自贵耳,贱者自贱耳,维同心同道,不求相合也。今某之心,与相公之心,愚智不侔也。今某之道,与相公之道,畜不伦也。矧又尊卑贵贱之势相悬,如石焉,如水焉。而欲强至难为至易,无乃不可乎?然则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抑有由也。伏以相公方今佐裁成之道,当具瞻之初,窃希变天下水石之心,自相公始也,通天下贵贱之道,自某始也。不然者,夫岂不自知其狂进妄动哉?伏望少留听而毕辞焉,幸甚幸甚。
某伏观先皇帝之知遇相公也,虽古君臣道合者,无以加也。然竟不与大位,不授大权,不尽行相公之道者何哉?识者以为先皇父子孝慈之间,亦古未有也,荩先皇所以辄以知人之明、用贤之功、致理之德,以留赐今上也,亦犹太宗黜李而使高宗宠用之也。故今上在谅阴而特用也,相公自郎官而特拜也,推此二者,有以见识者之言信矣。斯则先皇知遇之恩,贻燕之念,今上速用之旨,倚赖之诚,相公宠擢之荣,托寄之重,自国朝以来,三者兼之,甚鲜矣。故某窃惟相公自拜命以来八九日,得食不暇饱,得寝不暇安,行则忄双然,居则惕然,思所以答先皇之知,副今上之用,允天下之望哉,某窃以为必然矣。况今主上肇抚苍生,初嗣洪业,虽物不改旧,而令宜布新。是以百辟倾心,然以待主上之政也;万姓注目,专专然以望主上之令也;四夷侧耳,禺禺然以听主上之风也。岂直若此而已哉?荩待其政者,勤惰邪正系其中焉;望其令者,忧喜亲疏生其中焉;听其风者,畏侮动静出其中焉。而将来理乱之根,安危之源,尽在於三者之中矣。如此,则相公得不匡辅其政,缉熙其令,宣和其风乎?
然则匡辅、缉熙、宣和之道,某虽不敏,尝闻於师焉。曰天子之耳,待宰相之耳而後聪也;天子之目,待宰相之目而後明也;天子之心识,待宰相之心识而後圣神也。宰相之耳,待天下之耳而後聪也;宰相之目,待天下之目而後明也;宰相之心识,待天下之心识而後能启发圣神也。然则下取在下耳目心识,上以为天子聪明神圣者,此宰相之本职也,而为匡辅、缉熙、宣和之道也。若宰相唯以两耳听之,两目视之,一心思之,则朝廷之得失,岂尽知见乎?必不尽也。而况於天下之得失乎?宰相之耳目得聪明乎?必未也。而况於上以为天子聪明圣神乎?然则天下聪明心识,取之岂无其道耶?必有也。在乎知与不知,行与不行耳!
噫!自开元以来,斯道浸衰,鲜能行者。自贞元以来,斯道浸微,鲜能知者。岂惟不知乎?不行乎?又将背古道而驰者也。何也?古者宰相以危言、危行、扶危持颠为心,今则敏行、逊言、全身远害而已矣;古者宰相以接士为务,今则不接宾客而已矣;古者宰相以开ト为名,今则锁其第门而已矣。致使天下之聪明,尽委弃於草木中焉;天下之心识,尽沈没於泥土间焉。则天下聪明心识,万分之中,宰相何尝让其一分哉?是故宠益崇而谤益厚,岁弥久而愧弥深,至乃上负主恩,下敛人怨,行止寝食,自有惭色者,夫岂非不得天下聪明心识之所致耶?然则为宰相者,得不思易其辙乎?
是以聪明损於上,则正直销於下,畏忌慎默之道长,公议忠谠之路塞,朝无敢言之士,庭无执咎之臣,自国及家,浸以成弊。故父训其子曰:“无介直以立仇敌。”兄教其弟曰:“无方正以贾悔尤。”先达者用以养身,後进者资而取仕,日引月长,炽然成风。识者腹非而不言,愚者心竞而是效,至使天下有目者如瞽也,有耳者如聋也,有口者如含锋刃也。如此,则上之得失,下之利病,虽欲匡救,何由知之?嗟乎!自古以来,斯道之弊,恐未甚於今日也。然则为宰相者,得不思变其风乎?
是以慎忌积於中,则政事废於表,因循苟且之心作,强毅久大之性亏,反谓率职而举者不达於时宜,当官而行者不通於事变。故殿最之书虽具而不实,黜陟之法虽备而不行,欲望恶者惩,善者劝,或恐难矣。古之善为宰相者,岂久贤而用之乎?岂尽知不肖而去之乎?荩在於秉钧轴之枢,握刀尺之要,划邪为正,削觚为圆,能使善之必迁,不谓善之尽有,能使恶之必改,不谓恶之尽无。成此功者无他,惩劝之所致耳。然则为宰相者,得不思提其纲,使群目皆自张乎?
是以惩劝息於此,则贤能乏於彼,故岳镇阙而不知所取,台省空而不知所求。今则尚书六司之官暨於百执事者,大凡要剧者多虚其位,闲散者咸备其官,或曰:“所以难其人重其禄也。”嗟呼!徒知难其人而阙之,不知邦政日归於下吏也;徒知重其禄而爱之,不知稍食日费於冗员也。损益利害,岂不明哉?古之善为宰相者,虚其怀,直其气,苟有举一言者,必从而索之,苟有荐一善者,必随而用之,然後明察否臧,精考真伪,得人者行进贤之赏,谬举者坐不当之辜,自然审轮辕以相求,谨关梁以相保,故才无乏用,国无废官。岂可疑所举之未精,而反失其善;重所仕而不苟,而反废其官?与其废官,宁其虚授;与其失善,宁其谬升。但在乎明核是非,必行赏罚,则谬升虚授,当自辨焉。然则为宰相者,得不思振其领,使众髦皆举乎?
是以庶政阙於内,则庶事攵於外,至使天下之户口日耗,天下之士马日滋,游手於道途市井者不知归,托足於军籍释流者不知反,计数之吏日进,聚敛之法日兴,田畴不辟而麦禾之赋日增,桑麻不加而布帛之价日贱,吏部则士人多而官员少,奸滥日生,诸使则课利少而羡馀多,侵削日甚。举一知十,可胜言哉!况今方域未甚安,边陲未甚静,水旱之灾不戒,兵戎之动无期。然则为宰相者,得不图将来之安,补既往之败乎?
若相公用天下之目观而救之,夫岂无最远之见乎?用天下之心图而济之,夫岂无最长之策乎?策之最长者,见之最远者,在相公鉴而取之,诚而行之而已。取之也,行之也,今其时乎?
时之为用大矣哉!古者圣贤,有其才无其位,不能行其道也;有其才有其位无其时,亦不能行其道也;必待有其才有其位有其时,然後能行其道焉。某窃见相公曩时制策对中,论风化浇淳之源,明天人交感之道,陈兵灾救疗之术,可谓有其才矣。又伏见今月十一日制词云:“其代予言,允属良弼。必能形四方之风,成天下之务。”可谓有其时矣。今相公有其才有其位有其时,则行道由己,而由道乎哉?某又闻一往而不可追者时也,故圣贤甚惜焉。方今拭天下之目,以观主上之作为也;侧天下之耳,以听相公之举措也。如此,则相公出一言,不终日而必闻於朝野;主上发一令,不浃辰而必达於华夷。荩主上辑百辟、和万姓、服四夷之时,在於此时矣;相公充人望、代天工、报国之恩,正在於今日矣。
或者曰:“君臣之道至大也,可以渐合,不可以速合也;天下之化至大也,可以渐行,不可以速行也;贤人之事业至大也,行之可以枉尺而直寻也。”某以为殆不然矣,夫时之变、事之宜,其间不容息也,先之则太过,後之则不及,故时未至,圣贤不进而求,时既来,圣贤不退而让,荩得之则不啻乎事半而功倍也,失之则不啻乎事倍而功半也。嗟乎!或者徒知渐合其道,而不知启沃之时失於渐中矣;徒知渐行其化,而不知燮理之时失於渐中矣;徒知枉尺而直寻,而不知易失於时,则难生於渐中,虽枉寻不能直尺矣。近者宰相道不行,化不成,事业不光明,率由乎有志於渐中矣。请以前事明之。某尝闻太宗顾谓群臣曰:“善人为邦百年,然後能胜残去杀,当今大乱之後,将求致理,宁可造次而望乎?”魏文贞曰:“不然。夫乱後易理,犹饥人易食也。若圣哲施化,人应如响,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太宗深纳其言。时封德彝辈共非之曰:“不可。三代以後,人渐浇讹,皆欲理而不能,岂能理而不欲?魏徵书生,不识时务,信其虚说,必乱国家。”於是太宗卒从文贞之言,力行不倦,三数年间,天下大安,戎狄内附。太宗曰:“惜哉不得使封德彝见之。”斯则得其时行其道不取於渐之明效也。况今日之天下,岂弊於武德之天下乎?相公之事业,岂後於文贞之事业乎?在於疾行而已矣。所以主上践阼未及十日,而宠命加於相公者,惜国家之时也。相公受命未及十日,而某献於执事者,惜相公之时也。夫欲行大道树大功,贵其速也,荩明年不如今年,明日不如今日矣。故孔子曰:“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此言时之难得而易失也。伏惟相公惜其时之易也而不失焉,虑其渐之难也而不取焉。
抑又闻济时者道也,行道者权也,扶权者宠也,故得其位,不可一日无其权,得其权,不可一日无其宠,然则取权有术也,求宠有方也,荩竭其力以举职,而权必自归,忘其身以徇公,而宠必自至,权归宠至,然後能行其道焉。伏惟相公详之而不忽也。
抑又闻不弃死马之骨者,然後良骥可得也;不弃狂夫之言者,然後嘉谟可闻也。苟某管见之中有可取者,俯而取之,苟萏言之中有可采者,俯而采之,则知之者必曰:“如某之见,犹且不弃,况愈於某之徒欤?”则天下通情达识之士,得不比肩而至乎?闻之者必曰:“如某之言,犹且不弃,况愈於某之徒欤?”则天下謇谔敢言之士,得不继踵而来乎?伏惟相公试垂意焉,则天下之士幸甚。
某游长安,仅十年矣,足不践相公之门,目不识相公之面,名不闻相公之耳。相公视某何为者哉?岂非介者耶?狷者耶?今一旦卒然以数千言尘渎执事者,又何为哉?实不自揆,欲以区区之闻见,裨相公聪明万分之一分也,又欲以济天下憔悴之人死命万分之一分也。相公以为何如?何如?
●卷六百七十五
☆白居易(二十)
○与元九书
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自足下谪江陵至於今,凡所赠答诗仅百篇。每诗来,或辱序,或辱书,冠於卷首,皆所以陈古今歌诗之义,且自叙为文因缘,与年月之远近也。仆既爱足下诗,又谕足下此意,常欲承答来旨,粗论歌诗大端,并自述为文之意,总为一书,致足下前。累岁已来,牵故少暇,间有容隙,或欲为之,又自思所陈,亦无足下之见,临纸复罢者数四,率不能成就其志,以至於今。今俟罪浔阳,除盥栉食寝外无馀事,因览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开卷得意,忽如会面,心所蓄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不知相去万里也。既而愤悱之气,思有所泄,遂追就前志,勉为此书。足下幸试为仆留意一省。
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圣贤,下至愚,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於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窦也。故闻“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闻“五子洛”之歌,则知夏政荒矣。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泄导人情,乃至於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於时六义始元刂矣。国风变为骚辞,五言始於苏李,苏李骚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於伤别,泽畔之吟,归於怨思,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然去诗未远,梗概尚存,故兴离别则引双凫一雁为喻,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於时六义始缺矣。晋宋已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於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於田园;江鲍之流,又狭於此;如梁鸿《五噫》之例者,百无一二焉。於时六义浸微矣。陵夷至於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之华”,感华以讽兄弟也;“采采莒”,美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於此,而义归於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馀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於时六义尽去矣。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有《感兴诗》十五首。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之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馀篇,至於贯穿今古,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於李,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三四十首。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
仆尝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呼!事有大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陈於左右。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於书屏下,有指“无”字、“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後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仆宿习之缘,已在设计院文字中矣。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於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瞥瞥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也,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所致,又自悲矣。家贫多故,二十七方从乡试。既第之後,虽专於科试,亦不废诗。及授校书郎时,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辈,见皆谓之工,其实未作者之域耳。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时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屡降玺书,访人急病。仆当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谏官,月请谏纸,启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难於指言者,辄咏歌之,欲稍稍递进闻於上,上以广宸聪、副忧勤,次以酬恩奖、塞言责,下以复吾平生之志。岂图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闻而谤已成矣。又请为左右终言之。凡闻仆《贺雨诗》,而众口籍籍,已谓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不相与者,号为沽名,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戒焉,乃至骨月妻孥,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不过三两人。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无何而鲂死;有唐衢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其馀则足下,足下又十年来困踬若此。呜呼!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闻於上耶?不然,何有志於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
然仆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属文外,其他懵然无知,乃至书、画、棋、博,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通晓,即其愚拙可知矣。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策蹇步於利足之途,张空於战文之场,十年之间,三登科第,名入众耳,迹升清贯,出交贤俊,入侍冕旒。始得名於文章,终得罪於文章,亦其宜也。日者又闻亲友间说,礼、吏部举选人,多以仆私试赋判传为准的,其馀诗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娼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此诚雕虫之戏,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虽前贤如渊、云者,前辈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於其间。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仆是何者,窃时之名已多。既窃时名,又欲窃时之富贵,使已为造物者,肯兼与之乎?今之穷,理固然也。况诗人多蹇,如陈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遗,而剥至死;李白、孟浩然辈,不及一命,穷悴终身;近日孟郊六十,终试协律,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彼何人哉?彼何人哉!况仆之才,又不逮彼。今虽谪在远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
仆数月来检讨囊箧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分为卷首。自拾遗来,凡所遇所感,关於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讫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谓之“讽谕诗”;又或退公独处,或移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玩情性者一百首,谓之“闲适诗”;又有事务牵於外,情性动於内,随感遇而形於叹咏者一百首,谓之“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短句,自一百韵至两韵者四百馀首,谓之“杂律诗”。凡为十五卷,约八百首。异时相见,当尽致於执事。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其馀“杂律诗”,或诱於一时一物,发於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但以亲朋合散之际,取其释恨佐欢。今铨次之间,未能删去,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者,略之可也。
微之,夫贵耳贱目,荣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远征古旧,如近岁韦苏州歌行,清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後,然後人贵之。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於“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澹而词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今所爱者,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千百年後,安知复无足下者出,而知爱我诗哉?故自八九年来,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率以诗也。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里馀,樊李在傍,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当美景,或花时宴罢,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知老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无以加於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骸,脱踪迹,傲轩鼎,轻人寰者,又以此也。当此之时,足下兴有馀力,且欲与仆悉索还往中诗,取其尤长者,如张十八古乐府、李二十新歌行、卢杨二秘书律诗、窦七元八绝句,博搜精掇,编而次之,号《元白往还诗集》。众君子得拟议於此者,莫不踊跃欣喜,以为盛事。嗟乎!言未终而足下左转,不数月而仆又继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叹息矣。又仆尝语足下,凡人为文,私於自是,不忍於割截,或失於繁多,其间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然後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尤患其多,己尚病之,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诗律,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在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微之,知我心哉。
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无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次第,勿以繁杂为倦,且以代一夕之话也。微之知我心哉!乐天再拜。
○答户部崔侍郎书
侍郎院长阁下:户部牒中奉八月十七日书,具承康宁,喜与会。并别睹手翰,访叙绸缪,何眷好勤勤若此之不替也,幸甚幸甚。首垂问以鄙况,不足云,盖默默兀兀,委顺任化而已。次垂问以体气,除旧目疾外,虽不甚健,亦幸无急病矣。次垂问以月俸,月俸虽不多,然量入以为用,亦不至冻馁矣。又垂问以舍弟,渠从事东川,近得书,且知无恙矣。终垂问以心地,此最要者,辄梗概言之。顷与阁下在禁中日,每视草之暇,匡床接枕,言不及他,常以南宗心要,互相诱导。别来闲独,随分增修,比於曩时,亦似有得,得中无得,无可寄言。来书云“粗示可乎”,斯不可也。又知兵部李尚书同在南宫,钱、萧二舍人移官闲秩,退朝之暇,数获晤言,每话旧游,辄蒙见念。此盖君子久要之心,不为荣悴合散增减耳。而不佞者,又何幸焉!然自到浔阳,忽已周岁,外物尽遣,中心甚虚。虽赋命之间,则有厚薄,而忘怀之後,亦无穷通,用此道推,颓然自足。又或杜门隐几,块然自居,木形灰心,动逾旬月。当此之际,又不知居在何地,身是何人,虽鸟集於前,枯柳生於肘,不能动其心也,而况进退荣辱之累耶?又思顷者接确论时,走尝有言荐於执事云:“心与迹多相戾,道与名不两立,苟有志於道者,若不幸於外,是幸於内。”猥蒙叹赏,犹忆之乎?今之身心,或近是矣。退思此语,抚省初心,求仁得仁,又何不足之有也?前月中,长兄从宿州来,又孤幼弟侄六七人,皆自远至,日萤韵食,岁有粗衣,饥寒获同,骨月相保,此亦默默委顺之外,益自安也。况庐山在前,九江在左,出门是沧浪水,举头见香炉峰,东西二林,时时一往,至如瀑水怪石,桂风杉月,平生所爱者,尽在其中,此又兀兀任化之外,益自适也。今日之心,诚不待此而後安适,况兼之者乎?此鄙人所以安又安、适又适,而不知命之穷、老之至也。院长公望日重,启沃非遥,仰惟勉树勋名,勿以鄙劣为念。
○与济法师书
月日,弟子太原白居易白济上人侍右:昨者顶谒时,不以愚蒙,言及佛法,或未了者,许重讨论。今经典间未谕者,其义有二,欲面问答,恐彼此卒卒,语言不尽,故粗形於文字,愿详览之,敬伫报章,以开未悟,所望所望。
佛以无上大慧,观一切众生,知其根性大小不等,而以方便智说方便法,故为阐提说十善法,为小乘说四谛法,为中乘说十二因缘法,为大乘说六波罗蜜法,皆对病根,投以良药,此盖方便教中不易之典也。何者?若为小乘人说大乘法,心则狂乱狐疑不信,所谓无以大海内於牛迹也;若为大乘人说小乘法,是以秽食於宝器,所谓彼自无创,勿伤之也。故《维摩经》总其义云:“为大医王,应病与药。”又《首楞严三昧经》云:“不先思量,而说何法,随其所应,而为说法。”正是此义耳。犹恐说法者不随人之根性也,故又《法华经》戒云:“若但赞佛乘,众生没在罪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如此,非独虑说者不能救病,亦惧闻者不信,没入罪苦也。则佛之付嘱,岂不丁宁耶?
何则?《法王经》云:“若定根基,为小乘人说小乘法,为大乘人说大乘法,为阐提人说阐提法,是断佛性,是灭佛身。是说法人当历百千万劫,堕诸地狱,纵佛出世,犹未得出。若生人中缺唇无舌,获如是报。何以故?众生之性,即是法性,从本以来,无有增减。云何於中,分别病药?”又云:“於诸法中,若说高下,即名邪说,其口当破,其舌当裂。何以故?一切众生,心垢同一垢,心净同一净,众生若病,应同一病,众生须药,应同一药,若说多法,即名颠倒。何以故?为妄分别,析善恶法,破一切法故,随机说法,断佛道故。”此又了然不坏之义也。又《金刚经》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金刚三昧经》云:“皆以一味道终,不以小乘,无有诸杂味,犹如一雨润。”
据此,後三经则与前三经义甚相戾也,其故何哉?若云依维摩诘谓富楼那云:“先当入定,观此人心,然後说法。”又云:“不观人根,不应说法。”夫以富楼那之通慧,又亲奉如来为大弟子,尚未能观知人心,况後五百岁末法中弟子,岂能尽观知人心而後说法乎?设使观知人心,若彼发小乘心,而为说大乘法,可乎?若未能观彼心,而率已意说,又可乎?既未能观,与默然不说,又可乎?若云“依义不依语”,则上六经之义,互相违反,其将孰依乎?若云“依了义经”,则三世诸佛,一切善法,皆从此六经出,孰名为不了义经乎?况诸经中与《维摩》《法华》《首楞严》之说同者,非一也,与《法王》《金刚》《三昧》之说同者,亦非一也,不可遍举,故於二义中,各举三经。
此六经皆上人常所讲读者,今故引以为问,必有甚深之旨焉。今且有人,忽问法於上人,上人或能观知其心,或未能观知其心,将应病与药而为说耶,将同一病一药而为说耶?若应病与药,是有高下,是有杂味,即反《法王》等三经之义。岂徒反其义,又获如上所说之罪报矣。若同一病一药为说,必当说大乘,大乘即佛乘也,若赞佛乘,且不随应,且不救病,即反《维摩》等三经之义。岂徒反其义,又使众生没在罪苦矣。六者皆如来说,如来是真语、实语、不诳语、不异语者,今随此则反彼,顺彼则逆此,设有问者,上人其将何法以对焉?此其未谕者一也。
又五蕴者,色、受、想、行、识是也。十二因缘者,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名缘色、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病苦忧悲苦恼是也。夫五蕴、十二因缘,盖一法也,盖一义也,略言之则为五,详言之则为十二,虽名数多少或殊,其於伦次转迁,合同条贯。今五蕴中则色、受、想、行、识相次,而十二缘中则行、识、色、入、触、受相缘,一则色在行前,一则色次行後,正序之既不类,逆伦之又不同。若谓佛次第而言,则不应有此杂乱,若谓佛偶然而说,则不当名为因缘。前後不伦,其义安在?此其未谕者二也。
上人耆年大德,後学宗师,就出家中,又以说法而作佛事,必能研精二义,合而通之。仍望指陈,著於翰墨。盖欲藏於箧笥,永永不忘也。其馀疑义,亦续咨问。居易稽首。
○游大林寺序
余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广平宋郁、安定梁必复、范阳张时、东林寺沙门法演、智满、士坚、利辩、道深、道建、神照、云皋、恩慈、寂然凡十七人,自遗爱草堂历东西二林,抵化城,憩峰顶,登香炉峰,宿大林寺。大林穷远,人迹罕到。环寺多清流苍石,短松瘦竹,寺中唯板屋木器,其僧皆海东人。山高地深,时节绝晚,於时孟夏,如正二月,天山桃始华,涧草犹短,人物风候,与平地聚落不同。初到恍然,若别造一世界者。因口号绝句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既而周览屋壁,见萧郎中存、魏郎中宏简、李补阙渤三人姓名诗句,因与集虚辈叹且曰:“吁K地实匡庐间第一境,由驿路至山门,曾无半日程,自萧、魏、李游,迨今垂二十年,寂寥无继来者。嗟乎!名利之诱人也如此。”时元和十二年四月九日,太原白乐天序。
○荔枝图序
荔枝生巴峡间,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华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如枇杷,悫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元和十五年夏,南宾守乐天命工吏图而书之,盖为不识者与识而不及一二三日者云。
○三游洞序
