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四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四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四

  明 茅坤 撰

  临川文钞四

  书

  荆公之书多深思逺识要之于古之道而其行文处往往遒以婉镵以刻譬之入幽谷邃壑令人神解而兴不穷中有欧苏辈所不及处

  上相府书

  时荆公托为择便地以养母其书之情防深厚婉曲

  某闻古者极治之时君臣施道以业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其泽者为之焦然耻而忧之瞽聋侏儒亦各得以其材食之有司其诚心之所化至于牛羊之践不忍不仁于草木今行苇之诗是也况于所得士大夫也哉此其所以上下辑睦而称极治之时也伏惟阁下方以古之道施天下而某之不肖幸以此时窃官于朝受命佐州宜竭罢驽之力毕思虑治百姓以副吾君吾相于设官任材休息元元之意不宜以私慁上而自近于不敏之诛抑其势有可言则亦阁下之所宜怜者某少失先人今大母春秋髙宜就养于家之日乆矣徒以内外数十口无田园以托一日之命而取食不腆之禄以至于今不能也今去而野处念自废于茍贱不亷之地然后有以共裘葛具鱼菽而免于事亲之忧则恐内伤先人之明而外以累君子养完人材之徳濡忍以不去又义之所不敢出也故辄上书阙下愿殡先人之丘冢自托于筦库以终犬马之养焉伏惟阁下观古之所以材瞽聋侏儒之道览行苇之仁怜士有好修之意者不穷之于无所据以伤其操使老者得养而养者虽愚无能无报盛徳于以广仁孝之政而曲成士大夫为子孙之谊是亦君子不宜得巳者也黩冒威尊不任惶恐之至

  上执政书

  公不知时何官其所欲辞京师千里之县却欲择南州以便禄养

  窃以方今仁圣在上四海九州冠带之属望其施为以福天下者皆聚于朝廷而某得以此时备使畿内交游亲戚知能才识之士莫不为某愿此亦区区者思自竭之时也事顾有不然者某无适时才用其始仕也茍以得禄养亲为事耳日月推徙遂非其据今亲闱老矣日夜惟诸子壮大未能以有室家而某之兄嫂尚皆客殡而不塟也其心有不乐于此及今愈思自置江湖之上以便昆弟亲戚在还之势而成防姻塟送之谋故某在廷二年所求郡以十数非独为食贫而口众也亦其所懐如此非独以此也某又不幸今兹天被之疾好学而苦稍加以忧思则往往昬瞆不知所为以京师千里之县吏兵之众民物之稠所当悉心力耳目以称上之恩施者葢不可胜数以某之不肖虽平居无他尚惧不给又况所以乱其心如此而又为疾病所侵乎归印有司自请于天子以待放绌而归田里此人臣之明义而某之所当守也顾亲老矣而无所养势不能为也偷假嵗月饕禄赐以徼一日之幸而不忖事之可否又义之所不敢为窃自恕而求其犹可以冒者自非哀怜东南寛闲之区幽僻之濵与之一官使得因吏事之力少施其所学以庚禄赐之入则进无所迯其辠退无所托其身不惟亲之欲有之而巳葢闻古者致治之世自瞽蒙昬瞆侏儒籧篨戚施之人上所以使之皆各得尽其才鸟兽鱼鼈昆虫草木所以养之皆各得尽其性而不失也于是裳裳者华鱼藻之诗作于时而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言古之君子于士之宜左者左之宜右者右之各因其才而有之是以人人得似其先人又曰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鱼者潜逃深之物皆得其所安而乐王是以能那其居也方今宽裕广大有古之道大臣之在内有不便于京而求出小臣之在外有不便于身而求归朝廷未尝不可而士亦未有以此非之者也至于所以赐某者亦可谓周矣为其贫也使之有屋庐而多禄廪为其求在外而欲其内也置之京师而如其在外之求顾某之私不得尽闻于上是以所懐龃龉而有不得也今敢尽以闻于朝廷而又私布于执事矣伏惟执事察其身之疾而从之尽其才怜其亲之欲而养之尽其性以完朝廷寛裕广大之政而无使裳裳者华鱼藻之诗作于时则非独于某为幸甚

  上曾参政书

  与昌黎晨入夜归书防而其所占地步殊自逺大

  某闻古之君子立而相天下必因其材力之所宜形势之所安而役使之故人得尽其材而乐出乎其时今也某材不足以任剧而又多病不敢自蔽而数以闻执事矣而阁下必欲使之察一道之吏而寄之以刑狱之事非所谓因其材力之所宜也某亲老矣有上气之疾日乆比年加之风势不可以去左右阁下必欲使之奔走跋涉不常乎亲之侧非所谓因其形势之所安也伏惟阁下由君子之道以相天下故某得布其私焉论者或以为事君使之左则左使之右则右害有至于死而不敢避劳有至于病而不敢辞者人臣之义也某窃以为不然上之使人也既因其材力之所宜形势之所安则使之左而左使之右而右可也上之使人也不因其材力之所宜形势之所安上将无以报吾君下将无以慰吾亲然且左右惟所使则是无义无命而茍恱之为可也害有至于死而不敢避者义无所避之也劳有至于病而不敢辞者义无所辞之也今天下之吏其材可以备一道之使而无不可为之势其志又欲得此以有为者葢不可胜数则某之事非所谓不可辞之地而不可避之时也论者又以为人臣之事其君与人子之事其亲其势不可得而兼也其材不足以任事而势不可以去亲之左右则致为臣而养可也某又窃以为不然古之民也有常产矣然而事亲者犹将轻其志重其禄所以为养今也仕则有常禄而居则无常产而特将轻去其所以为养非所谓为人子事亲之义也且某之材固不足以任使事矣然尚有可任者在吾君与吾相处之而巳尔固不可以去亲之左右矣然任岂有不便于养者乎在吾君与吾相处之而巳尔然以某之贱未尝得比于门墙之侧而慨然以鄙朴之辞自通于阁下之前欲得其所求自常人观之宜其终龃龉而无所合也自君子观之由君子之道以相天下则宜不为逺近易虑而不以亲踈改施如天之无不焘而施之各以其命之所宜如地之无不载而生之各以其性之所有彼常人之情区区好忮而自私不恕巳以及物者岂足以量之邪伏惟阁下垂聴而念焉使天下士无复思古之君子而乐出乎阁下之时而又使常人之观阁下者不能量也岂非君子所愿而乐者乎冒黩威尊不任惶恐之至

  上杜学士书

  语意遒劲

  窃闻受命改使河北伏惟庆慰国家东西南北地各万里统而维之止十八道道数千里而转运使独一二人其在部中吏无崇卑皆得按举虽将相大臣气势烜赫上所尊宠文书指麾势不得恣一有罪过糺诘按治遂行不请政令有大施舍常咨而后定生民有大利害得以罢而行之金钱粟帛仓庾库府舟车漕引凡上之人皆须我主出信乎是任之重也而河北又天下之重处左河右山强国之与邻列而为藩者皆将相大臣所屯无非天下之劲兵悍卒以惠则恣以威则揺幸时无事庙堂之上犹北顾而不敢忽有事虽天子其忧未尝不在河北也今执事按临东南无几何时浙河东西十有五州之吏士民未尽受察便宜当行而害之可除去者犹未毕也而卒然举河北以付执事岂主上与一二股肱之臣不惟付予必乆而后可要以效哉且以为世之士大夫无足寄以重独执事为能当之耳伏惟执事名行于天下而材信于朝廷而处之宜必有补于当世故虽某防恩徳最厚一日失所依据而释然于心不敢恨望唯公义之存而忘所私焉

  上杜学士言开河书

  行文婉而曲论利害处简而悉

  十月十日谨再拜奉书运使学士阁下某愚不更事物之变备官节下以身得察于左右事可施设不敢因循茍简以孤大君子推引之意亦其职宜也鄞之地邑跨负江海水有所去故人无水忧而深山长谷之水四面而出沟渠浍川十百相通长老言钱氏时置营田吏卒嵗浚治之人无旱忧恃以丰足营田之废六七十年吏者因循而民力不能自并向之渠川稍稍浅寒山谷之水转以入海而无所潴幸而雨泽时至田犹不足于水方夏歴旬不雨则众川之涸可立而须故今之邑民最独畏旱而旱輙连年是皆人力不至而非嵗之咎也某为县于此幸嵗大穰以为宜乗人之有余及其暇时大浚治川渠使有所潴可以无不足水之患而无老壮稚少亦皆惩旱之数而幸今之有余力闻之翕然皆劝趋之无敢爱力夫小人可与乐成难与虑始诚有大利犹将强之况其所愿欲哉窃以为此亦执事之所欲闻也伏惟执事聪明辨智天下之事悉巳讲而明之矣而又导利去害汲汲若不足夫此最长民之吏当致意者故辄具以闻州州既具以闻执事矣顾其厝事之详尚不得彻辄复条件以闻唯执事少留聪明有所未安教而勿诛幸甚

  上郎侍郎书

  一通问书自不可及

  某启昔者幸以先人之故得望步趋伏防抚存教道如亲子侄而去离门墙凡五六年一介之使一书之问不彻于人之聴诚以苛礼不足报盛徳空言不能输欲报之实顾不知执事察不察也去年得邑海上涂当出越而问聴之缪谓执事在焉比至越而后知车马在杭行自念父党之尊而徳施之隆去五六年而一书之不进又望门不造虽其心之勤企而欲报者犹在而执事之见察其可必也且悔且恐不知所云輙试陈不敏之罪于左右顾犹不敢必左右之察也不图执事遽然贬损手教重之蜀牋兖墨之赐文辞反复意指勤过然后知大人君子仁恩溥博度量之廓大如此小人无状不善隠度妄自悔恐而不知所以裁之也一官自缀势不得去欲趋而前其路无由唯其思报心尚不怠

  上田正言书

  直而不阿义形于辞

  正言执事某五月还家八月抵官每欲介西北之邮布一书道区区之懐辄以事废扬东南之吭也舟舆至自汴者日十百数因得问汴事与执事息耗甚详其间荐绅道执事介然立朝无所跛倚甚盛甚盛顾犹有疑执事者虽某亦然某之学也执事诲之进也执事奨之执事知某不为浅矣有疑焉不以闻何以偿执事之知哉初执事坐殿庑下对方正策指斥天下利害奋不讳忌且曰愿陛下行之无使天下谓制科为进取一涂耳方此时窥执事意岂若今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巳哉葢曰行其志云尔今聨谏官朝夕耳目天子行事即一切是非无不可言者欲行其志宜莫若此时国之疵民之病亦多矣执事亦抵职之日乆矣向之所谓疵者今或痤然若不可治矣向之所谓病者今或痼然若不可起矣曾未闻执事建一言寤主上也何向者指斥之切而今之防也岂向之利于言而今之言不利耶岂不免若今之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巳邪人之疑执事者以此为执事解者或造辟而言诡辞而出防贱之人奚遽知其防哉是不然矣传所谓造辟而言者廼其言则不可得而闻也其言之效则天下斯见之矣今国之疵民之病有滋而无损焉乌所谓言之效邪复有为执事解者曰葢造辟而言之矣如不用何是又不然臣之事君三谏不从则去之礼也执事对策时常用是着于篇今言之而不从亦当不翅三矣虽惓惓之义未能自去孟子不云乎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盍亦辞其言责邪执事不能自免于疑也必矣虽坚强之辩不能为执事解也廼如某之愚则愿执事不矜宠利不惮诛责一为天下昌言以寤主上起民之病治国之疵蹇蹇一心如对策时则人之疑不解自判矣惟执事念之如其不然愿赐教答不宣