平淮西之明年冬,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微之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莹铟年春,各祗命之郡,与知退偕行。三月十日,参会於夷陵。翌日,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又翌日,将别未忍,引舟上下者久之。酒酣,闻石间泉声,因舍棹进策,步入缺岸。初见石如叠如削,其怪者如引臂如垂幢,次见泉如泻如洒,其奇者如悬练如不绝线。遂相与维舟岩下,率仆夫芟芜刈翳,梯危缒滑,休而复上者凡四五焉。仰睇俯察,绝无人迹,但水石相薄,磷磷凿凿,跳珠溅玉,惊动耳目。自未讫戌,爱不能去。俄而峡山昏黑,云破月出,光气含吐,互相明灭,晶荧玲珑,象生其中,虽有敏口,不能名状。既而通夕不寐,迨旦将去,怜奇惜别,且叹且言。知退曰:“斯境胜绝,天地间其有几乎?如之何俯通津,绵岁代,寂寥委,罕有到者乎?”予曰:“借此喻彼,可为长太息者,岂独是哉!岂独是哉!”微之曰:“诚哉是言!矧吾人难相逢,斯境不易得,今两偶於是,得无述乎?请各赋古调诗二十韵,书於石壁。”仍命予序而纪之。又以吾三人始游,故以为“三游洞”。洞在峡州上二十里北峰下两岸相间。欲将来好事者知,故备书其事。
○故京兆元少尹文集序
天地间有粹灵气焉,万类皆得之,而人居多。就人中,文人得之又居多。盖是气凝为性,发为志,散为文。粹胜灵者,其文冲以恬;灵胜粹者,其文宣以秀;粹灵均者,其文蔚温雅渊,疏朗丽则,检不扼,达不放,古淡而不鄙,新奇而不怪。吾友居敬之文,其殆庶几乎?居敬姓元名宗简,河南人,自举进士,历御史府、尚书郎,讫京兆亚尹,二十年著格诗一百八十五、律诗五百九、赋述铭记书碣赞序七十五,总七百六十九章,合三十卷。长庆三年冬,遘疾弥留,将启手足,无他语,语其子途云:“吾平生酷嗜诗,白乐天知我者,我殁,其遗文得乐天为之序,无恨矣。”既而途奉理命,号而告予。无几何,会予自中书舍人出牧杭州,岁馀改右庶子,移疾东洛,明年复刺苏州,四年间三换官,往复奔命,不啻万里,席不遑暖,矧笔砚乎?故所托文,久未果就。及刺苏州,又剧郡,治数月,政方暇,因发箧阅睹居敬所著文集,其间与予唱和者数十首,烛下讽读,よ恻久之,恍然疑居敬在傍,不知其一生一死也。遂援笔草序,序成复视,涕与翰俱,悲且吟曰:“黄壤讵知我,白头徒念君。唯将老年泪,一洒故人文。”重曰:“遗文三十轴,轴轴金玉声。龙门原上土,埋骨不埋名。”呜呼居敬!若职业之恭慎,居处之庄洁,操行之贞端,襟灵之旷淡,骨月之敦爱,邱园之安乐,山水风月之趣,琴酒啸咏之态,与人久要,遇物多情,皆在章句中,开卷而尽可知也,故不序。时宝历元年冬十二月乙酉夕,在吴郡西园北斋东牖下作序。
○送侯权秀才序
贞元十五年秋,予始举进士,与侯生俱为宣城守所贡。明年春,予中春官第。既入仕,凡历四朝,才朽命剥,蹇踬不暇。去年冬,蒙不次恩,迁尚书郎,掌诰西掖,然青衫未解,白发已多矣。时子尚为京师旅人,见除书,走来贺。予因从容问其宦名,则曰无得矣;问其生业,则曰无加矣;问其仆乘囊资,则曰日消月矣;问别来几何时,则曰二十有三年矣。嗟乎侯生1宣城别时,才文志气,我尔不相下,今予犹忻遇,子卒无成,由子而言,予不为不遇矣。嗟乎侯生!命实为之,谓之何哉?言未竟,又有行色,且曰:“欲谒东诸侯,恐不知我者多,请一言以宠别。”予方直阁,慨然窃书,命笔以序之尔。
○白氏长庆集後序
白氏前著《长庆集》五十卷,元微之为序,《後集》二十卷,自为序。今又《续後集》五卷,自为记。前後七十五卷,诗笔大小凡三千八百四十首。集有五本,一本在庐山东林寺经藏院,一本在苏州南禅寺经藏内,一本在东都胜善寺钵塔院律库楼,一本付侄龟郎,一本付外孙谈阁童,各藏於家,传於後。其日本暹罗诸国及两京人家传写者,不在此记。又有《元白唱和》《因继集》共十七卷,《刘白唱和集》五卷,《洛下游赏宴集》十卷,其文尽在大集内录出,别行於时。若集内无而假名流传者,皆谬为耳。会昌五年夏五月一日,乐天重记。
○序洛诗序
序洛诗,乐天自序在洛之诗也。予历览古今歌诗,自风骚之後,苏李以还,次及鲍谢徒,迄於李杜辈,其间词人闻知者累百,诗章流传者钜万,观其所自,多因谗冤谴逐,征戍行旅,冻馁病老,存殁别离,情发於中,文形於外,故愤忧怨伤之作,通计今古,什八九焉。世所谓文士多数奇,诗人尤命薄,於斯见矣。又有以知理安之世少,离乱之时多,亦明矣。予不佞,喜文嗜诗,自幼及老,著诗数千首。以其多也,故章句在人口,姓字落诗流,虽才不逮古人,然所作不啻数千首,以其多矣,作一数奇命薄之士,亦有馀矣。今寿过耳顺,幸无病苦,官至三品,免罹饥寒,此一乐也。太和二年诏授刑部侍郎,明年病免归洛,旋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居二年就领河南尹事,又三年病免归,履道里第,再授宾客分司。自三年春至八年夏,在洛凡五周岁,作诗四百三十二首,除丧明、哭子十数篇外,其他皆寄怀於酒,或取意於琴,闲适有馀,酣乐不暇,苦词无一字,忧叹无一声,岂牵强所能致耶,盖亦发中而形外耳。斯乐也,实本之於省分知足,济之以家给身闲,文之以觞咏弦歌,饰之以山水风月。此而不适,何往而适哉?兹又以重吾乐也。予尝云:“理世之音安以乐,闲居之诗泰以适。”苟非理世,安得闲居?故集洛诗,别为序引。不独记东都履道里有闲居泰适之叟,亦欲知皇唐太和岁有理世安乐之音,集而序之,以俟夫采诗者。甲寅岁七月十日云尔。
○因继集重序
去年微之取予《长庆集》中诗未对答者五十七首追和之,合一百一十四首寄来,题为《因继集》卷之一。今年,予复以近诗五十首寄去,微之不逾月依韵尽和,一百首又寄来,题为《因继集》卷之二,卷末批云:“更拣好者寄来。”盖示馀勇,磨砺以须我耳。予不敢退舍,即日又收拾新作格律共五十首寄去,虽不得好,且以供命。夫文犹战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微之转战,迨兹三矣,即不知百胜之术,多多益办耶?抑又不知鼓衰气竭,自此为迁延之役耶?进退唯命。微之微之,走与足下和答之多,从古未有。足下虽少我六七年,然俱已白头矣,竟不能舍章句,抛笔砚,何癖习如此之甚欤?而又未忘少年时心,每因唱酬,或相侮谑,忽忽自哂,况他人乎?《因继集》卷且止於三可也。忽恐足下懒发,不能成就至三,前言戏之者,殆为巾帼之挑耳。然此一战後,师亦老矣,宜橐弓匣刃,彼此与心休息乎?《和晨兴》一章,录在别纸。语尽於此,亦不修书。二年十月十五日,乐天重序。
○香山居士写真诗序
元和五年,予为左拾遗翰林学士,奉诏写真於集贤殿御书院,时年三十七。会昌二年,罢太子少傅,为白衣居士,又写真於香山寺经藏(一作藏经)堂,时年七十一。前後相望,殆将三纪,观今照昔,慨然自叹者久之。形容非一,世事几变,自(一作因)题六字,以写其(一作所)怀。
○长庆集後序
前三年,元微之为予编次文集而叙之,凡五帙,每帙十卷,讫长庆二年冬,号《白氏长庆集》。迩来复有格诗、律诗、碑、志、序、记、表、赞,以类相附,合为卷轴,又从五十一以降,卷而第之。是时太和二年秋,予春秋五十有七,目昏头白,衰也久矣,拙音狂句,亦已多矣。由兹而後,宜其绝笔,若馀习未尽,时时一咏,亦不自知也。因附前集报微之,故复序於卷首云尔。
●卷六百七十六
☆白居易(二十一)
○江州司马厅记
自武德以来,庶官以便宜制事,大摄小,重侵轻,郡守之职,总於诸侯帅,郡佐之职,移於部从事。故自五大都督府至於上中下郡,司马之事尽去,唯员与俸在,凡内外文武官左迁右移者递居之,凡执役事上与给事於省寺军府者遥署之,凡仕久资高耄昏软弱不任事而时不忍弃者实莅之。莅之者,进不课其能,退不殿其不能,才不才一也。若有人蓄器贮用急於兼济者居之,虽一日不乐;若有人养志忘名安於独善者处之,虽终身无闷。官不官,系乎时也;适不适,在乎人也。江州左匡庐,右江湖,土高气清,富有佳境。刺史守土臣,不可远观游,群吏执事官,不敢自暇佚,惟司马绰绰,可以从容於山水诗酒间。由是郡南楼、山北楼、水湓亭、百花亭、风篁、石岩、瀑布、庐宫、源潭洞、东西二林寺、泉石、松雪,司马尽有之矣。苟有志於吏隐者,舍此官何求焉?案《唐典》,上州司马秩五品,岁廪数百石,月俸六七万。官足以庇身。食足以给家,州民康非司马功,郡政坏非司马罪,无言责,无事忧。噫!为国谋则尸素之尤蠹者,为身谋则禄仕之优稳者。予佐是郡,行四年矣,其心休休如一日二日。何哉?识时知命而已。又安知后之司马,不有与吾同志者乎?因书所得,以告来者。时元和十三年七月八日记。
○草堂记
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峰腋寺,作为草堂。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阴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也。木斩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戚阶用石,幂窗用纸,竹帘、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三两卷。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自问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
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大仅十人围,高不知几百尺,修柯戛云,低枝拂潭,如幢竖,如盖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茑叶蔓,骈织畅澡,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八九月时,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空垤块,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绿阴蒙蒙,朱实离离,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单,好事者见可以永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泻阶隅,落石渠,昏晓如练色,夜中如环琴筑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线悬,自檐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远去。其四傍耳目杖屦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晦,昏旦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
缕而言,故云甲庐山者。噫!凡人丰一屋,华一篑,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矜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远、宗雷辈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反,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矧予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剥,来佐江郡,郡守以优容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以求焉?尚以冗员所羁,馀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宁处。待予异日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满,出处行止,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於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东西二林寺长老凑公、朗、满、晦、坚等凡二十有二人,具斋施茶果以落之,因为草堂记。
○许昌县令新厅壁记
民非政不,政非官不举,官非署不立,是三者相为用,故古君子有虽一日贝梯其墙屋者,以是哉。许昌县居梁、郑、陈、蔡间,要路由於斯,当建中、贞元之际,大军聚於斯,兵残其民,火焚其邑,大田生荆棘,官舍为煨烬,乘其弊而为政,作事者其难乎!去年春,叔父自徐州士曹掾选署厥邑令,於是约已以清白,纳人以简直,立事以强毅。以清白故,官吏不敢侵於民;以简直故,狱讼不得留於庭;以强毅故,军镇不能干於县。由是居二年,民用康,政用暇,乃曰:“储蓄邦之本。”命先营仓。又曰:“公署吏所宁。”命次图厅事。取材於土物,取工於子来,取时於农隙,然后丰约量其力,广狭称其位,俭不至陋,壮不至骄,庇身无燥湿之忧,视事有朝夕之利。官由是而立,政由是而举,民由是而。建一物而三事成,其孰不韪之哉?呜呼!吾家世以清简垂为贻燕之训,叔父奉而行之,不敢失坠,小子举而书之,亦无愧辞。若其官邑之省,风物之有亡,田赋之上下,盖存乎图谍,此略而不书。今但记新厅之时制,与叔父作为之所由也。先是邑居不修,屋壁无纪,前贤姓字,湮泯无闻。而今而后,请居厥位者,编其年月名氏,自叔父始。时贞元十九年冬十一月一日记。
○养竹记
竹似贤。何哉?竹本固,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贞元十九年春,居易以拔萃选及第,授校书郎,始於长安求假居处,得常乐里故关相国私第之东亭而处之。明日,履及於亭之东南隅,见丛竹於斯,枝叶殄瘁,无声无色。询於关氏之老,则曰此相国之手植者,自相国捐馆,他人假居,繇是筐篚者斩焉,彗帚者刈焉,刑馀之才,长无寻焉,数无百焉,又有凡草木杂生其中,[
VDC]茸荟郁,有无竹之心焉。居易惜其尝经长者之手,而见贱俗人之目,翦弃若是,本性犹存,乃芟蓊荟,除粪壤,疏其间,封其下,不终日而毕。於是日出有清阴,风来有清声,依依然,欣欣然,若有情於感遇也。嗟乎!竹植物也,於人何有哉?以其有似於贤,而人爱惜之,封植之,况其真贤者乎?然则竹之於草木,犹贤之於众庶。呜呼!竹不能自异,惟人异之,贤不能自异,惟用贤者异之。故作《养竹记》,书於亭之壁,以贻其后之居斯者,亦欲以闻於今之用贤者云。
○东林寺经藏西廊记
元和初,江西观察使韦君丹於庐山东林寺神运殿左甘露坛右建修多罗藏一所,土木丹漆之外,饰以多宝,相好严丽,邻诸鬼功。虽两都四方,或未前见,一切经典,尽在於内,盖释宫之天禄石渠也。初藏既成,南东北廊亦具,独西未作,而韦君薨。迨今十馀年,风日所飘燥,雪雨所沾湿,西南一隅,坏有日矣。僧坊众惜之,予亦惜之,非不是图,财力不足。暨十三年,予作景□律师塔碑成,景□弟子馈绢百匹。予以法施净财,义不己有,即日移用作藏西廊,因请寺长老演公、满公、琳公等经之,寺纲维、令杲、灵达等成之,盖欲护前功,偿始愿,非任於布施相、功德心也。其集经名数与创藏由缘,详於李肇碑文,此但书新作西廊而已。十四年月日,忠州刺史白居易记。
○东都十律大德长圣善寺钵塔院主智如和尚茶毗幢记
浮图教有茶毗威仪,事具《涅经》,陀罗尼门有《佛顶咒》功德,事具《尊胜经》,经文甚详,此记不载。今但载大师僧行佛事,与建幢义趣而已。大师姓吉号智如,绛郡正平人。自孩及童,不饮酒,不茹荤,不食肉,不儿戏。年十二授经於僧皎,二十二受具戒於僧晤,学四分律於昙律师,通楞伽思益心要於法凝大师。贞元中,寺举省选,累补昭成、敬爱等五寺开法临坛大德。繇是行浸高,名浸重,僧尼辈请以圣善寺敕法宝严持院处之。居十年而法供无虚日,律讲无虚月,使疑者信,惰者勤,增上慢者退,僧风骤变,佛事勃兴,实我师传授诱诲之力也。太和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终於本院,报年八十六,僧夏六十五。明年正月十五日,合都城道俗万数,具涅仪,移窆於龙门祖师塔陂。莹铟年某月某日,用维法,迁於奉先寺祖师塔西而建幢焉。噫s师自出家至即世,前后讲毗尼三十会,度刍百千人,乘律登坛施法行化者五十五载。而身相长大,面相端严,心不放逸,口无戏论,四部瞻仰,敬而畏之。矧又以直心坐道场,以密行传法藏,为东王城十大德首,为南赡部八关戒师,名冠万僧,利及百众。所谓提智慧剑,破烦恼贼,挝无畏鼓,降内外魔,凛乎佛庭之直臣,郁乎僧坛之大将者也。初师之将迁化也,无病无恼,宴坐斋心,领一童诣诸寺,遇像致敬,逢僧与游,口虽不言,心若默别。后数日而化,识者异之。及临尽灭也,告弟子言:“我殁后当依本院先师遗法,勿塔勿坟,唯造《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一幢,吾茶毗之所。吾形虽化,吾愿常在,愿依幢之尘之影,利益一切众生,吾愿足矣。”今院主上首弟子振公洎传法受道侍者弟子某等若干人,合力建幢,以毕师志。振辈以居易辱为是院门徒者有年矣,又十年以还,蒙师授八关斋戒,见托为记,附於真言,盖欲以奉本教而满先愿,寻往因而集来果也。欲重宣此义,以一偈赞之。偈云:
幢功德甚大,师行愿甚深。孰见如是幢,不发菩提心。
○画西方帧记
我本师释迦如来说,言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号极乐,以无八苦、四恶道故也。其国号净土,以无三毒、五浊业故也。其佛号阿弥陀,以寿无量、愿无量、功德相好光明无量故也。谛观此婆娑世界,微尘众生,无贤愚,无贵贱,无幼艾,有起心归佛者,举手合掌,必先向西方;有怖厄苦恼者,开口发声,必先念阿弥陀佛;又范金合土,刻石织文,乃至印水聚沙,童子戏者,莫不率以阿弥陀佛为上首,不知其然而然。由是而观,是彼如来有大誓愿於此众生,此众生有大因缘於彼国土明矣。不然者,东南北方,过去现在未来佛多矣,何独如是哉?唐中大夫太子少傅上柱国冯翊县开国侯赐紫金鱼袋白居易,当衰暮之岁,中风Φ之疾,乃舍俸钱三万,命工人杜宗敬按《阿弥陀》《无量寿》二经,画西方世界一部,高九尺,广丈有三尺,阿弥陀佛坐中央,观音、势至二大士侍左右,天人瞻仰,眷属围绕,楼台妓乐,水树花鸟,七宝严饰,五彩彰施,烂烂煌煌,功德成就。弟子居易焚香稽首,跪於佛前,起慈悲心,发宏誓愿,愿此功德回施一切众生,一切众生有如我老者,如我病者,愿皆离苦得乐,断恶修善,不越南部,便睹西方。白毫大光,应念来感,青莲上品,随愿往生。从见在身,尽未来际,常得亲近而供养也。欲重宣此愿,而偈赞云:
极乐世界清净土,无诸恶道及诸苦。愿如我身老病者,同生无量寿佛所。
○画弥勒上生帧记
南赡部州大唐国东都香山寺居士太原人白乐天,年老病风,因身有苦,遍念一切恶趣众生,愿同我身,离苦得乐。由是命绘事,按经文,仰兜率天宫,想弥勒内众,以丹素金碧形容之,以香火花果供养之。一礼一赞,所生功德,若我老病苦者,皆得如本愿焉。本愿云何?先是乐天归三宝、持十斋、受八戒者有年岁矣,常日日焚香佛前,稽首发愿,愿当来世,与一切众生,同弥勒上生,随慈氏下降,生生劫劫,与慈氏俱,永离生死流,终成无上道。今因老病,重此证明,所以表不忘初心,而必果本愿也。慈氏在上,实闻斯言。言讫作礼,自为此记。时开成五年三月日记。
○香山寺新修经藏堂记
先是乐天发愿修香山寺既就(原注:事具前记),迨今七八年,寺有佛像,有僧徒,而无经典。寂寥精舍,不闻法音,三宝阙一,我愿未满。乃於诸寺藏外,杂散经中,得遗编坠轴者数百卷帙,以《开元经录》按而校之。於是绝者续之,亡者补之,稽诸藏目,名数乃足。合是新旧大小乘经律论集,凡五千二百七十卷,乃作六藏,分而护焉。寺西北隅有隙屋三间,土木将坏,乃增修改饰,为经藏堂。堂东西间辟四窗,六藏,藏二门,启闭有时,出纳有籍。堂中间高广佛座一座,上列金色像五百,像后设西方极乐世界图一,菩萨影二,环座悬大幡二十有四,榻席巾几洎供养之器咸具焉。合为道场,简俭严净。开成五年九月二十五日,堂成,藏成,道场成。以香火衅之,以饮食乐之,以管磬歌舞供养之,与、振、源、济、钊、操、洲、畅八长老及比邱众百二十人围绕赞叹之。又别募清净七人,日日供斋粥,给香烛,十二部经,次第讽读。俾夫经梵之音,昼夜相续,洋洋乎盈耳哉,忻忻乎满愿哉。尔时道场主佛弟子香山居士乐天,欲使浮图之徒,游者归依,居者护持,故刻石以记之。
○香山寺白氏洛中集记
《白氏洛中集》者,乐天在洛所著书也。太和三年春,乐天始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及兹十有二年矣,其间赋格律诗凡八百首,合为十卷,今纳於龙门香山寺经藏堂。夫以狂简斐然之文,而归依支提法宝藏者,於意云何?我有本愿,愿以今生世俗文字之业,狂言绮语之过,转为将来世世赞佛乘之因,转法轮之缘也,十方三世诸佛应知。噫!经堂未灭,记石未泯之间,乘此愿力,安知我他生不复游是寺,复睹斯文,得宿命通,省今日事,如智大师记灵山於前会,羊叔子识金环於后身者欤?於戏!垂老之年,绝笔於此,有知我者,亦无隐焉。大唐开成五年十一月二日,中大夫守太子少傅冯翊县开国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白居易乐天记。
○东林寺白氏文集记
昔余为江州司马时,常与庐山长老於东林寺经藏中披阅远大师与诸文士唱和集卷,时诸长老请余文集亦经藏,唯然心许他日致之,迨兹馀二十年矣。今余前后所著文大小合二千九百六十四首,勒成六十卷,编次既毕,纳於藏中。且欲与二林结他生之缘,复曩岁之志也,故自忘其鄙拙焉,仍请本寺长老及主藏僧,依远公文集例,不借外客,不出寺门,幸甚。太和九年夏,太子宾客晋阳县开国男太原白居易乐天记。
○圣善寺白氏文集记
中大夫守太子少傅冯翊县开国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太原白居易字乐天,与东都圣善寺钵塔院故长老如满大师有斋戒之因,与今长老振大士为香火之社。乐天曰:“吾老矣,将寻前好,且结后缘。”故以斯文於是院。其集也帙六十五卷,凡三千二百五十五首,题为《白氏文集》,纳於律疏库楼。仍请不出院门,不借官客,有好事者,仍就观之。开成元年五月十三日,乐天记。
○沃洲山禅院记
沃洲山在剡县南三十里,禅院在沃洲山之阳,天姥岑之阴。南对天台,而华顶、赤城列焉;北对四明,而金庭、石鼓介焉;西北有支遁岭,而养马坡、放鹤峰次焉;东南有石桥溪,溪出天台石桥,因名焉。其馀卑岩小泉,如子孙之从父祖者,不可胜数。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夫有非常之境,然后有非常之人栖焉。晋宋以来,因山洞开,厥初有罗汉僧西天竺人白道猷居焉,次有高僧竺法潜、支道林居焉,次又有乾、兴、渊、支、遁、开、威、蕴、崇、实、光、识、裴、藏、济、度、逞、印凡十八僧居焉,高士名人有戴逵、王洽、刘恢、许元度、殷融、郗超、孙绰、桓彦表、王敬仁、何次道、王文度、谢长霞、袁彦伯、王蒙、卫、谢万石、蔡叔子、王羲之凡十八人,或游焉,或止焉。故道猷诗云:“连峰数千里,修林带平津。茅茨隐不见,鸡鸣知有人。”谢灵运诗云:“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高高入云霓,还期安可寻。”盖人与山相得於一时也。自齐至唐,兹山浸荒,灵境寂寥,罕有人游。故词人朱放诗云:“月在沃洲山上,人归剡县江边。”刘长卿诗云:“何人住沃洲。”此皆爱而不到者也。太和二年春,有头陀僧白寂然来游兹山,见道猷、支、竺遗迹,泉石尽在,依依然如归故乡,恋不能去。时浙东廉使元相国闻之,始为卜筑,次廉使陆中丞知(一作和)之,助其缮完。三年而禅院成,五年而佛事立。正殿若干间,斋堂若干间。僧舍若干间,夏腊之僧,岁不下八九十,安居游观之外,日与寂然讨论心要,振起禅风,白黑之徒,附而化者甚众。嗟乎!支、竺殁而佛声寝,灵山废而法不作,后数百岁而寂然继之,岂非时有待而化有缘耶?六年夏,寂然遣门徒僧常贽自剡抵洛,持书与图,诣从叔乐天乞为禅院记云。
昔道猷肇开兹山,後寂然嗣兴兹山,今日乐天又垂文兹山,异乎哉沃洲山,与白氏其世有缘乎?
○修香山寺记
洛都四野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龙门十寺观游之胜,香山首焉。香山之坏久矣,楼亭骞崩,佛僧暴露。士君子惜之,予亦惜之,佛弟子耻之,予亦耻之。顷予为庶子宾客分司东都,时性好闲游,灵迹胜概靡不周览,每至兹寺,慨然有葺完之愿焉。迨今七八年,幸为山水主,是偿初心、复始愿之秋也。似有缘会,果成就之。噫!予早与故元相国微之定交於生死之间,冥心於因果之际。去年秋,微之将薨,以墓志文见托。既而元氏之老状其臧获、舆马、绫帛洎银鞍、玉带之物,价当六七十万,为谢文之贽,来致於予。予念平生分,文不当辞,贽不当纳。自秦抵洛,往返再三,讫不得已,回施兹寺。因请悲知僧清闲主张之,命谨干将士复掌治之,始自寺前亭一所,登寺桥一所,连桥廊七间,次至石楼一所,连廊六间,次东佛龛大屋十一间,次南宾院堂一所,大小屋共七间,凡支坏补缺,垒ㄨ覆漏,亏墁之功必精,赭垩之饰必良,虽一日贝梯,越三月而就。譬如长者坏宅,郁为导师化城。於是龛像无燥湿多泐之危,寺僧有经行宴坐之安,游者得息肩,观者得寓目。关塞之气色,龙潭之景象,香山之泉石,石楼之风月,与往来者耳目,一时而新。士君子佛弟子,豁然如释憾刷耻之为。清闲上人与予及微之,皆夙旧也,交情愿力,久知之,憾往念来,欢且赞曰:“凡此利益,皆名功德,而是功德,应归微之,必有以灭宿殃,荐冥福也。”予应曰:“呜呼!乘此功德,安知他劫不与微之结后缘於兹土乎?因此行愿,安知他生不与微之复同游於兹寺乎?”言及於斯,涟而涕下。唐太和六年八月一日,河南尹太原白居易记。
○如信大师功德幢记
有唐东都临坛开法大师,长庆四年二月十三日,终於圣善寺华严院,春秋七十有五,夏腊五十二。是月二十二日,移窆於龙门山之南冈。宝历元年某月某日,迁葬於奉先寺,其先师塔庙穴之上。不封不树,不庙不碑,不劳人,不伤财,唯立佛顶尊胜陀罗尼一幢。幢高若干尺,圜若干尺,六隅七层,上覆下承,佛仪在上,经咒在中,记赞在下。皆师所属系,门人奉遗志也。师姓康,号如信,襄城人。始成童授《莲花经》於释岩,既则戒,学《四分律》於释晤,后传六祖心要於本院先师净名。《楞伽》《俱舍》《百法》,经根论枝,罔不通焉。繇是禅与律交修,定与慧相养,蓄为通粹,揭为僧豪。自建中讫长庆,凡九迁大寺居,十补大德位,莅法会主僧盟者二十二年,勤宣佛令,卒复祖业。若贵贱,若贤愚,若畜中乘,人游我门,绕我座,礼我足,如羽附凤,如水会海。於戏!非夫动为仪,言为法,心为道场,则安能使化缘法众,悦随欣戴,一至於是耶?同学大德继居本院者曰智如,弟子上首者曰严隐,暨归靖、藏周、常贲、怀嵩、圆恕、圆昭、贞操等若干人,聚谋幢事,彖刻既成,将师理命,请苏州刺史白居易为记。记既讫,因书二四句偈以赞云:
师之度世,以定以慧。为医药师,救疗一切。师之维,不塔不祠。作功德幢,与众共之。
○华严经社石记
有杭州龙兴寺僧南操,当长庆二年,请灵隐寺僧道峰讲《大方广佛华严经》,至《华藏世界品》,闻广博严净事,操欢喜发愿:愿於白黑众中,劝十万人,人《转华严经》一部。十万人又劝千万人,人讽《华严经》一卷。每岁四季月,其众大聚会。於是摄之以社,齐之以斋,自二年夏至今年秋,凡十有四斋。每斋,操捧香跪启於佛曰:“愿我来世生华藏世界,大香水海上,宝莲金轮中,毗卢遮那如来前,与十万人俱,斯足矣。”又於众中募财,良田十顷,岁取其利,永给斋用。予前牧杭州时,闻操发是愿,今牧苏州时,见操成是功。操自杭诣苏,凡三请於予曰:“操八十一矣,朝夕待尽,恐社与斋,来者不能继其志,乞为记诫,俾无废坠。”予即十万人中一人也,宜乎志而赞之。噫!吾闻一毛之施,一饭之供,终不坏灭,况田千亩,斋四时,用不竭之征,备无穷之供乎?噫!吾闻一愿之力,一偈之功,终不坏灭,况十二部经,常出於千人口乎?况十万部经,常入於百千人耳乎?吾知操徒,必果是愿。若经之句义,若经之功神,则存乎本传;若社人之姓名,若财施之名数,则列於别碑。斯石之文,但叙见愿集来缘而已。宝历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前苏州刺史白居易记。
○吴郡诗石记
贞元初,韦应物为苏州牧,房孺复为杭州牧,皆豪人也。韦嗜诗,房嗜酒,每与宾友一醉一咏,其风流雅韵,多播於吴中,或目韦房为诗酒仙,时予始年十四五,旅二郡,以幼贱不得与游宴,尤觉其才调高而郡守尊,以当时心,言异日苏、杭苟获一郡足矣。及今自中书舍人间领二州,去年脱杭印,今年佩苏印,既醉於彼,又吟於此,酣歌狂什,亦往往在人口中,则苏、杭之风景,韦、房之诗酒,兼有之矣。岂始愿及此哉!然二郡之物状人情,与曩时不异,前后相去三十七年,江山是而齿发非,又可嗟矣!韦在此州,歌诗甚多,有《郡宴》诗云:“兵卫森画戟,燕寝清香。”最为警策。今刻此篇於石,传贻将来,因以予旬宴一章,亦附於后,虽雅俗不类,各咏一时之志,偶书石背,且偿其初心焉。宝历元年七月二十日,苏州刺史白居易题。
○苏州南禅院千佛堂转轮经藏石记
千佛堂转轮经藏者,先是郡太守居易发心,蜀沙门清闲、矢谟、吴僧常敬、宏正、神益等亻孱功,檀主邓子成、梁华等施财,院僧法宏、惠满、契元、惠雅等蒇事,太和三年秋作,开成元年春成。堂之费计缗万,藏与经之费计缗三千六百。堂之中上盖下藏。盖之间轮九层,佛千龛,彩绘金碧以为饰,环盖悬镜六十有二。藏八面,面二门,丹漆铜锴以为固,环藏敷座六十有四。藏之内转以轮,止以尼,经函二百五十有六,经卷五千五十有八。藏成经具之明年,苏之缁白徒聚谋曰:“今功德如是,谁其尸之?宜请有福智僧越之妙喜寺长老元遂禅师为之主,宜请初发心人前本郡守白少傅为之记。”佥曰然。师既来,教行如流,僧至如归。供施达衬,随日而集,堂有羡食,路无饥僧,游者学者得以安给,惠利饶益,不可思量。师又日与刍众升堂,焚香合十,指礼千佛,然后启藏发函,鸣犍椎,唱伽陀,授持读讽十二部经。经声洋洋,充满虚空,上下近远,有情识者,法音所及,无不蒙福,法力所摄,鲜不归心。佻然巽风,一变至道,所得功德,不自觉知。繇是而言,是堂、是藏、是经之用,信有以表旌觉路也,脂辖法轮也,示火宅长者子之便门也,开毛道凡夫生之大窦也,其然乎。莹铟年,院之僧徒,三诣雒都,请予为记。夫记者,不唯记年月,述作为,亦在乎辨兴废,示劝戒也。我释迦如来有言:“一切佛及一切法,皆从经出。”然则法依於经,经依於藏,藏依於堂。若堂坏则藏废,藏废则经坠,经坠则法隐,法隐则无上之道,几乎息矣。呜呼!凡我国土宰官、支提上首、暨摩摩帝辈,得不虔奉而护念之乎?得不维持而增修之乎?经有缺必补,藏有隙贝梯,堂有坏必支,若然者,真佛弟子,得福无量,反是者,非佛弟子,得罪如律。开成四年二月一日记。
○苏州南禅院白氏文集记
唐冯翊县开国侯太原白居易字乐天,有文集七帙,合六十七卷,凡三千四百八十七首。其间根源五常,枝派六义,恢王教而宏佛道者多矣,然寓兴放言,缘情绮语者,亦往往有之。乐天佛弟子也,备闻圣教,深信因果,惧结来业,悟知前非,故其集家藏之外,别录三本,一本於东都圣善寺钵塔院律库中,一本於庐山东林寺经藏中,一本於苏州南禅字千佛堂内。夫惟悉索弊文,归依三藏者,其意云何?且有本愿,愿以今生世俗文字放言绮语之因,转为将来世世赞佛乘转法轮之缘也。三宝在上,实闻斯言。开成四年二月二日,乐天记。
○太湖石记
古之达人,皆有所嗜,元晏先生嗜书,嵇中散嗜琴,靖节先生嗜酒。今丞相奇章公嗜石。石无文无声,无臭无味,与三物不同,而公嗜之何也?众皆怪之,走独知之。昔故友李生名约有云:“苟适吾意,其用则多。”诚哉是言!适意而已。公之所嗜,可知之矣。公以司徒保厘河雒,治家无珍产,奉身无长物,惟东城一第,南郭营一墅,精葺宫宇,慎择宾客。性不苟合,居常寡徒,游息之时,与石为伍。石有族,聚太湖为甲,罗浮、天竺之徒次焉。今公之所嗜者甲也。先是公之僚吏,多镇守江湖,知公之心,惟石是好,乃钩深致远,献瑰纳奇,四五年间,累累而至。公於此物,独不廉让,东第南墅,列而之。富哉石乎,厥状非一:有盘拗秀出,如灵邱鲜云者;有端严挺立,如真官神人者;有缜润削成,如瓒者;有廉棱锐刿,如剑戟者;又有如虬如凤,若ㄣ若动,将翔将踊,如鬼如兽,若行若骤,将攫将斗。风烈雨晦之夕,洞穴开皑,若合云喷雷,嶷嶷然有可望而畏之者;烟霁景丽之旦,岩ЩЪ,若拂岚扑黛,霭霭然有可狎而玩之者。昏晓之交,名状不可。撮要而言,则三山五岳,百洞千壑,缕蔟缩,尽在其中,百仞一拳,千里一瞬,坐而得之。此所以为公适意之用也。尝与公近观熟察,相顾而言,岂造物者有意於其间乎?将胚军凝结,偶然成功乎?然而自一成不变已来,不知几千万年,或委海隅,或沦湖底,高者仅数仞,重者殆千钧。一旦不鞭而来,无胫而至,争奇骋怪,为公眼中之物。公又待之如宾友,亲之如贤哲,重之如宝玉,爱之如儿孙。不知精意有所召邪?将尤物有所归邪?孰不为而来邪(一作何为而来)?必有以也。石有大小,其数四等,以甲乙景丁品之,每品有上中下,各刻於石阴,曰“牛氏石甲之上”、“景之中”、“乙之下”。噫!是石也,百千载后,散在天壤之内,转徙隐见,谁复知之?欲使将来与我同好者,睹斯石,览斯文,知公之嗜石之自。会昌三年五月丁丑记。
○冷泉亭记
东南山水,馀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言,冷泉亭为甲。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寻,广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胜概,物无遁形。春之日,吾爱其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夏之夜,吾爱其泉氵亭氵亭,风泠泠,可以蠲烦析酲,起人心情。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者,可濯足於床下,卧而狎之者,可垂钓於枕上。矧又潺洁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尘,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潜利阴益,可胜言哉!斯所以最馀杭而甲灵隐也。杭自郡城抵四封,丛山复湖,易为形胜。先是领郡者,有相里君造虚白亭,有韩仆射皋作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作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作见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艹与}最后作此亭。於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谓佳境殚矣,能事毕矣。后来者虽有敏心巧目,无所加焉,故吾继之,述而不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
○钱塘湖石记
钱塘湖事,刺史要知者四条,具列如左:
钱塘湖一名上湖,周回三十里,北有石函,南有笕。凡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馀顷,每一复时,可溉五十馀顷。先须别选公勤军吏二人,立於田次,与本所由田户,据顷亩,定日时,量尺寸节限而放之。若岁旱百姓请水,须令经州陈状,刺史自便押帖,所由即日与水。若待状入司,符下县,县帖乡,乡差所由,动经旬日,虽得水,而旱田苗无所及也。大抵此州春多雨,秋多旱,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时,即濒湖千馀顷田无凶年矣(原注:州《图经》云:“湖水溉田五百顷。”谓系田也今按水利所及其公私田不啻千馀顷)。自钱塘至盐官界,应溉夹官河田,放湖入河,从河入田。淮盐铁使旧法,又须先量河水浅深,待溉田毕,却还本水尺寸。往往旱甚,即湖水不充。今年修筑湖堤,高加数尺,水亦随加,即不啻足矣。晚或不足,即更决临平湖,添注官河,又有馀矣(原注:虽非浇田时,若官河乾浅,但放湖水添注,可以立通舟船)。俗云:“决放湖水,不利钱塘县官。”县官多假他词以惑刺史,云“鱼龙无所托”,或云“菱茭失其利”。且鱼龙与生民之命孰急,菱茭与稻粱之利孰多,断可知矣。又云“放湖即郭内六井无水”,亦妄也,且湖底高,井管低,湖中又有泉数十眼,湖耗则泉涌,虽尽竭湖水,而泉用有馀,况前后放湖,终不至竭,而云井无水,谬矣。其郭中六井,李泌相公典郡日所作,甚利於人,与湖相通,中有阴窦,往往堙塞,亦宜数察而通理之,则虽大旱,而井水常足。湖中有无税田约十数顷,湖浅则田出,湖深则田没。田户多与所由计会,盗泄湖水,以利私田。其石函、南笕,并诸小笕闼,非浇田时,并须封闭筑塞,数令巡检,小有漏泄,罪责所由,即无盗泄之弊矣。又若霖雨三日已上,即往往堤决,须所由巡守,预为之防。其笕之南,旧有缺岸,若水暴涨,即於缺岸泄之,又不减,兼於石函、南笕泄之,防堤溃也(原注:大约水去石函口一尺为限,过此须泄之)。予在郡三年,仍岁逢旱,湖之利害,尽究其由。恐来者要知,故旧於石。欲读者易晓,故不文其言。长庆四年三月十日,杭州刺史白居易记。
○白洲五亭记
湖州城东南二百步抵溪,溪连汀洲,洲一名白。梁吴兴守柳恽於此赋诗云:“汀洲采白。”因以为名也。前不知几千万年,后又数百年,有名无亭,鞠为荒泽。至大历十一年,颜鲁公真卿为刺史,始翦榛导流,作八角亭,以游息焉。旋属灾潦荐至,沼堙台圮。后又数十载,萎芜隙地。至开成三年,宏农杨君为刺史,乃疏四渠,二池,树三园,构五亭,卉木荷竹,舟桥廊室,洎游宴息,宿之具,靡不备焉。观其架大溪跨长汀者,谓之“白亭”,介三园阅百卉者,谓之“集芳亭”,面广池目列岫者,谓之“山光亭”,玩晨曦者,谓之“朝霞亭”,狎清涟者,谓之“碧波亭”。五亭间开,万象迭入,向背俯仰,胜无遁形。每至汀风春,溪月秋,花繁鸟啼之旦,莲开水香之夕,宾友集,歌吹作,舟棹徐动,觞咏半酣,飘然恍然。游者相顾,咸曰:“此不知方外也,人间也。又不知蓬瀛、昆阆,复何如哉?”时予守官在洛阳,杨君缄书赍图,请予为记。予按图握笔,心存目想,缕梗概,十不得其二三。大凡地有胜境,得人而后发;人有心匠,得物而后开。境心相遇,固有时耶?盖是境也,实柳守滥觞之,颜公椎轮之,杨君绘素之,三贤始终,能事毕矣。杨君前牧舒,舒人治,今牧湖,湖人康。康之由革弊兴利,若改茶法,变税书之类是也。利兴故府有羡财,政成故居多暇日,繇是以馀力济高情,成胜概,三者旋相为用,岂偶然哉?昔谢、柳为郡,乐山水,多高情,不闻善政;龚、黄为郡,忧黎庶,有善政,不闻胜概;兼而有者,其吾友杨君乎?君名汉公,字用,恐年祀寝久,远来者不知,故名而字之。时开成四年十月十五日记。
○记画
张氏子得天之和,心之术,积为行,发为艺。艺尤者其画欤?画无常工,以似为工,学无常师,以真为师,故其措一意,状一物,往往运思,中与神会,仿佛焉若驱和役灵於其间者。时予在长安中,居甚闲,闻甚熟,乃请观於张。张为予尽出之,厥有山水、松石、云霓、鸟兽,暨四夷、六畜、妓乐、华虫咸在焉。凡十馀轴,无动植,无大小,皆曲尽其能,莫不向背无遗势,洪纤无遁形,迫而视之,有似乎水中了然分其影者。然后知学在骨髓者自心术得,工侔造化者由天和来,张但得於心,传於手,亦不自知其然而然也。至若笔精之英华,指趣之律度,予非画之流也,不可得而知之。今所得者,但觉其形真而圆,神和而全,炳然俨然,如出於图之前而已耳。张始年二十馀,致功甚近,予意其生知之艺,与年而长,则画必为希代宝,人必为后学师。恐将来者失其传,故以年月名氏记於图轴之末云。时贞元十九年,清河张敦简画,六月十日,太原白居易记。
○记异
华州下わ县东南三十馀里曰延平里,里西南有故兰若,而无僧居。元和八年秋七月,予从祖兄曰,自华州来访予,途出於兰若前。及门,见妇十许人,服黄绿衣,少长杂坐,会语於佛屋下,声闻於门。兄热行方渴,将就憩,且求饮。望其从者萧士清未至,因下马,自絷缰於门柱,举首忽不见。意其退藏於窗闼之间,从之不见,又意其退藏於屋壁之后,从之又不见,周视其四旁,则墙堵环然无隙缺,覆视其族谈之所,则尘埃幂然无足迹。繇是知其非人,悸然大异之,不敢留,上马疾驱来告予。予亦异之,因讯其所闻。兄曰云云甚多,不能殚记,大抵多云“王允老於此”,观其辞意,若相与数其过者。厥所去予舍八九里,因同往访焉。果有王允者,年老,即其里人也,方徙居於兰若东百馀步,葺墙屋,筑场,艺树仅毕,明日而入,既入不浃辰而允死,不越月而妻死,不逾时而允之二子与二妇、一孙死。馀一子曰明进,大恐惧,不知所为,意新居不祥,乃撤屋拔树,夜徙去,遂获全焉。噫!推而徵之,则众君子谋於社以亡曹,妇人来焚糜竺之室,信不虚矣。明年秋,予与兄出游,因复至是,视允之居,则井湮灶夷,阒然唯环墙在,里人无敢居者。异乎哉!若然者,命数耶?偶然耶?将所徙之居非吉土耶?抑王氏有隐慝,鬼得谋而诛之耶?茫乎不识其由,且志於佛室之壁,以俟辨惑者,九月七日,太原白乐天云。
●卷六百七十七
☆白居易(二十二)
○李陵论
《论》曰:“忠孝智勇四者,为臣为子之大宝也。”故古之君子,奉以周旋,苟一失之,是非人臣人子矣。汉李陵策名上将,出讨匈奴,窃谓不死於王事非忠,生降於戎虏非勇,弃前功非智,召后祸非孝,四者无一可,而遂亡其宗,哀哉!予览《史记》《汉书》,皆无明讥,窃甚惑之。司马迁虽以陵获罪,而无讥可乎?班孟坚亦从而无讥,又可乎?按《礼》云:“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故败而死者,是其所也。《春秋》所以美狼覃者,为能获其死所。而陵获所不死,得无讥焉?观其始,以步卒,深入虏庭,而能以寡击众,以劳破逸,再接再捷,功孰大焉;及乎兵尽力殚,摧锋败绩,不能死战,卒就生降。噫!坠君命,挫国威,不可以言忠;屈身於夷狄,束手为俘虏,不可以言勇;丧战勋於前,坠家声於后,不可以言智;罪逭於躬,祸移於母,不可以言孝;而引范蠡、曹沫为比,又何谬欤?且会稽之耻,蠡非其罪,鲁国之羞,沫必能报,所以二子不死也。而陵苟免而微躯,受制於强虏,虽有区区之意,亦奚为哉?夫吴齐者,越鲁之敌国,匈奴者,汉之外臣,俾大汉之将,为单于之擒,是长寇雠辱国家甚矣。况二子虽不死,无陵生降之名,二子苟生降,无陵及亲之祸,酌其本末,事不相侔,而陵窍慕之,是大失臣子之义也。观陵答子卿之书,意者但患汉之不知己,而不自内省其始终焉。何者?与其欲刺心自明,刎颈见志,曷若效节致命取信於君;与其痛母悼妻,尤君怨国,曷若忘身守死,而纾祸於亲焉!或曰:“武帝不能明察,下听流言,遽加厚诛,岂非负德。”答曰:设使陵不苟其生,能继以死,则必赏延於世,刑不加亲,战功足以冠当时,壮节足以垂后代,忠孝智勇四者立,而死且不朽矣,何流言之能及哉!呜呼!予闻之古人云:“人各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生或轻於鸿毛。”若死重於义,则视之如泰山也;若义重於死,则视之如鸿毛也。故非其义,君子不轻其生;得其所,君子不爱其死。惜哉陵之不死也,失君子之道焉,故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不其然乎?不其然乎?
○画元始天尊赞(并序)
元者诸天之先,始者万灵之母,混而成一,强以为名,至哉无上尊,得以是为号。正月二十有三日,德宗神武孝文皇帝在九仙之月遏八音之日也。皇帝教宏元训,业奉真宗,承文祖之贻谋,申孝孙之诚敬,以谓元始天尊者,真仪不远,随相而生,神用无方,应念而至,故命设绘素,展仪刑,五彩彰施,七宝严饰,所以表当宁之瞻仰,感在天之圣神,通元应於希夷,集灵於。词臣承命,跪唱赞云:
元圣何在天上天,欲往从之无缘。命工设色五彩宣,忽如真相见於前。圣应圣兮元又元,荐百福兮垂万年。
○画大罗天尊赞(并序)
道用无穷,统之者大圣;神化不测,感之者至诚。非图像无以示仪形,非供养无以展严敬。故一念一礼,而福随之。画大罗天尊者,奉为顺宗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忌辰之所造也。皇帝祖元元之风,嗣清净之理,志在善继,心惟孝思,申命工人,彰施绘事,粹容俨若,真相炳焉,凭志诚而上通,垂景福而下济。词臣奉诏,恭为赞云:
真通之象,孝感之心。率土瞻仰,在天照临。蓄为精诚,发为图画。如从大罗,应念而下。
○画大罗天尊赞(并序)
唐元和己丑岁四月十四日,画大罗天尊一躯成,奉为睿圣文武皇帝降诞之辰所造。惟岁之春,惟月之望,诞千年一圣之始,降百祥万寿之初,电绕枢而夜明,雷出震而时泰。皇帝孝敬寅畏,忧勤劳谦,以谓无疆之休,虽肇自於元圣,莫大之庆,恩广被於群生,爰命国工,俾陈绘事。真相俨若,元风穆如,疑从大罗,感圣而降。至诚上通於一德,景福旁济於万灵,休命耿光,自兹无极。词臣承诏,恭为赞曰:
大罗天兮高不测,浩无倪兮杳无极。中有圣兮无上尊,惟元德兮可升闻。图相好兮仰高真,诚上感兮福下臻。俾百祥兮与万寿,配圣日兮而长新。
○画大罗天尊赞(并序)
岁正月十九日,顺宗仙驾上升之日月也。皇帝嗣位六载,每及兹晨,斋居孝思,明发不寐。以为元祖之教本乎道,先帝之神在乎天,故画大罗天尊像者,欲以最上胜因,而成本功德也。然则知之者不如念之者,念之者不如仰之者,是用谛念真力,虔仰尊仪,命设色之工,图其仪形,命掌文之臣,赞其功德,达孝诚於天上,致孝理於域中。斯盖宏愿发於我皇,景福荐於先後。稽首奉诏,跪称赞云:
维大罗兮天上天,维天尊兮仙上仙。高真之鉴照下界,孝敬之心达上元。每一念兮以一仰,感罔极兮福无廛。
○驺虞画赞(并序)
驺虞,仁瑞之兽也。其所感所食,暨形状质文,孙氏《瑞应图》具载其事。元和元年夏,有以驺虞图赠予者,予爱其外猛而威,内仁而信,又嗟旷代不觌,引笔赞之。词曰:
孟山有兽,仁心毛质。不践生刍,不食生物。有道则见,非时不出。三季已还,退藏於密。我闻其名,徵之於书。不识其形,得之於图。白质黑文,猊首虎躯。是耶非耶,孰知之乎?已矣夫,已矣夫!前不见往者,后不见来者。吁嗟乎驺虞!
○貘(读陌,白豹也)屏赞(并序)
貘者,象鼻犀目,牛尾虎足,生南方山谷中。寝其皮辟瘟,图其形辟邪。予旧病头风,每寝息,常以小屏卫其首,适遇画工,偶令写之。按《山海经》,此兽食铁与铜,不食他物。因有所感,遂为赞曰:
邈哉奇兽,生於南国。其名曰貘,非铁不食。昔在上古,人心忠质。征伐教令,自天子出。剑戟省用,铜铁羡溢。貘当是时,饱食终日。三代以降,王法不一。铄铁为兵,范铜为佛。佛像日益,兵刃日滋。何山不划,何谷不隳?铢铜寸铁,罔有孑遗。悲哉彼貘,无乃馁而。呜呼!非貘之悲,惟时之悲。
○画雕赞(并序)
寿安令白昊,予宗兄也,得丹青之妙,传写之要。毛群羽族,尤是所长。长庆元年,以画雕贶予,予爱之,因题赞云:
鸷禽之英,黑雕丁丁。钩缀八爪,剑插六翎。想入心匠,写从笔精。不卵不雏,一日而成。轩然将飞,戛然欲鸣。毛动骨活,神来(一作采)著形。始知造物,不必杳冥。但获天机,则与化争。韩干之马,籍籍知名。薛稷之鹤,翩翩有声。研工核能,较真斗灵。岂无他人,不如我兄。
○酒功赞(并序)
晋建威将军刘伯伦嗜酒,有《酒德颂》传於世。唐太子宾客白乐天亦嗜酒,作《酒功赞》以继之。其词云:
麦曲之英,米泉之精。作合为酒,孕和产灵。孕和者何,浊醪一樽。霜天雪夜,变寒为温。产灵者何,清醑一酌。离人迁客,转忧为乐。纳诸喉舌之内,淳淳泄泄,醍醐沆瀣;沃诸心胸之中,熙熙融融,膏泽和风。百虑齐息,时乃之德;万缘皆空,时乃之功。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且饮。
○佛光和尚真赞(并序)
会昌二年春,香山寺居士白乐天,命缋以写和尚真而赞之。和尚姓陆氏,号如满,居佛光寺东芙蓉山兰若,因号焉。
我命工人,与师写真。师年几何,九十一春。会昌壬戌,我师尚存。福智寿腊,天下一人。灵芝无根,寒竹有筠。温然言语,嶷然风神。师身自假,师心是真。但学师心,勿观师身。
○画弥勒上生帧赞(并序)
南赡部州大唐国东都城长寿寺大刍(一作刍)道嵩、存一、惠恭等六十人,与优婆塞士良、惟俭等八十一人,以太和八年夏受八戒,修十善,设法供,舍净财,画兜率陀天宫弥勒菩萨上生内众一铺,眷属围绕,相好庄严。於是嵩等曲躬合掌,焚香作礼,发大誓愿:愿生内宫,劫劫生生,亲近供养。按本《经》云,可以除九十九亿劫生死之罪也。有弥勒弟子乐天,同是愿,遇是缘,尔时稽首,当来下生慈氏世尊足下,致敬无量,而说赞曰:
百四十心,合为一诚。百四十口,发同一声。仰慈氏形,称慈氏名。愿我来世,一时上生。
○绣西方帧赞(并序)
西方阿弥陀佛与阎浮提有愿,此土众生与彼佛有缘,故受一切苦者,先念我名,祈一切福者,多图我像。至於应诚来感,随愿往生,神速变通,与三世十方诸佛不侔。噫!佛无若干,而愿与缘有若干也。有女弟子宏农郡君,姓杨号莲花性,发宏愿,舍净财,绣西方阿弥陀佛像,及本国土眷属一部,奉为故李氏长姊杨夫人灭宿殃追冥佑也。夫范铜设绘,不若刺绣文之精勤也;想形念号,不若睹相好之亲近也。即造之者诚不得不著,感不得不通,受之者罪不得不灭,福不得不集。尔时莲花性焚香合掌,跪唱赞云:
金方刹,金色身。资圣力,福幽魂。造者谁,宏农君。受者谁,杨夫人。
○绣阿弥陀佛赞(并序)
绣西方阿弥陀佛一躯,女弟子京兆杜氏奉为皇妣范阳县太君卢夫人八月十一日忌辰所造也。五彩庄严,一心恭敬,愿追冥福,誓报慈恩。赞曰:
善始一念,千念相属。绣始一缕,万缕相续。功绩成就,相好具足。金身螺髻,玉毫绀目。报罔极恩,荐无量福。
○绣观音菩萨赞(并序)
故尚书膳部郎中太原白府君讳行简妻京兆杜氏,奉为府君祥斋,敬绣救苦观音菩萨一躯,长五尺二寸,阔一尺八寸,纫针缕彩,络金缀珠,众色彰施,诸相具足。发宏愿於哀恳,荐景福於幽灵,稽首焚香,跪而赞曰:
集万缕兮积千针,勤十指兮虔一心。呜呼!鉴悲诚而介冥福,实有望於观世音。
○画水月菩萨赞
净渌水上,虚白光中,一睹其相,万缘皆空。弟子居易,誓心归依,生生劫劫,长为我师。
○吴兴云鹤赞
有鸟有鸟,从西北来。丹脑火缀,白翎雪开。辽水一去,缑山不回。噫吴兴郡,孰为来哉。宝历之初,三元四斋。天无微飙,地无纤埃。当白昼下,与紫□偕。三百六十,拂坛徘徊。上昭元贶,下属仙才。谁其居之,太守姓崔。
○北齐骠骑大将军高敖曹赞(并序奉敕撰)
高昂字敖曹,渤海人也,姿体甚异,胆力过人,累经战伐,皆著功绩,官至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其勇敢忠壮,冠於一时,时称为名将。后竟以攻战死於王事,年四十八,赠太尉,谥曰忠武。赞曰:
敖曹之容,好配子羽。生扬勋烈,死谥忠武。武不顾身,忠不忘主。诚哉选士,无以貌取。
○箴言(并序)
贞元十有五年,天子命中书舍人渤海公领礼部贡举事。越明年春,居易以进士举,一上登第,洎翌日至於旬时。伏念固陋,惧不克副公之选,充王之宾,乃自陈戒於德,作《箴言》曰:
我闻古君子人,疾没世名不称,耻邦有道贫且贱。今我生休明代,二十有六年,乃策名,名既闻於君,乃干禄,禄将及於亲。升闻逮养,ム公之德,公之德之死矢报之。报之之义靡他,惟励乃志,远乃猷,俾德日修,道日就,是报於公。匪报於公,是光於躬。匪光於躬,是华於邦。吁其念哉!其勖哉!庶俾行中规,文中伦,学惟时习罔怠弃,位惟驯致罔躁求。惟一德五常,陶甄於内,惟四科六艺,斧藻於外。若御舆,既勤衔策,乃克骏奔;若冶金,既砥淬砺,乃克利用。无曰擢甲科,名既立而自广自满,尚念山九仞,亏於一篑;无曰登一第,位其达而自欺自卑,尚念行千里,始於足下。呜呼!我无监於止水,当监於斯文,庶克钦厥止,慎厥终。自顾於箴言,无作身之羞,公之羞。
○绩虞人箴(元和十五年)
唐受天命,十有二圣,业业惕惕,咸勤於政。鸟生深林,兽在丰草,春冬狩,取之以道。鸟兽虫鱼,各遂其生,君民朝野,亦克用宁。在昔元祖,厥训孔章:驰骋畋猎,俾心发狂。何以验之?曰羿与康,曾不是戒,终然覆亡。故我列圣,鉴彼前王,虽有畋游,乐不至荒。高祖方猎,苏长进言,不满十旬,未足为欢,上心忽悟,为之辍畋,故武德业,垂二百年。降及宋,亦谏元宗,温颜听纳,献替从容,及趋出,鹞死握中,故开元事,播於无穷。噫!逐兽於野,走马於路,岂不快哉,衔橛可惧。噫!夜归禁苑,朝出皇都,岂不乐哉,寇戎可虞。臣非兽臣,不当献箴,辄思出位,敢谏从禽。蝼蚁命小,安危计深,苟裨万一,臣死甘心。
○磐石铭(并序)
太和九年夏,有山客赠余磐石,转於履道里第。时属炎暑,坐卧其上,爱而铭之云尔。
客从山来,遗我磐石。圆平腻滑,广袤六尺。质凝云白,文折烟碧。莓苔有斑,麋鹿无迹。之竹下,风扫露滴。坐待禅僧,眠留醉客。清泠可爱,支体甚适。便是白家,夏天床席。
○续座右铭(并序)
崔子玉《座右铭》,余窃慕之,虽未能尽行,常书屋壁。然其间似有未尽者,因续为座右铭云:
勿慕贵与富,勿忧贱与贫。自问道何如,贵贱安足云。闻毁勿戚戚,闻誉勿欣欣。自顾行何如,毁誉安足论。无以意傲物,以远辱於人。无以色求事,以自重其身。游与邪分歧,居与正为邻。於中有取舍,此外无疏亲。修外以及内,静养和与真。养内不遗外,动率义与仁。千里始足下,高山起微尘。吾道亦如此,行之贵日新。不敢规他人,聊自书诸绅。终身且自勖,身殁贻后昆。后昆苟反是,非我之子孙。
○上元日叹道文
道本无象,功成强名,生一气之先,为万物之母。吹煦寒暑,阴阳节而岁功成;辅相乾坤,上下交而生物遂。故能阜蕃动植,启迪雍熙,邦家保安,夷夏咸若。今以时殷献岁,节及上元,女道士某等,奉为皇帝焚香行道,敬修功德。伏愿声闻紫极,丕降元休,大庇群生,永康四海,流光垂庆,亿万斯年。
○刘白唱和集解
彭城刘梦得,诗豪者也,其锋森然,少敢当者。予不量力,往往犯之。夫合应者声同,交争者力敌,一往一复,欲罢不能。繇是每制一篇,先相视草,视竟则兴作,兴作则文成。一二年来,日寻笔砚,同和赠答,不觉滋多。至太和三年春,以前纸墨所存者,凡一百三十八首。其馀乘兴扶醉,率然口号者,不在此数。因命小侄龟儿编录,勒成两卷,仍写二本,一付龟儿,一授梦得小儿嵛郎,各令收藏,附两家集。予顷以元微之唱和颇多,或在人口,常戏微之云:“仆与足下,二十年来为文友诗敌,幸也,亦不幸也。吟咏情性,播扬声名,其适遗形,其乐忘老,幸也;然江南士女,语才子者,多云元白,以子之故,使仆不得独步於吴越间,亦不幸也。”今垂老复遇梦得,得非重不幸耶?梦得梦得,文之神妙,莫先於诗。若妙与神,则吾岂敢?如梦得“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之句之类,真谓神妙,在在处处,应当有灵物护之,岂唯两家子侄秘藏而已。己酉岁三月五日,乐天解。
○代书
庐山自陶、谢洎十八贤已还,儒风绵绵,相续不绝。贞元初,有符载、杨衡辈隐焉,亦出为文人。今其读书属文,结草庐於岩谷间者,犹一二十人。即其中秀出者,有彭城人刘轲。轲开卷慕孟子为人,轲秉笔慕扬雄、司马迁为文,故著《翼孟》三卷、《豢龙子》十卷、杂文百馀篇,而圣人之旨,作者之风,虽未臻极,往往而得。予佐浔阳郡三年,轲每著文,辄来示予。予知轲志不息,异日必能跨符、杨而攀陶、谢。轲一旦尽赍所著书及所为文,访予告行,欲举进士。予方沦落江海,不足以发轲事业,又羸病无心力,不能遍致书於台省故人,因援纸引笔,写胸中事授轲。且曰:子到长安,持此札为予谒集贤庾三十二补阙、翰林杜十四拾遗、金部元八员外、监察牛二侍御、秘书萧正字、蓝田杨主簿兄弟,彼七八君子,皆予文友,以予愚直,尝信其言,苟於今不我欺,则子之道庶几光明矣。又欲使平生故人知我形体已悴,志气已惫,独好善身喜才之心未死。去矣,持此代书。三月三日,乐天白。
○补逸书(并序)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征之,作《汤征》。
葛伯荒怠,败礼废祀,汤专征诸侯,肇徂征之。汤若曰:格尔三事之人,逮於有众,启乃心,正乃容,明听余言。咨尔先格王有彝训曰:“禄无常荷,荷於仁;福无常享,享於敬。”惠乃道,保厥邦;覆乃德,殄厥世。惟葛伯反易天道,怠弃邦本,虐於民,慢於神。惟社稷宗庙,罔克尊奉,暨山川鬼神,亦靡祀。告曰“罔牺牲以供俎羞”,予畀厥牛羊,乃既於盗食;曰“罔黍稷以奉粢盛”,予佑厥稼穑,乃困於仇饷。今尔众曰葛罪,其如子闻。曰为邦者祗奉明神,抚绥蒸民,二者克备,尚克保厥家邦。吁!废於祀,神震怒,肆於虐,民离心。顷绳契以降,暨於百代,神怒民叛,而不颠齐者,匪我攸闻。小子履,以凉德钦奉天威,肇征有葛。咨尔有众,克济厥功。其有敬师徒,戒车乘,敬君事者,有明赏;其有罔率职,罔戮力,不恭命者,有常刑。明赏不僭,常刑无赦。呜呼!朕告汝众,君子监於兹,钦哉懋哉!罚及乃躬,不可悔。
○三教论衡
太和元年十月,皇帝降诞日,奉敕召入麟德殿内道场,对御三教谈论。略录大端,不可具载。
第一座、秘书监赐紫金鱼袋白居易、安国寺赐紫引驾沙门义休、太清宫赐紫道士杨宏元
△序
中大夫守秘书监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臣白居易言:谈论之先,多陈三教,赞扬演说,以启谈端。伏料圣心饱知此义,伏计圣听饫闻此谈,臣敢略而不言,唯序庆诞、赞休明而已。圣唐御区宇二百年,皇帝承祖宗十四叶,太和初岁,良月上旬,天人合应之期,元圣庆诞之日。虽古者有祥虹流月,瑞电绕枢,彼皆琐微,不足引喻。伏惟皇帝陛下臣妾四夷,父母万姓,恭勤以修己,慈俭以养人,戎夏安,朝野无事,特降明诏,式会嘉辰,开达四聪,阐扬三教。儒臣居易,学浅才微,谬则禁筵,猥登讲座,天颜咫尺,陨越於前。窃以释门义休法师,明大小乘,通内外学,灵山岭岫,苦海津梁,於大众中,能狮子吼,所谓彼上人者,难为酬对。然臣稽先王典籍,假陛下威灵,发问既来,敢不响答。
△僧问
义休法师所问:《毛诗》称六义,《论语》列四科。何者为四科?何者为六义?其名与数,请为备陈者。
△对
孔门之徒三千,其贤者列为四科;《毛诗》之篇三百,其要者分为六义。六义者,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此六义之数也。四科者,一曰德行,二曰言语,三曰政事,四曰文学,此四科之目也。在四科内,列十哲名,德行科则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科则有宰我、子贡,政事科则有冉有、季路,文学科则有子游、子夏,此十哲之名也。四科、六义之名数,今已区别,四科六义之旨义,今合辨明。请以法师本教佛法中比方,即言下晓然可见。何者?即如《毛诗》有六义,亦犹佛法之义例有十二部分也。佛经千万卷,其义例不出十二部中;《毛诗》三百篇,其旨要亦不出六义内。故以六义可比十二部经。又如孔门之有四科,亦犹释门之有六度。六度者,六波罗蜜。六波罗蜜者,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定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以唐言译之,即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是也。故以四科,可比六度。又如仲尼之有十哲,亦犹如来之有十大弟子,即迦叶、阿难、须菩提、舍利弗、迦旃延、目乾连、阿那律、优波离、罗罗是也。故以十哲可比十大弟子。夫儒门释教,虽名数则有异同,约义立宗,彼此亦无差别。所谓同出而异名,殊途而同归者也。所对若此,以为何如?更有所疑,请以重难。
△难
法师所难:十哲四科,先标德行。然则曾参至孝,孝者百行之先,何故曾参独不列於四科者。
△对
曾参不列四科者,非为德行才业不及诸人也,盖系於一时之事耳,请为终始言之。昔者仲尼有圣人之德,无圣人之位,栖栖应聘七十馀国,与时竟不偶。知道终不行,感凤泣麟,慨然有“吾已矣夫”之叹。然后自卫反鲁,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立一王之法,为万代之教。其次则叙十哲,论四科,以垂示将来。当此之时,颜、闵、游、夏之徒,适在左右前后,目击指顾,列入四科,亦一时也。《孝经》云:“仲尼居,曾子侍。”此言仲尼闲居之时,曾参则多侍从。曾参至孝,不忍一日离其亲,及仲尼旅游历聘,自卫反鲁之时,曾参或归养於家,不从门人之列,伦拟之际,偶尔见遗。由此明之,非曾参德行才业不及诸门人也,所以不列四科者,盖一时之阙耳。因一时之阙,为万代之疑,从此辨之,又无可疑矣。
△问僧
儒书奥义,既已讨论,释典微言,亦宜发问。
△问
《维摩经不可思议品》中云:“芥子纳须弥。”须弥至大至高,芥子至微至小,岂可芥子之内,入得须弥山乎?假如入得,云何见得?假如却出,云何得知?其义难明,请言要旨。(僧答不录)
△难
法师所云,芥子纳须弥,是诸佛菩萨解脱神通之力所致也。敢问诸佛菩萨以何因缘,证此解脱?修何智力,得此神通?必有所因,愿闻其说。(僧答不录)
△问道士
儒典佛经,讨论既毕,请回馀论,移问道门。臣居易言:我太和皇帝祖元元之教,挹清净之风,儒素缁黄,鼎足列座,若不讲论元义,将何启迪皇情?道门杨宏元法师,道心精微,真学奥秘,为仙列上首,与儒争衡。居易窃览道经,粗知元理,欲有所问,冀垂发蒙。
△问
《黄庭经》中有养气存神长生久视之道,常闻此语,未究其由。其义如何,请陈大略。(道士答不录)
△难
法师所答,养气存神长生久视之大略,则闻命矣。敢问黄者何义,庭者何物,气养何气,神存何神,谁为此经,谁得此道?将明事验,幸为指陈。(道士答不录)
△道士问
法师所问:《孝经》云:“敬一人则千万人悦。”其义如何者?