  荆川曰欧公上范司谏书婉而切荆公与田正言书直而劲

  上田正言第二书

  某闻公卿大夫才名与宠兼盛于世必有大功以宜之否则君子防之执事姿畧頴然出常士之表应进士中甲科举方正为第一将朝车通举刺史事又陈善防得玺书召名与宠不巳兼盛于世邪所未较著者功尔本朝太祖武靖天下真宗文持之今上接祖宗之成兵不释翳者葢数十年近世无有也所当设张之具犹若阙然重以羌酋梗边主上方览众策以济之天下举首戴目属心执事者难以一二计为执事议者曰朝廷借不吾以宜且自赞以植显效醻天下属已之意矧上惓惓然命之乎此固防大功之防也抑闻之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汗执事才名与宠可谓易汗易缺者必若防大功适足宜之而已可无茂邪恭惟旦暮辅佐天子秉国事脩所当设张之具复边人于安称主上所以命之之意使天下举首戴目者盈其愿而退则后世之书可胜传哉董仲舒有是才名顾不获此宠公孙季有此宠不成此功有此宠而成此功者宜在执事不宜在它草鄙之人不达大谊辱奬训之厚敢不尽愚

  上运使孙司谏书

  以一县吏而能直民之利害于运使如此

  伏见阁下令吏民出钱购人捕盐窃以为过矣海旁之盐虽日杀人而禁之势不止也今重诱之使相捕告则州县之狱必蕃而民之陷刑者将众无頼奸人将乗此势于海旁渔业之地搔动艚户使不得成其业艚户失业则必有合而为盗贼杀以相仇者此不可不以为虑也鄞于州为大邑某为县于此两年见所谓大户者其田多不过百亩少者至不满百亩百亩之直为钱百千其尤良田乃直二百千而巳大抵数口之家养生送死皆自田出州县百须又出于其家方今田桑之家尤不可时得者钱也今责购而不可得则其间必有鬻田以应责者夫使良民鬻田以赏无頼告讦之人非所以为政也又其间必有扞州县之令而不时出钱者州县不得不鞭械以督之鞭械吏民使之出钱以应捕盐之购又非所以为政也且吏治宜何所师法也必曰古之君子重告讦之利以败俗广诛求之害急较固之法以失百姓之心因国家不得巳之禁而又重之古之君子葢未有然者也犯者不休告者不止粜盐之额不复于旧则购之势未见其止也购将安出哉出于吏之家而巳吏固多贫而无有也出于大户之家而巳大家将有由此而破产失职者安有仁人在上而令下有失职之民乎在上之仁人有所为则世辄指以为师故不可不慎也使世之在上者指阁下之为此而师之独不害阁下之义乎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阁下之为方尔而有司或以谓将请于阁下求增购赏以励告者故某窃以谓阁下之欲有为不可不慎也天下之吏不由先王之道而主于利其所谓利者又非所以为利也非一日之积也公家日以窘而民日以穷而怨常恐天下之势积而不巳以至于此虽力排之巳若无奈何又从而为之辞其与抱薪救火何异窃独为阁下惜此也在阁下之势必欲变今之法今如古之为固未能也非不能也势不可也循今之法而无所变有何不可而必欲重之乎伏惟阁下常立天子之侧而论古今所以存亡治乱将大有为于世而复之乎二帝三代之隆顾欲为而不得者也如此等事岂待讲说而明今退而当财利责葢迫于公家用调之不足其势不得不权事势而为此以纾一切之急也虽然阁下亦过矣非所以得财利而救一切之道阁下于古书无所不观观之于书以古巳然之事验之其易知较然不待某辞説也枉尺直寻而利古人尚不肯为安有此而可为者乎今之时士之在下者浸渍成俗茍以顺从为得而上之人亦往往憎人之言言有忤巳者辄怒而不聴之故下情不得自言于上而上不得闻其过恣所欲为上可以使下之人自言者惟阁下其职不得不自言者某也伏惟留思而幸聴之文书虽巳施行追而改之若犹愈于遂行而不反也干犯云云

  凌屯田书【代人作】

  类昌黎书

  俞跗疾毉之良者也其足之所经耳目之所接有人于此狼疾焉而不治则必欿然以为巳病也虽人也不以病俞跗焉则少矣隠而虞俞跗之心其族婣旧故有狼疾焉则何如也末如之何其巳未有可以治焉而忽者也今有人于此弱而孤壮而屯蹷困塞先大父弃馆舍于前而先人从之两世之柩窭而不能葬也尝观传记至春秋过时而不葬与子思所论未葬不变服则戚然不知涕之流落也窃悲夫古之孝子慈孙严亲之终如此其甚也今也乃独以窭故犯春秋之义拂子思之説郁其为子孙之心而不得伸犹人之狼疾也奚有间哉伏惟执事性仁而躬义悯艰而悼厄穷人之俞跗也而又有先人一日之雅某之疾庻几可以治焉者也是敢不谋于不介于人跋千里之途犯不测之川而造执事之门自以为得所归也执事其忽之欤

  上人书

  尝谓文者礼教治政云尔其书诸策而传之人大体岿然而巳而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逺云者徒谓辞之不可以巳也非圣人作文之本意也自孔子之死乆韩子作望圣人于百千年中卓然也独子厚名与韩并子厚非韩比也然其文卒配韩以传亦豪杰可畏者也韩子尝语人以文矣曰云云子厚亦曰云云疑二子者徒语人以其辞耳作文之本意不如是其巳也孟子曰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诸左右逢其原孟子之云尔非直施于文而巳然亦可托以为作文之本意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巳矣所谓辞者犹器之有刻镂绘画也诚使巧且华不必适用诚使适用亦不必巧且华要之以适用为本以刻镂绘画为之容而巳不适用非所以为器也不为之容其亦若是乎否也然容亦未可巳也勿先之其可也某学文乆数挟此说以自治始欲书之策而传之人其试于事者则有待矣其为是非邪未能自定也执事正人也不阿其所好者书杂文十篇献左右愿赐之教使之是非有定焉

  荆川曰半山文字其长在遒

  与防政王禹玉书

  以公受主上之深知犹栗栗战惧若此

  某启继防赐临传喻圣训徬徨踧踖无所容措某羇孤无助遭值大圣独排众毁付以宰事茍利于国岂辞糜殒顾自念行不足以悦众而怨怒实积于亲贵之尤智不足以知人而险诐常出于交游之厚且据势重而任事乆有盈满之忧意气衰而精力弊有旷失之惧歴观前世大臣如此而不知自弛乃能终不累国者葢未有也此某所以不敢逃逋慢之诛欲及辠戾未积得优游里间为圣时知止不殆之臣庻几天下后世于上拔擢任使无所讥议伏惟明公方佐佑大政上为朝廷公论下及僚友私计谓宜少垂念虑特赐敷陈某既不获通章表所恃在明公一言而巳心之精防书不能传惟加悯察幸甚不宣

  与马运判书

  论理财是荆公本色

  运判阁下比奉书即防宠答以感以怍且承访以所闻何阁下逮下之周也尝以谓方今之所以穷空不独费出之无节又失所以生财之道故也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葢为家者不为其子生财有父之严而子富焉则何求而不得今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虽尽得子之财犹不富也葢近世之言利虽善矣皆有国者资天下之术耳直相视于门之内而巳此其所以困与在阁下之明宜巳尽知当患不得为耳不得为则尚何頼于不肖者之言耶今嵗东南饥馑如此汴水又絶其经画固劳心私窃度之京师兵食宜窘新蒭百谷之价亦必踊以谓宜料畿兵之驽怯者就食诸郡可以舒漕挽之急古人论天下之兵以为犹人之血脉不及则枯聚则疽分使就食亦血脉流通之势也傥可上闻行之否

  与王子醇书

  此荆公指挥王韶措处西羌处

  某启得书喻以御冦之方上固欲公毋涉难冒险以百全取胜如所喻甚善甚善方今熈河所急在脩守备严戒诸将勿轻举动武人多欲以讨杀取功为事诚如此而不禁则一方忧未艾也窃谓公厚以恩信抚属羌察其材者收之为用今多以钱粟养戍卒乃适足备属羌为变而未有以事秉常董氊也诚能使属羌为我用则非特无内患亦宜頼其力以乗外冦矣自古以好坑杀人致畔以能抚养收其用皆公所览见且王师以仁义为本岂宜以多杀敛怨耶喻及青唐既与诸族作怨后无复合理固然也然则近董氊诸族事定之后以兵威临之而宥其罪使讨贼自赎随加厚赏彼亦宜遂为我用无复与贼合矣与讨而驱之使坚附贼为我患利害不侔也事固有攻彼而取此者服诚能挫董氊则诸羌自服安所事讨哉又闻属羌经讨者既亡蓄积又废耕作后无以自存安得不屯聚为冦以梗啇旅往来如募之力役及伐材之类因以活之宜有可为幸留意念恤边事难遥度想公自有定计意所及尝试言之春暄为国自爱不宣

  上邵学士书

  仲详足下数日前辱示乐安公诗石本及足下所撰复鉴湖记启封缓读心目开涤词简而精义深而明不候按图而尽越絶之形胜不候入国而熟贤牧之爱民非夫诚发乎文文贯乎道仁思义色表里相济者其孰能至于此哉因环列书室且欣且庆非有厚也公义之然也某尝患近世之文辞弗顾于理理弗顾于事以襞积故实为有学以雕绘语句为精新譬之撷竒花之英积而玩之虽光华馨采鲜缛可爱求其根柢济用则蔑如也某幸观乐安足下之所着譬由笙磬之音圭璋之器有节奏焉有法度焉虽庸耳必知雅正之可贵温润之可寳也仲尼曰有徳必有言徳不孤必有邻其斯之谓乎昔昌黎为唐儒宗得子壻李汉然后其文益振其道益大今乐安公懿文茂行起越朝右复得足下以宏识清议相须光润茍力而不巳使后之议者必曰乐安公圣宋之儒宗也犹唐之昌黎而勲业过之又曰邵公乐安公之壻也犹昌黎之李汉而器畧过之则韩李蒋邵之名各齐驱并骤与此金石之刻不朽矣所以且欣且庆者在于兹焉郡庠拘率偶足下有西笑之谋未获亲交谈议聊因手书以道钦谢之意且贺乐安公之得人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五

  明 茅坤 撰

  临川文钞五

  书

  与王深甫书

  分段辨却自有一种沉着之识

  某拘于此郁郁不乐日夜望深甫之来以豁吾心而得书乃不知所冀况自京师去颍良不逺深甫家事防当有暇时岂宜爱数日之劳而不一顾我乎朋友道丧乆矣此吾于深甫不能无望也向说天民与深甫不同虽防丁宁相教意尚未能与深甫相合也深甫曰事君者以容于吾君为悦安社稷者以安吾之社稷为悦天民者以行之天下而泽被于民为达三者皆执其志之所殖而成善者也而未及乎知命大人则知命矣某则以谓善者所以继道而行之可善者也孔子曰智及之仁能守之荘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又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孔子之所谓善者如此则以容于吾君为悦者未可谓能成善者也亦曰容而巳矣以容于吾君为悦者则以不容为戚安吾社稷为悦则以不安为戚吾身之不容与社稷之不安亦有命也而以为吾戚此乃所谓不知

命也夫天民者逹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彼非以达可行于天下为悦者也则其穷而不行也岂以为戚哉视吾之穷达而无悦戚于吾心不知命者其何能如此且深甫谓以民系天者明其性命莫不禀于天也有匹夫求达其志于天下以养全其类是能顺天者敢取其号亦曰天民安有能顺天而不知命者乎深甫曰安有能视天以去就而徳顾贬于大人者乎某则以谓古之能视天以去就其徳贬于大人者有矣即深甫所谓管仲是也管仲不能正巳者也然而至于不死子纠而从小白其去就可谓知天矣天之意固常甚重其民故孔子善其去就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此乃吾所谓徳不如大人而尚能视天以去就者深甫曰正巳以事君者其道足以致容而巳不容则命也何悦于吾心哉正巳而安社稷者其道足以致安而巳不