△对
谨按《孝经广要道章》云:“敬者礼之本也,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则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也。”夫敬者谓忠敬,尽礼之义也;悦者谓悦怿,欢心之义也;要道者谓施少报多,简要之义也。如此之义明白,各见於经文。其间别有所疑,即请更难。
△难
法师所难云:凡敬一人则合一人悦,敬二人则合二人悦,何故敬一人而千万人悦?又问,所悦者何义?所敬者何人?
△对
《孝经》所云“一人”者,谓帝王也,王者无二,故曰一人,非谓臣下众庶中之一人也。若臣下,敬一人则一人悦,敬二人则二人悦;若敬君上,虽一人则千万人悦。何以明之?设如人有尽忠於国,尽敬於君,天下见之,何人不悦,岂止千万人乎?设如有人不忠於国,不敬於君,天下见之,何人不怒,亦岂止千万人乎?然敬即礼也,礼即敬也,故《传》云:“见有礼於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如此,则岂独空悦乎?亦将事而养之也。“见无礼於其君者,诛之如鹰之逐鸟雀也。”如此,则岂独空不悦乎?亦将逐而诛之也。由此而言,则敬不敬之义,悦不悦之理,了然可见,复何疑哉!
△退
臣伏惟三教谈论,承前旧例,朝臣因对扬之次,多自叙才能,及平生志业,臣素无志业。又乏才能,恐烦圣聪,不敢自叙。谨退。
○六赞偈(并序)
乐天常有愿,愿以今生世俗文笔之因,翻为来世赞佛乘转法轮之缘也。今年登七十,老矣病矣,与来世相去甚迩,故作六偈,跪唱於佛法僧前,欲以起因发缘,为来世张本也。
△赞佛偈
十方世界,天上天下。我今尽知,无如佛者。堂堂巍巍,为天人师。故我礼足,赞叹归依。
△赞法偈
过见当来,千万亿佛。皆因法成,法从经出。是大法轮,是大宝藏。故我合掌,至心回向。
△赞僧偈
缘觉声闻,诸大沙门。漏尽果满,众中之尊。假和合力,求无上道。故我稽首,和南僧宝。
△赞众生偈
毛道凡夫,火宅众生。胎卵湿化,一切有情。善根苟种,佛果终成。我不轻汝,汝无自轻。
△忏悔偈
无始劫来,所造诸罪。若轻若重,无小无大。我求其相,中间内外。了不可得,是名忏悔。
△发愿偈
烦恼愿去,涅愿住。十地愿登,四生愿度。佛出世时,愿我得亲。最先劝请,请转法轮。佛灭度时,愿我得值。最后供养,受菩提记。
○八渐偈(并序)
唐贞元十九年秋八月,有大师曰凝公,迁化於东都圣善寺塔院。越明年二月,有东来客白居易作《八渐偈》,偈六句四言以赞之。初居易常求心要於师,师赐我八言焉,曰观、曰觉、曰定、曰慧、曰明、曰通、曰济、曰舍。繇是入於耳,贯於心,达於性,於兹三四年矣。呜呼!今师之报身则化,师之八言不化,至哉八言,实无生忍观之渐门也。故自观至舍,次而赞之,广一言为一偈,谓之《八渐偈》。盖欲以发挥师之心教,且明居易不敢失坠也。归而升於堂,礼於床,跪而唱,泣而去。偈曰:
△观偈
以心中眼,观心外相。从何而有,从何而丧。观之又观,则辨真妄。
△觉偈
惟真常在,为妄所蒙。真妄苟辨,觉生其中。不离妄有,而得真空。
△定偈
真若不灭,妄即不起。六根之源,湛如止水。是为禅定,乃脱生死。
△慧偈
慧之以定,定犹有系。济之以慧,慧则无滞。如珠在盘,盘定珠慧。
△明偈
定慧相合,合而后明。照彼万物,物无遁形。如大圆镜,有应无情。
△通偈
慧至乃明,明则不昧。明至乃通,通则无碍。无碍者何,变化自在。
△济偈
通力不常,应念而变。变相非有,随求而见。是大慈悲,以一济万。
△舍偈
众苦既济,大悲亦舍。苦既非真,悲亦是假。是故众生,实无度者。
●卷六百七十八
☆白居易(二十三)
○苏州重元寺法华院石壁经碑文
碑在石壁东次,石壁在广德法华院西南隅,院在重元寺西若干步,寺在苏州城北若干里。以华言唐文译刻释氏经典,自经、品、众佛号以降,字加金焉。夫开士悟入,诸佛知见,以了义度无边,以圆教垂无穷,莫尊於《妙法莲华经》,凡六万九千五百五言;证无生忍,造不二门,住不可思议解脱,莫极於《维摩诘经》,凡二万七千九十二言;摄四生九类,入无馀涅,实无得度者,莫先於《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凡九千二百八十七言;禳罪集福,净一切恶道,莫急於《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凡三千二十言;应念顺愿,愿生极乐土,莫疾於《阿弥陀经》,凡一千八百言;用正见,观真相,莫出於《观音、普贤菩萨法行经》,凡六千九百九十言;诠自性,认本觉,莫深於《实相法蜜经》,凡三千一百五言;空法尘,依佛智,莫过於《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凡二百五十八言。是八种经,具十二部,合一十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七言,三乘之要旨,万佛之秘藏尽矣。是石壁积四重,高三寻,长十有五丈,厚尺有咫,有石莲敷覆其上下,有石神固护其前后,火水不能烧漂,风日不能摇消,所谓施无上法,尽未来际者也。唐长庆二年冬作,太和三年春成,律德沙门清晃矢厥谋,清海继厥志,门弟子南容成之,道则终之,寺僧契元舍艺而书之,郡守居易施词而赞之。赞曰:
佛涅后,世界空虚。惟是经典,与众生俱。设复有人书贝叶上,藏檀龛中。非坚非久,如蜡印空。假使有人刺血为墨,剥肤为纸。即坏即灭,如笔画水。噫!画水不若文石,印蜡不若字金。其功不朽,其义甚深。故吾谓石经功德,契如来付嘱之心。
○有唐善人墓碑铭(并序)
唐有善人曰李公。公名建,字杓直,陇西人。魏将军申公发,公十五代祖也;周柱国阳平公远,六代祖也;绥州刺史明,高祖也;太子中允进德,曾祖也;绵州昌明令珍玉,大父也;雅州别驾赠礼部尚书震,考也;赠博陵郡太君崔氏,妣也;陈许节度礼部尚书逊,兄也;渭源县君房氏,妻也;容管招讨使济,外舅也。长庆元年二月二十三日夜,无疾即世於长安修行里第。是岁五月二十五日,归於凤翔某县某乡某原之先茔。春秋五十八,有二女五男,曰纳、朴、恪、悫、硕。公官历校书郎、左拾遗、詹府司直、殿中侍御史、比部兵部吏部员外郎、兵部吏部郎中、京兆少尹、沣州刺史、太常少卿、礼部刑部侍郎、工部尚书;职历容州招讨判官、翰林学士、州防御副使、转运判官、知制诰、吏部选事;阶中大夫,勋上柱国,爵陇西县开国男。有史官起居郎渤海高钱作行状,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河南元稹作墓志。有尚书主客郎中知制诰太原白居易作墓碑,大署其碑曰善人墓。
善人者何?公幼孤,孝养太君,太君老疾,常曰:“犭委子劝吾食,吾辄饱,劝吾药,吾意其疾瘳。”犭委子,公小字也。及长,居荆州石首县,其居数百家,凡争斗,稍稍就公决,公随而评之,浸及乡人,不诣府县,皆相率曰“往问李君”。公养有馀力,读书属文,业成,与兄逊起应进士,俱中第。为校书时,以文行闻,故德宗皇帝擢居翰林。翰林时,以视草不诡随,退官詹府。詹府时,以贞恬自处,不出户辄逾月,帅路恕高之,拜请为副。在时,有非类者至,以病去。为御史时,上任有遏其行事者,作《谬官诗》以讽。为吏部郎时,调文学科暨吏课高者得无停年,又省成劳急成状限,繇是吏史辈无缘为奸,迄今选部用其法。知制诰时,笔削间有以自是不屈者,因请告改少尹。少尹时,与大议岁减府税钱十三万。在沣时,不鞭人,不名吏,居岁馀,人人自化。在礼部时,由文取士,不听誉,不信毁。
公为人质良宽大,体与用绰然有馀裕;为政廉平易简,不求赫赫名;与人交外淡中坚,接士多可而有别,称贤荐能未尝倦;好议论而无口过,远邪谀而不忤物;其居家菲衣食,厚宾客,敬兄嫂,礼妻子,爱甥侄。初先太君好善,喜佛书,不食肉,公不忍违其志,亦终身蔬食。自八九岁时,始讽《诗》《书》日三百言,讽毕久其义。善理《王氏易》《左氏春秋》。前后著文凡一(一作三)百五十二首,皆理义撮要,词无枝叶,其卓然者,有《詹事府司直比部员外郎厅记》《请双日坐疏》《与梁肃书》《上宰相论选事状》,秉笔者许之。薨之日,不识者惜,识者叹,交游出涕,执友恸哭。夫如是,其善人乎?《传》曰:“善人国之纪也。”《语》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噫!善人之称难科哉!独加於公无愧焉。铭曰:
古者墓有表,表有云,显其行,省其文。故季札死,仲尼表其墓曰君子。今吾丧李君,署其碑曰善人。呜呼李君!有知乎?无知乎?君之名与此石俱。
○西京兴善寺传法堂碑铭(并序)
王城离域,有佛寺号兴善寺,之坎地,有僧舍名传法堂。先是大彻禅师晏居於是寺说法,於是堂因名焉。有问师之名迹,曰:号惟宽,姓祝氏,衢州西安人。祖曰安,父曰皎。生十三岁出家,二十四具戒,僧腊三十九、报年六十三终兴善寺,葬灞陵西原,诏谥曰大彻禅师元和正真之塔云。
有问师之传授,曰:释迦如来欲涅时,以正法密印付摩诃迦叶,传至马鸣,又十二叶传至师子比邱及,二十四叶传至佛驮先那,先那传圆觉达摩,达摩传大宏可,可传镜智璨,璨传大医信,信传圆(一作大)满忍,忍传大鉴能,是为六祖。能传南岳让,让传洪州道一,一谥曰大寂,寂即师之师。贯而次之,其传授可知矣。
有问师之道属,曰:由四祖以降,虽嗣正法有冢嫡,而支派者犹大宗小宗焉。以世族譬之,即师与西堂藏、甘泉贤、勒潭海、百岩晖俱父事大寂,若兄弟然,章敬澄若从父兄弟,径山钦若从祖兄弟,鹤林素、华严寂若伯叔然,当山忠、东京会若伯叔祖,嵩山秀、牛头融若曾祖伯叔,推而序之,其道属可知矣。
有问师之化缘,曰:师为童男时,见杀生者,尽然不忍食,退而发出家心,遂求落发於僧昙,受尸(一作户)罗於僧崇(一作僧藏崇),学毗尼於僧如,证大乘法於天台止观,成最上乘道於大寂道一。贞元六年始行於闽越间,岁馀而回心改服者百数。七年驯猛虎於会稽,作滕家道场。八日(一作年)与山神受八戒於鄱阳,作回向道场。十三年感非人於少林寺。二十一年作有为功德於卫国寺。明年施无为功德於天宫寺。元和四年,宪宗章武皇帝召见於安国寺。五年问法於麟德殿,其年复灵泉於不空三藏池。十二年二月晦,大说法於是堂,说讫就化。其化缘云尔。
有问师之心要,曰:师行禅演法垂三十年,度白黑众殆百千万亿,应病授药,安可以一说尽其心要乎?然居易为赞善大夫时,尝四诣师四问道。第一问云:“既曰禅师,何故说法?”师曰:“无上菩提者,被於身为律,说於口为法,行於心为禅。应用有三,其实一也。如江湖河汉,在处立名,名虽不一,水性无二。律即是法,法不离禅,云何於中,妄起分别?”第二问云:“既无分利,何以修心?”师曰:“本无损伤,云何要修理?无论垢与净,一切勿起念。”第三问云:“垢即不可念,净无念可乎?”师曰:“如人眼睛上,一物不可住,金屑虽珍宝,在眼亦为病。”第四问云:“无修无念,亦何异於凡夫耶?”师曰:“凡夫无明,二乘执著,离此二病,是名贞修。贞(一作真)修者,不得动,不得忘。动即近执著,忘即落无明。”其心要云尔。
师之徒殆千馀,达者三十九人,其入室受道者,有义崇,有圆镜,以先师常辱与予言,知子尝醍醐嗅エ匍者有日矣,师既殁后,予出守南宾郡,远托撰述,迨今而成。呜呼!斯文岂直起师教慰门弟子心哉!抑且志吾受然灯记、记灵山会於将来世,故其文不避繁。铭曰:
佛以一印付迦叶,至师五十有九叶,故名师堂为传法。
○唐故湖州长城县令赠户部侍郎博陵崔府君神道碑铭(并序)
公讳孚,字某,古太岳允也,今博陵人也。唐虞之际,因生为姜姓;暨周封齐,分类曰崔氏。长源远派,大族清门,组贤俊,准绳济美,斯崔氏所以绵千祀而甲百族也。隋散骑常侍讳洽,公六代祖也;唐冀州武强令讳绍,曾祖也;监察御史讳预,王父也;常州江阴令育,皇考也。
公幼以门荫子补太庙斋郎,初调授汝州叶县尉,再调改宋州单父尉。时天宝末,盗起燕蓟,毒流梁宋,屠城杀吏,如火燎原,单父之民,将坠涂炭。公感激奋发,仗顺兴兵,挫败贼徒,保全乡县,拳勇之徒,归之如云。方欲纠合貔虎,驱诛蛇豕,京观群盗,金汤一方。本道节度使奇之,将议上闻,会有同事者争功,阴相倾夺。公超然脱屣,遂以族行,东游江淮,安时俟命。属吴王出ト领镇,求才抚人,常闻公名,试以吏事,遂表请为宋城尉。事举,移假连水令,赏绯鱼袋。县政修,转常州录事参军,纠察课赋。浙东采访使闻之,奏授越州馀姚令,吏畏人悦。岁未满,浙西采访使知之,奏改湖州长城令。长城之理,又加於前二邑焉。政成秩满,解印罢去,优游自得,独善其身。兴元元年,疾殁於宋。太和五年,迁葬於洛。享年若干,诏赠尚书户部侍郎。夫人陇西李氏,追封岐国夫人,皆从子贵也。
公为人仪表魁梧,气概倜傥,负不羁之才,慕非常之功。始发轫於单父,志立而功不就;终税驾於长城,道行而位不达。善庆所积,实生司空。司空讳宏礼,公之幼子也,以学发身,以文饰吏,以干蛊克家,以忠壮许国,典十郡,领二镇,再厘东土,追命上公。虽天与之才,国与之位,亦由公义方之训,辅而成焉。大丈夫贮蓄材术,树功利,钅其富贵,焯耀邦家,不当其身,而得於后,父析子荷,相去几何?呜呼崔公!何不足之有?按国典,官五品以上,墓庙得立碑。又案丧葬令,凡诸赠官,得同正官之制。其孙彦防、彦佐等,奉父命述祖德,揭石於墓,勒铭於碑。铭曰:
天无全功,贤无全福。既享天爵,难兼世孙禄。矫矫崔公,道积厥躬。大志长略,卷於怀中。黄绶遏寇,思奋奇功。铜印字人,躬行古风。才高位下,步阔涂穷。竟戢羽翮,不展心胸。天道有知,善积庆锺。昭哉报施,其在司空。
○淮南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赵郡李公家庙碑铭(并序)
王建侯,侯建庙庙有器,器有铭,所以论撰先德,明著后代,或书於鼎,或文於碑,古今之通制也。维开成某年某月某日,宣武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汴州刺史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赵郡李公,斋沐祗栗,拜章上言,请立先庙,以奉常祀。於是得请於天子,承式於有司,是岁某月某日,经始於东都,明年某月某日,有事於新庙。外尽其物,内尽其志,三献百顺,神格礼成。其友居易,以李氏宗祖世家名爵,与仆射志行官业,书於丽牲之碑。
谨按家略:九代祖善权,后魏谯郡守;八代祖延观,徐、梁二州刺史;七代祖续,某郡太守;六代祖显达,隋颍州刺史;五代祖迁,皇朝宜、谷二州别驾,赠德州刺史;高祖孝卿,右散骑常侍,赠邓州刺史。曾祖府君讳敬元,总章、仪凤间历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令宏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封赵国公,谥曰文宪。才智职业,载在国史。今祭於第一室,以妣蓟国夫人范阳卢氏配焉。王父府君讳守一,属世难家徙,不求闻达,避荣乐道,与时浮沉,终成都府郫县令。今祭於第二室,以妣荥阳夫人郑氏配焉。先考府君讳晤,历金坛、乌程、晋陵三县令。府君为人笃於家行,饰以吏事,动有常度,居无惰容,所莅之邑有善政,辞满之日多遗爱。不登贵仕,其命矣夫!今祭於第三室,以先妣上谷夫人范阳卢氏配焉。府君累赠至尚书右仆射,夫人累赠至上谷郡太夫人,前后凡三追命六告身,渥泽叠洽,自叶流根,从子贵也。
郫县暨晋陵府君,咸善积於躬,道屈於位,储祉流庆,而仆射生焉。仆射名绅,字公垂。六岁丁晋陵府君忧,孺慕号踊,如成人礼。九岁终制,孝养上谷太夫人,年虽幼,承顺无违,家虽贫,甘旨无阙。侍亲之疾,冠带不解者三载,馀可知也;执亲之丧,水浆不入口者五日,馀可知也。先是祖妣、考妣,晋陵府君前娶夫人裴氏,无子早卒,洎叔父楔蠲之殡,咸未归,各处一方。公在斩衰中,亲护九丧,匍匐万里,及其(一作期)襄事,礼无阙违。至诚感神,有灵乌瑞芝之应,事动乡里,名闻公卿,言孝友者,以为表率。
宪宗嗣统三年,李盗据京口,公居无锡,会擢第东归,闻公名,署职引用。初询以谋画,结舌不对,次强以章檄,绝笔不书,诱之以厚利不从,迫之以淫刑不动,将戮辱者数四,就幽囚者七旬,诚贯神明,有死无二,言名节者,以为准程。朝廷嘉之,拜右拾遗。岁馀,穆宗知公忠孝文行,召入翰林,特授司封员外郎知制诰,迁中书舍人。承颜造膝,知无不言,献替启沃,如石投水。俄拜御史中丞户部侍郎,既而望属台衡,朝当晏驾。时移世变,遂出掾高要,佐浔阳,旋为滁、寿二州刺史。
大凡公之为政也,应用无方,所居必化。卧理二郡,以去害为先,故有盗奔兽依之感;廉察浙右,以分忧为功,故有┰邻活殍之惠;尹正河洛,以革弊为急,故有摘奸抉蠹之威。文宗知公全才,以汴难理,乃授钺,俾镇绥之。初宣武师人,骄强狠悍,狃乱徼利,积习生常。公既下车,尽知情伪,刑赏信惠,合以为用,一年而下惩劝,二年而下服畏,三年而下耻格,肃然丕变,薰然太和。抚之五年,人俗归厚,至於捍大患,御大灾,却飞蝗,遏暴水,致岁於丰稔,免人於垫溺。噫!微公之力,汴之民其为堇乎?其为鱼乎?殊绩尤课,不可具举。天下征镇,淮海为大,非公作帅,不足以长束诸侯,制加银青光禄大夫扬州长史淮南诸道节度观察等使,馀如故。诏下之日,出次於外,军门不击柝,里巷无犬吠,从容五日,按节而东。百姓三军,挈壶浆,捧箪醪,遮道攀饯者,动以万辈,皆呜咽流涕,如婴儿之别慈母焉。噫!若非襦之惠及其幼,鸡豚之养及其老又推赤心人腹中者,则安能化暴戾之俗,一至於此乎?西人泣送,东人歌迎,梁楚千里,风变化移,膏雨景星,所至蒙福。於时开成、会昌之际,上方致理,公未登庸,熙熙苍生,环望而已。
盛矣哉!大丈夫生於世也,以忠贞奉乎君,以义利惠乎人,以黻冕贵乎身,以宗庙显乎亲,以孝敬交乎神,宜其荷百禄,辅一德,为有唐之宗臣者欤!君子谓李氏之庙也休哉,公之祭也顺哉!然曰有孙如此,有子如此,可谓孝矣。故其碑铭曰:
祭祀从贵,爵土有秩。诸侯之庙,一宫三室。皇皇西室,皇祖中书。孝孙追远,昭穆有初。显显中室,王父郫令。顺孙享,尽悫尽敬。肃肃东室,先考晋陵。嗣子奉荐,孝思蒸蒸。嗣子其谁,仆射公垂。公垂翼翼,斋严谅直。为子为臣,有典有则。载膺休命,载践右职。以孝肥家,以忠肥国。乃授侯伯,纛钺戟。乃飨祖祢,牲牢黍稷。家声振耀,国典褒饰。六命徽章,三世血食。光大遗训,显扬先德。子孙承之,垂裕无极。
○故饶州刺史吴府君神道碑铭(并序)
汨市朝,溺妻子,非达也;困山林,摈血属,亦非达也;若有人与群动处一代间,彼为彼,我为我,不自洁,不自污,不巢许,不伊吕,水其心,云其身,浮沈消息,无往而不自得者,非达人乎?吾友吴君,从事於斯矣。君讳丹,字真存,太子通事舍人览之曾孙,睦州司马庶之孙,太子宫门郎赠工部尚书铨(一作诠)之长子。以进士第入官,历正字、协律郎、大理评事、监察殿中侍御史、太子舍人、水部库部员外郎、都官驾部郎中、谏议大夫、大理少卿、饶州刺史,职历义成军节度推官、浙西道节度判官、潼关防御判官、镇州宣慰副使(一作司)、匦函使,阶至中大夫,勋至上柱国。读书数千卷,著文数万言。宝历元年六月某日,薨於饶州官次。其年十一月某日,葬於常州晋陵县仁和乡北原,从遗志也。君生四五岁弄泥沙时,所作戏辄象道家法事,八九岁弄笔砚时,所出言辄类《诗》家篇章,不自知其然,盖宿习儒、元之业明矣。弱冠喜道书,奉真,每专气入静,不粒食者累岁,颢气充而丹田泽,飘然有出世心。既壮,在家为长,属有三幼弟、八稚侄,嗷嗷栗栗,不忍见其饥寒,慨然有干禄意,乃曰:“肥遁不可以立训,吾将业儒以驰名;名竞不可能恬神,吾将体元以育德;冻馁不可以安道,吾将强学以徇禄;禄位不可以多取,吾将知足而守中。”繇是去江湖,来京师,求名得名,求禄得禄。身荣家给之外,无长物,无越思,素琴在左,《黄庭》在右,澹乎自处,与太和始终。履仕途二十七年,享寿命八十二岁,无室家累,无子孙忧。屈伸宠辱,委顺而已,未尝一日戚戚其心,至於归全反真。故予所谓达人之徒欤,信矣!仲弟湖州长史某,以予辱与其兄游,既为同门生,又为同舍郎,周知初终,托为碑记。噫!先生之道,吾能引古以明之,铭曰:
汉中大夫东方曼倩,夏侯湛高之,作庙貌赞;唐中大夫真存先生,白乐天知之,作神道铭。呜呼二大夫,异代而同途,其皆达者乎?
○唐故通议大夫和州刺史吴郡张公神道碑铭(并序)
张之为著姓尚矣,自汉太傅良、侍中肱,晋司空华、丞相嘉以降,勋贤轩冕,历代不乏。肱避地渡江,始居於吴,故其子孙称吴郡人。嘉以孝悌闻於郡,故其所居号孝张里。嘉之曾孙裕,在宋为司徒,即公五代祖也。司徒之孙俦,在隋为吴郡都督,即公曾王父也。台州临海令讳,即公之大父也。袁州司马讳孝绩,即公皇考也。或以人物著,或以阀阅称,迄今为江南右族。
公讳择,字无择。未冠丁袁州府君忧,庐於墓,昼号而夜泣者三年矣,有灵芝醴泉出焉。既冠好学,能属文,从乡试登明经第,应制举中精通经史科。补宏文馆校书郎,调左金吾录事,换杭州录事参军。在杭州前后诘伪制补吏者三十八人,驳假年侍老者二十人,举而正之,人服其明。会刘幽求来为刺史,举课上闻,诏授绛州录事参军。绛之郡丞有主婿者,怙宠侮法,豪在人利,公数其罪,露章奏之。章下丞相府,丞相姚元之奇之,致书褒美,寻改太原府功曹参军。给事中张昶为江淮安抚使,表公正直,奏署郡从事。吏部尚书陆象先为河东按察使,状公清白,奏授怀州获嘉令。在获嘉以不茹柔得人心,以不吐刚得罪,繇是左迁鄂州司马,移深州司马,转虢州长史。时上方思理,诏求二千石之良者,时宰以公塞诏,擢拜和州刺史。公之在郡,奉诏条┰人隐而已,不知其他。无何,水潦害农,公请蠲谷籍之损者什七八。时李知柔为本道采访使,素不快公之明直,密疏诬奏,以附下为名。遂贬苏州别驾,老幼攀泣而遮道者数百人,信宿方得去。移曹州别驾,岁馀谢病,归老於家。天宝十三载正月二十一日,终於东都利仁里私第,其年二月十二日,葬於河南府伊阙县中李原,享年八十三。
噫!公生天地间八十有三年,可谓寿矣;其间当明皇帝驭天下四十有五年,可谓时矣。有其才,得其寿,逢其时,然职不过陪臣,秩仅至郡守,凡所贮蓄,郁而不舒,呜呼,其命也夫!公之文学,常为贺知章、贾彦许之;公之谅直,常为李邕、张庭称之;公之政事,又为刘、姚、张、陆推之。夫以八君子之力,援之而不足,以一知柔之力,排之而有馀,厄穷不振,以至没齿,呜呼,其命也夫!古人云:“道不虚行。”又云:“其后必有达者。”故公之子大理评事П以节行闻於时,公之孙户部侍郎平叔以才位光於国。报施之道,信昭昭矣!不在其身,则在子孙,相去几何哉?长庆二年某月某日,平叔奉祖德,揭而碑之,居易据家状,序而铭之。其词曰:
有木有木,硕大而长。破为桷弋,不作栋梁。有骥有骥,规行矩步。辱在短辕,不驾大辂。呜呼噫嘻,公亦如之。将时不我遇,而我不遇时?勿谓已矣,天锡多祉。既贤其子,以济其美。又才其孙,以大其门。苟无先德,孰启后昆?
○唐赠尚书工部侍郎吴郡张公神道碑铭(并序)
有唐岭南观察推官试大理评事吴郡张公,大历三年十一月八日,终於伊川别墅,五年八月七日,葬於伊阙县中李原,春秋五十五。元和十三年诏赠主客员外郎,明年赠太常少卿,莹铟年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吴郡陆氏,贞元二年(一作三年)某月某日,终於某所,春秋六十六。追封嘉兴县太君,又封吴郡太夫人。嗣子通议大夫守尚书户部侍郎判度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平叔,以长庆二年某月某日立神道碑,太原白居易文其碑云。
公讳诚(一作П),字老莱,吴郡人。父讳无择,和州刺史;祖讳孝绩,袁州司马;由高曾而上,世德世禄,载在和州府君碑内,此不书。公年十八,以通经中第,及调,判入高等。授苏州长洲尉,秩满,丁先府君忧,既礻覃,又丁先太夫人忧,泣血六年,哀毁过礼,以方寸再乱,殆无宦情,既除丧,退居不调者累年。而亲友以大义敦责,不得已而复起,选授左武卫骑曹(一作将军)参军分司东都。属安禄山陷覆洛京,以伪职淫刑胁劫士庶,公与同官范阳卢巽潜遁於陆浑山,食木实饮泉水者二年,讫不为逆命所污。及肃宗嗣位,诏河南尹薛伯连搜访不仕贼庭隐藏山谷者,伯连得六人以应诏,而公与巽在焉。繇是名节闻於朝野,君子以为知道,优诏褒美,特授密县主簿。未周岁,迁宋州砀山县令。时睢阳当大兵后,野无草,里无人,公抚之,一年襁负至,二年污莱辟,三年衣食足。及解印去,县民相率泣而饯之,君子以为知政。岭南节度观察使李勉,伟人也,既高公陆浑之节,莹罾公砀山之政,欲以名职礼命起而大之,遂奏授试大理评事充观察推官。及除书简牒到门,即公捐馆舍之明日也。
才如是,命如是,呜呼哀哉!公常自负其才不后於人,自疑其命不偶於世,及将去砀山而反伊川也,顿驾搦管,沈叹久之,因赋《咏怀诗》云:“论成方辨命,赋罢即归田。”竟如是言,终於衡茅之下,君子以为知命。公有三子,曰平仲、平叔、平季。夫人陆氏,即国子司业集贤殿学士善经之女,贤明有法度。初公既殁,诸子尚幼,夫人勤求衣食,亲执《诗》《书》,讽而导之,咸为令子。又常以公遗志,择其子而付之,故平叔卒能振才业,致名位,追爵命,揭碑表,继父志,扬祖德。此诚孝子顺孙之道也,亦由夫人慈善教诱之德,浸渍而成就之,不其然乎?居易常辱与户部游,而知其家事,故见托撰述,庶传信焉。铭曰:
猗嗟砀山,以文行保家声,以义节振时名,以惠政抚县民。而职不登诸侯卿,秩不及廷尉评。悲哉!猗嗟砀山,前有和州,名德如彼。后有户部,才位若此。才子之父,名父之子。贤者兼之,可谓具美。休哉!
○大唐泗洲开元寺临坛律德徐泗濠三州僧正明远大师塔碑铭(并序)
婆娑世界中,有释迦如来,出为上首。如来灭后,像法中或罗汉僧,或菩萨僧,在在处处,出为上首。佛道未丧,闲生其人。故泗洲开元寺临坛律德大师,实一方上首也。大师谯郡ガ人,世姓暴氏,僧号明远。七岁依本郡霈禅师出家,十九从泗州灵穆律师受具戒,五夏通《四分律》《俱舍论》,乃升讲座,乃登戒坛。元和元年,众请充当寺上座,明年官补为本州僧正,统十二部。开元寺北地二百步,作讲堂七间,僧院六所。又淮泗间地卑多雨潦,岁有水害,师与郡守苏遇等谋於沙湖西隙地创避水僧坊,建门廊厅堂厨厩二百间,植松杉楠柽桧一万本,由是僧与民无垫溺患。旋属灾焚本寺,寺歼像灭僧溃者数年。师与徐州节度使王侍中有缘,遂合愿叶力,再造寺宇,乃请师为三郡僧正,奏乞连戒坛,因其施利,廓其规度,侍中又以家财万计助而成之。自殿阁堂亭廊庖廪藏,洎僧徒臧获佣保马牛之舍,凡二千若干百十间,其中像设之仪,器用之具,一无阙者。长庆五年春作,太和元年秋成,轮奂庄严,星环棋布,如自地踊,若从天降。供施无虚日,钟梵有常声,四众知归,万人改观。於是增上慢者起敬,种善根者发心,利喜饶益,巨能具举。若非大师於福智僧中而得第一,若非侍中於敬修人中亦为第一,则安能作大佛事而中兴像教者乎?故如来所谓我灭后,我法传授於弟子,嘱於大臣,斯言信矣!师以太和八年十二月十九日斋时终於本寺本院。是月二十九日,道俗众万辈,恭敬悲泣,备涅威仪,迁全身归於湖西砖塔,遵本教而奉先志也。报年七十,僧腊五十有一。始出家讫於迁化,志业行愿,道力化缘,引而伸之,随日广大,前后临戒坛者八,登律座者十有五,僧尼得度者三万众,江淮行化者四十年。或疑是人,如来所使罗汉菩萨,吾焉知之?初大师以功德为心,既成而化,侍中以撰录见托,未就而薨,今按弟子僧元亮素行状,序而铭之。呜呼!所以满大师之愿,终侍中之志也。铭曰:
平地踊塔,多宝示现。险路化城,导师方便。ム我大师,亦有大愿。像法是宏,塔庙是建。佛人交接,两得相见。法有毗尼,象有僧尼。承教於佛,得度於师。宣传戒藏,振起律仪。四十馀载,勤而行之。福德如空,不可思议。缘合而来,功成而去。知性不动,色身无住。示有迁化,非实灭度。表塔勒铭,门人恋慕。
○唐东都奉国寺禅德大师照公塔铭(并序)
大师号神照,姓张氏,蜀州青城人也。始出家於智凝法师,受具戒於惠萼律师,学心法於惟忠禅师。忠一名南印,即第六祖之法曾孙也。大师祖达摩宗神会而父事印,其教之大旨,以如然不动为体,以妙然不空为用,示真寂而不说断灭,破计著而不坏假名,师既得之,揭以行化。出蜀入洛,与俗人有缘,用(一作月)开六坛,仅三十载,随根说法,言下多悟。由是裂疑网,拔惑箭,渐离我人相者,日日有焉;起正信,见本觉,顿发菩提心者,时时有焉;其馀退恶进善,随分而增上者,不可胜纪。夫如是,可不谓烦恼病中,师为医王乎?生死海中,师为船师乎?呜呼!病未尽而医去,海方涉而船失,粤以开成三年冬十二月,示灭於奉国寺禅院,以是月迁葬於龙门山,报年六十三,僧夏四十四。明年,传教主院上首弟子沙门清闲,纠门徒,合财施,与服勤弟子志行等,营度丧事,卜兆於宝应寺荷泽祖师塔东若干步,窆而塔焉,示不忘其本也。其诸升堂入室,得心要口诀者,有宗实在襄,复俨在洛,道益在镇,知远在徐,曰建在晋,道光在润,道威在潞,云真在慈(一作磁),云表在汴,归忍在越,会幽、齐经在蔡,智全、景元、绍明在秦。各於一方,分作佛事,咸鼓钟鸣吼,龙象蹴蹋。斯皆吾师之教力也,不其盛欤?众以余忝闻法门人,结菩提之缘甚熟,请於塔石,序而铭曰:
伊之西北,洛之南东。法祖法孙,归全於中。旧塔会公,新塔照公。亦如世礼,於本宗。
○唐抚州景□寺故律大德上宏和尚石塔碑铭(并序)
元和十一年春,庐山东林寺僧道深、怀纵、如建、冲契、宗一、至柔、诸、智则、智明、云皋、太易等凡二十辈,与白黑众千馀人,俱实持故景□大德宏公行状一通,贽钱十万,来诣浔阳府,请司马白居易作先师碑,会有故不果。十二年夏,作石坟成,复来请,会有病不果。十三年冬,作石塔成,又来请,始从之。既而僧反山,众反聚落,钱反施者(一作寺府),翌日而文就,明年而碑立,其词云尔。
我闻竺乾古先生出世法法要有三,曰戒定慧。戒生定,定生慧,慧生八万四千法门。是三者迭为用,若次第言,则定为慧因,戒为定根。定根植则苗茂,慧因树则果满。无因求满,犹梦果也;无根求茂,犹揠苗也。虽佛以一切种智摄三界,必先用戒;菩萨以六波罗蜜化四生,不能舍律。律之用可思量,不可思量。如来十弟子中,称优波离善持律;波离灭,有南山大师得之;南山灭,有景□大师得之。师讳上宏,姓饶氏,曾祖君雅,祖公悦,父和(一作知)恭,临川南城人。童而有知故,生十五岁发出家心,始从舅氏剃落;壮而有立故,生二十五(一作二)岁立菩提愿,从南岳大圆大师受具戒;乐其所由生故,大历中不去父母之邦,请隶於本州景□寺;修道应无所住故,贞元初离我所,徙居洪州龙兴寺说法;亲近善知识故,与匡山法真、天台灵裕、荆门法裔暨兴果神凑、建昌惠进五长老交游;佛法属王臣故,与姜相国公辅、颜太师真卿暨本道廉使杨君凭、韦君丹四君子友善;提振禁戒故,讲《四分律》,而从善远罪者无其数;随顺化缘故,坐甘露坛,而誓众主盟者二十年;荷担大事故,前后登方等、施尸罗者十有八会;救拔群生故,婆娑男女由我得度者万五千七十二人;示生无常故,元和十年己亥迁化於东林精舍;示灭有所故,是月丙寅归於南冈石坟。住世七十七岁,安居六十五夏。自生至灭,随迹示教,行止语默,无非佛事。夫施於人也博,则反诸己也厚,故门人、乡人报如不及。繇是艺松成林,琢石为塔,塔有碑,碑有铭。铭曰:
佛灭度后,檐匍香衰,醍醐味ㄤ。谁反是香,谁复是味,景□大师。景□之生,一匡刍,中兴毗尼。景□之灭,众将安仰,法将畴依?昔景□来,行道者随,践迹者归。今景□去,升堂者思,入室者悲。炉峰之西,虎溪之南,石塔巍巍。有记事者,以真实辞,书於塔碑。
○唐江州兴果寺律大德凑公塔碣铭(并序)
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见性者曰兴果禅师。师姓成,号神凑,京兆蓝田人。既出家,具戒於南岳希操大师,参禅於锺陵大寂大师,志在《首楞严经》,行在《四分毗尼藏》,其他典论,以有馀力通。大历八年,制悬经、论、律三科策试天下僧,师中等得度,诏配江州兴果寺。后从僧望,移隶东林寺,即雁门远大师旧道场,有甘露坛、白莲池在焉。师既居是寺,兴佛事。元和十二年九月七日遘疾,二十六日反真,十月十九日迁全身於寺道北雁门坟左,春秋七十四,夏腊五十一。至乎哉!师本行也,以精进心,脂不退轮,以勇健力,挝无畏鼓。故登坛进律,郁为法将者,垂三十年,领羯磨会十三,化大众万数。仪范所摄,惠用所诱,贵高憎慢,罔不降伏。其威重如是。自兴果起东林,一盂斋,一榻居,衣麻寝菅,如坐漆室(一作七宝)。繇是名闻檀施,来无虚月,尽归寺藏,与大众共之。迨启手足,目(一作日)前无长物。其简俭如是。师心行禅,身持律,起居动息,皆有常节,虽Ё寒隆暑,风雨黑夜,捧一炉,秉一烛,行道礼佛者四十五年,凡十二时,未尝阙一。其精勤如是。师既疾亟,四大将坏,无恋著念,无厌离想。郡太守、门弟子进医馈药者数四,师颔之云:“报身非病,焉用是为?”言讫趺坐,恬然就化。其了悟如是。门人道建、利辨、元审、元等,封坟建塔,思有以识之,以先师尝辱与予游,托为铭碣。初予与师相遇,如他生旧识,一见欣合,不知其然。及迁化时,予又题四句诗为别,盖欲会前心,集后缘也。不能改作,因取为铭曰:
本结菩提香火社,共嫌烦恼电泡身。不须恋恋从师去,先请西方作主人。
●卷六百七十九
☆白居易(二十四)
○唐故会王墓志铭(并序)
唐元和五年冬十一月四日,会王寝疾薨於内邸。大小敛之日,上皆不举乐,不坐朝,恩也。越十二月十八日,诏京兆尹王播监视葬事,窆於万年县崇道乡西赵原,礼也。是日,又诏翰林学士白居易为之铭志,故事也。王讳,字某,德宗之孙,顺宗之子,陛下之弟。幼有令德,早承宠章,未冠而王,受封於会。夫以祖功宗德之庆,父天兄日之贵,胙土列藩之宠,好德乐善之贤,宜乎寿考福延,为王室辅。呜呼!降年不求,二十一而终,哀哉!皇帝厚睦之恩,深友悌之爱,故王之薨也,轸悼之念,有加於常情,王之葬也,遣奠之仪,有加於常数。哀荣兼备,斯其谓乎?铭曰:
岁在寅,月穷纪。万年县,崇道里。会王薨,葬於此。
○故滁州刺史赠刑部尚书荥阳郑公墓志铭(并序)
周宣王封母弟桓公於郑,厥后因封命氏,为荥阳人。郑自桓公而下,平简公而上,世家婚嗣,咸详於史牒,故不书。公讳某,字某。五代祖讳某,北齐尚书令,是为平简公;曾祖讳某,下邳郡太守;王父讳某,卫州刺史;王考讳某,秘书郎,赠郑州刺史。
公即秘书第三子。好学攻词赋,进士中第,判入高等。始授郾城尉。无何,本郡守移他乡,州民有暴悖者,相率遮道,麾诃不去,公忿其犯上,立毙六七人。采访使奇之,奏署支使。改浚仪主簿,转大理评事,兼佐漕务。彭果领五府,奏公为节度判官。会果坐赃,连累僚佐,贬光化尉。移向城尉,历北海。时安禄山始乱,传檄郡邑,邑民孙俊、邓犀伽殴市人劫廪藏以应。公时已去秩,因奋呼,率僚吏子弟急击之,杀俊、犀伽,尽歼其党,繇是一邑用宁。朝廷美之,擢授登州司马。寻转长史,累加朝散大夫,入为太子左赞善大夫、尚书屯田员外郎、太子中允,出摄淄州刺史,俄换莱州,连有善最,诏授检校司勋郎中兼侍御史,充青莱登海密五州租庸使。太尉李公光弼镇徐州,奏公为徐州刺史,充海登沂三州招讨使,加正议大夫,赐紫金鱼袋。公威惠旧著,比至部,而苍山贼帅李浩与其徒五千来降,繇是三郡底定。复入为卫尉少卿,相国王公缙统河南,奏公为副元帅判官。未几,除秘书少监兼滁州刺史本州团练使,居八载,政绩大成。大历十二年二月十五日,薨於扬州,权窆於某所,享年七十有八。
公凡七佐军,四领郡,禄俸不积滞,衣食无常主。常叹曰:“以饱暖活孀幼,以清白贻子孙,是吾心也。”逮启手足,卒如其志。先是太夫人常寝疾,公衣不解、发不栉者弥年,侍疾执丧,忧毁过礼。公尤善五言诗,与王昌龄、王之涣、崔国辅辈联唱迭和,名动一时,逮今著乐词播人口非一,晚赋《思旧游》诗百篇,亦传於代。前夫人清河崔氏,赠清河郡太君;后夫人博陵崔氏,赠博陵郡君。生子七人,女七人。长子云逵,有才名,官至刑部侍郎京兆尹,公由京兆累赠至散骑常侍刑部尚书;次子微,终润州司马;次子公逵,有至行,初公年高,就养不仕,及居忧,庐墓泣血三年,淮南节度使本道黜陟使泉朝贤袁高、高参等累以孝悌称荐,向名教者慕之,今为侍御史上柱国沧景节度参谋;次子方逵,衡州司士参军;次子震,当阳丞;次子文弼,幽州参军;次子安逵,率府仓曹参军。公自捐馆舍,殆逾三纪,家国多故,未克反葬。至元和二年月日,始迁兆於郑州新郑县某原,先秘书茔,二夫人从焉。时京兆已即世,诸弟在下位,独侍御史衔┰襄事,孝备始终。见托述撰,铭於墓石。铭曰:
世禄德门,斯谓之可久。懿文茂绩,斯谓之不朽。二千石之禄,七十八之年,斯谓之贵寿。内史之显扬,柱史之孝行,斯谓之有后。呜呼郑公!荣如是,哀如是,又何不足之有。
○唐扬州仓曹参军王府君墓志铭(代裴舍人作)
公讳某,字士宽。其先出自周灵王太子晋,凡二十一代而生翦,翦为秦将军。又三世而生,居太原,故今为太原人。又十九代而生琼,琼为后魏仆射,谥孝简公。又二代而生曾祖讳满,官为河南府王屋县令。王父讳大,为嘉州司马。父讳升,为京兆府咸阳令、河南府伊阙令,有文行学术,应制举对沈谋秘略策登科,诗入《正声集》。
公即伊阙第三子,好学善属文。天宝中应明经举及第,选授婺州义乌县尉,以清干称。刺史韦之晋知之,署本州防御判官。无何,租庸转运使元载又知之,假本州司仓,专掌运务。岁终课绩居多,遂奏闻真授。永泰中,敕迁越府户曹,属邑有不理者,公假领之,所至必理。大历中,本道观察使薛兼训以公清白尤异,表奏之,有诏权知馀姚县令。时海寇初殄,邑焚田荒,公乃营邑室,创器用,复流庸,辟畲,凡江南列邑之政,公冠其首,其制邑、辟田、增户之绩,则会稽之牒、地官之籍载焉。建中初选授扬州仓曹参军。至五年七月二十六日,疾殁於江都县之私第,春秋六十二。夫人清河崔氏,凤ト舍人融之侄孙,郑州司户法昂之女,妇顺母训,中外师之,贞元二十年十一月十三日,疾终於三原县之官舍,享年六十二。有子曰播、曰炎、曰起,咸以进士举及第。播应制举对直言极谏策,授集贤殿校书郎,累迁监察、殿中侍御史、三原令;炎既第未仕;起应博学宏词科,选授集贤殿校书郎。昆弟三人,不十年而五登甲第,时论者荣之。一女适范阳卢仲通。播等号护灵舆,以永贞元年十月二十五日,迁於京兆计富平县淳化乡之某原,从吉兆也。
呜呼!夫懋言行,蓄事业,俾道积於躬者,在人也;践大官,赞元化,俾功加於民者,由命也。有其人,无其命,虽圣与贤,无可奈何。维公受天地之和,积为行,发为文,宣为用,故在家以孝友闻,行己以清廉闻,莅事以干蛊闻,如金玉在,动而有声,其大者又常以经德秉哲,致君济人为己任,有识者深知之,宜乎作王者心膂耳目之官,以经纬其邦家。而才为时生,道为命屈,名虽闻於天子,位不过於陪臣,郁郁然殁而不展其用者,命矣夫!古人云:“有明德大智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馀庆。”今其将在后嗣乎?不然,何乃德行、政事、文学之具美,聚乎公之三子乎?天其或者殆将肥王氏之家,大王氏之门,以甚明报施之道者也。某不佞,顷对策於王廷也,与炎同升诸科焉,祗命於宪府也,与播联执其简焉,及为考文之官也,又起在选中焉,辱与公之三子游,而聆公之遗风甚熟,故作斯文,无隐情,无愧辞焉。铭曰:
缑山道光,淮水灵长。绳绳子孙,代有贤良。将军辅秦,武功抑扬。孝简翊魏,文德暗彰。降及於公,实生於唐。大智全才,应用无方。作掾於郡,三语有章。承乏於邑,一同载康。展如之人,何用不臧。宜登大位,俾绍前芳。呜呼!百炼之金,不铸干将。十围之材,不作栋梁。公亦如之,与世不当。道不虚行,后嗣其昌。
○唐太原白氏之殇墓志铭(并序)
白氏下殇曰幼美,小字金刚奴,其先太原人。高祖讳志善,尚衣奉御;曾祖讳温,都官郎中;王父讳,河南府巩县令;先府君讳季庚,大理少卿山东别驾;先太夫人颍川陈氏,封颍川县君。幼美即第四子也。既生而惠,既孩而敏,七岁能诵诗赋,八岁能读书鼓琴,九岁不幸遇疾,夭徐州符离县私第。贞元八年九月,权窆於县南原,元和九年春二月二十五日,改葬於华州下わ县义津乡北冈,於先府君宅兆之东三十步。其兄居易、行简,藐然已孤,抚哀临穴,断手足之痛,其心如初,且号且铭,志於墓曰:
呜呼刚奴痛矣哉,念尔九岁逝不回。埋魂骨长夜台,二十年后复一开。昔葬苻离今下わ,魂兮魂兮随骨来。
○醉吟先生墓志铭(并序)
先生姓白,名居易,字乐天,其先太原人也,秦将武安君起之后。高祖讳志善,尚衣奉御;曾祖讳温,检校都官郎中;王父讳,侍御史河南府巩县令;先大父讳季庚,朝奉大夫襄州别驾大理少卿,累赠刑部尚书右仆射;先大父夫人陈氏,赠颍川郡太夫人;妻杨氏,宏农郡君;兄幼文,皇浮梁县主簿;弟行简,皇尚书膳部郎中;一女,适监察御史谈宏谟;三侄,长曰味道,卢州巢县丞,次曰景回,淄州司兵参军,次曰晦之,举进士;乐天无子,以侄孙阿新为之后。乐天幼好学,长工文,累进士、拔萃、制策三科,始自校书郎,终以少傅致仕,前后历官二十任,食禄四十年。外以儒行修其身,中以释教治其心,旁以山水风月、歌诗琴酒乐其志。前后著《文集》七十卷,合三千七百二十首,传於家;又著《事类集要》三十部,合一千一百三十门,时人目为《白氏六帖》,行於世。凡平生所慕、所感、所得、所丧、所经、所逼、所通,一事一物已上,布在文集中,开卷而尽可知也,故不备书。大历六年正月二十日,生於郑州新郑县东郭宅,以会昌六年月日,终於东都履道里私第,春秋七十有五。以某年月日葬於华州下わ县临津里北原,侍御、仆射二先茔也。启手足之夕,语其妻与侄曰:“吾之幸也,寿过七十,官至二品,有名於世,无益於人,褒优之礼,宜自贬损。我殁,当敛以衣一袭,以车一乘,无用卤薄葬,无以血食祭,无请太常谥,无建神道碑。但於墓前立一石,刻吾《醉吟先生传》一本可矣。”语讫命笔,自铭其墓云:
乐天乐天,生天地中,七十有五年。其生也浮□然,其死也委蜕然。来何因,去何缘。吾性不动,吾行屡迁。已焉已焉,吾安往而不可,又何足厌恋乎其间?
○唐银青光禄大夫太子少保安定皇甫公墓志铭(并序)
公姓皇甫,讳镛,字和卿。始封祖微子也,周克殷,封於宋,九代至戴公,戴公之子曰皇父,因专铧族,为皇父氏。至秦徙茂林,改父为甫,及汉迁安定朝那,其后为朝那人。五代祖珍义,资、建二州刺史;曾祖文房,高陵令;祖邻几,赐汝州刺史;考愉,累赠尚书左仆射太子太保;妣洛阳贾氏,赠姑臧郡太夫人。
公由进士出身,补夏阳主簿,试左武卫兵曹,充宣歙观察推官,转大理评事,诏征授监察御史,改秘书郎殿中侍御史内供奉,始赐朱绂银印,充凤翔节度判官营田副使,旋又征还,真拜殿中,改比部员外郎河南令、都官郎中河南少尹,历太子左右庶子并分司东都,俄又征拜国子祭酒,未几谢疾,改太子宾客,转秘书监分司,又就拜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太子宾客,转秘书监分司,始加命服正三品,又迁太子少保分司,封安定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始立家庙,享三世。公先娶博陵崔氏,后娶范阳卢氏,二夫人皆有淑德,先公而殁。有二子,曰敬曰珧;一女,适太原王,以开成元年七月十日,寝疾薨於东都宣教里第,享年七十七,皇帝废朝一日。是岁十月三日,用大葬之礼,归全於河阴县广武原,从太保府君先茔,以卢夫人合焉。
公自将仕郎累阶至银青光禄大夫,自武骑尉累勋至上柱国,自布衣而佩服金紫,自旅食而庙飨祖考,封爵被乎身,褒赠及乎先,官品荫乎后,大其门,肥其家,儒者之荣无阙焉,皆求已稽古之力自致耳。公为人器宇甚宏,衣冠甚伟,寡言正色,人望而敬之,至於燕游觞咏之间,则其貌温然如春,其心油然如云也。初元和中,公始因郎官分司东洛,由是得伊嵩趣,惬吏隐心,故前后历官八九,凡二十有五年,优游洛中,无西笑意,忘怀穷达,与道始终,澹然不动其心,以至於考终命,闻者慕之,谓为达人。当宪宗朝,公之仲弟居相位操利权也,从而附丽者有之,公独超然,虽贵介之势不能及。及仲之失宠得罪也,从而缘坐者有之,公独然,虽骨月之亲不能累。识者心伏,号为伟人。公好学善属文,尤工五言七言诗,有集十八卷,又著《性言》十四篇。居易辱与公游,迨二纪矣,自左右庶子历宾客,讫於少保傅,皆同官东朝,分务东周,在寮友间,闻之最熟。故得以实录志而铭曰:
贤哉少保,令闻令仪。金璧其操,鸾凤其姿。德如斯,寿如斯,位如斯。呜呼!人爵天爵,实兼有之。广武之原,大河之湄。龟告筮从,吉土良时。封於兹,树於兹。呜呼!少保之墓,百代可知。
○唐故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曲江县开国伯赠礼部尚书范阳张公墓志铭(并序)
公讳仲方,字靖之。其先范阳人,晋司空茂先之後。永嘉南迁,始徙居於韶之曲江县,后嗣因家焉。唐朝赠太常卿讳宏愈,公之曾祖也;岭南节度使广州刺史殿中监讳九皋,公之王父也;赠尚书右仆射讳抗,公之皇考也;赠颍川郡太夫人陈氏,公之皇妣也;都昌令仲端以下四人,公之兄也;监察御史仲孚以下二人,公之弟也;博陵郡夫人崔氏,公之夫人也;右清道率府胄曹景宣、进士茂元、明经智周,公之子也;监察御史里行杨、校书郎陆宾虞,公之婿也。
公即仆射府君第五子。贞元中进士举及第,博学亚科,初补集贤院校书郎,丁内忧。丧除,复补正字,选授咸阳县尉。坊节度使辟为判官,奏授监察御史里行,俄而真拜。历殿中,转侍御史、仓部员外郎、金州刺史、度支郎中,驳宰相事议,出为遂州司马。移复州司马,俄迁刺史,改曹州刺史、河南少尹、郑州刺史。入为谏议大夫福建观察使兼御史中丞,征还为太子宾客,再为左散骑常侍京兆尹、华州刺史兼御史大夫、秘书监。勋至上柱国,阶至银青光禄大夫,封至曲江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开成二年四月某日,薨於上都新昌里第,诏赠礼部尚书。以某年八月某日归葬於河南府某县某乡某原,仆射府君之封域焉。
公幼好学,长善属文,俯取科第,如拾地芥。著《文集》三十卷,藏於家;纂制诏一百卷,行於代;尤工五言章句,诗家流称之;尝撰《先仆射府君神道碑》及《丞相文献始兴公庙碑》,由文得礼,秉笔者许之。文献始兴公九龄,即公之伯祖,开元中以儒学诗赋独步一时,及辅弼明皇帝,号为贤相。馀庆济美,宜在於公。公沿其业,袭其文,而不嗣其位,惜哉!矧公为人温良冲淡,恬然有君子德;立朝直清贞谅,肃然有正人风;在官宽重易简,绰然有长吏体。为子弟孝敬,为伯父慈和,与朋友信,宠辱不惊其心,喜愠不形於色。入仕四十载,历官二十五,享年七十二。才如是,禄如是,寿如是,宜哉!居易与公少同官,老同游,结交慕德,久而弥笃,故景宣等以论撰先德,见托为文。式序且铭,勒於墓石。铭曰:
在唐张氏,世为儒宗。文献既殁,郁生我公。我公氵风氵风,学奥词雄。缘情体物,有文献风。庆袭於家,道积厥躬。骏足逸翮,天骥冥鸿。始自筮仕,迄於达官。六刺藩部,再珥貂蝉。大谏选重,尹京才难。宾於望苑,宠在蓬山。凡所践历,皆有可观。终然允臧,已矣归全。呜呼!洛郊北阡,邙阜西原。佳城一闭,陵谷推迁。所不泯者,令名蔼然。
○唐故武昌军节度处等使正议大夫检校户部尚书鄂州刺史兼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赠尚书右仆射河南元公墓志铭(并序)
公讳稹,字微之,河南人。六代祖岩,隋兵部尚书,封平昌公;五代祖宏,隋北平太守;高祖义端,魏州刺史;曾祖延景,岐州参军;祖讳悱,南顿县丞,赠兵部员外郎;考讳宽,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赠尚书右仆射;妣荥阳郑氏,追封陈留郡太夫人。公即仆射府君第四子,后魏昭成皇帝十五代孙也。
公受天地粹灵,生而岐然,孩而嶷然。九岁能属文,十五明经及第,二十四试判入四等,署秘省校书,二十八应制策入三等,拜左拾遗。即日献《教本书》,数月间上封事六七,宪宗召对,言及时政,执政者疑忌,出公为河南尉。丁陈留太夫人忧,哀毁过礼,杖不能起。服除之明日,授监察御史使於蜀,按任敬仲狱得情,又劾奏东川帅违诏条过籍税,又奏平涂山甫等八十八家冤事,名动三川,三川人慕之,其后多以公姓专铥其子。朝廷病东诸侯不奉法,东御史府不治事,命公分台而董之。时有河南尉离局从军职,尹不能止;监察使死,其柩乘传入邮,邮吏不敢诘;内园司械系人逾年,台府不得知;飞龙使匿赵氏亡命奴为养子,主不敢言;浙右帅封杖决安吉令至死,子不敢诉。凡此数十事,或奏或劾或移,岁馀皆举正之。内外权宠臣无奈何,咸不快意,会河南尹有不如法事,公引故事,奏而摄之甚急,先是不快者,乘其便相噪嗾,坐公专逞作威,黜为江陵士曹掾。居四年徙通州司马,又四年移虢州长史。
长庆初,穆宗嗣位,旧闻公名,以膳部员外郎征用。既至,转祠部郎中,赐绯鱼袋知制诰。制诰王言也,近代相沿,多失於巧俗,自公下笔,俗一变至於雅,三变至於典谟,时谓得人。上嘉之,数召与语,知其有辅弼才,擢授中书舍人,赐紫金鱼袋翰林学士承旨。寻拜工部侍郎,旋守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得位,方将行己志,答君知,无何,有佥人以飞语构同位,诏下按验无状,上知其诬,全大体,与同位两罢之,出为同州刺史。始至,急吏缓民,省事节用,岁收羡财千万,以补亡户逋租,其馀因弊制事,赡上利下者甚多。二年改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将去同,同之耆幼鳏独,泣恋如别慈父母,遮道不可通,诏使导呵挥鞭,有见血者,路辟而后得行。先是明州岁进海物,其淡蚶非礼之味,尤速坏,课其程日驰数百里。公至越,未下车,趋奏罢,自越抵京师,邮夫获息肩者万计,道路歌舞之。明年,辨沃瘠,察贫富,均劳逸,以定税籍,越人便之,无流庸,无逋赋。莹铟年,命吏课七郡人各筑陂塘,春贮雨水,夏溉旱苗,农人赖之,无凶年,无饿殍。在越八载,政成课高。上知之,就加礼部尚书,降玺书慰谕,以示旌宠,又以尚书左丞征还。旋改户部尚书鄂岳节度使,在鄂三载,其政如越。太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遇暴疾,一日薨於位,春秋五十三。上闻之轸悼,不视朝。赠尚书右仆射,加赙赠焉。前夫人京兆韦氏,懿淑有闻,无禄早世。生一女曰保子,适校书郎韦绚。今夫人河东裴氏,贤明知礼,有辅佐君子之劳,封河东郡君,生三女,曰小迎,未笄;道卫、道扶,龆龀。子曰道护,三岁。仲兄司农少卿积、侄御史台主簿某等,衔哀襄事,裴夫人、韦氏长女暨诸孤幼等号护墙た,以六年七月十二日葬於咸阳县奉贤乡洪渎原,从先宅兆也。
公著文一百卷,题为《元氏长庆集》,又集古今刑政之书三百卷,号《类集》,并行於代。公凡为文,无不臻极,尤工诗。在翰林时,穆宗前后索诗数百篇,命左右讽咏,宫中呼为“元才子”,自六宫、两都、八方至南蛮、东夷国,皆写传之,每一章一句出,无胫而走,疾於珠玉。又观其述作编纂之旨,岂止於文章刀笔哉?实有心在於安人治国,致君尧舜,致身伊皋耳。抑天不与耶?将人不幸耶?予尝悲公始以直躬律人,勤而行之,则坎Б而不偶,谪瘴乡凡十年,发斑白而来归;次以权道济世,变而通之,又龃龉而不安,居相位仅三月,席不暖而罢去。通介进退,卒不获心。是以法理之用,止於修一职,不布於庶官;仁义之泽,止於惠一方,不周於四海。故公之心不足也,逢时与不逢时同,得位与不得位同,富贵与浮□同。何者?时行而道未行,身遇而心不遇也。执友居易,独知其心,以泣濡翰,书铭於墓曰:
呜呼微之!年过知命,不谓之夭。位兼将相,不谓之少。然未康吾民,未尽吾道。在公之心,则为不了。嗟哉惜哉@广而俗隘,时矣夫!心长而运短,命矣夫!呜呼微之,已矣夫!