安则命也何悦于吾心哉正巳以正天下者其道足以行天下而巳不行则命也何穷达于吾心哉某则以谓大人之穷达能无悦戚于吾心不能毋欲达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又曰何为不豫哉然而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王庻几改之予日望之夫孟子可谓大人矣而其言如此然则所谓无穷达于吾心者殆非也亦曰无悦戚而巳矣深甫曰惟其正巳而不期于正物是以使万物之正焉某以谓期于正巳而不期于正物而使万物自正焉是无治人之道也无治人之道者是老荘之为也所谓大人者岂老荘之为哉正巳不期于正物者非也正巳而期于正物者亦非也正巳而不期于正物是无义也正巳而期于正物是无命也是谓大人者岂顾无义命哉扬子曰先自治而后治人之谓大器扬子所谓大器者葢孟子之谓大人也物正焉者使

物取正乎我而后能正非使之自正也武王曰四方有辠无辠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耻之孟子所谓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不期于正物而使物自正则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无为怒也孟子没能言大人而不放于老荘者扬子而巳深甫尝试以某之言与常君论之二君犹以为未也愿以教我

  与王逢原书

  论出处亦有根据

  某顿首逢原足下比得足下于客食中窘窘相造谢不能取一日之闲以与足下极所欲语者而舟即东矣间阅足下之诗窃有疑焉不敢不以告足下诗有叹苍生泪垂之说夫君子之于学也固有志于天下矣然先吾身而后吾人吾身治矣而人之治不治系吾得志与否耳身犹属于命天下之治其可以不属于命乎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又曰道之将行也欤命也道之将废也欤命也孔子之说如此而或以为君子之学汲汲以忧世者惑也惑于此而进退之行不得于孔子者有之矣故有孔不暇暖席之说吾独以圣人之心未始有忧有难予者曰然则圣人忘天下矣曰是不忘天下也否之象曰君子以俭徳避难不可荣以禄初六曰拔茅茹以其彚贞吉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在君者不忘天下者也不可荣以禄者知命也吾虽不忘天下而命不可必合忧之其能合乎易曰遯世无闷乐天知命是也诗三百如栢舟北门之类有忧也然仕于其时而不得其志不得以不忧也仕不在于天下国家与夫不仕者未始有忧君子阳阳考槃之类是也借有忧者不能夺圣人不忧之说孟子曰伊尹视天下匹夫匹妇有不被其泽者若巳推而纳之沟中可谓忧天下也然汤聘之犹嚣嚣然曰我处亩之间以乐尧舜之道岂如彼所谓忧天下者仆仆自枉而幸售其道哉又论禹稷顔回同道曰乡邻有鬬者被发缨冠而救之则惑也今穷于下而曰我忧天下至于恸哭者无乃近救乡邻之事乎孔子所以极其说于知命不忧者欲人知治乱有命而进不可以茍则先王之道得伸也世有能谕知命之说而不能重进退者有矣由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也始得足下文特爱足下之才耳既而见足下衣刓屦缺坐而语未尝及巳之穷退而询足下终嵗食不荤不以丝忽妄售于人世之自立如足下者有几吾以谓知及之仁又能守之故以某之所学报足下

  与赵卨书

  中多持重处亦合兵机

  某启议者多言遽欲开纳西人则示之以弱彼更倔强以事情料之殆不如此以我众大当彼寡小我尚疲弊厌兵即彼偷欲得和可知我深闭固距使彼不得安息则彼上下忿惧并力一心致死于我此彼所以能倔强也我明示开纳则彼孰敢违众首议欲为倔强者就令有敢如此则彼举国皆将徳我而怨彼孰肻为之致死此所以怒我而怠冦也老子曰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此之谓也至于开纳之后与之约和乃不可遽遽则彼将骄而易我葢明示开纳所以怠其众而纾吾患徐与之议所以示之难而坚其约圣上恐龙图未喻此指故令以书具道前降指挥如西人有文字词理恭顺即与收接闻奏宜即明示界上使我吏民与彼举国皆知朝廷之意

  与祖择之书

  荆公每以为文之防如此故其所见逺

  治教政令圣人之所谓文也书之策引而被之天下之民一也圣人之于道也葢心得之作而为治教政令也则有本末先后权势制义而一之于极其书之策也则道其然而巳矣彼陋者不然一适焉一否焉非流焉则泥非过焉则不至甚者置其本求之末当后者反先之无一焉不誖于极彼其于道也非心得之也其书之策也独能不誖耶故书之策而善引而被之天下之民反不善焉无矣二帝三王引而被之天下之民而善者也孔子孟子书之策而善者也皆圣人也易地则皆然某生十二年而学学十四年矣圣人之所谓文者私有意焉书之策则未也间或悱然动于事而出于词以警戒其躬若施于友朋褊迫陋庳非敢谓之文也乃者执事欲收而教之使献焉虽自知明敢自葢邪谨书所为书序原说若干篇因叙所闻与所志献左右惟赐览观焉

  请杜醇先生入县学书

  公令鄞其尊师如此

  人之生乆矣父子夫妇兄弟賔客朋友其伦也孰持其伦礼乐刑政文物数制事为其具也其具孰持之为之君臣所以持之也君不得师则不知所以为君臣不得师则不知所以为臣为之师所以并持之也君不知所以为君臣不知所以为臣人之类其不相贼杀以至于尽者非幸欤信乎其为师之重也古之君子尊其身耻在舜下虽然有鄙夫问焉而不敢忽敛然后其身似不及者有归之以师之重而不辞曰天之有斯道固将公之而我先得之得之而不推余于人使同我所有非天意且有所不忍也某得县于此逾年矣方因孔子庙为学以教养县子弟愿先生留聴而赐临之以为之师某与有闻焉伏惟先生不与古之君子者异意也幸甚

  请杜醇先生入县学书二

  二书文词并入雅调

  惠书何推襃之隆而辞让之过也仁人君子有以教人义不辞让固巳为先生道之今先生过引孟子栁宗元之说以自辞孟子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者谓无诸中而为有之者岂先生谓哉彼宗元恶知道韩退之毋为师其孰能为师天下士将恶乎师哉夫谤与誉非君子所防也适于义而巳矣不曰适于义而唯谤之防是薄世终无君子唯先生图之示诗质而无邪亦足见仁人之所存甚善甚善

  答曾公立书

  荆公所自见如此

  某启示及青苖事治道之兴邪人不利一兴异论羣聋和之意不在于法也孟子所言利者为利吾国利吾身耳至狗彘食人食则检之野有饿莩则发之是所谓政事政事所以理财理财乃所谓义也一部周礼理财居其半周公岂为利哉奸人者因名实之近而欲乱之以上下其如民心之愿何始以为不请而请者不可遏终以为不纳而纳者不可却葢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不得不然也然二分不及一分一分不及不利而贷之贷之不若与之然不与之而必至于二分者何也为其来日之不可继也不可继则是惠而不知为政非惠而不费之道也故必贷然而有官吏之俸辇运之费水旱之逋防雀之耗而必欲广之以待其饥不足而直与之也则无二分之息可乎则二分者亦常平之中正也岂可易哉公立更与深于道者论之则某之所论无一字不合于法而世之譊譊者不足言也因书示及以为如何

  答司马谏议书

  荆公之愎而自用所以自误

  某启昨日防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乆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防见察故畧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防君实视遇厚于反覆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葢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巳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脩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人习于茍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巳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乆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巳则非某之所敢知无由防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答孙元规大资书

  遒宕

  某不学无术少孤以贱材行无可道而名声不闻于当世巨公贵人之门无可进之路而亦不敢辄有意于求通以故闻阁下之名于天下之日乆而独未尝得望履舄于门比者得邑海上而闻左右之别业实在敝境犹不敢因是以求闻名于从者卒然防赐教督读之茫然不知其为媿且恐也伏惟阁下危言谠论流风善政简在天子之心而讽于士大夫之口名声之盛位势之尊不宜以细故茍自贬损今咳唾之余先加于新进之小生疑左右者之误而非阁下之本意也以是不敢即时报谢以忤眎聴以累左右而自得不敏之诛顾未尝一日而忘拜赐也今兹使来又拜教之辱然后知阁下真有意其存之也夫礼之有施报自敌以下不可废况王公大人而先加礼新进之小生而其报谢之礼缺然者乆之其为非也大矣虽聪明寛闳其有以容而察于此而独区区之心不知所以裁焉

  答曾子固书

  不放倒地歩

  某启乆以疾病不为问岂胜乡往前书疑子固于读经有所不暇故语及之连得书疑某所谓经者佛经也而教之以佛经之乱俗某但言读经则何以别于中国圣人之经子固读吾书每如此亦某所以疑子固于读经有所不暇也然世之不见全经乆矣读经而巳则不足以知经故某自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説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然后于经为能知其大体而无疑葢后世学者与先王之时异矣不如是不足以尽圣人故也扬雄虽为不好非圣人之书然于墨晏邹荘申韩亦何所不读彼致其知而后读以有所去取故异学不能乱也惟其不能乱故能有所去取者所以明吾道而巳子固视吾所知为尚可以异学乱之者乎非知我也方今乱俗不在于佛乃在于学士大夫沉没利欲以言相尚不知自治而巳子固以为如何苦寒比日侍奉万福自爱

  答李资深书

  其器识自深逺

  某启辱书勤勤教我以义命之说此乃足下忠爱于故旧不忍捐弃而欲诱之以善也不敢忘不敢忘虽然天下之变故多矣而古之君子辞受取舍之方不一彼皆内得于巳有以待物而非有待乎物者也非有待乎物故其迹时若可疑有以待物故其心未尝有悔也若是者岂以夫世之毁誉者槩其心哉若某者不足以望此然私有志焉顾非与足下乆相从而熟讲之不足以尽也多病无聊未知何时得复晤语书不能一一千万自爱

  答王深甫书

  所见亦是所为辨处亦委婉

  某学未成而仕仕又不能俛仰以赴时事之防居非其好任非其事又不能逺引以避小人之谤谗此其所以为不肖而得辠于君子者而足下之所知也往者足下遽不弃絶手书勤勤尚告以其所不及幸甚幸甚顾私心尚有欲言未知可否试尝言之某尝以谓古者至治之世然后备礼而致刑不备礼之世非无礼也有所不备耳不致刑之世非无刑也有所不致耳故某于江东得吏之大辠有所不治而治其小辠不知者以谓好伺人之小过以为明知者又以为不果于除恶而使恶者反资此以为言某乃异于此以为方今之理势未可以致刑致刑则刑重矣而所治者少不致刑则刑轻矣而所治者多理势固然也一路数千里之间吏方茍简自然狃于养交取容之俗而吾之治者五人小者罚金大者才绌一官而岂足以为多乎工尹商阳非嗜杀人者犹杀三人而止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反命某之事不幸而类此若夫为此纷纷而无与于道之废兴则既亦知之矣抑所谓君子之仕行其义者窃有意焉足下以为如何自江东日得毁于流俗之士顾吾心未尝为之变则吾之所存固无以媚斯世而不能合乎流俗也及吾朋友亦以为言然后怵然自疑且有自悔之心徐自反念古者一道徳以同天下之俗士之有为于世也人无异论今家异道人殊徳又以爱憎喜怒变事实之传而传之则吾友庸讵非得于人之异论变事实之传而后疑我之言乎况足下知我深爱我厚吾之所以日夜向往而不忘者安得不尝试言吾之所自为以冀足下之察我乎使吾自为如此而可以无辠固大善即足下尚有以告我使释然知其所以为辠虽吾往者巳不及尚可以为来者之戒幸留意以报我无忽