○唐故虢州刺史赠礼部尚书崔公墓志铭(并序)
唐有通四科达三教者,曰惟崔公。公讳元亮,字晦叔。其先出於炎帝,至裔孙穆伯,受封於崔,因而命氏,汉初始分为清河、博陵二祖,故其后称博陵人。曾祖悦,洛州司户参军,赠太子少保;祖光迪,赠赞善大夫;考抗,扬州司马兼通事舍人,赠太子少师;妣太原王氏,赠晋阳郡太夫人。
公即少师季子。解褐补秘书省校书郎,从事宣、越二府,奏授协律郎大理评事。朝廷知其才,征授监察,转殿中,历侍御史、膳部驾部员外郎、洛阳令、密州刺史。公既至密,密民之冻馁者赈┰之,疾疫者救疗之,骼未殡者命葬藏之,男女过时者趋嫁娶之,三月而政立,二年而化行,密人悦之,发於谣咏。换歙州刺史,其政如密。先是歙民畜马牛而生驹犊者,官书其数,吏缘为奸。公既下车,尽焚其籍,孳息贸易,一无所问。先是歙民居山险而输税米者,担负跋涉,勤苦不支。公许其计斛纳纟昏,贱入贵出,官且获利,人皆忘劳,农人便之,归如流水。朝廷闻其政,徵拜刑部郎中,谢病不就。俄改湖州刺史,政如密、歙,加之以聚羡财而代逋租,则人不困,谨茶法以防黠吏,则人不苦,修堤塘以防旱岁,则人不饥,罢氓赖之,如依父母。入为秘书少监,改曹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谢病不就,拜太常少卿。迁谏议大夫,屡上封章,言行职举。上召对,加金紫以奖之,假貂蝉以宠之。未几,朝有大狱,人心惴骇,势连中外,众以为冤,百辟在廷,无敢言者。公独进及ニ,危言触鳞,天威赫然,连叱不去,遂笏伏陛,极言是非,血泪盈襟,词竟不屈,上意稍悟,容而听之,卒使罪疑惟轻,实公之力。既而真拜,因旌忠臣。繇是正气直声,震耀朝右,绅者贺,皆曰:“国有人焉,国有人焉。”公以为名不可多取,退不必待年,决就长告,径遵归路,朝廷不得已,在途拜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公济源有田,洛下有宅,劝诲子弟,招邀宾朋,以山水琴酒自娱,有终焉之志。无何,又除虢州刺史,盖执政者惜其去,将欲驯致而复用之。太和七年七月十一日,遇疾薨於虢州廨舍。天子废朝一日,赠礼部尚书。周行士林,闻者相吊,宗族交友,靡不出涕。遗直遗爱,公兼有焉。
呜呼!公之将终也,遗诫诸子,其书大略云:“吾年六十六,不为无寿;官至三品,不为不达。死生定分,何足过哀?自天宝以还,山东士人皆改葬两京,利於便近,唯吾一族,至今不迁。我殁,宜归全於滏阳先茔,正首邱之义也。送终之事,务从俭薄,保家之道,无忘孝悌。吾玉磬琴,留别乐天,请为墓志云尔。”夫人范阳卢氏,先公而殁。有子九人,长曰カ,通事舍人;次曰刍言、罕言,举进士;次曰缓,中牟尉;其下皆幼稚。カ等哀毁孝敬,号护而た,以九年四月二十八日,用大葬之礼,归窆於磁州昭义县磁邑乡北原,迁卢夫人而合焉,遵理命也。
公之丁少师忧也,退居高邮,其地卑湿,泣血卧苫者三载,因病Φ其两股焉,逮於终身,竟不能趋拜。从祖弟仁亮窜谪巴南,殁而无后,公先命长男カ护丧归葬,后命幼子听继绝承祧。自宗族及朋执间,有死无所归、孤无所依者,公或葬之祭之,或衣之食,或婚之嫁之,侯、齐二家之类是也。故闺门称其孝,群从仰其仁,交游服其义,可不谓德行乎?公幼嗜学,长善属文,以辞赋举进士登甲科,以书判调天官入上等,前后著文集凡若干卷,尤工五言七言诗,警策之篇,多在人口,其馀著述,作者许之,可不谓文学乎?公之典密、歙、湖也,理化如彼,可不谓政事乎?居大谏、骑省也,忠谠如此,可不谓言语呼?公夙慕黄老之术,斋心受,服气炼形,暑不流汗,冬不挟纩,肤体颜色,冰清玉温,未识者望之如神仙中人也。在湖三岁,岁修三元道斋,辄有彩云灵鹤,回翔坛上,久之而去,前后斋七八,而鹤来仪者凡三百六十。其内修外感也如此,可不谓通於大道乎?公之晚年,又师六祖,以无相为心地,以不二为法门,每遇僧徒,辄论真谛,虽耆年宿德,皆心伏之。及易箦之夕,大怖将至,如入三昧,恬然自安,仍於遗疏之末,手笔题云:“暂荣暂悴敲石火,即空即色眼生花。许时为客今归去,大历元年是我家。”其解空得证也又如此,可不谓达於佛性乎?总而言之,故曰通四科、达三教者也。居易不佞,辱与公游者三十馀年,年老分深,定为执友,况奉遗札,托为斯文,且惭鄙陋,不敢辞让。铭曰:
滏水之阳,鼓山之下。吉日吉土,载封载树。呜呼!博陵崔君之墓。
●卷六百八十
☆白居易(二十五)
○唐故溧水县令太原白府君墓志铭(并序)
公讳季康,字某,太原人,秦武安君起之裔胄,北齐五兵尚书建之五代孙也。曾祖讳士通,皇朝利州都督;祖讳志善,尚衣奉御;父讳钅,扬州录事参军。公即录事府君次子。历华州下わ尉、怀州河内丞、徐州彭城令、江州浔阳令、宿州虹县令、宣州溧水令,殁於官舍。明年某月某日,归葬於华州下わ县某乡某原,享年若干。呜呼!公为人温恭信厚,为官贞白严重,友於兄弟,慈於子侄,乡党推其行,交游让其才。自尉下わ,至宰溧水,皆以洁廉通济,见知郡守,流誉於朋寮。才不偶时,道屈於位,而徒劳於州县,竟不致於青云,命矣夫!哀哉!公前夫人河东薛氏,先公若干年而殁。生二子一女:女号鉴虚,未笄出家;长子某,杭州於潜尉;次子某,睦州遂安尉。后夫人高阳敬氏,父讳某,某官。生一子二女,女皆早夭,子曰敏中,进士出身,前试大理评事,历河东、郑滑、宁三府掌记。夫人在室以孝敬奉亲为淑女,既嫁以柔和从夫为顺妇,及主家以慈正训子为贤母。故敏中遵其教,饬其身,升名甲科,历聘公府,以文行称於众,以禄养荣於亲。虽自有兼才,然亦由夫人训导之所致也。夫人以太和七年正月某日,寝疾终於下わ别墅,享年若干。明年某月某日,启溧水府君、薛夫人宅兆而合焉,礼也。时诸子尽殁,独敏中号泣襄事,托从祖兄居易志於墓石。铭曰:
ム我叔父,溧水府君。治本於家事,施政於县民。ム我叔母,高阳夫人。德修於室家,庆积於闺门。训著趋庭,善彰卜邻。故其嗣子,休有令闻。
○大唐故贤妃京兆韦氏墓志铭(并序)
德宗圣文神武皇帝元妃韦氏,讳某,字某,京兆人也。曾祖某某官,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妃即某官府君第某女也,母曰永穆公主。元和四年四月某日,妃薨於某所。以某年四月某日,诏葬於万年县上好里洪平原。上悼焉,哀荣之礼,有以加焉。呜呼!惟韦氏代德宦业,族系婚戚,有国史家牒存焉,今奉诏但书地及时,与妃之所以曰贤之义而已。贞元中,沙鹿上仙,长秋虚位,凡六十九御之政,多听於妃。妃先以采蘩之诚奉於上,故能致霜露之感荐於九庙;次以つ木之德逮於下,故能分云雨之泽洽於六宫。其馀坐论妇道,行赞内理,服用必中度,故组纟川有常训;言动必中节,故环有常声。七十二年,礼无违者,册命曰贤,不亦宜哉!永贞中,号奉宫车,誓留园寝,麻衣告朔,蓬首致哀,执匪懈之心,视奠於灵座,修无上之道,荐福於崇陵,殆兹殁身,不衰其志。故葬之日,掌文之臣白居易,得以无愧之词,志於墓而铭曰:
京兆阡兮,洪平原兮。岁己丑兮,日丁酉兮。惟土田兮与时日,龟兮蓍兮偕言吉。峨峨新坟兮葬者谁,德宗皇帝韦贤妃。
○唐河南元府君夫人荥阳郑氏墓志铭(并序)
有唐元和元年九月十六日,故中散大夫尚书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河南元府君讳宽夫人荥阳县太君郑氏,年六十,寝疾殁於万年县靖安里私第。越明年二月十五日,权於咸阳县奉贤乡洪渎原,从先姑之茔也。夫人曾祖讳远思,官至郑州刺史,赠太常卿;王父讳盖(一作益),朝散大夫易州司马;父讳济,睦州刺史。夫人睦州次女也,其出范阳卢氏,外祖讳平子,京兆府泾阳县令。夫人有四子二女,长曰沂,蔡州汝阳尉;次曰,京兆府万年县尉;次曰积,同州韩城尉;次曰稹,河南县尉;长女适吴郡陆翰,翰为监察御史;次为比邱尼,名真一。二女不幸,皆先夫人殁。府君之为比部也,夫人始封荥阳县君,从夫贵也;稹之为拾遗也,夫人进封荥阳县太君,从子贵也。天下有五甲姓,荥阳郑氏居其一。郑氏勋德官爵,有国史在,郑之源派婚姻,有家牒在,比部府君世禄官政文行,有故京兆尹郑云逵之志在,今所叙者,但书夫人之事而已。
初夫人为女时,事父母以孝闻,友兄姊睦弟妹以悌闻,发自生知,不由师训,其淑性有如此者。夫人为妇时,元氏世食贫,然以丰洁家祀,传为贻燕之训。夫人每及时祭,则终夜不寝,煎和涤濯,必躬亲之,虽隆暑Ё寒之时,而服勤亲馈,面无怠色,其诚敬有如此者。元氏、郑氏皆大族,好合而姻表滋多,凡中外吉凶之礼,有疑议者,皆质於夫人,夫人从而酌之,靡不中礼,其明达有如此者。夫人为母时,府君既殁,积与积方髫龀,家贫无师以授业,夫人亲执《诗》《书》,诲而不倦,四五年间,二子皆以通经入仕。稹既第判入等,授秘书省校书郎。属今天子始践阼,策三科以拔天下贤俊,中第者凡十八人,稹冠其首焉。由校书郎拜左拾遗,不数月,谠言直声,动於朝廷,以是出为河南尉。长女既适陆氏,陆氏有舅姑,多姻族,於是以顺奉上,以惠逮下,二纪而殁,妇道不衰,内外六姻,仰为仪范。非夫人恂恂孜孜,善诱所至,则曷能使子达於邦,女宜其家哉?其教诲有如此者。既而诸子虽迭仕,禄秩甚薄,每至月给食时给衣,皆始自孤弱者,次及疏贱者,由是衣无常主,厨无异膳,亲者悦,疏者来,故佣保乳母之类,有冻馁垂白,不忍去元氏之门者,而况臧获辈乎?其仁爱有如此者。自夫人母其家,殆二十五年,专用训诫,除去鞭扑。常以正颜色训诸女妇,诸女妇其心战兢,如履於冰;常以正辞气诫诸子孙,诸子孙其心愧耻,若挞於市。由是纳下於少过,致家於太和,婢仆终岁不闻忿争,童孺成人不识贾楚,闺门之内熙熙然,如太古时人也。其慈训有如此者。
噫!昔漆室、缇萦之徒,烈女也,及为妇则无闻;伯宗、梁鸿之妻,哲妇也,及为母则无闻;文伯、孟氏之亲,贤母也,为女为妇时亦无闻。今夫人女美如此,妇德又如此,母仪又如此,三者具美,可谓冠古今矣。呜呼!惟夫人之道移於他,则何用而不臧乎?若引而申之,可以维一国焉,则《关雎》、《鹊巢》之化,斯不远矣;若推而广之,可以肥天下焉,则姜原、文母之风,斯不远矣。岂止於训四子以圣善,化一家於仁厚者哉?居易不佞,辱与夫人幼子稹为执友,故聆夫人美最熟。稹泣血号慕,哀动他人,托为撰述,书於墓石,斯古孝子显父母之志也。呜呼!斯文之作,岂直若是而已哉,亦欲百代之下,闻夫人之风,过夫人之墓者,使悍妻和,へ母慈,不逊之女顺云尔。铭曰:
元和岁,丁亥春。咸阳道,渭水滨。云谁之墓,郑夫人。
○唐故坊州城县尉陈府君夫人白氏墓志铭(并序)
夫人太原白氏,其出昌黎韩氏,其适颍川陈氏,享年七十,唐和州都督讳士通之曾孙,尚衣奉御讳志善之元孙,都官郎中讳温之孙,延安令讳之第某女,韩城令讳钦之外孙,故城尉讳润之夫人,故颍川县君之母,故大理少卿襄州别驾讳季庚之姑,前京兆府户曹参军翰林学士白居易、前秘书省校书郎行简之外祖母也。惟夫人在家以和顺奉父母,故延安府君视之如子;既笄以柔正从人,故城府君敬之如宾。自延安终,夫人哀毁过礼为孝女;洎城殁,夫人抚训幼女为节妇;及居易、行简生,夫人鞠养成人为慈祖母。迨乎洁尝,敬宾客,睦娣姒,工刀尺,善琴书,皆出於馀力焉。贞元十六年夏四月一日,疾殁於徐州古丰县官舍,其年冬十一月,权窆於符离县之南偏,至元和八年春二月二十五日,改卜宅兆於华州下わ县义津乡北原,即颍川县君新茔之西坎,从存殁之志。居易等号慕慈怀,敬撰铭志,泣血秉笔,言不成文。铭曰:
恭惟夫人,女孝而纯。妇节而温,母慈而勤。呜呼!谨扬三德,铭於墓门。恭惟夫人,实生我亲,实抚我身。欲养不待,仰号苍。呜呼!岂寸鱼之心,能报东海之恩。
○海州刺史裴君夫人李氏墓志铭(并序)
夫人赞皇县君李氏,赵郡高邑人也。六代祖素立,安南都护;五代祖休烈,赵州刺史;高祖讳至远,天官侍郎;曾祖畲,国子司业;祖讳承,工部尚书湖南观察使;考讳藩,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赠户部尚书。夫人讳娥,相国长女也。适河东裴君克谅,今为海州刺史。一子曰钅岁,左卫骑曹参军;一女适陇西李遂,遂为寿州录事参军。由此而上,得於国史家牒云。夫人为相门女,邦君妻,不以华贵骄人,能用恭俭克己,抚下若子,敬夫如宾。衣食之馀,傍给五服亲族之饥寒者,又有馀,散沾先代仆使之老病者,又有馀,分施佛寺僧徒之不足者。浣衣菲食,服勤礼法,礼法之外,讽释典,持真言,栖心空门,等观生死。故治家之日,欣然自适,捐馆之夕,怡然如归。宝历三年三月一日,疾终於海州官第,其岁十一月十四日,归於某所先茔,年五十有四。夫人之从裴君也,历官九任,凡三十一年,族睦家肥,辅佐之力也。由此而上,得於裴君状云。夫源远者流长,根深者枝茂,噫,李氏之世德世禄,有所从来。矧矧相国端方廉雅,孝友忠肃,自从事彭城,登庸宰府,不以夷险而迁其道,宜乎居极位享名贤也。夫人敬恭勤俭,柔顺慈惠,自女於室、妇於家,不以初终而怠其行,宜乎启封邑光德门也。裴君修文达政,洁己爱人,自佐邑从军,连牧二郡,不以寒暑而易其心,宜乎荷百禄号良二千石也。呜呼!非此父不生此女,非是夫不称是妻,斯所谓类以相从,合而具美者也。论撰表志,其可阙乎?铭曰:
高邑之祥,降於李氏。相门之庆,锺於女子。女子有行,归我裴君。君亦良士,宜贤夫人。夫人虽殁,风躅具存。勒铭泉户,作范闺门。
○故巩县令白府君事状
白氏芊姓,楚公族也。楚熊居太子建奔郑,建之子胜居於吴楚间,号白公,因氏焉。楚杀白公,其子奔秦,代为名将,乙丙已降是也。裔孙白起,有大功於秦,封武安君,后非其罪,赐死杜邮,秦人怜之,立祠庙於咸阳,至今存焉。及始皇思武安之功,封其子仲於太原,子孙因家焉,故今为太原人。自武安以下,凡二十七代,至府君高祖讳建,北齐五兵尚书,赠司空。曾祖讳士通,皇朝利州都督。祖讳志善,朝散大夫尚衣奉御。父讳温,朝请大夫检校都官郎中。公讳,字确锺,都官郎中第六子。幼好学,善属文,尤工五言诗,有集十卷。年十七明经及第,解褐授鹿邑县尉、洛阳县主簿、酸枣县令,理酸枣有善政。本道节度使令狐章知而重之,秩满,奏授殿中侍御史内供奉,赐绯鱼袋,充滑台节度参谋,军府之要,多咨度焉。居岁馀,公尝规章之失,章不听,公因留一书遗章,不辞而去。明年,选授河南府巩县令。在任三考,自鹿邑至巩县,皆以清直静理闻於一时。公为人沉厚和易,寡言多可,至於涉是非关邪正者,辨而守之,则确乎其不可拔也。大历八年五月三日,遇疾殁於长安,春秋六十八,以其年权厝於わ县下邑里。夫人河东薛氏,夫人之父讳ㄈ,河南县尉。大历十二年六月十九日,殁於新郑县私第,享年七十,以其年权窆厝於新郑县临洧里。公有子五人,长子讳季庚,襄州别驾,事具后状;次讳季般,徐州沛县令;次讳季轸,许州许昌县令;次讳季宁,河南府参军;次讳季平,乡贡进士。元和六年十月八日,孙居易等始发护灵榇,迁葬於下わ县北义津乡北原而合焉。谨状。
○襄州别驾府君事状
公讳季庚,字某,巩县府君之长子。天宝末明经出身,解褐授萧山县尉,历左武卫兵曹参军、宋州司户参军。建中元年授彭城县令。时徐州为东平所管,属本道节度使反。反之状,先以胜兵屯甬口,绝汴河运路,然后谋东江淮。朝廷忧虞,计未有出。公与本州刺史李洧潜谋以徐州及甬口城归国,反拒东平。遣骁将信都、崇敬、石隐金等率劲卒二万攻徐州。徐州无兵,公收合吏民,得千馀人,与李洧坚守城池,亲当矢石,昼夜攻拒,凡四十二日,而诸道救兵方至。既而贼徒溃,运路通,首挫逆谋,不敢东顾,繇是徐州一郡七邑,及甬口等三城,到於今讫不隶东平者,实李洧与公之力也。德宗嘉之,命公自朝散郎超授朝散大夫,自彭城令擢拜本州别驾,赐绯鱼袋,仍充徐泗观察判官,故其制云:“今州将忠谋,翻然效顺,叶其诚美,共赞良图。我悬爵赏,俟兹而授。宜加佐郡之命,仍宠殊阶之序。”贞元初,朝廷念公前功,加检校大理少卿,依前徐州别驾当道团练判官,仍知州事。故其制云:“尝宰彭城,挈而归国,旧勋若此,亲宠蔑如。或不延厚於忠臣,将何劝於义士?宜从亚列,再贰徐方。”秩满,又除检校大理少卿兼衢州别驾。秩满,本道观察使皇甫政以公政绩闻荐,又除检校大理少卿兼襄州别驾。贞元十年五月二十八日,终於襄阳官舍,享年六十六,其年权窆於襄阳县东津乡南原。至元和六年十月八日,嗣子居易等,迁护於下わ县义津乡北原,从巩县府君宅兆而合焉。
夫人颍川陈氏,陈朝宜都之後。祖讳璋,利州刺史;考讳润,坊州城县令;妣太原白氏。夫人无兄姊弟妹,八岁丁城府君之忧,居丧致哀,主祭尽敬,其情礼有过成人者,中外族,咸称异之。十五岁事舅姑,服勤妇道,夙夜九年,迨於奉尝,睦娣姒,待宾客,抚家人,又三十三年,礼无违者,故中外凡为冢妇者,皆景慕而仪型焉。又别驾府君即世,诸子尚幼,未就师学,夫人亲执《诗》《书》,昼夜教导,恂恂善诱,未尝以一篦一杖加之,十馀年间,诸子皆以文学仕进,官至清近,实夫人慈训所致也。夫人为女孝如是,为妇顺如是,为母慈如是,举三者而百行可知矣。建中初,以府君彭城之功,封颍川县君。元和六年四月三日,殁於长安宣平里第,享年五十七,其年十月八日,从先府君於皇姑焉。有子四人:长曰幼文,前饶州浮梁县主簿;次曰居易,前京兆府户曹参军翰林学士;次曰行简,前秘书省校书郎;幼子金刚奴,无禄早世。初高祖赠司空,有功於北齐,诏赐庄宅各一区,在同州同城县,至今存焉。故自司空而下,都官郎中而上,皆葬於韩城县。今以卜归不便,遂改卜靳县府君及襄州别驾府君两茔於下わ县义津乡北原,其两茔同兆域而异封树,盖从时宜,且叶吉也。谨状。
○醉吟先生传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亩,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榭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邱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自居守洛川洎布衣家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必为之先拂酒,次开诗箧,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莹铧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往往乘兴履及邻,杖於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舁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者凡十年,其间赋诗约千馀首,岁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
妻孥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於再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於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奕,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致於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炼铅烧汞,以至於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自适於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於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
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踞仰面,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於古人远矣,而富於黔娄,寿於颜渊,饱於伯夷,乐於荣启期,健於卫叔宝。幸甚幸甚!馀何求哉?若舍我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怀》诗云:“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吟罢自哂,揭瓮拨醅,又饮数杯,兀然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繇是得以梦身世,云富贵,幕席天地,瞬息百年,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古所谓得全於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於时开成二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须尽白,发半秃,齿双缺,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自知其兴何如?”
○季冬荐献太清宫词文
维元和二年岁次丁亥十二月甲寅朔二十六日己卯,嗣皇帝臣稽首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元天元皇大帝:伏以今年司天台奏,正月三日祀上帝於南郊,佳气充塞四方,温润祥风微起,庐州申连理树一株,彰义军节度使进白乌一,郑滑观察使奏瑞麦五科,司天台奏六月五日夜镇星见,河阳节度使进白雀一,荆南节度使申连理树一本,山南西道观察使申嘉瓜一枚;司天台奏六月十三日夜老人星见,河南府申芝草两茎;司天台奏冬至日佳气充塞,瑞雪祈寒者。臣嗣承丕图,肃恭寅畏,祖宗垂庆,佳瑞荐臻,虔奉祯祥,伏深惕。今时惟元律,节及季冬,仰荐明诚,敬率恒典,谨遣摄太尉司徒平章事杜佑荐献以闻。谨词。
○祷仇王神文
维长庆二年岁次癸卯八月癸未朔越十七日己亥,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谨遣朝议郎行馀杭县令常师儒,以清酌之奠,敬祭於仇王神。尝闻神者,所以司土地,守山川,驱禽兽,福生人也。馀杭县自去年冬逮今秋,虎暴者非一,神其知之乎?人死者非一,神其念之乎?居易与师儒猥居牧宰,惭无政化,不能使渡江出境,是用虔告於神。惟神庙居血食,非人不立,则人,神之主也,兽,神之属也。今纵其属,残其主,於神何利焉?於人何辜焉,若一酹之后,神其有知,即能挥灵申威,服猛禁暴,是人之福幸,亦神之昭昭;若人告不闻,兽害不去,是无神也,人何望焉?呜呼!正直聪明,盍鉴於此。尚飨。
○祝皋亭神文(今杭州皋亭山神,在城东北。一作钱塘湖龙君祝文)
维长庆二年岁次癸卯七月癸丑朔十六日戊辰,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以酒乳香果,昭告於皋亭庙神:去秋愆阳,今夏少雨,实忧灾,重困杭人。居易忝奉诏条,愧无政术,既逢愆序,不敢宁居,一昨祷伍相神,祈城隍祠,灵虽有应,雨未沾足,是用择日(一作撰词)祗事,改请於神。恭惟明神禀灵於阴祗,资善於释氏,聪明正直,洁(一作肃)靖慈仁,无幽不通,有感必应。今请斋心虔告,神其鉴之。若四封之间,五日之内,雨泽霈足,稼穑滋稔,敢不增修像设,重荐馨香,歌舞鼓钟,备物以报?如此则不独人之福,亦惟神之光。若寂寥自居,向无应,长吏虔诚而不答,下民盼望而不知,坐观田农,使至枯悴,如此则不独人之困,亦惟神之羞。惟神裁之,敬以俟命。尚飨。
○祭龙文
维长庆二年岁次癸卯八月癸未朔二日甲申,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率寮吏,荐香火,拜告於北方黑龙。惟龙其色元,其位坎,其神壬癸,与水通灵。昨者历祷四方,寂然无应,今故虔诚洁意,改(一作致)命於黑龙。龙无水,欲何依(一作顾何宅)?神无灵,将恐竭(一作歇)。泽能救物,我实有望於龙;物不自神,龙岂无求於我?若三日之内,一雨滂沱,是龙之灵,亦人之幸,礼无不报。神其听之,急急如律令。
○祭浙江文
维长庆四年岁次甲辰五月己酉朔四日壬子,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谨以清酌少牢之奠,敢昭告於浙江神:滔滔大江,南国之纪,安波则为利,洚流则为害,故我上帝,命神司之。今属潮涛失常,奔激西北,水无知也,如有凭焉,浸淫郊廛,坏败庐舍,人坠垫溺,吁天无辜。居易祗奉玺书,兴利除害,守土守水,职与神同,是用备物致诚,躬自虔祷,庶俾水反归壑,谷迁为陵,土不骞崩,人无荡析。敢以醴币羊豕,沉奠於江,惟神裁之,无忝祀典。尚飨。
○祭崔相公文
维太和六年岁次壬子十月庚申朔二十四日癸未,中大夫守河南尹上柱国晋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白居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相国吏部尚书赠司空崔公敦诗。惟公德望事业,识度操履,为时而生,作国之纪,岩廊匡辅,藩部政治,父母黎元,股肱天子。斯皆谈在人口,播於人耳,今所叙者,眷知而已。於戏!自古及今,实重知音,故《诗》美“伐木”,《易》称“断金”。始愚於公,同入翰林,因官识面,因事知心,献纳合章,对扬联襟,以忠相勉,以义相箴,朝案同食,夜床并衾,绸缪五年,情与时深。及公登庸,累分阃镇,愚亦去国,出领符印,徐宣远部,忠杭遐郡,雁去寄书,潮来传信,无由会合,望音问,未卜后期,但敦前分。太和之初,连征归朝,公长夏司,愚贰秋曹,玉德弥温,松心不凋。南宫多暇,屡接游遨,竹司雪夜,杏园花朝,杜曲春晚,潘亭月高,前对青山,后携浊醪,微之、梦得、慕巢、师皋,或征雅言,酣咏陶陶,或命俗乐,丝管嘈嘈,藉草荫松,枕曲糟。曾未周岁,索然分镳,公又授钺,南抚荆蛮,报政入觐,复总天官,愚因谢病,东归涧,方从四皓,旋守三川。时蒙问讯,日奉周旋,岂无要约,良有因缘。洛城东隅,履道西偏,修篁回合,流水潺,与公居第,门巷相连,与公齿发,甲子同年,两心相期,三迳之间,优游携手,而终老焉。呜呼!易失者时,难忱者天,既夺我志,又歼我贤,邱园未归,馆舍先捐,百身莫赎,一梦不还。郁郁佳城,茫茫九原,凄凄箫鼓,惨惨风烟,祖奠迟迟,泣涕涟涟。平生亲友,罗拜柩前,贤人已矣,天地苍然。呜呼哀哉!敦诗尚飨。
○祭崔常侍文
维太和元年岁次丁未二月丙午朔七日壬子,中大夫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上柱国赐紫金鱼袋白居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秘书监赠礼部尚书崔公。惟公之世禄家行,文章政事,播於时论,此不复云,今但叙旧好,写衷诚而已。呜呼!居易兄弟,与公伯仲,前后科第,同登者四五,属为僚友,三十馀年。又膳部房与公同声尘之游,定胶漆之分,两家不幸,十年以来,哀衅所锺,零落殆尽,我老君病,唯馀二人,天不遗,公又即世。不登大位,不享永年,夙志莫伸,幽愤何极?居易方属疾恙,不遂执绋,遣侄阿龟,往展情礼,此如不祭,永痛奈何!呜呼重易,平生知我,寝门一恸,可得而闻乎?呜呼重易,平生嗜酒,奠筵一酌,可得而歆乎?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卷六百八十一
☆白居易(二十六)
○哀二良文(并序)
丞相陇西公出镇於汴州,军司马御史大夫陆长源实左右之,二年而军用宁;司空南阳公作藩於徐州,军副使祠部员外郎郑通诚实先后之,三年而民用康。暨十五年春,陇西薨,浃辰而师乱,大夫以直道及祸;十六年夏,南阳薨,翌日而难作,员外以危行遇害。惜乎s夫,人之望也,员外,国之良也,咸克洁於身,俭於家,勤於邦,又申之以言行、文学、智谋、政事,故其历要官,参剧务,如刀剑发,割而无滞,如钟磬在悬,动而有声,识者以为异时登天子股肱耳目之任,必能经德秉哲,绍复陇西、南阳之事业,以藩辅王家。呜呼!善人宜将锺奕叶之庆,而不免及身之祸,天乎?报施之朕,何其昧欤?昔诗人有《黄鸟》之章,以哀三良不得其死,今斯文亦以“哀二良”名其篇云。
伊大化之无形兮,浩浩而茫茫。中有祸兮,若机之张。梁之乱兮,陆受其毒;徐之难兮,郑罹其殃。惟善人兮,邦之纪纲。邦之瘁兮,正人先亡。谓天之恶下民兮,胡为乎生此忠良。调天之爱下民兮,胡为乎生此豺狼。我欲阶冥冥,问苍苍。苍苍之不可问兮,俾我心之[B242]伤。悲夫!而今而后,吾知夫天难忱而命靡常。
○祭城北门文(为濠州刺史作)
某年日月,某官某,敬以醴币祭於外城北门。某闻北四门之神,有水旱之灾,於是乎之。今年春,天作淫雨,将害於农,垫於民。惟城积阴之气,惟北太阴之位,是用昭告於城之北门,惟门有神裁之。某以天子之休命,殿於是邦,大惧天厉之不时,俾黎民阻饥,敢以正辞告神,神若之何不听?敢以至诚感神,神若之何不吊?尚克阴不作,时咸若,百谷用成,庶民用宁,实惟之神,门之灵。於戏!北北门之神,明听斯言,罔俾雨水昏垫,以作某之忧,神之羞。
○祭匡山文
维元和十二年岁次丁酉二月辛酉朔二十一日,将仕郎守江州司马白居易,谨以清酌之奠,敢昭告於匡山神之灵。恭惟神正直聪明,扶持匡庐,福利动植。居易赋命蹇薄,与时参差,愿於灵山,栖止陋质。遗爱寺侧,既草堂,欲居其中,参禅养素。而开构池宇,在神域中,往来道途,由神门外。辄用酒脯,告虔於神,神其听之,歆此膘,非敢亻敫福,所期荐诚。尚飨。
○祭庐山文
维元和十二年岁次丁酉二月二十五日乙酉,将仕郎守江州司马白居易,以香火酒脯,告於庐山遗爱寺四旁上下大小诸神。居易夙闻匡庐,天下神秀,幸因佐宦,得造兹山,又闻永远、宗雷,同居於是,道俗并处,古之遗风,而遗爱西偏,郑氏旧隐。三寺长老,招予此居,创新堂宇,疏旧泉沼,或来或往,栖迟其间,不惟耽玩水石,以乐野性,亦欲摆去烦恼,渐归空门。傥秩满以来,得以自遂,馀生终老,愿托於斯。今葺构既成,游息方始,爰以洁敬,荐兹馨香。不敢媚神,不敢禳福,但使疫疠不作,魑魅不逢,猛兽毒虫,各安其所。苟人居之静谧,则神道之光明。斋心露诚,庶几有答。尚飨。
○祭故赠婕妤孟氏文
维元和二年岁次丁亥十二月甲寅朔十九日壬申,皇帝遣某官某,以庶羞之奠,致祭於故婕妤之灵曰:惟尔和顺积中,柔明奉上,动静合肃雍之体,进退得婉娈之仪。选自良家,备兹内职,修令颜以硕德,兰幽有香,守明节而保身,玉洁无玷,方资懿范,以茂嘉猷。彼美有闻,於何不淑?遽兹沦逝,深用恻伤。既卜日晨,爰申奠酹。以尔有班氏之明智,故赠以婕妤;以尔有宓妃之姿容,故葬於洛浦。魂兮不昧,歆此诚怀。尚飨。
○宪宗祭吴少诚文
维元和五年岁次庚寅二月辛未朔二日壬申,皇帝遣内侍省内府局丞赐绯鱼袋孙士玟,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彰义军节度使赠司徒吴少诚之灵曰:惟尔武毅挺质,韬钤奋身,负勇果之雄材,蓄变通之明识。自察廉列郡,节制成师,贞且有为,勤而不扰,军戎戢睦,封域底宁。从义而致诚,仗顺而保福,既延宠渥,方茂辉荣。遽此幽沦,深用伤悼。逝波不舍,去日苦多,想松贾以轸怀,闻鼓鼙而兴叹。恩加遣奠,礼举褒崇,念尔有灵,知予此意。尚飨。
○祭咸安公主文
维元和三年岁次戊子三月癸未某日,皇帝遣某官某,以庶羞之奠,致祭於故咸安大长公主睹毗伽可敦之灵曰:惟姑柔明立性,温惠保身,静修德容,动中规度。组纟川之训,既习於公宫;汤沐之封,遂开於国邑。及礼从出降,义重和亲,承渥泽认三朝,播芳猷於九姓,远修好信,既申洽比之姻,殊俗保和,实赖肃雍之德。方凭福履,以茂辉荣,宜降永年,遽归长夜。悲深讣告,宠极哀荣,爰命使臣,往申奠礼。故乡不返,乌孙之曲空传;归路虽遥,青冢之魂可复。远陈薄酹,庶鉴悲怀。呜呼!尚飨。祭回鹘可汗文
维长庆元年岁次辛丑月日,皇帝遣使朝议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少府监御史大夫云骑尉赐紫金鱼袋裴通,致祭於故爱登罗汨没密施毗伽保义可汗之灵。粤以英武之姿,雄奇之策,抚有九姓,制临一方,气吞诸戎,名播上国。况能向风纳款,继好息人,代为亲邻,岁入职贡。方赖威略,共清寰瀛,倚为长城,永固中夏,而天歼骄子,国丧名王,夺气色於阴山,精光於昴宿。凶讣云至,悲怀用深,故遣使臣,往将国命,展吊奠之礼,申哀荣之恩。犹有明灵,当鉴诚意。尚飨。
○祭张敬则文
维元和三年岁次戊子七月辛巳朔二十七日丁未,皇帝遣某官某,以清酌之奠,致祭於故凤翔节度使赠某官张敬则之灵。惟尔挺武毅之质,负将相之才,名以忠闻,位由勤致。自膺阃职,益茂勋猷,惠葺疲氓,威吞黠虏,一方膏雨,千里长城。继博望之功劳,能恢代业;传子房之筹略,不坠家声。方誓山河,遽捐馆舍。逝川无舍,远日有时,徽绩空存,书旗常而播美,音容不见,听鼙鼓而增思。永念忠勤,弥深轸悼,往陈遣奠,庶鉴悲怀。呜呼!尚飨。
○祭苻离六兄文
维贞元十七年某月某日,从祖弟居易等,谨祭於苻离主簿六兄之灵。呜呼!圣忘情,愚不及情,情所钟者,唯居易与兄。岂不以亲莫爱於弟兄,则莫痛於死生。斯亲也而有斯别也,孰能不哀从中来而失声?去年春,居易南游,兄亦东适,黟歙之间,欣然一觌,相顾笑语,相勉行役,中途遽别,情甚感激。孰知此别,为生死隔?矧兄遇疾於路,路无药石,归全於家,家无金帛,环堵之室,不容吊客,稚齿之子,未知哀戚,自古孔怀之痛,亦莫我之与剧!古人有言:“神福仁,天福敬。”又曰:“恶有馀殃,善有馀庆。”惟兄道源乎太和,德根乎至性,以孝友肥其身,以仁信膻其行,而位不登於再命,年不及於知命,何报施之我欺,俾吾兄之不幸!呜呼!已焉哉!既卜远日,就宅新阡,春草之中,画为墓田,濉水南岸,苻离东偏,其地则迩,其别终天。惟弟与家人,俨拜哭於车前。魂兮有知,鉴斯文,歆斯筵,知居易之心茕茕然。
○祭熊文
维元和八年岁次癸巳二月某朔二十五日,仲兄居易、季兄行简,以清酌之奠,致祭於亡弟金刚奴。呜呼!水一逝,不复再还,手足一断,无因重连,惟吾与尔,其苦亦然。黄墟白日,相见无缘,每一念至,肠热骨酸,如以刀火,刺灼心肝。况尔之生,生也不天,苗而不秀,九岁夭焉。昔权殡尔,濉南古原,今改葬尔,渭北新阡,先茔之北次,就卑位於东偏,冀神魂之不孤,庶窀穸之永安。呜呼!自尔舍我,归於下泉,日来月往,二十二年。吾等罪逆不孝,殃罚所延,一别尔后,再罹凶艰,灰心垢面,泣血涟涟,松贾之下,其生尚残。昔尔孤於地下,今我孤於人间,与其偷生而孤苦,不若就死而团圆。欲自决以毁灭,又伤孝於归全,进退不可,中心烦冤,仰天一号,前苦万端。呜呼!尔魂在几,尔骨在棺,吾亲奠酹,於尔床前,苟神理之有知,岂不闻吾此言。尚飨。
○祭乌江十五兄文(时在宣城)
维贞元十五年七月七日,从祖弟居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乌江主簿十五兄之灵。《易》云:“积善之家,必有馀庆。”《书》曰:“非天夭人,人中绝命。”则冉牛斯疾,颜回不幸,何缪舛之若斯,谅圣贤之同病。惟兄之生,生而不辰,孩失其怙,幼丧所亲,旁无兄弟,藐然一身,自强自立,以致成人。荩以孤子靡托,孝友弥敦,自居易与兄,及高九、行简,虽从祖之昆弟,甚同气之天伦,故虽百里信宿之别,曷常不恻然而悲辛?矧终天之永诀,知后期而无因,徒抚膺而陨涕,谅沈痛之难伸。追思乎早岁离阻,各悲零俜;中年集会,共喜长成,同参选於东都,俱署吏於西京,居则共被而寝,出则连骑而行,友于四人,同年成名,优游笑傲,怡怡弟兄,虽不侔八龙三虎,亦自谓当家一时之荣;及兄辞满淮南,薄游江东,居易亦以行迈,忽逆旅而相逢,或酒或歌,宴ぅ从容,何朝不游,何夕不同?常以兄仁信根於心,孝悌积於躬,谓至行之有答,必景福以来从。呜呼!位始及一命,禄未遇数锺,年又不得四十,而殁於道途之中,郁壮志而不展,结幽愤於无穷。况旧业东洛,先茔北邙,三千里外,身殁陵阳,有妹出嫁,无男主丧。悠悠孤,未辨还乡,宣城之西,荒草道傍,旅殡於此,行路悲凉。秋风萧萧,白日无光,聚今晨之弟侄,对前日之杯觞。稽首再拜,魂兮来享。进三奠而退一恸,孰不神酸而骨伤?哀哉!伏惟尚飨。
○祭浮梁大兄文(时在九江)
维元和十三年岁在丁酉闰五月己亥,居易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再拜跪奠大兄於座前。伏惟兄孝友慈惠,和易谦恭,发自修身,施於为政,行成门内,信及朋僚,廉干露於官方,温重形於酒德,冀资福履,保受康宁。不谓才及中年,始登下位,辞家未逾数月,寝疾未及两旬,皇天鉴远,降此凶酷。交游行路,尚为兴叹,骨肉亲爱,岂可胜哀!举声一号,心骨俱碎。今属日时叶吉,窀穸有期,下わ南原,永附松贾。居易负忧系职,身不自由,伏枕之初,既阙在左右,执绋之际,又不获躬亲,痛恨所锺,倍百常理。呜呼!追思曩昔,同气四人,泉壤九重,刚奴早逝,巴蜀万里,行简未归,茕然一身,漂叶在此。自兄至止,形影相依,死灰之心,重有生意。岂料避亏之日,毛羽摧颓,垂白之年,手足断落。谁无兄弟,孰不死生,酌痛量悲,莫如今日。宅相痴小,居易无男,抚视之间,过於犹子。其馀情礼,非此能伸。伏冀慈灵,俯鉴悲恳,哀缠痛结,言不成文。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李侍郎文
维长庆元年岁在辛丑五月丙申朔十月乙巳,中散大夫守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元稹、朝议郎守尚书主客郎中白居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刑部侍郎赠工部尚书陇西李公杓植之灵。於戏z重名义,公能佩服,德润行膻,温温郁郁,凡向善者,如蚁慕肉。时重爵位,公负桢干,《春秋》天官,是摄是赞,尚书六职,公理其半。朝重文翰,公掌诏令,西阁丝言,内庭密命,公实出入,迭操二柄。家重隆盛,公暨陈许,两掖中台,差肩接武,表幢赤,叔出季处。门重婚嗣,公娶令族,锵锵振振,和鸣似续,男女七人,五珠二玉。年重寿考,公亦云老,心虽壮健,发已华皓,五十加八,亦不为夭。人重康宁,公体丰盈,迨乎奄忽,不失和平,启手足夜,无呻吟声。古称五福,公有七福,凡人得一,死犹瞑目,矧公兼之,岂有不足?所不足者,不在其身,快怏恻恻,其在他人,为门户惜主,为骨肉惜亲,为吾侪惜良友,为朝廷惜贤臣。况稹也不才,居易无似,辱与公游,十九年矣。昔贞元岁,俱初筮仕,并命同官,兰台令史。以公明达,以我顽鄙,度长能,信非伦拟,一言吻合,不知所以,莫逆之交,实从兹始。清问登近,递罹谗毁,江、沣、通州,左迁万里,或合或散,一伏一倚。浩浩世途,是非同轨,齿牙相轧,波澜四起,公独何人,心如止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不因纷阻,孰辨君子?以胶投漆,如弧有矢,所以绸缪,见於生死。前年去年,次第徵还,或先或后,俱到长安。水流火就,松茂柏坚,酒欲饮,握手何言?初论瘴疠,次叙艰难,三心六眼,同一潸然。稹与居易,旋登禁掖,公领铨衡,职勤务剧。私室多故,公门少隙,欢会实稀,光阴虚掷。不相劝勉,急务欢适,且曰朱颜已去,白日可惜,花寺春朝,松园月夕,大开口笑,满酌口吃。言约则然,心期未获,呜呼杓植,而忍遗我。弃我何处,舍我何之?岂反真归冥,漠然而无所为?将精多魂强,的然而有所知?恍如闻兮倏如睹,未甘心於永辞。彼有灵兮此有梦,胡不一来兮质我疑?逝川渺其不回,日月忽乎有时。指岐下以归,备大葬之威仪。礼有进而无退,祖於庭而送之畿。旌竿举兮而轮动,遂不得少留乎京师。呜呼杓植,其鉴於兹。爵盈不饮,豆乾不食,如之何勿思?公儿号我,公马嘶我,如之何勿悲?呜呼杓植,已而已而。哀哉!尚飨。
○祭杨夫人文
维元和二年岁次戊子八月辛亥朔十九日己巳,将仕郎守左拾遗翰林学士太原白居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陈氏杨夫人之灵。惟夫人柔明治性,温惠保身,静修言容,动中规度。洎承训师氏,作嫔良人,茂四德而兰幽有香,洁百行而玉立无玷,发为淑问,著为芳猷,姻族有辉,闺闱是式。噫!福仁何昧,积庆无徵,宜享永年,遽归长夜,浮生若此,永痛如何?呜呼!生必有涯,人谁不没,所甚感者,其唯情乎?故事剧者情易锺,感深者理难遣。夫人虽宜其室,竟未辞家,蓄和顺之诚,不得施於娣姒,蕴孝敬之德,不得展於舅姑,有志莫伸,何恨过此。况一婴沈痼,自夏徂秋,优枕七旬,姊妹视疾,归榇千里,弟兄主丧,凋桃李之花,夫远不是,失乳哺之爱,女小未知,乃使哀情,倍锺血属。洛川迢递,秦野苍茫,日惨不光,云愁无色。姊妹且病,亲老尤慈,哭别一声,闻者肠断。居易早聆懿范,近接嘉姻,维私之眷每深,有恸之情何已,敬陈膘,庶鉴悲诚。尚飨。
○祭中书韦相公文
维太和三年岁次己酉六月己酉朔三十日戊寅,中大夫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上柱国晋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白居易,谨以茶果之奠,敬祭於故中书侍郎平章事赠司空韦公德载。惟公忠贞大节,辅弼嘉谟,倚注深恩,哀荣盛礼,伏见册赠制中已详;惟公世禄官业,家行士风,茂学清词,冲襟宏度,伏见碑志文中已详;此不重书,但伸夙愿。公佩服世教,栖心空门,外为君子儒,内修菩萨行,常接馀论,许追高踪。元和中出守开、忠二郡日,公先以《喻金矿偈》相问,往复再三,繇是法要心期,始相会合。长庆初俱为中书舍人日,寻诣普济寺宗律师所同受八戒,各持十斋,繇是香火因缘,渐相亲近。及公居相位,走在班行,公府私家,时一相见,佛乘之外,言不他及,誓趋菩提,交相度脱。去年腊月,胜业宅中,公云必结佛缘,无如愿力,因自开经箧,出《大方广佛华严经》中《十愿品》一通,合掌焚香,口读手授,云自持护,始传一人。会未经旬,公即捐馆,追思覆视,似不偶然。今即日於道场斋心持念,一愿一力,如公在前,以至他生,不敢废坠。至若与公同科第,联官僚,奉笑言,蒙推奖,穷通荣悴之感,离合存殁之悲,尽成虚空,何足言叹。今兹荐奠,不设荤腥,庶几降临,鉴察精意。噫!浮生是幻,真谛非空,灵鹫山中,既同前会,兜率天上,岂无后期?呜呼韦君,先后间耳。伏惟尚飨。
○祭弟文
维太和二年岁次戊申十二月壬子朔三十日辛巳,二十二哥居易,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郎中二十三郎知退之灵。日月不居,新妇、龟儿等衅酷如昨,俯及岁暮,奄过大祥。礼制云终,追号永远,哀缠手足,悲裂肝心,痛深痛深,孤苦孤苦。呜呼!自尔去来,再周星岁,前事后事,两不相知,今因奠设之时,粗表一二。吾去年春授秘书监赐紫,今年春除刑部侍郎,孤苦零丁,又加衰疾,殆无生意,岂有宦情,所以亻黾亻免至今,待终龟儿服制。今已请长告,或求分司,即拟移家,尽居洛下,亦是夙意,今方决行,养病抚孤,聊以终老。合家除苏苏外,并是通健。龟儿颇有文性,吾每自教《诗》《书》,二三年间,必堪应举。阿罗日渐成长,亦胜小时。吾竟无儿,穷独而已。茶郎叔母以下,并在郑滑,职事依前。蕲蕲、卿娘、卢八等,同寄苏州,免至饥冻。遥怜在苻离庄上,亦未取归。宅相得彭泽场官,各知平善。骨兜、竹石、香钿等三人,久经驱使,昨大祥斋日,各放从良,寻收膳娘新妇看养。下わ杨琳庄今年买了,并造堂院已成。往日亦曾商量,他时身后甚要新昌西宅,今已买讫。尔前后所著文章,吾自检寻编次,勒成二十卷,题为《白郎中集》。呜呼J意书迹,无不宛然,唯是魂神,不知去处,每开一卷,刀搅肺肠,每读一篇,血滴文字。拟凭崔二十四舍人撰序,他日及吾文集,同付龟、罗收传。前年以来,合家所造斋供功德,皆领得否?朔望晨夕飨奠,复尝来无?不谕音容,潜殁已久,乃至梦寐,相见全稀,岂幽冥道殊,莫有拘碍?将精爽迁散,杳无觉知?不然,何一去三年,而茫昧若此!吾今头白眼暗,筋力日衰,黄壤之期,亦应不远,但恐前后乖隔,不知得见尔无。下わ北村,尔茔之东,是吾他日归全之位,神纵不合,骨且相依,岂恋馀生,愿毕此志。呜呼,奠筵将彻,帏帐欲收,此生之间,岂有见日,未死之际,应无忘期,仰天一号,心骨破碎。犹冀万一,闻吾此言,痛心痛心,千万千万。尚飨。
○祭李司徒文
维太和四年岁次戊戌七月癸酉朔十九日辛卯,中大夫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上柱国赐紫金鱼袋白居易、内从表弟朝请大夫守少府监上柱国李翱,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相国兴元节度赠司徒李公。惟公之生,树名制节,忠贞谅直,天下所仰。惟公之殁,遭罹祸乱,冤愤痛酷,天下所知。虽千万其言,终不能尽。故兹奠次,但写私诚。居易应进士时,以鄙劣之文,蒙公称奖;在翰林日,以拙直之道,蒙公扶持。公虽徇公,愚则受赐。或中或外,或合或离,契阔绸缪,三十馀载。至今豆觞之会,轩荩之游,多奉光尘,最承欢惠。眷遇既深於常等,痛愤实倍於众情,永诀奈何,长恸而已!翱情兼中外,分辱眷知,绵以岁时,积成交旧,敢申膘,庶鉴微衷。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微之文
维太和五年岁次己亥十月乙丑朔十七日辛巳,中大夫守河南尹上柱国晋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白居易,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相国鄂岳节度使赠尚书右仆射元相微之。惟公家积善庆,天锺粹和,生为国桢,出为人瑞,行业志略,政术文华,四科全才,一时独步。虽历将相,未尽谟猷,故风声但树於藩方,功利不周於夷夏。噫K苍生之不遇也,在公岂有所不足耶?《诗》云:“淑人君子,胡不万年?”又云:“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此古人哀惜贤良之恳辞也。若情理愤痛,过於斯者,则号呼抑郁之不暇,又安可胜言哉?呜呼微之!贞元季年,始定交分,行止通塞,靡所不同,金石胶漆,未足为喻,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播於人间,今不复叙。至於爵禄患难之际,寤寐忧思之间,誓心同归,交感非一,布在文翰,今不重云。唯近者公拜左丞,自越过洛,醉别愁泪,投我二诗云:“君应怪我留连久,我欲与君辞别难。白头徒侣渐稀少,明日恐君无此欢。”又曰:“自识君来三度别,这回白尽老髭须。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吟罢涕零,执手而去。私揣其故,中心惕然。及公捐馆於鄂,悲讣忽至,一恸之后,万感交怀,覆视前篇,词意若此,得非魂兆先知之乎?无以寄悲情,作哀词二首,今载於是,以附奠文。其一云:“八月凉风吹白幕,寝门廊下哭微之。妻孥亲友来相吊,唯道皇天无所知。”其二云:“文章卓荦生无敌,风骨精灵殁有神。哭送咸阳北原上,可能随例作埃尘。”呜呼微之!始以诗交,终以诗诀,弦笔两绝,其今日乎?呜呼微之!三界之间,谁不生死,四海之内,谁无交朋?然以我尔之身,为终天之别,既往者已矣,未死者如何?呜呼微之!六十衰翁,灰心血泪,引酒再奠,抚棺一呼。《佛经》云:“凡有业结,无非因集。”与公缘会,岂是偶然?多生以来,几离几合,既有今别,宁无后期?公虽不归,我应继往,安有形去而影在,皮亡而毛存者乎?呜呼微之!言尽於此。尚飨。
○祭卢虔文
维元和四年岁次己丑七月日,皇帝遣某官某,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秘书监赠兵部尚书卢虔之灵。惟尔质性端和,风猷茂远,名因文著,位以才升。秉大节而事君,始终一致;陈义方而训子,忠孝两全。甲族推华,士林增美。久在貂蝉之列,近迁图籍之司,方延宠光,遽幽穸。褒奖之命,虽已表於哀荣;遣奠之恩,宜再申於轸悼。魂兮不昧,鉴此诚怀。尚飨。
●卷六百八十二
☆牛僧孺
僧孺字思黯,隋仆射奇章公宏之裔。第进士,元和初登贤良方正制科,长庆三年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敬宗立,加中书侍郎银青光禄大夫,封奇章郡公,罢为武昌节度使。文宗立,复以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加门下侍郎,出为淮南节度使,召拜左仆射。武宗朝进太子太傅,贬循州长史。宣宗立,还为太子少师。卒年六十九,赠太尉,谥曰文简。
○请仍禁诸道节度不得奏请任使奏
诸道节度观察等使请在台御史充判官。臣伏见贞元二年敕,“在中书、门下两省供奉官及尚书省、御史台见任郎官、御史,诸司诸使并不得奏请任使,仍永为常式”者。近日诸道奏请,皆不守敕文。臣昨十三日已於延英面奏,伏蒙允许重举前敕,不许更有奏请。
○请祧迁元宗庙主奏
谨案《周礼》:“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合而为七。”《尚书咸有一德篇》亦曰:“七代之庙,可以观德。”荀卿子曰:“有天下者祭七代,有一国者祭五代。”则知天子上祭七代,典籍通规,祖宗功德,不在其数。国朝九庙之制,法昔周之文。太祖皇帝始为唐肇基天命,义同周之后稷也;高祖神尧皇帝创业经始,化隋为唐,义同周之文王也;太宗皇帝神武应期,造有区夏,义同周之武王也;其下三昭三穆,谓之亲庙,四时常飨,自如礼文。今以新主立庙,元宗明皇帝在三昭三穆之外,是亲尽之祖,虽有功德,礼合祧迁,衿之岁,则从合食。
○请立决狱程限奏
天下刑狱,苦於淹滞,请立程限。大事,大理寺限三十五日详断事申,刑部限三十日闻奏;中事,大理寺三十日,刑部二十五日;小事,大理寺二十五日,刑部二十日。一状所犯十人已上,断罪二十件已上为大事;所犯六人已上,所断罪十件已上为中事;所犯五人已下,所断罪十件已下为小事。其或所抵罪状,若所结刑名并同者,则虽人数甚多,亦同一人之例。比来刑狱淹滞,亦缘官吏人稀,今请刑部四覆官并大理六丞,每月常二十日入其厨料,牒户部准例加给。又近日所断刑狱,多称缘元推节目不尽,移牒勘覆,致此淹滞,今日以后,如台推覆节目不尽,致令所司须更盘勘,元推官书下考,本典转选日量殿三选。
○奏黄州录事参军张绍弃妻状
右,臣得张绍妻卢氏状,其张绍宠婢花子,每令无礼相陵,臣推问有实者。伏以张绍忝迹衣冠,幸陶德化,不敦二姓之好,敢渎三纲之经,嬖惑女奴,蔑侮妻室,非特衣服饮食,贵贱浑同,兼亦待遇等威,衽席颠倒,款招明白,愆尤至多。纵禀性庸愚,靡及於教义,而历官州县,合闻於宪章,逞其邪心,曾不惧法,顾兹丑行,恐玷大猷。臣职在观风,事先按俗,有关政理,敢不申闻?伏乞明示罪名,流窜远地,使人知家道,以诫士林。谨具奏闻,伏听敕旨。
○奏议吐蕃维州降将状
吐蕃疆土,四面万里,失一维州,无损其势。况论董勃才还,刘元鼎未到,比来修好,约罢戌兵。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敌次之。今一朝失信,戎丑得以为词。闻赞普牧马茹川,俯於秦陇,若东袭陇坂,径走回中,不三日抵咸阳桥,而发兵枝梧,骇动京国。事或及此,虽得百维州,亦何补也?