  答李秀才书

  言虽短而所思逺

  昨日防示书今日又得三篇诗足下少年而巳能如此辅之以良师友而为之不止何所不至自泾至此葢五百里而又有山川之阨足下乐从所闻而不以为逺亦有志矣然书之所愿特出于名名者古人欲之而非所以先足下之才力求古人之所汲汲者而取之则名之归孰能争乎孔子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古之成名在无事于文辞而足下之于文辞方力学之而未止也则某之不肖何能副足下所求之意邪

  答韶州张殿丞书

  中多名言

  某启伏防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诵至今不絶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史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功绪余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余葢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巳试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耶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职不负其意葢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竒儁烈道徳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輙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不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栗讪在后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隂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贷襃似可以附毁往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独安能无欺于防昧之间邪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余论所及无党私之嫌茍以发潜徳为巳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答徐绛书

  荆公每以古人得道之至者相磨切如此

  某启某鄙朴未尝得邂逅而防以书辱于千里之逺固巳幸甚足下求免于今之世而求合于古之人不以问世之能言而欲有取于不肖此某之所以难于对也自生民以来为书以示后世者莫深于易易之所为作不出足下之所求文王以伏羲为未足以喻世也故从而为之辞至于孔子之有述也葢又以文王为未足此皆聪明睿智天下至神然尚于此不能以一言尽之而患其喻之难也况以区区之中材而遇变故之无穷其能皆有所合而卒以自免乎虽能有所合而有以自免其可以易言而遽晓乎此某夙夜勉焉而惧终不及者也其能遽有以进左右者乎然学者患其志之不同而有志者欲其为之不巳某与足下幸志同矣如为之不巳他日邂逅得各讲其所闻择其可以守之庻其卒将有得焉葢古之人其成未尝不以友者此亦区区有望于君子也

  答叚缝书

  婉曲多波澜

  叚君足下某在京师时尝为足下道曾巩善属文未尝及其为人也还江南始熟而慕焉友之又作文粗道其行惠书以所闻诋巩行无纎完其居家亲友惴畏焉怪某无文字规巩见谓有党果哉足下之言也巩固不然巩文学论议在某交游中不见可敌其心勇于适道殆不可以刑祸利禄动也父在困厄中左右就养无亏行家事铢发以上皆亲之父亦爱之甚尝曰吾宗敝所頼者此儿耳此某之所见也若足下所闻非某之所见也巩在京师避兄而舍此虽某亦辠之也宜足下深攻之也于辠之中有足矜者顾不可以书传也事固有迹然而情不至是者如不循其情而诛焉则谁不可诛邪巩之迹固然邪然巩为人弟于此不得无过但在京师时未深接之还江南又既往不可咎未尝以此规之也巩果于从事少许可时时出于中道此则还江南时尝规之矣巩闻之輙瞿然巩固有以教某也其作懐友书两通一自藏一纳某家皇皇焉求相切劘以免于悔者畧见矣尝谓友朋过差未可以絶固且规之规之从则巳固且为文字自着见然后巳邪则未尝也凡巩之行如前之云其既往之过亦如前之云而巳岂不得为贤者哉天下愚者众而贤者希愚者固忌贤者贤者又自守不与愚者合愚者加怨焉挟忌怨之心则无之焉而不谤君子之过于聴者又传而广之故贤者尝多谤其困于下者尤甚势不足以动俗名实未加于民愚者易以谤谤易以传也凡道巩之云云者固忌固怨固过于聴者也足下乃欲引忌者怨者过于聴者之言县断贤者之是非甚不然也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孟子曰国人皆曰可杀未可也见可杀焉然后杀之匡章通国以为不孝孟子独礼貌之孔孟所以为孔孟者为其善自守不惑于众人也如惑于众人亦众人耳乌在其为孔孟也足下姑自重毋轻议巩

  答杨忱书

  初交而其言遒切如此可诵

  承赐书屈欲交之不知其为惧与媿也巳又喜焉闻君子者仁义塞其中泽于面浃于背谋于四体而出于言唯志仁义者察而识之耳然尚有其貌济其言匮其言济其实匮者非天下之至察何与焉某尝窃观古之君子所以自为者顾而自忖其中则欿然又思昔者得见于足下甫数刻尔就使其中有絶于众人者亦未尝得与足下言也足下何爱而欲交之邪或者焯然察其有似邪夫顾而自忖其中则欿然其为貌言也乃有以召君子之爱宜乎不知其为惧与媿也然而足下自许不妄交则其交之也固宜相切以义以就其人材而后巳尔则某也甚有頼其为言也可以巳邪

  答张几书

  亦有深思

  张君足下某常以今之仕进为皆诎道而信身者顾有不得巳焉者舍为仕进则无以自生舍为仕进而求其所以自生其诎道有甚焉此固某之亦不得巳焉者独尝为进说以劝得巳之士焉得巳而巳焉者未见其人也不图今此而得足下焉足下耻为进士贵其身而以自娱于文而贫无以自存此尤所以为难者凡今于此不可毋进谒也况如某少知义道之所存乎今者足下乃先贬损而存之赐之书词盛指过不敢受而有也惟是不敏之罪不知所以辞敢布左右惟幸察之而巳

  答钱公辅学士书

  比防以铭文见属足下于世为闻人力足以得显者铭父母以属于不腆之文似其意非茍然故輙为之而不辞不图乃犹未副所欲欲有所增损鄙文自有意义不可改也宜以见还而求能如足下意者为之耳家庙以今法准之恐足下未得立也足下虽多闻要与识者讲之如得甲科为通判通判之署有池台竹林之胜此何足以为太夫人之荣而必欲书之乎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茍不能行道适足以为父母之羞况一甲科通判茍粗知为辞赋虽市井小人皆可以得之何足道哉何足道哉故铭以谓闾巷之士以为太夫人荣明天下有识者不以置悲欢荣辱于其心也太夫人能异于闾巷之士而与天下有识同此其所以为贤而宜铭者也至于诸孙亦不足列孰有五子而无七孙者乎七孙业之有可道固不宜畧若皆儿童贤不肖未可知列之于义何当也诸不具道计足下当与有识者讲之南去愈逺君子惟顺爱自重

  答陈柅书

  言老庄处亦巳见其大端

  某启伏防不遗不肖而身辱先之示之文章使得窥究其所蕴又取某所以应见问者序而存之以宠其行足下之赐过矣不敢当也某懦陋浅薄学未成而仕其言行往往背戾于圣人之道摈而后复者非一事也自度尚不足与庸人为师况如足下之材良俊明安能一有所补邪虽然足下过聴所序而存者或非某所闻于师友之本指也则义不得黙而巳庄生之书其通性命之分而不以死生祸福累其心此其近圣人也自非明智不能及此明智矣读圣人之说亦足以及此不足以及此而防溺于周之说则其为乱大矣墨翟非亢然诋圣人而立其说于世葢学圣人之道而失之耳虽周亦然韩氏作读墨而又谓子夏之后流而为庄周则荘墨皆学圣人而失其源者也老庄之书具在其说未尝及神仙唯葛洪为二人作传以为仙而足下谓老庄潜心于神仙疑非老庄之实故尝为足下道此老庄虽不及神仙而其说亦不皆合于经葢有志于道者圣人之说博大而闳深要当不遗余力以求之是二书虽欲读抑有所不暇某之所闻如此其离合于道惟足下自择之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六

  明 茅坤 撰

  临川文钞六

  序

  周礼义序

  荆公所自喜在读周礼而其相业所卒自误处亦在周礼

  士弊于俗学乆矣圣上闵焉以经术造之乃集儒臣训释厥防将播之校学而臣某实董周官惟道之在政事其贵贱有位其后先有序其多寡有数其迟数有时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时其法可施于后世其文有见于载籍莫具乎周官之书葢其因习以崇之赓续以终之至于后世无以复加则岂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犹四时之运隂阳积而成寒暑非一日也自周之衰以至于今歴歳千数百矣太平之遗迹扫荡几尽学者所见无复全经于是时也乃欲训而发之臣诚不自揆然知其难也以训而发之之为难则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复之之为难然窃观圣上致法就功取成于心训迪在位有冯有翼亹亹乎乡六服承徳之世矣以所观乎今考所学乎古所谓见而知之者臣诚不自揆妄以为庻几焉故遂昧冒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谨列其书为二十有二巻凡十余万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以待制诏颁焉谨序

  书义序

  按二序皆公应诏为之者其辞简而其法度自典则

  熈宁二年臣某以尚书入侍遂与政而子雱实嗣讲事有防为之说以献八年下其说太学班焉惟虞夏啇周之遗文更秦而几亡遭汉而仅存頼学士大夫诵説以故不泯而世主莫或知其可用天纵皇帝大知实始操之以验物考之以决事又命训其义兼明天下后世而臣父子以区区所闻承乏与荣焉然言之渊懿而释以浅陋命之重大而承以轻兹荣也祗所以为愧也欤谨序

  诗义序

  自是作家之文

  诗三百十一篇其义具存其辞亡者六篇而巳上既使臣雱训其辞又命臣某等训其义书成以赐太学布之天下又使臣某为之序谨拜手稽首言曰诗上通乎道徳下止乎礼义放其言之文君子以兴焉循其道之序圣人以成焉然以孔子之门人赐也商也有得于一言则孔子悦而进之葢其说之难明如此则自周衰以迄于今泯泯纷纷岂不宜哉伏惟皇帝陛下内徳纯茂则神罔时恫外行恂达则四方以无侮日就月将学有缉熈于光明则颂之所形容葢有不足道也防言奥义既自得之又命承学之臣训释厥遗乐与天下共之顾臣等所闻如爝火焉岂足以赓日月之余光姑承明制代匮而巳传曰美成在乆故棫朴之作人以夀考为言葢将有来者焉追琢其章缵圣志而成之也臣衰且老矣尚庻几及见之谨序

  熈宁字说序

  所见逺而语亦庄

  文者竒偶刚柔杂比以相承如天地之文故谓之文字者始于一二而生生至于无穷如母之字子故谓之字其声之抑扬开塞合散出入其形之衡从曲直邪正上下内外左右皆有义皆本于自然非人私智所能为也与夫伏羲八卦文王六十四异用而同制相待而成易先王以为不可忽而患天下后世失其法故三嵗一同同之者一道徳也秦烧诗书杀学士而于是时始变古而为葢天之防斯文也不然则秦何力之能为余读许慎说文而于书之意时有所悟因序録其説为二十巻以与门人所推经义附之惜乎先王之文缺巳乆慎所记不具又多舛而以余之浅陋考之且有所不合虽然庸讵非天之将兴斯文也而以余赞其始故其教学必自此始能知此者则于道徳之意巳十九矣

  老杜诗后集序

  深沉之思简劲之言

  予考古之诗尤爱杜甫氏作者其辞所从出一莫知穷极而病未能学也世所传巳多计尚有遗落思得其完而观之然每一篇出自然人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者惟其甫也辄能辨之予之令鄞客有授予古之诗世所不传者二百余篇观之予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实甫者其文与意之着也然甫之诗其完见于今者自予得之世之学者至乎甫而后为诗不能至要之不知诗焉尔呜呼诗其难惟有甫哉自洗兵马下序而次之以示知甫者且用自发焉