○养生论
僧孺尝读嵇康《养生论》曰:“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下可数百年,至於调节嗜欲,全息正气,诚尽养生之能者。僧孺以养身之於养生,难与易相远也,所以康能著其论而陷大辟,荩能其易而不能其难者也。且天地禀生之道众,而贵之者寡,然而贵乎生,以有用於道也,生而无用,焉贵其生矣,而又况康不能养乎哉!且康居於是世,能忘名利之名,而不能使人忘其名,能忘其情欲之情,而不能自忘其情,能忘已喜怒於内,而不能防人之喜怒於外,虽其名利、情欲、喜怒之心,不改乎内,而能致其康宁焉,硕大焉?犹善豢者之犬彘肥盾,适足使屠侩之刃促乎己矣!出而处,语而默,是养其生者也;处而语,出而默,生其丧矣。沮焉溺焉。道无邪,行无诡,言中规,行中矩,而得其时,是养生於出处者也。孔焉孟焉。可而仕,否而退,是养生於出处语默之间者也。若中散者,栖乎下不可谓出,扬其名不可谓默,非出处则在用中於礼义人伦之道也。礼者道之器也,而肆情傲物,蔑弃冠服,是礼之大丧也。礼丧而道丧,则锺会欲无恶,晋王欲不刑之,不可得也。然康之为人,区区不列於中人,岂欲引而论之哉?以折文垂论,则人之中者引而惑必众,故不得不明也。先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又有患难以相死,此则得死,此则得道得死而为寿,不以非道得生而为寿也。仁如比干而剖死,直如屈原而溺死,廉如介推而焚死,忠如萧望之而药死,而道存洋洋乎不已。予谓所存之生至遂大,是能养生者。若碌碌愚生,不以五常之道为人,予焉知其寿欤?焉知其昆虫欤?木石欤?灵蛇千年,予不知其寿也;石有时而泐,予不知其久也;葵能卫其足,予不知其全也。若康之养生,有类是也,适为下矣,又况不能类之者哉?呜呼!能养生於道者,生死长短可也。
○善恶无馀论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则其善恶之积,俱无馀也。不者,善人之子,不必皆恶,若庆必加於善人,殃必加於不善人,予恐庆殃之谬加也,力人而已。余固曰善恶庆殃,俱无馀也。馀庆劝人之善,馀殃诫人之恶,则善人之子,能不有恃庆怠於善者乎?恶人之子,能不有恣恶俟其殃者乎?末代之君,世禄之人,先见万乘之尊我,八音之娱我,五味之饱我,黄金白璧之富我,不知父兄得道而传之,己行不善而失之,乃至乎万乘为匹夫,世家为皂隶,乌谓馀庆之可恃乎?父善及子乎,子不善而父伐之,石昔是也;兄善及弟乎,弟不善而兄杀之,周公是也。父母与兄弟,不能令子弟之不善,又可以恃馀庆於天下乎?父恶殃子乎,父出之而尧贵之,虞舜是也;母恶殃子乎,母恶之而父好之,郑庄公是也;兄恶殃弟乎,兄伐之而齐立之,桓公是也。父母兄弟不能攻子弟之善,而况馀殃可累於天下乎?且善者天下好之,常道也,恶者天下恶之,亦常道也,岂有将好恶必先稽其所自哉?必不然矣。若以劝善惩恶为意,则当惩报复於身,犹虑其不信,况欲远惩於身后,而取人之信者乎?又不然矣,昔夫差信伍员,初善也,任宰,终恶也,初善霸天下,终恶灭全吴,前庆后殃者,皆身也;太甲放桐宫,初恶也,任伊尹,终善也,初恶受拘囚,终善复天下,前殃后庆,亦身也。吴之嗣可以前庆后殃,殷之嗣可以前殃后庆乎?予固谓殃庆皆复於身也,不复乎子孙也。然予敢谓善必庆而贵,恶必殃而贱也。所以贵者道贵也,所以贱者道贱也。道之贵乎,孔父素王也;道之贱乎,殷辛独夫也。馀庆馀殃,则吾不信之矣。
○守在四夷论
《传》曰:“古者天子守在四夷。”荩言能令四夷不侵,咸自守境。洎周汉迄隋,多不知守身,但欲令四夷自守,殊不知四夷自守,国内皆成四夷也。因著论以明之。何者?夫守之大旨,以防攻也。善防其攻者,莫若防其败;善防其败者,莫若防其亡。夫四夷不守境,不过於略地侵城,是有败无亡也。若王者之贵,如天如地,苟落一星,伐一树,不足损天地之光辉。荩帝王之权,能杀人,能生人,能达人,能穷人,能贫人,能富人,故四国之人思亲之,必伺君好而赞之,虽似亲之,其实攻之。王者守大道,沦非道,是则不见败而有亡也。况四夷之攻至难者有四,国人之攻至易者亦有四。四夷之攻以白刃,国人之攻以巧言;四夷之攻以鼓鼙,国人之攻以秘隐;四夷之攻以兵相害,国人之攻以矫相亲;四夷之攻以兵相侵,国人之攻以矫相益。故观白刃则惧而思守也,聆巧言则甘而思受也;听鼓鼙则警而思备也,遇秘隐则懵而思述也;逢相害则恚而思仇也,见相亲则感而思近也;值相侵则忿而思报也,得相益则和而思邻也。攻边则人人思守也,攻身则人人思受也,抑人情之常,非所钻凿而异也。且王者之守有六失,守之不固则非道攻之:守之不贞则色攻之,守之不约则声攻之,守之不廉则聚敛攻之,守之不俭则奢侈攻之,守之不正则邪佞攻之,守之不仁则征伐攻之。夏舍淑德而嬖妹喜,是色攻而亡也;殷舍德音而耽,是声攻而亡也;周厉舍廉节而悦荣夷公,是聚敛攻而亡也;秦始皇舍节俭而起阿房,是奢侈攻而亡也;汉灵舍正直而近刑人,是幸佞攻而亡也;隋炀舍慈仁而事辽东,是征伐攻而亡也。自三王百代,无四夷之攻而亡者,皆以守身不谨,为嗜欲所攻故也,虽得四夷自守,复何益哉?或云幽王为犬戎所灭,僧孺以为幽王自以守道不固,频举伪烽,嗷嗷天下,空於杼轴,加以褒姒以色攻,俾诸侯不信而败,非独由於四夷也。至於晋之十六国,稽其本则祸於惠帝也。贾后以色攻,贾谧以佞攻,致令八王并兴,生人减半,然后戎夷乘间,敢为窬。可谓四夷先起於内,不由四夷不守於外也。故有德者必先守身而后四夷,无德者不先守其身,但令四夷自守,曾不防戎狄在其国中。故攻秦之胡者二世也,岂必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哉?沈尹戌虽举守四夷之言,而不书守身之道,是载华而略,实非垂范之旨也。敢因文字,以附简书之阙。
○辨名政论
《史记》商鞅见孝公,以为鞅说之以帝王道,公曰“安得待数十百年”;以伯说之,欲而未能;以强国之术说之,而公甚欢也。似云强国非帝王之道,又若云帝王之道必成於数十百年。余愈恐后之为政者,舍强国富人,而别求帝王之道,则溃溃然无指归矣,请榷而论之。且君道无定名,便国利人,则君之道也。然予所谓鞅之政,必可以强国富人也,而鞅之《传》曰:“令不十年而人大悦,家给而人足,怯私斗而勇公战。”予则不知皇帝王伯,舍此何为君道也?且帝如轩辕、虞舜乎,斩蚩尤而格有苗,是不欲强其国欤?王如夏启、周文乎,灭有扈而伐有崇,是不欲强其国欤?伯如齐桓、晋文乎,修内政而被庐,是不欲强其国欤?况秦之患者六国,若不先富其人而强其国,又可以高枕无为而成君道欤?况皇帝王伯,同位而异名者也,孰谓皇帝之名优乎哉,王伯之名劣乎哉?君人者当务乎道适时,不务乎名饰位也。故舍名而就时者日昌,舍时而就名者日亡。宋襄之亡,慕伯之名而失时者;徐偃之亡,慕仁之名而失时者;鲁隐之亡,慕让之名而失时者。若使秦居六国之衡,不先富人强国,而别求皇帝王伯之道,予谓就帝王之名而失时者,又安得君於天下乎?呜呼!天地不分於皇人、帝人、王人、伯人,政利於人皆君也。秦始可以弱其国而有天下,皇矣乎?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又曰:“既庶矣,继曰富之。”若此,则夫子之政,亦先强国富人也。庸可谓夫子之道,非帝王之道欤?又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若如此,又不可谓帝王之道必成於数十百年也。或曰:“子云‘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百年亦可胜残去杀矣’,如此,则帝王之道,久而成者也。”予又不知其然矣。且尧之有道乎?生丹朱焉。舜之有道乎?生商均焉。则尧之道,宜成於朱也;舜之道,宜成乎均也。又何尧、舜之道,末成於身,而不成於朱、均之世也?且危邦之人思治,甚於饥人之思食也,若以数十百年之道导危邦,是犹强柔嘉之食,远其期而给饥人,邦危人饥,此何以安之乎?饱之乎?予故曰政有富生人强国家,皆安得不谓之君道也,不知皇帝王伯之名升降也,又不知数十百年而成何待也。
○辨私论
近古之人所谓私者,谓苟牟於利,苟处於逸,苟润其屋者也。僧孺以为斯皆小人之私,非圣人之私也。夫圣贤无私,而不自知其私也。何者?必公其身以利於人,是不私一身而使天下私之也。胡以言之?夫婴儿见保傅之母,则咤然而识,非有知而亲之,利其乳哺而私之也;枥马见厕养之夫,则奋然而嘶,非有知而亲之,利其刍粟而私之也。夫天下之人,非复乳孩枥马之愚也,苟有公其身而利之者,孰不利而私之乎,故贤君良臣,必私天下而公其身,故天下之人皆私而亲之;暗君愚臣,必公天下而私其身,故天下之人皆公而疏之。人疏之者多,故天下任其亡也;亲之者多,故天下欲其昌也。昔大禹之手足胼胝,是公其身於理水也;咎繇之谟明弼谐,是公其身於规谏也;傅说之对扬王庭,是公其身於辅佐也;周公之吐握勤拳,是公其身於礼贤也;宣父之作《春秋》删《诗》《书》,是公其身於垂教也。故有夏之人思大禹之功,有虞之人思皋陶之直,有殷之人思傅说之政,有周之人思周公之勤,有道之人思宣父之教,或开国尊其嗣而私之,或建祠崇其像而私之。至於殷辛之聚财鹿台,是以天下之利私於己也,故天下公而疏之;秦始皇之废弃诸侯,是以天下之爵私於身也,故天下亦公而疏之,故武王公天下之财而散之,而天下之兆庶皆私而亲之;高皇帝公天下之爵而封之,而天下之英雄亦皆私而亲之。是以自私者,人公而亡也;自公者,人私而昌也。夫圣贤非必公其身,私在其中,不得不公也;天下非必私於一人,公在其中,不得不私也。余谓亡国之君,亡家之臣,亡身之人,俱不得私之道也,非圣贤之无私也。
○质无诚论
周衰至秦汉,大道根蠹,诈源派别,奸稔纷,不可救止。往往见强国质小国子弟,天子有疑於诸侯,亦邀子质之,以为胶固。春秋之时,晋怀质秦,而逃归自立也;六国之时,燕丹质秦,而怨由生也;两汉之时,隗洵质而嚣再叛也。颓风荡荡,事难殚记。岂不由信,不以信信之,而以质质之。以信信人,而人信之,以疑疑人,而人疑之。且彼以信矣,而我要其质,是疑无信矣。我以疑疑之,彼固不信,则质无有矣。故《记》曰:“殷人作誓而人叛也,周人作会而人疑也。”作誓会,劝人叛疑也。人疑誓会而叛之,况质其子而人疑之,则非誓会之比也。且君臣之道恩义也,礼义结其外;父子之道天性也,慈孝结其内。离其内,求其外,割其天性,拘其恩义,是不若两全其道,内外恩亲双得矣。若空知彼不得亲其亲,而固结之,是不知彼不亲其亲而怨矣,是又质之无益矣。昔有孝如曾参者,不思离其亲,岂可以割之;慈如卜商者,哭以丧明,岂可以夺之;忍如乐羊者,能食其羹,又何以质之?夫天下爱义者少,爱亲者多,能从人者少,能从欲者多,故质而求诚,我之利少,因质以生怨辞者多矣。昔乐毅下齐,人有告其叛者,燕昭犹能备礼送其妻子,何也?燕昭信毅,毅必不叛也。苟或以叛,质之无益,而生怨也。奈何秦汉之时,不能以至信信之,王道导之,导之不能,奉顺以讨之,讨之不服,退加修德以柔之,而务质其子,脱御之失所,则贾怨而生祸,御之得所,犹以离其亲亲,非孝者治也。於戏!秦汉所以至诚不浃於天下矣。
○讼忠
《春秋》周大夫苌宏之城成周也,晋女叔宽谓宏“违天不免也”,《国语》卫彪又云:“长叔支天有咎也。支天坏,违天也;人道补天,反常也;诱人城周,诳人也。”左邱明皆然其言。某以为一言丧邦,其例由斯矣。若是则帝王不务为政,而务称天命,下不务竭忠,而务别兴衰矣。虽欲不亡,其亡固翘足而俟矣。必谓天坏不支,自古无中兴之君乎?衰运不补,自古无持危之臣乎?殷太戊,周宣王,胡以承天坏而兴乎?殷傅说,周吉甫,胡以持衰运而寿乎?二君二臣,天岂私之乎?且彪谓臣谋其君为违天,则危而不扶为顺天乎?人道补天为反道,则舍人徵天为合道乎?诱人勤王为诳人,则劝人叛王为信人乎?辞之悖乱,有至是者。夫人道迩也,忠者人伦纪纲也;天道远也,谈者人伦虚诞也。假天道以助人伦,犹虑论诬於失也,况舍人事,徵天道,弃迩求远,无裨於教者也。又谓不得终果,由支天坏也,则赵高秦之助坏者也,董贤汉之助坏者也,曹爽魏之助坏者也。贾谧晋之助坏者也,咸家族身戮者,天不寿之。夫天之所与,岂有亲者?以道承天,则天无坏者;以乱承天,则天无支者。故支坏非天也,兴衰由人也,但有人不支而败,无天不可支也。呜呼!宏无殷宗周宣以任之,位卑大夫,不为王卿士,卒令强晋迫胁,非道残剿,士死难,於宏为得矣。奈何邱明不讥周杀忠臣,所以国危也。晋杀王臣,所以国分也,但纪宏之戮死?是神彪、叔宽反常之说也。谨按魏子赏贾辛以定王室也,夫子曰:“其命也忠,当有后於晋国也。”赏忠有后,则身忠不谓反天戮也。是知邱明谬闻偏见,失圣之旨甚远。恐史册久谬诬惑,为臣者将求事之,得不以文字申讼哉!
○谴猫
猫为兽,捕鼠啖饥,猫性也。鼠好害物,猫食之,是猫於人为爪牙,於兽职为刺奸也。所以伊祁氏季春(疑)日迎猫。然则人假借蓄猫之义尽矣。僧孺常学大绪《礼》,知迎猫之利,摄飨者悉辞以苦鼠之窃,请迎蓄之,僧孺因允其言。是猫也,非不壮大犭屈狨,而为之蠹,逾鼠族者。性懒不捕,善伺飨人户隙,搜荩覆器,挈荩隐器,如智有十手百目者。而犹家人割兼刂食,三时加哺不敢辍。呜呼!鼠伏隐处也,猫人蓄食之也;鼠窦原垣深窖也,猫安荐茵堂室也;鼠出恍获畏怕也,猫游安缓舒间也。既伏隐处也,则出可伺之也;既窦厚垣深窖也,何地可空之也;既出恍获畏怕也,掘摇之可怛之也。惟猫甚不易也。僧孺尝读《晋》《汉》二史,见更始元年,赤眉扰秦中,崤函岐雍大苦之,以更始宜制之,而人又苦之,是意乱君之犹猫窃者也;晋太康末,赵厥乱岷蜀,汉铜梁大苦之,以罗冲征之,而人又苦之,是意乱臣亦猫窃者也。向使更始非仗汉,则秦人皆得擒之矣;罗冲非仗晋,则蜀人皆能捕之矣;猫非仗於人,则庖人皆得戮之矣。然三者皆知仗之苟窃也,曾不知人甚苦之矣,以至於逐之,以至於戮之。故有为国者,有知兵者,有防盗者,有仗而皆乱者,则逾於盗也,逾於乱也。思饔人迎猫,不可不慎也。
○象化
象龙祷雨,三月不应,巫病民咨,王甚愁。孺有言者:王无愁也,象之误也。夫龙善化雨,而时在乎天,天使雨,龙得化,不使雨,龙不得化。圣人象龙而救民,是乃象其化者也。龙之性善学者人之心,故象性莫若心而已。使性非心可象,则鸠之性均,而木刻鸠,足以象均邪?獬豸之性触,而瑰饰獬豸冠,足以象触邪?龙以性善化,而龙於化人者衣衮,则其象不以土木亦明矣。汤是以龙其聪而深无不闻也,龙其明而高无不见也,言若出为云,而物仰之有阴,智若跃乎渊,而物触之有润。天而不雨,百姓视王为雨也,虽七岁炎炎,不闻有咨者,而况三月哉。
○别志
僧孺见仙翁兄,深仰其为真人也。僧孺读史传,尝病仙者能上升,鄙见也斯不然。僧孺闻胡国西胡法,至其将殁之日,必大会族党州里,众其人,斋其食,人则飘飘而发地焉,数百里外而坠穷谷中。国中人咸谓曰化,予焉知非胡国之幻乎?今兄不离世间而离世间,浩荡乎嗜欲之境,蹂躏乎人情之囿,三事五侯,躬拥彗於门,获礼仙翁者为荣,不获礼为羞。况双眸炅然,红肤若花,迅骇无羁,竦步飘飘然。予安谓其非至人乎?昔昌黎韩公侍郎掌国子,裴、李二相府,皆命世之大贤,与兄文字,不曰“师”则曰“丈”。予又焉测兄之寿耶?嵇君著《养生》一篇,以中才用心养其性命,斯为胜矣,腥者吾食诸?稔者吾食诸?惫於我者食诸?又不测兄之元妙也。至於煮炼金石,妙至先觉,若指手掌,不为能事。贿利轩冕,故无不明於心。刘郎之骨,非凡目所测。太和三年秋九月,偶拜兄於夏口,眷予尘俗,授之元记,又约僧孺为道弟。所讶真步超遥,白云无系,要他日为拜会之资。僧孺抽毫以叙离恨,题文曰《别志》,且用契异时之语焉。
○鸡触人述
杜之郊人有鸡,大不<广农><广齐>,类刚勇百鹗之特,疾视促步,内断外果,虽狺狺猛犬,桓桓壮士,伺衅潜搏,胥为惊蹶,则前后背血流朱殷者,数四以降,咸以彼恃长嘴利距也。失恃则力不能击,宜仁柔矣。乃因ㄣ侧树枝,目不能视瞻,以长缨羁系,使彼莫得旅拒,即求砥砺错敛其长嘴,使秃不能害物,锤钤敲折其利距,使挝击不能痛物,然后纵其逸也。鸡不省,犹张拳势,瞪眸,咬咬争鸣,刚犭突如。邻童咸操荆砾,弄调笑,喜曰:“昔吾畏其搏我啄我,每至此,则心悸狂乱,视若左右纷错百千鸡之众矣。今彼啄击不能为害,则虽兹鸡在前后若不见,岂鸡之异矣!”君子於是叹至刚自折者若此,不度力取笑者又如此。且其职也,宜司晨而鸣,风雨不移,纵有专场妒敌之志,亦争鸣於族类,非宜於怫人矣。尔依於人,人即尔主,轻肆其勇,而悖於主,所以虽有长嘴利距,不能久恃。已失所恃,乃以踵击者取邻童之笑,所宜然矣。僧孺常思度,谓欲移人之事,当有类其鸡者。呜呼!宜诫夫刚哉。
○齐诛阿大夫语
齐威王谓阿大夫曰:“汝能愿吾左右哉?”曰:“近吾君者也。”王曰:“吾以阿民寄汝,是则割吾忧於心者,而谓给吾使於宫者为近耶?夫宫中之近,不过为吾折枝矣。吾体有所贵,是亦有所贱,岂以反贵於心乎?故入宫之职非近也,入心之职为近也。顺顾走指出入无方者,艺之至也;授印於外不必在宫者,信之至也。汝在吾所以信,而比吾所以艺,不愧冕衣裳哉?今则戮汝,使卿大夫识远近之正。”於是群臣快贺,而国大治。君子曰:“正室之明,莫盛乎午者,左右阴不至也。如齐威,安有不明乎?”
○崔相国群家庙碑
宪宗元和十四年,诏右相中书侍郎平章事清河郡公立家庙於长安崇业里,庙三室。粤五月二十二日,天子命以羊一、豕一助奠,太常出博士一人相礼仪,即日加赠烈考金部公尚书左仆射,极显亲之荣锡,教忠也。先是丞相清河公诹日卜牲,致斋盥洗,朝服立於阼阶之东,司仪告辨,宗祝赞事。奉赠郑州刺史府君神主於第一室,夫人乐平郡太夫人王氏配座,室曰皇考庙;奉怀州刺史赠太子少师府君神主於第二室,夫人魏国太夫人李氏配座,室曰王考庙;奉今赠太尉府君神主於第三室,夫人齐国太夫人卢氏、晋国太夫人王氏配座,室曰考庙。始迎严严,卒事兢凌,亻免兴舒於,愉愉勿勿,瞻虔俯慕,兮交格,逮暗质明,礼既勿违。君子於是观卿大夫之孝,而知周德之所在矣。
庙第一室曰郑州公,讳湛,字湛然。以德门清阀冠当代,之(疑作以)宏度茂质仪绅,以全用具业职文武。释褐常州武进县主簿,累选颍川、荥阳二长史。动必中礼,迁必以庸,治官将私,矩矩。岁终上能,宰相启公为寿州刺史。未被诏而公捐馆,为有德者之所哀痛。第二室曰怀州公,讳朝,字守忠,即郑州公第二子也。纯粹凝秀,发为菁华,临莅不耀,举适大当。蜀属天宝羯起,虎臣难,视得士为勇弱。公以辟三府,由试大理寺直摄监察御史,四迁检校仓部郎中兼侍御史,知郑、颍两州节度使观察留后录刺史事。时副元帅梁国公抱玉以全师军岐下,饩馈廪食,悉责於公,急须草草,一呼三索,应卒尤翔,了辨绰绰。移试国子司业兼怀州刺史,内殿召问,赐金紫宠之,以基址大用。未几,改检校左庶子,充河西陇右粮料使,是以志将畴谋陟岵,以不及致诏恩重,此露前能,优赠秘书监。大夫家风行孝,具於贞元中右相司徒荥阳郑公馀庆神道碑文。第三室曰赠太尉公,讳稹,字实方。怀州公之嗣子也。善史书、五言诗,为文而敏政。建中年,德宗狩梁汉,九州岁贡,瑟缩不集。上在巡责赋税急,租庸包大夫表公尝从二府事,澄磨割剔,以靳靳於当时,累请公以秘书丞殿中侍御史为判官,居广陵扬子,运江南以趋行在。公号忧国厄,晡旦自力,蹄驰楫飞,职贡填路。寇平谢免,然脱履。虽踪希象外,而功行膻灼,为时须速,遂适无容矣。三迁检校金部郎中,司自陕以东水陆运会。其年失仲弟,哀逾於礼,遂婴疾不起。其后宠章七告身,自司徒公册赠太尉。至於初终密行,具於旧相今太常赵郡李公绛神道碑文。
夫以郑州之厚仁,怀州之器业,金部之忠孝,三良百行,施岂无集?元和年,清河公竟以全德文武恭忠温直相宪宗,外绥华戎,内接万几,条纲品例,疏贯折折,不质不要,天下瞻信。立言者识丞相之辅理,而知三庙之遗远矣。古者道施於仁,则镂於钟彝,书於简编,其或行浮而实未称者,史氏阙逸,乃必噫哀於谥诔,发挥於文辞,寄金石,存景行,以备纪事者以之补采。今清河公祯祥圣代,庸迹焯阐,推始反本,以崇宗祧。规方丰菲,一中於度,牲豆,无有阙时,春秋尝,尽忠尽敬。犹以丕烈耿光,未克篆籀,泣奉家老状,请陇西牛僧孺传而诔之。铭曰:
昭昭成庙,栌松桷柏。斩之磨之,谨古不饰。二门耽耽,瞻东应南。周匝ヂ垣,庭植冬阴。三室峙扃,肃槭严深。济济孝孙,以时飨之。簋豆笾,既具而宜。恪恭声闻,如见如疑。明德馨香,百福已来。厥初大风,齐太之遗。支允茂秩,累累而贤。荥阳之仁,河内之才。太尉植行,将开以先。丹穴感灵,乃仪凤凰。丞相厥生,辅我唐章。忠孝懋宣,兴时太平。耀荣祖宗,以尊显亲。既祭则礼,以敬如存。牲牢具肥,祝史赞神。宗妇宗工,整整平平。祉祚之传,若火移薪,於万斯年,爰有记云。
○昭义军节度使辛公神道碑
辛氏於陇西为望家,其后因官从帝,或雍或洛,源派洪,将微复张,以及於仆射皇考。益以儒业自喜,优游高放,不乐取求制科高第,乞官山水。朝廷除处州遂昌令,嗜不念归,再移仍南。及亡,累赠至左散骑常侍。
仆射讳秘,字藏之,即常侍府君第四子也。以能通《五经》《开元礼》,三命至华原主簿,书判入等,为长安尉。太常卿故丞相渤海高郢,以唐制尽将礼乐委博士,奏乞用公,朝廷与之,不能得去。讫六年,再为祠部兵部员外,博士犹如故。朝有礼天地奉山原之使,既谢上,必奏曰:“臣唯乞得辛某自副,几不以礼乐累陛下。”上高之,连可。故公再为礼仪使判官。虽当时耆年鸿生,语及礼,即唯曰辛某在,若不敢出口。
元和皇帝初元年,高烟史,公出为湖州。时观察使李不奉诏,举江,南六州兵,获京口,采石,渡临江索留,因命心腹将率壮士,高职重贿钩其胆,且约曰:“若等当以其日同起,取五刺史,欲斩以号令。”在镇实多年,交有素,故刺史不得隶兵马。及难作,颜防用李云驱市人举当,一战败走;李素受缚於苏顼钉船サ;唯公以儒雅,贼未急迫。公乃夜起抚左右曰:“使若等有父母妻子成其家,皆天子恩也。若能随李为贼乎?”左右皆泣曰:“唯公命。”乃开罗城门,收湖下子弟,得人数百,公亲以衣衣之,以食食之。里掩出,靡刂垒始呼,大战川东,斩将屠营,值旦悉先歼。登城号令,中外恬然。於是时武功冠江南,为之失势就缚。
天子亲命,使以金印紫绶赏公,急诏徵为河东军司马兼御史中丞,其实将以大将节与公,以故未毕,就拜为左司郎中。更京兆汝州刺史本州防御谏议大夫,出为常州刺史,治职检身,专(疑)问昭升,改河南尹。时天子大举伐赵,既释复征,司空度率五诸侯取蔡,连战四年,伊之间,属刻百役。公抚困应须,怛怛宁宁。上大喜,出少府节,以豹竿戟纛,驿走就授。先一日,立百辟於朝,读白纸诏,命公以昭义军节度使潞州大都督府长史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公褒衣儒冠,带剑持节。潞自卢从史,不禀不供,急敛自守,人已大罢。及柏乡连营,三岁决死,公之至止,开城入府,量仓数藏,酸寒落,公私之具,尽可哀痛。左右前后计於公,请乞救於上,公曰:“天子以兵定残贼,空内府赏死士,於今数年矣。吾不能如卜式辈以家助献,讵敢复以请求苦上耶?”於是约出入,啬用度,俸不入家,聘不赉金,宴不侑乐,食不兼豆,更四年诏徵,府有贯十七万,食仓有斛七十万,刃函坚,帜赤幕青。十五年冬行於洛,及关,以疾不任朝觐,天子命中贵人郊劳归第。以十二月己卯薨,享年六十四。上悯惜震悼罢朝,赠尚书左仆射,赠有加。
公於得入仕以业儒书,於得著名以典礼乐,於得勋赏以立武功,於善终始以谦退勤俭。於中外亲,既有名而贵,於属且近者,饷给无所加,疏而贱,虽千百里旷不相面,颁与无所吝。大官十五年,居不易宅,死亡之日,家不岁计。公之於孔门,可谓成人矣!子男八人,少穆、少逸、少恭、长顺、仲扈、行质、仲和、行检,或儒或文,仕遍侯国。夫人河东裴氏,先公而卒,将葬而公叹曰:“人之居无常,而坟墓因焉。吾家之兆,及於四代三卜矣。且使吾死有吾,岂止墓而守者焉;吾死无吾,於地固无择而已矣。他日吾死於此,亦遂葬而无用迁焉。”遂定乎万年县洪原乡少陵原。及将亡前,为文自志其墓,又重前说。殁有书一通,缄几上,既开之,即送往饰终之制,具尽於此,既俭而周於礼,不违时之名,人无不多其能终而达其不挠耳。诸孤恭命,无敢坠失。既葬,会谋曰:“先人德行官业,宜刻於石,以闻不朽。陇西牛僧孺,时号专业文;陈郡殷台,书迹绝妙。且其人吾家之婿,且练吾先人行事,敢不告求?”僧孺实纪录而台实书。既序而铭曰:
礼灾秦汉,於绵存。晋卑胡僭,俎豆臊腥。慕古惟唐,求野据经。公尝博士,缀缉搜罗。三代之仪,济济复兴。祗职六年,区别严兢。儒道克施,亦志武事。凭江反,公实郡吏。掉棘张空,以出不防。万马周网,血赫湖塘。江南之功,焯出有光。邹鲁诸生,因功张皇。忧公慎法,奉守王度。入郎出牧,尹洛将潞。茹刚抚弱,销剔人蠹。居不易地,服不易初。财分先族,以俭遗孤。恬於将终,执笔自志。男良女淑,既寿而贵。谓之为人,易此而何。诗以备传,不刻不磨。
●卷六百八十三
☆李艺
艺,贞元时人。
○唐故宁远将军守左金吾卫大将军陇西李公墓志铭(并序)
天为淳源,支流一派,后楫先轨者,荩纽宗子相袭焉。由士(阙)时望,扃扇和风,昔附(阙)独於前闻也。公讳宗卿,字同系,临汝郡人。曾祖兰州刺史日(阙)州龙游县(阙),考朝议郎泗州虹县尉援本。以敦序(阙)时衣冠及位。公道亮取时,宏性测初,励躬<厂┆>,克事(阙)难济国,操节侔,拖义为绅,常以显(阙)隐(阙)进会,於道并泰,则何宦而(阙)自董武崇阶,总兵(阙)门(阙)宗族处朝襄交在位隙伺内荐冀乎(阙)公植其风,忽遗其命也。时贞元十三年岁次(阙)夏口官舍。呜呼:秋六十有二。夫人汲郡康氏,毁躬(阙)长子德方、次子直方、宏方、季子幼方等,主奠号天,哀(阙)河南元氏,先公之沦;次女十六娘,已许於天水赵氏;幼女十(阙)茹泣贯心(阙),於(阙)月十一日权(阙)礼也。於戏!修干挺空而见摧,君子不幸於(阙)生诚。艺通忝殊眷,孟伯之子,恭命为词。
○杳杳邃气(阙)顾岩作度(阙)(其一)
噫云梦奠倏叹颓(阙)代(阙)驰(阙)彰(其二)
曙兴神辇,告赴原茔。却负(阙)哀(阙)至情。(其三)
☆穆寂
寂,贞元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