  灵谷诗序

  览之如游峭壁邃谷

  吾州之东南有灵谷者江南之名山也龙蛇之神虎豹翚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皆自山出而神林鬼冢魑魅之穴与夫僊人释子恢谲之观咸附托焉至其淑灵和清之气盘礴委积于天地之间万物之所不能得者乃属之于人而处士君实生其址君姓吴氏家于山阯豪杰之望临吾一州者葢五六世而后处士君出焉其行孝悌忠信其能以文学知名于时惜乎其老矣不得与夫虎豹翚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俱出而为用于天下顾藏其神竒而与龙蛇杂此土以处也然君浩然有以自养遨游于山川之间啸歌讴吟以寓其所好终身乐之不厌而有诗数百篇传诵于闾里他日出灵谷三十二篇以属其甥曰为我读而序之惟君之所得葢有伏而不见者岂特尽于此诗而巳虽然观其镵刻万物而接之以藻缋非夫诗人之巧者亦孰能至于此

  石仲卿字序

  简防可诵

  子生而父名之以别于人云尔冠而字成人之道也奚而为成人之道也成人则贵其所以成人而不敢名之于是乎命以字之字之为有可贵焉孔子作春秋记人之行事或名之或字之皆因其行事之善恶而贵贱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字而不名者十二人而巳人有可贵而不失其所以贵乃尔其少也闽人石仲卿来请字予以子正字之附其名之义而为之尔子正于进士中名知经往往脱传注而得经所以云之意接之乆未见其行巳有阙也庻几不失其所以贵者欤

  送李著作之官髙邮序

  遒劲

  君之才搢绅多闻之初君眡金陵酒政人皆惜君不试于剧而沦于卑宂君将优为之曰孔子尝为乗田委吏矣防计当而巳矣牛羊蕃而巳矣既而又得调髙邮闗吏人复惜君不试于剧而沦于卑宂君言如初色滋蔓喜于戏今之公卿大夫据徼乗机钻隙抵巇仅不盈志则戚戚以悲吾乃皦然反之此蒙所以髙君也抑有猜焉古之柄国家者有戢景藏采恬处下列拔而致之朝使相谟谋今岂不若古邪奚遂君请而弗拔也

  送陈兴之序

  亦婉

  先人为临江军判官实佐今驾部员外郎陈公其后二十五年公之子兴之主泰之如臯簿某为判官淮南以事出如臯遇之相好也其后二年归京师兴之亦以进士得嘉庆院解复遇之相好加焉兴之试礼部有日今宰相其世父也试前奏罢之以避嫌兴之当逺官逾数月乃得泉之晋江主簿去陈公世大家仕官四十年连坐谪流落不得所欲其意不能毋望兴之贵富世其家也兴之亦诚博学能文辞有气节吾意其为进士宜有得焉今失所欲又为所谓主簿者逺其亲三千里不啻是其心独能毋介然者邪夫大公之道行上之人子弟茍贤者任而进之无嫌也下之人固亦不以嫌之今兴之去知者皆怜其才之可以进焉而不得无以慰其亲也吾于兴之又世故故又为之思所以慰其亲豁其心之介然者不得其说而独以悲大公之道不行焉

  送陈升之序

  今世所谓良大夫者有之矣皆曰是宜任大臣之事者作而任大臣之事则上下一失望何哉人之材有小大而志有逺近也彼其任者小而责之近则煦煦然仁而有余于仁矣孑孑然义而有余于义矣人见其仁义有余也则曰是其任者小而责之近夫任将有大此者然上下竢之云尔然后作而任大臣之事作而任大臣之事宜有大此者焉然则煦煦然而巳矣孑孑然而巳矣故上下一失望岂惟失望哉后日诚有堪大臣之事其名实蒸然于上上必惩前日之所竢而逆疑焉暴于下下必惩前日之所竢而逆疑焉上下交疑诚有堪大臣之事者而莫之或任幸欲任则左右小人得引前日之所竢惩之矣噫圣人谓知人难君子恶名之溢于实为此则奈何亦精之而巳矣恶之则奈何亦充之而巳矣知难而不能精之恶之而不能充之其亦殆哉予在扬州朝之人过焉者多堪大臣之事可信而望者陈升之而巳矣今去官于宿州予不知复几何时乃一见之也予知升之作而任大臣之事固有时矣煦煦然仁而巳矣孑孑然义而巳矣非予所以望于升之也

  送胡叔才序

  情婉而正

  叔才铜陵大宗世以赀名子弟豪者驰骋渔弋为巳事谨者务多辟田以殖其家先时邑之豪子弟有命儒者耗其千金之产卒无就邑豪以为谚莫肻命儒者遇儒冠者皆指目逺去若将浼巳然虽胡氏亦然独叔才之父母不然于叔才之幼捐重币逆良先生教之既壮可以游资而遣之无所靳居数年朋试于有司不合而归邑人之訾者半窃笑者半其父母愈笃不悔复资而遣之叔才纯孝人也悱然感父母所以教巳之笃追四方材贤学作文章思显其身以及其亲不数年遂能褎然为材进士复朋试于有司不幸复诎于不巳知不予愚而从之游尝谓予言父母之思而慙其邑人不能归予曰归也夫禄与位庸者所待以为荣者也彼贤者道弸于中而襮之以艺虽无禄与位其荣者固在也子之亲矫羣庸而置子于圣贤之途可谓不贤乎或訾或笑而终不悔不贤者能之乎今而舍道徳而荣禄与位殆不其然然则子之所以荣亲而释慙者亦多矣昔之訾者窃笑者固庸者尔岂子所宜慙哉姑持予言以归为父母夀其亦喜无量于子何如因释然寤治装而归予即书其所以为父母夀者送之云

  送孙正之序

  两相箴规两相知已之情可掬

  时然而然众人也巳然而然君子也巳然而然非私巳也圣人之道在焉尔夫君子有穷苦颠跌不肻一失诎巳以从时者不以时胜道也故其得志于君则变时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术素脩而志素定也时乎杨墨巳不然者孟轲氏而巳时乎释老巳不然者韩愈氏而巳如孟韩者可谓术素脩而志素定也不以时胜道也惜也不得志于君使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然其于众人也卓矣呜呼予观今之世圆冠峩如大裙襜如坐而尧言起而舜趋不以孟韩之心为心者果异众人乎予官于扬得友曰孙正之正之行古之道又善为古文予知其能以孟韩之心为心而不巳者也夫越人之望燕为絶域也北辕而首之茍不已无不至孟韩之道去吾党岂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已而不至焉予未之信也一日得志于吾君而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予亦未之信也正之之兄官于温奉其亲以行将从之先为言以处予予欲默安得而黙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七

  明 茅坤 撰

  临川文钞七

  记

  虔州学记

  荆公文往往好为深逺之思遒婉之调然亦思或入于渺而调或入于诡须细详得之

  防于江南地最旷大山长谷荒翳险阻交广闽越铜盐之贩道所出入椎埋盗夺鼓铸之奸视天下为多庆厯中尝诏立学州县防亦应诏而卑陋褊迫不足为美观州人欲合私财迁而大之乆矣然吏常力屈于聴狱而不暇顾此凡二十一年而后改筑于州所治之东南以从州人之愿葢经始于治平元年二月提防刑狱宋城蔡侯行州事之时而考之以十月者知州事钱塘元侯也二侯皆天下所谓才吏故其就此不劳而斋祠讲说候望宿息以至庖湢莫不有所又斥余财市田及书以待学者内外完善矣于是州人相与乐二侯之适巳而来请文以记其成余闻之先王所谓道徳者性命之理而巳其度数在乎爼豆钟鼓管弦之间而常患乎难知故为之官师为之学以聚天下之士期命辩说诵歌弦舞使之深知其意夫士牧民者也牧知地之所在则彼不知者驱

之尔然士学而不知知而不行行而不至则奈何先王于是乎有政矣夫政非为劝沮而巳也然亦所以为劝沮故举其学之成者以为卿大夫其次虽未成而不害其能至者以为士此舜所谓庸之者也若夫道隆而徳骏者又不止此虽天子北面而问焉而与之迭为宾主此舜所谓承之者也蔽防畔迯不可与有言则挞之以诲其过书之以识其恶待之以嵗月之乆而终不化则放弃杀戮之刑随其后此舜所谓威之者也葢其教法徳则异之以智仁圣义忠和行则同之以孝友睦婣任恤艺则尽之以礼乐射御书数淫言诐行诡怪之术不足以辅世则无所容乎其时而诸侯之所以教一皆聴于天子天子命之矣然后兴学命之厯数所以时其迟速命之权量所以节其丰杀命不在是则上之人不以教而为学者不道也士之奔走揖让酬酢笑语升降出入乎此则无非

教者高可以至于命其下亦不失为人用其流及乎既衰矣尚可以鼓舞羣众使有以异于后世之人故当是时妇人之所能言童子之所可知有后世老师宿儒之所惑而不悟者也武夫之所道鄙人之所守有后世豪杰名士之所惮而愧之者也尧舜三代从容无为同四海于一堂之上而流风余俗咏叹之不息凡以此也周道微不幸而有秦君臣莫知屈巳以学而乐于自用其所建立悖矣而恶夫非之者乃烧诗书杀学士扫除天下之庠序然后非之者愈多而终于不胜何哉先王之道徳出于性命之理而性命之理出于人心诗书能循而达之非能夺其所有而予之以其所无也经虽亡出于人心者犹在则亦安能使人舍巳之昭昭而从我于聋昏哉然是心非特秦也当孔子时既有欲毁乡校者矣葢上失其政人自为义不务出至善以胜之而患乎有为之难则是

心非特秦也墨子区区不知失者在此而发尚同之论彼其为愚亦独何异于秦呜呼道之不一乆矣扬子曰如将复驾其所説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葢有意乎辟雍学校之事善乎其言虽孔子出必从之矣今天子以盛徳新即位庻几能及此乎今之守吏实古之诸侯其异于古者不在乎施设之不专而在乎所受于朝廷未有先王之法度不在乎无所于教而在乎所以教未有以成士大夫仁义之材防虽地旷以逺得所以教则虽悍昏嚚凶扺禁触法而不悔者亦将有以聪明其耳目而善其心又况乎学问之民故余为书二侯之绩因道古今之变及所望乎上者使归而刻石焉

  繁昌县学记

  论学处亦最确

  奠先师先圣于学而无庙古也近世之法庙事孔子而无学古者自京师至于乡邑皆有学属其民人相与学道艺其中而不可使不知其学之所自于是乎有释菜奠币之礼所以着其不忘然则事先师先圣者以有学也今也无有学而徒庙事孔子吾不知其説也而或者以谓孔子百世师通天下州邑为之庙此其所以报且尊荣之夫圣人与天地同其徳天地之大万物无可称徳故其祀质而巳无文也通州邑庙事之而可以称圣人之徳乎则古之事先圣何为而不然也宋因近世之法而无能改至今天子始诏天下有州者皆得立学奠孔子其中如古之为而县之学士满二百人者亦得为之而繁昌小邑也其士少不能中律旧虽有孔子庙而庳下不完又其门人之像惟顔子一人而已今夏君希道太初至则脩而作之具为子夏子路十人像而治其两庑为生师之居以待县之学者以书属其故人临川王某使记其成之始夫离上之法而苟欲为古之所为者无法流于今俗而思古者不闻教之所以本又义之所去也太初是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其不可以无传也

  慈溪县学记

  予览学记曾王二公为最非深于学不能记其学如此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攷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伎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偪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巳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巳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巳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扺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羣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巳至其陵夷之乆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斵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预焉葢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脩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州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壊不治今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脩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厯某年也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耶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隠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脩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乆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乆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度支副使防壁题名记

  何等识见何等笔力

  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史而自李弦巳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杨偕巳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嵗时于是书石而镵之东壁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葢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先急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葢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巳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嵗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葢吕君之志也

  抚州通判防见山阁记

  托通判与客相对之言而又托之书以为一篇文案

  通判抚州太常博士施侯为阁于其舍之西偏既成与客升以饮而为之名曰见山且言曰吾人脱于兵火洗沐仁圣之膏泽以休其父子者余百年于今天子防俭陂池苑囿台榭之观有堙毁而无改作其不欲有所骚动而思称祖宗所以悯仁元元之意殊甚故人得私其智力以逐于利而穷其欲自虽蛮夷湖海山谷之聚大农富工豪贾之家往往能广其宫室髙其楼观以与通邑大都之有力者争无穷之侈夫民之富溢矣吏独不当因其有余力有以自娱乐称上施耶又况抚之为州山耕而水莳牧牛马用虎豹为地千里而民之男女以万数者五六十地大人众如此而通判与之为之父母则其人奚可不贤虽贤岂能无劳于为治独无观游食飨之地以休其暇日殆非先王使小人以力养君子之意吾所以乐为之就此而忘劳者非以为吾之不肖能长有此顾不如是不足以待后之贤者尔且夫人之慕于贤者为其所乐与天下之志同而不失然后能有余以与民而使皆得其所愿而世之说者曰召公为政于周方春舍于蔽芾之棠聴男女之讼焉而不敢自休息于宫恐民之从我者勤而害其田作之时葢其隠约穷苦而以自媚于民如此故其民爱思而咏歌之至于不忍伐其所舍之棠今甘棠之诗是也嗟乎此殆非召公之实事诗人之本指特墨子之余言赘行吝细褊迫者之所好而吾之所不能为于是酒酣客皆欢相与从容誉施侯所为而称其言之善又美大其阁而嘉其所以名之者曰阁之上流目而环之则邑屋草木川原阪隰之无蔽障者皆见施侯独有见于山而以为之名何也岂以山之在吾左右前后若蟠若踞若伏若骛为独能适吾目之所观邪其亦吾心有得于是而乐之也施侯以客为知言而以书抵予曰吾所以为阁而名之者如此子其为我记之数辞不得止则又因吾叔父之命以取焉遂为之记以示后之贤者使知夫施侯之所以为阁而名之者其言如此

  桂州新城记

  荆公学本经术故其记文多以经术为案

  侬智髙反南方出入十有二州十有二州之守吏或死或不死而无一人能守其州者岂其材皆不足欤葢夫城郭之不设甲兵之不戒虽有智勇犹不能以胜一日之变也唯天子亦以为任其罪者不独守吏故特推恩褒广死节而一切贷其失职于是遂推选士大夫所论以为能者付之经畧而今尚书户部侍郎余公靖当广西焉冦平之明年蛮越接和乃大城桂州其方六里其木甓瓦石之材以枚数之至四百万有竒用人之力以工数之至一十余万凡所以守之具无一求而有不给者焉以至和元年八月始作而以二年之六月成夫其为役亦大矣葢公之信于民也乆而费之欲以卫其材劳之欲以休其力以故为是有大费与大劳而人莫或以为勤也古者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礼失则夷狄横而窥中国方是时中国非无城郭也卒于陵夷毁顿防灭而不捄然则城郭者先王有之而非所以恃而为存也及至喟然觉悟兴起旧政则城郭之脩也又尝不敢以为后葢有其患而图之无其具有其具而守之非其人有其人而治之无其法能以乆存而无败者皆未之闻也故文王之兴也有四夷之难则城于朔方而以南仲宣王之起也有诸侯之患则城于东方而以仲山甫此二臣之徳协于其君于为国之本末与其所先后可谓知之矣虑之以悄悄之劳而发赫赫之名承之以翼翼之勤而续明明之功卒所以攘戎狄而中国以全安者葢其君臣如此而守卫之有其具也今余公亦以文武之材当明天子承平日乆欲补弊立废之时镇抚一方脩扞其民其勤于今与周之有南仲仲山甫葢等矣是宜有纪也故其将吏相与谋而来取文将刻之城隅而以告后之人焉至和二年九月丙辰羣牧判官太常博士王某记

  荆川曰但为筑城作记而归之根本上说此是大议论

  信州兴造记

  思周匝而亦巉画

  晋陵张公治信之明年皇祐二年也奸彊帖柔隠诎发舒既政大行得以宁息夏六月乙亥大水公徙囚于髙狱命百隷戒不共有常诛夜漏半水破城灭府寺苞民庐居公趋谯门坐其下敇吏士以桴收民鳏孤老癃与所徙之囚咸得不死丙子水降公从宾佐按行隠度符县调富民水之所不至者夫钱户七百八十六收佛寺之积材一千一百三十有二不足则前此公所命富民出粟以赒贫民者二十三人自言曰食新矣赒可以巳愿输粟直以佐材费七月甲午募人城水之所入垣羣府之缺考监军之室立司理之狱营州之西北亢爽之墟以宅屯驻之师除其故营以时教士刺伐坐作之法故所无也作驿曰饶阳作宅曰回车筑二亭于南门之外左曰仁右曰智山水之所附也梁四十有二舟于两亭之间以通车徒之道筑一亭于州门之左曰宴月吉所以属賔也凡为梁一为城垣九千尺为屋八以楹数之得五百五十二自七月九日卒九月七日为日五十八为夫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中家以下见城郭室屋之完而不知材之所出见徒之合散而不见役使之及巳凡故之所有必具其所无也廼今有之故其经费卒不出县官之给公所以捄灾补败之政如此其贤于世吏逺矣今州县之灾相属民未病灾也且有治灾之政出焉弛舍之不适裒取之不中元奸宿豪舞手以乗民而民始病病极矣吏乃始謷然自喜民相与诽且笑之而不知也吏而不知为政其重困民多如此此予所以哀民而闵吏之不学也由是而言则为公之民不幸而遇害灾其亦庻乎无憾矣十月二十日临川王某记

  余姚县海塘记

  以谢景初所自言为领袖

  自云柯而南至于某有隄若千尺截然令海水之潮汐不得冒其旁田者知县事谢君为之也始隄之成谢君以书属予记其成之始曰使来者有考焉得卒任完之以不隳谢君者阳夏人也字师厚景初其名也其先以文学称天下而连世为贵人至君遂以文学世其家其为县不以材自负而忽其民之急方作隄时嵗丁亥十一月也能亲以身当风霜氛雾之毒以勉民作而除其菑又能令其民翕然皆劝趋之而忘其役之劳遂不逾时以有成功其仁民之心效见于事如此亦可以已而犹自以为未也又思有以告后之人令嗣续而完之以永其存善夫仁人长虑却顾图民之灾如此其至其不可以无传而后之君子考其传得其所以为其亦不可以无思而异时予尝以事至余姚而君过予与予从容言天下之事君曰道以闳大隠密圣人之所独鼓万物以然而皆莫知其所以然者葢有所难知也其治政教令施为之详凡与人共而尤丁宁以急者其易知较然者也通涂川治田桑为之隄防沟浍渠川以御水旱之灾而兴学校属其民人相与习礼乐其中以化服之此其尤丁宁以急而较然易知者也今世吏者其愚也固不知所为而其所谓能者务出竒为声威以惊世震俗至或尽其力以事刀笔簿书之间而已而反以谓古所为尤丁宁以急者吾不暇以为吾曾为之而曾不足以为之万有一人为之且不足以名于世而见谓材嘻其可叹也夫为天下国家且百年而胜残去杀之效则犹未也其不出于当时予良以其言为然既而闻君之为其县至则为桥于江治学者以教养县人之子弟既而又有隄之役于是又信其言之行而不予欺也已为之书其隄事因并书其言终始而存之以告后之人庆厯八年七月日记

  通州海门兴利记

  荆公之文本经术处多

  余读豳诗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嗟乎豳之人帅其家人戮力以聴吏吏推其意以相民何其至也夫喜者非自外至乃其中心固有以然也既叹其吏之能民又思其君之所以待吏则亦欲善之心出于至诚而已葢不独法度有以敺之也以赏罚用天下而先王之俗废有士于此能以豳之吏自为而不茍于其民岂非所谓有志者邪以余所闻吴兴沈君兴宗海门之政可谓有志矣既隄北海七十里以除水患遂大浚渠川酾取江南以灌义宁等数乡之田方是时民之垫于海呻吟者相属君至则寛禁缓求以集流亡少焉诱起之以就功莫不蹶蹶然奋其惫而来也由是观之茍诚爱民而有以利之虽创残穷敝之余可勉而用也况于力足者乎兴宗好学知方竟其学又将有大者焉此何足以尽吾沈君之才抑可以观其志矣而论者或以一邑之善不足书之今天下之邑多矣其能有以遗其民而不愧于豳之吏者果多乎不多则予不欲使其无传也至和元年六月六日临川王某记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八

  明 茅坤 撰

  临川文钞八

  记

  扬州新园亭记

  简而有法周而能解

  诸侯宫室台榭讲军实容俎豆各有制度扬古今大都方伯所治处制度狭庳军实不讲俎豆无以容不以偪诸侯哉宋公至自丞相府化清事省喟然有意其图之也今太常刁君实集其意防公去镇郓君即而考之占府干隅夷茀而基因城而垣并垣而沟周六百步竹万个覆其上故髙亭在垣东南循而西三十軏作堂曰爱思道僚吏之不忘宋公也堂南北乡袤八筵广六筵直北为射埒列树八百本以翼其旁宾至而享吏休而宴于是乎在又循而西十有二軏作亭曰武南北乡袤四筵广如之埒如堂列树以乡嵗时教士战射坐作之法于是乎在始庆厯二年十二月某日凡若干日卒功云初宋公之政务不烦其民是役也力出于兵材资于官之饶地瞰于公宫之隙成公志也噫扬之物与监东南所规仰天子宰相所垂意而选继乎宜有若宋公者丞乎宜有若刁君者金石可弊此无废已

  芝阁记

  荆公本色之佳处

  祥符时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来告者万数其大吏则天子赐书以宠嘉之小吏若民辄锡金帛方是时希世有力之大臣穷捜而逺采山农野老攀縁徂以上至不测之髙下至涧溪壑谷分崩裂絶幽穷隠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四海之间葢几于尽矣至今上即位谦让不徳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纳于是神竒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其为瑞也则知因一时之好恶而能成天下之风俗况于行先王之治哉太丘陈君学文而好竒芝生于庭能识其为芝惜其可献而莫售也故阁于其居之东偏掇取而藏之葢其好竒如此噫芝一也或贵于天子或贵于士或辱于凡民夫岂不以时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贵贱而卒所以贵贱者何以异哉此予之所以叹也

  君子斋记

  宋文之格不入西汉处正在此而宋人之所自以为得亦在此

  天子诸侯谓之君卿大夫谓之子古之为此名也所以命天下之有徳故天下之有徳通谓之君子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位而无其徳可以谓之君子盖称其位也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徳而无其位可以谓之君子葢称其徳也位在外也遇而有之则人以其名予之而以貌事之徳在我也求而有之则人以其实予之而心服之夫人服之以貌而不以心与之以名而不以实能以其位终身而无谪者盖亦幸而已矣故古之人以名为羞以实为慊不务服人之貌而思有以服人之心非独如此也以为求在外者不可以力得也故虽穷困屈辱乐之而弗去非以夫穷困屈辱为人之乐者在是也以夫困穷屈辱不足以防吾心为可乐也已河南裴君主簿于洛阳治斋于其官而命之曰君子裴君岂慕夫在外者而欲有之乎岂以为世之小人众而躬行君子者独我乎由前则失已由后则失人吾知裴君不为是也亦曰勉于徳而已葢所以牓于其前朝夕出入观焉思古之人所以为君子而务及之也独仁不足以为君子独智不足以为君子仁足以尽性智足以穷理而又通乎命此古之人所以为君子也虽然古之人不云乎徳輶如毛毛犹有伦未有欲之而不得也然则裴君之为君子也孰御焉故余嘉其志而乐为道之

  石门亭记

  题虽小而议论却大

  石门亭在青田县若干里令朱君为之石门者名山也古之人咸刻其观游之感槩留之山中其石相望君至而为亭悉取古今之刻立之亭中而以书与其甥之壻王某使记其作亭之意夫所以作亭之意其直好山乎其亦好观游眺望乎其亦于此问民之疾忧乎其亦燕闲以自休息于此乎其亦怜夫人之刻暴剥偃踣而无所庇障且泯灭乎夫人物之相好恶必以类广大茂美万物附焉以生而不自以为功者山也好山仁也去郊而适野升髙以逺望其中必有槩然者书不云乎予耄逊于荒诗不云乎驾言出逰以写我忧夫环顾其身无可忧而忧者必在天下忧天下亦仁也人之否也敢自逸至即深山长谷之民与之相对接而交言语以求其疾忧有其壅而不闻者乎求民之疾忧亦仁也政不有小大不以徳则民不化服民化服然后可以无讼民不无讼令其能休息无事优游以嬉乎古今之名者其石幸在其文信善则其人之名与石且传而不朽成人之名而不夺其志亦仁也作亭之意其然乎其不然乎

  鄞县经游记

  县令如此知非俗吏已

  庆厯七年十一月丁丑余自县出属民使浚渠川至万灵乡之左界宿慈福院戊寅升鸡山观碶工凿石遂入育王山宿广利寺雨不克东辛已下灵岩浮石湫之壑以望海而谋作斗门于海滨宿灵岩之旌教院癸未至芦江临决渠之口转以入于瑞岩之开善院遂宿甲申逰天童山宿景徳寺质明与其长老瑞新上石望玲珑岩须猿吟者久之而还食寺之西堂遂行至东吴具舟以西质明泊舟堰下食大梅山之保福寺荘过五峰行十里许复具舟以西至小溪以夜中质明观新渠及洪水湾还食普寜院日下昃如林村夜未中至资夀院质明戒桃源清道二乡之民以其事凡东西十有四乡乡之民毕已受事而余遂归云

  逰襃禅山记

  逸兴满眼而余音不絶

  襃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襃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襃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襃之庐冡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葢音谬也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逰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竒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葢予所至比好逰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葢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逰之乐也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逰者众险以逺则至者少而世之竒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逺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已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余之所得也予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玊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抚州祥符观三清殿记

  严

  临川之州城横溪上西出出城之上有宫岿然溪之沄沄流过其下东南之山皆在其门户牕牖之间者曰祥符观观之中有屋四注深五十五尺广七十二尺陛之髙居深十八分之一楹二十有四门两夹窻中象三旁象二十有六者曰三清殿用其师之説以动人而能有此者曰道士黎自新出其力以归于道士之说而卒成此者曰里之人邓佺佺之子表故常与予逰予之归表语其父之事而乞予文予不能拒也夫用其师之说以动人者道士也予力顾出道士下复何云哉

  扬州龙兴讲院记

  占地歩

  予少时客游金陵浮屠慧礼者従予游予既吏淮南而慧礼得龙兴佛舍与其徒日讲其师之说尝出而过焉库屋数十椽上破而旁穿侧出而视后则榛棘出人不见垣端指以语予曰吾将除此而宫之虽然其成也不以私吾后必求时之能行吾道者付之愿记以示后之人使不得私焉当是时礼方丐食饮以卒日视其居枵然余特戏曰姑成之吾记无难者后四年来曰昔之所欲为凡百二十楹赖州人蒋氏之力既皆成盍有述焉噫何其能也盖慧礼者予知之其行谨洁学博而才敏而又卒之以不私宜成此不难也今夫衣冠而学者必曰自孔氏孔氏之道易行也非有苦身窘形离性禁欲若彼之难也而士之行可一乡才足一官者常少而浮屠之寺庙被四海则彼其所谓材者寜独礼耶以彼之材由此之道去至难而就甚易宜其能也呜呼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

  真州长芦寺经藏记

  识逺

  西域有人焉止而无所系观而无所逐唯其无所系故有所系者守之唯其无所逐故有所逐者从之从而守之者不可为量数则其言而应之议而辨之也亦不可为量数此其书之行乎中国所以至于五千四十八巻而尚未足以为多也真州长芦寺释智福者为髙屋建大轴两轮而栖匦于轮间以藏五千四十八巻者其募钱至三千万其土木丹漆珠玑万金之闳壮靡丽言者不能称也唯观者知焉夫道之在天下莫非命而有废兴时也知出之有命兴之有时则彼所以当天下贫窭之时能独鼓舞得其财以有所建立每至于此葢无足以疑智福有才略善治其徒众从余求识其成于是乎书

  大中祥符观新修九曜阁记

  某自扬州归与叔父防京师叔父曰大中祥符观所谓九曜者道士丁用平募民钱为堂庖庑已又为阁置九曜像其下从吾乞汝文记其年时汝为之临川之城中东有大丘左溪水水南出而北并于江城之东以溪为隍吾庐当丘上北折而东百步为祥符观观防溪水东南之山不奄乎人家者可望也某少时固尝从长者游而乐之以为溪山之佳虽异州乐也况吾父母之州而又去吾庐为之近者耶虽其身去为吏独其心不须臾去也今道士又新其居以壮观游阁焉使游者得以穷登望之胜使可望者不唯东南而已岂不重可乐邪道士之所为几吾之所乐而命吾文又叔父也即欲已得邪惜乎安得与州之君子者游焉以忘吾忧而慰吾思耶阁成之日某年月日也

  抚州招僊观记

  小小结搆自有逺山景态

  招僊观在安仁郭西四十里始作者与其嵗月予不知也祥符中尝废废四五十年而道士全自明以医游其邑邑之疾病者赖以治而皆忧其去人相与言州出材力因废基筑宫而留之全与其从者一人为留而观复兴全识予舅氏而因舅氏以乞予书其复兴之嵗月夫宫室器械衣服饮食凡所以生之具须人而后具而人不须吾以足惟浮屠道士为然而全之为道士人须之而不可以去也其所以养于人也视其党可以无媿矣予为之书其亦可以无媿焉庆厯七年七月复兴之嵗月也

  庐山文殊像现瑞记

  亦奇

  番阳刘定尝登庐山临文殊金像所没之谷睹光明云瑞图示临川王某求记其事某曰有有以观空空亦幻空空以观有幻亦实幻实果有辨乎然则如子所睹可以记可以无记记无记果亦有辨乎虽然子既图之矣余不可以无记也定以熙寜元年四月十日十年九月二十七日睹某以元丰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记荆公之文其长在简古而多深沈之思读孟尝君传与此等记尤可见

  涟水军淳化院经藏记

  有斡旋处

  道之不一久矣人善其所见以为教于天下而传之后世后世学者或徇乎身之所然或诱乎世之所趋或得乎心之所好于是圣人之大体分裂而为八九博闻该见有志之士补苴调胹冀以就完而力不足又无可为之地故终不得葢有见于无思无为退藏于密寂然不动者中国之老荘西域之佛也既以此为教于天下而传后世故为其徒者多寛平而不忮质静而无求不忮似仁无求似义当士之夸漫盗夺有已而无物者多于世则超然髙蹈其为有似乎吾之仁义者岂非所谓贤于彼而可与言者邪若通之瑞新闽之懐琏皆今之为佛而超然吾所谓贤而与之逰者也此二人者既以其所学自脱于世之淫浊而又皆有聪明辩智之材故吾乐以其所得者间语焉与之游忘日月之多也琏尝谓余曰吾徒有善因者得屋于涟水之城中而得吾所谓经者五千四十八巻于京师归市匦而藏诸屋将求能文者为之书其经藏者之嵗时而以子之爱我也故使其徒来属能为我强记之乎善因者葢尝为屋于涟水之城中而因瑞新以求予记其嵗时予辞而不许者也于是问其藏经之日某年月日也夫以二人者与余逰而善因属我之勤岂有他哉其不可以终辞乃为之书而并告之所以书之意使镵诸石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九

  明 茅坤 撰

  临川文钞九

  论

  周公论

  论确而辨亦尽圆转

  甚哉荀卿之好妄也载周公之言曰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千有余人是诚周公之所为则何周公之小也夫圣人为政于天下也初若无为于天下而天下卒以无所不治者其法诚修也故三代之制立庠于党立序于遂立学于国而尽其道以为养贤教士之法是士之贤虽未及用而固无不见尊养者矣此则周公待士之道也诚若荀卿之言则春申孟尝之行乱世之事也岂足为周公乎且圣世之事各有其业讲道习艺患日之不足岂暇逰公卿之门哉彼逰公卿之门求公卿之礼者皆战国之奸民而毛遂侯嬴之徒也荀卿生于乱世不能考论先王之法着之天下而惑于乱世之俗遂以为圣世之事亦若是而已亦已过也且周公之所礼者大贤与则周公岂唯执贽见之而已固当荐之天子而共天位也如其不贤不足与共天位则周公如何其与之为礼也子产聴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葢君子之为政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如其不能立法而欲人人悦之则日亦不足矣使周公知为政则宜立学校之法于天下矣不知立学校而徒能劳身以待天下之士则不唯力有所不足而势亦有所不得也或曰仰禄之士犹可骄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夫君子之不骄虽闇室不敢自慢岂为其人之仰禄而可以骄乎呜呼所谓君子者贵其能不易乎世也荀卿生于乱世而遂以乱世之事量圣人后世之士尊荀卿以为大儒而继孟子者吾不信矣

  伯夷论

  行文好所论伯夷处犹未是千年只眼

  事有出于千世之前圣贤辩之甚详而明然后世不深考之因以偏见独识遂以为説既失其本而学士大夫共守之不为变者葢有之矣伯夷是已夫伯夷古之论有孔子孟子焉以孔孟之可信而又辩之反复不一是愈益可信也孔子曰不念旧恶求仁而得仁饿于首阳之下逸民也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不立恶人之朝避纣居北海之滨目不视恶色不事不肖百世之师也故孔孟皆以伯夷遭纣之恶不念以怨不忍事之以求其仁饿而避不自降辱以待天下之清而号为圣人耳然则司马迁以为武王伐纣伯夷叩马而谏天下宗周而耻之义不食周粟而为采薇之歌韩子因之亦为之颂以为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是大不然也夫商衰而纣以不仁残天下天下孰不病纣而尤者伯夷也尝与太公闻西伯善养老则往归焉当是之时欲夷纣者二人之心岂有异邪及武王一奋太公相之遂出元元于涂炭之中伯夷乃不与何哉葢二老所谓天下之大老行年八十余而春秋固已髙矣自海滨而趋文王之都计亦数千里之逺文王之兴以至武王之世嵗亦不下十数岂伯夷欲归西伯而志不遂乃死于北海邪抑来而死于道路邪抑其至文王之都而不足以及武王之世而死邪如是而言伯夷其亦理有不存者也且武王倡大义于天下太公相而成之而独以为非岂伯夷乎天下之道二仁与不仁也纣之为君不仁也武王之为君仁也伯夷固不事不仁之纣以待仁而后出武王之仁焉又不事之则伯夷何处乎余故曰圣贤辩之甚明而后世偏见独识者之失其本也呜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时其烈岂独太公哉

  三圣人论

  三圣人者各持其所见以自尽名天下而非以矫也而其行文自可观

  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之为名道之极徳之至也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聴此大贤者之事也贤者之事如此则可谓备矣而犹未足以鑚圣人之坚仰圣人之髙以圣人观之犹太山之于冈陵河海之于陂泽然则圣人之事可知其大矣易曰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合其吉凶此葢圣人之事也徳茍不足以合于天地明茍不足以合于日月吉凶茍不足以合于鬼神则非所谓圣人矣孟子论伯夷伊尹柳下惠皆曰圣人也而又曰伯夷隘栁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夫动言视聴茍有不合于礼者则不足以为大贤人而圣人之名非大贤人之所得拟也岂隘与不恭者所得僭哉盖闻圣人之言行不茍而已将以为天下法也昔者伊尹制其行于天下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伊尹之心者由是多进而寡退茍得而害义此其流风末俗之弊也圣人患其弊于是伯夷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治则进乱则退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伯夷之心者由是多退而寡进过防而复刻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圣人又患其弊于是栁下惠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不羞汚君不辞小官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栁下惠之心者由是多汚而寡洁恶异而尚同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此三人者因时之偏而救之非天下之中道也故久必弊至孔子之时三圣人之弊各极于天下矣故孔子集其行而制成法于天下曰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可以仕则仕可以处则处然后圣人之道大具而无一偏之弊矣其所以大具而无弊者岂孔子一人之力哉四人者相为终始也故伯夷不清不足以救伊尹之弊栁下惠不和不足以救伯夷之弊圣人之所以能大过人者葢能以身救弊于天下耳如皆欲为孔子之行而忘天下之弊则恶在其为圣人哉是故使三人者当孔子之时则皆足以为孔子也然其所以为之清为之任为之和者时耳岂滞于此一端而已乎茍在于一端而已则不足以为贤人也岂孟子所谓圣人哉孟子之所谓隘与不恭君子不由者亦言其时尔且夏之道岂不美哉而殷人以为野殷之道岂不美哉而周人以为鬼所谓隘与不恭者何以异于是乎当孟子之时有教孟子枉尺直寻者有教孟子权以援天下者葢其俗有似于伊尹之弊时也是以孟子论是三人者必先伯夷亦所以矫天下之弊耳故曰圣人之言行岂茍而已将以为天下法也

  季子论

  确

  先王酌乎人情之中以制丧礼使哀有余者俯而就之哀不足者企而及之哀不足者非圣人之所甚善也善之者善其能勉于礼而已延陵季子其长子死既封而号者三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其合矣乎夫长子之丧圣人为之三年之服盖以谓父子之亲而长子者为亲之后人情之所至重也今季子三号遂行则于先王之礼为不及矣今论者曰当是之时季子聘于齐将君之命若夫季子之心则以谓不可以私义而缓君命有势不得以两全者则当忍哀以徇于尊者之事矣今将命而聘既聘而返遂少缓而尽哭之哀则于事君之义岂为不足而害于使事哉君臣父子之义势足以两全而不为之尽礼也则亦薄于骨肉之亲而不用先王之礼尔其言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所不之矣夫骨肉之复于土防气之无不之是人情之所哀者矣君子无所不言命至于丧则有性焉独不可以谓命也昔荘周丧其妻鼓盆而歌东门吴丧其子比于未有此弃人齐物之道吾儒之罪人也观季子之说葢亦周吴之徒矣父子之亲仁义之所由始而长子者继祖考之重故丧之三年所以重祖考也今季子不为之尽礼则近于弃仁义薄祖考矣孔子曰丧事不敢不勉也又曰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临人之丧而不哀孔子犹以为不足观也况礼之丧三年者乎然则此言宜非取之矣葢记其塟深不至于泉敛以时服既塟而封广轮掩坎其髙可隠孔子之称之葢称其塟之合于礼尔独称塟之合于礼则哀之不足可知也卫有送塟者夫子观之曰善哉此可以为法矣若此则夫子之所美也圣人之言辞隠而义显岂徒然哉学者之所不可不思也

  子贡论

  辨博

  予读史所载子贡事疑传之者妄不然子贡安得为儒哉夫所谓儒者用于君则忧君之忧食于民则患民之患在下而不用则修身而已当尧之时天下之民患于洚水尧以为忧故禹于九年之间三过其门而不一省其子也囘之生天下之民患有甚于洚水天下之君忧有甚于尧然回以禹之贤而独乐陋巷之间曾不以天下忧患介其意也夫二人者岂不同道哉所遇之时则异矣葢生于禹之时而由囘之行则是杨朱也生于囘之时而由禹之行则是墨翟也故曰贤者用于君则以君之忧为忧食于民则以民之患为患在下而不用于君则修其身而已何忧患之与哉夫所谓忧君之忧患民之患者亦以义也茍不义而能释君之忧除民之患贤者亦不为矣史记曰齐伐鲁孔子闻之曰鲁坟墓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贡因行説齐以伐吴説吴以救鲁复说越复説晋五国由是交兵或彊或破或乱或霸卒以存鲁观其言迹其事仪秦轸伐无以异也嗟乎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已以坟墓之国而欲全之则齐吴之人岂无是心哉奈何使之乱欤吾所以知传者之妄一也于史考之当是时孔子子贡为匹夫非有卿相之位万钟之禄也何以忧患为哉然则异于顔囘之道矣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二也坟墓之国虽君子之所重然岂有忧患而谋为不义哉借使有忧患为谋之义则岂可以变诈之説亡人之国而求自存哉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三也子贡之行虽不能尽当于道然孔子之贤弟子也固不宜至于此矧曰孔子使之也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子贡虽好辩讵至于此邪亦所谓毁损其真者哉

  庄周论上

  正当

  世之论荘子者不一而学儒者曰荘子之书务诋孔子以信其邪説要焚其书废其徒而后可其曲直固不足论也学儒者之言如此而好荘子之道者曰荘子之徳不以万物干其虑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义也以为仁义小而不足行已彼非不知礼乐也以为礼乐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后徳徳失后仁仁失后义义失后礼是知庄子非不达于仁义礼乐之意也彼以为仁义礼乐者道之末也故薄之云尔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尝求荘子之意也好荘子之言者固知读荘子之书也然亦未尝求荘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泽至荘子之时竭矣天下之俗谲诈大作质朴并散虽世之学士大夫未有知贵已贱物之道者也于是弃絶乎礼义之绪夺攘乎利害之际趍利而不以为辱殒身而不以为怨渐渍陷溺以至乎不可救已荘子病之思其説以矫天下之弊而归之于正也其心过虑以为仁义礼乐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齐彼我一利害则以足乎心为得此其所以矫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説矫弊矣又惧来世之遂实吾説而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也于是又伤其心于卒篇以自解故其篇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隂阳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而观之荘子岂不知圣人者哉又曰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皆有所长时有所用用是以明圣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书于宋钘慎到墨翟老之徒俱为不该不徧一曲之士葢欲明吾之言有为而作非大道之全云尔然则荘子岂非有意于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栁下惠之和皆有矫于天下者也荘子用其心亦二圣人之徒矣然而荘子之言不得不为邪说比者葢其矫之过矣夫矫枉者欲其直也矫之过则归于枉矣荘子亦曰墨子之心则是也墨子之行则非也推荘子之心以求其行则独何异于墨子哉后之读荘子者善其为书之心非其为书之説则可谓善读矣此亦荘子之所愿于后世之读其书者也今之读者挟荘以谩吾儒曰荘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异于儒者为贵悲夫

  荘周论下

  补前篇不足处

  学者诋周非尧舜孔子余观其书特有所寓而言耳孟子曰説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其文而不以意原之此为周者之所以诋也周曰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而为天下用又自以为处昏上乱相之间故穷而无所见其材孰谓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间而遭世遇主终不可使有为也及其引太庙牺以辞楚之聘使彼葢危言以惧衰世之常人耳夫以周之才岂迷出防之方而専畏牺者哉葢孔子所谓隠居放言者周殆其人也然周之説其于道既反之宜其得罪于圣人之徒也夫中人之所及者圣人详説而谨行之説之不详行之不谨则天下弊中人之所不及者圣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不略而详则天下惑且夫谆谆而后喻譊譊而后服者岂所谓可以语上者哉惜乎周之能言而不通乎此也

  九卦论

  世之处困者什之八九其能防于九卦而不失者千之一万之一吾所以録而存之

  处困之道君子之所难也非夫智足以穷理仁足以尽性内有以固其徳而外有以应其变者其孰能无患哉古之人有极天下之困而其心能不累其行能不移患至而不伤其身事起而不疑其变者葢有以防之也处之之道圣人尝言之矣易曰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徳损以逺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辩义巽以行权此其处之之道也夫君子之学至于是则备矣宜其通于天下也然而犹困焉者非吾行之过也时有利不利也葢古之所谓困者非谓夫其行自困者谓夫行足以通而困于命者耳葢于此九卦者智有所不能明仁有所不能守则其困也非所谓困而其处困也疎矣夫惟深于此九者而能果以行之者则其通也宜而其困也有以处之惟其学之之素也且君子之行大矣而待礼以和仁义为之内而和之以礼则行之成也而理之实存乎谦谦者礼之所自起礼者行之所自成也故君子不可以不知履欲知履不可以不知谦夫礼虽发乎其心而其文着乎外者也君子知礼而已则溺乎其文而失乎其实忘性命之本而莫能自复矣故礼之弊必复乎本而后可以无患故君子不可以不知复虽复乎其本而不能常其徳以自固则有时而失之矣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恒虽能久其徳而天下事物之变相代乎吾之前如吾知恒而已则吾之行有时而不可通矣是必度其变而时有损益而后可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损益夫学如此其至徳如此其备则宜乎其通也然而犹困焉者则向所谓困于命者也困于命则动而见病之时也则其事物之变尤众而吾之所以处之者尤难矣然则其行尤贵于达事之宜而适时之变也故辩义行权然后能以穷通而井者所以辩义巽者所以行权也故君子之学至乎井巽而大备而后足以自通乎困之时孔子曰作易者其有忧患谓其言之足以自通乎困之时也呜呼后世之人一困于时则忧思其心而失其故行然卒至于不能自存也是岂有他哉不知夫九者之义故也

  礼论

  借荀卿之説而辨之而行文亦尽圆转

  呜呼荀卿之不知礼也其言曰圣人化性而起伪吾是以知其不知礼也知礼者贵乎知礼之意而荀卿盛称其法度节奏之美至于言化则以为伪也亦乌知礼之意哉故礼始于天而成于人知天而不知人则野知人而不知天则伪圣人恶其野而疾其伪以是礼兴焉今荀卿以谓圣人之化性为起伪则是不知天之过也然彼亦有见而云尔凡为礼者必诎其放傲之心逆其嗜欲之性莫不欲逸而为尊者劳莫不欲得而为长者让擎跽曲拳以见其恭夫民之于此岂皆有乐之之心哉患上之恶已而随之以刑也故荀卿以为特刼之法度之威而为之于外尔此亦不思之过也夫斲木而为之器服马而为之驾此非生而能者也故必削之以斧斤直之以绳墨圆之以规而方之以矩束联胶漆之而后器适于用焉前之以衔勒之制后之以鞭策之威驰骤舒疾无得自放而一聴于人而后马适于驾焉由是观之莫不刼之于外而服之以力者也然圣人舍木而不为器舍马而不为驾者固亦因其天资之材也今人生而有严父爱母之心圣人因其性之欲而为之制焉故其制虽有以强人而乃以顺其性之欲也圣人茍不为之礼则天下葢将有慢其父而疾其母者矣此亦可谓失其性也得性者以为伪则失其性者乃可以为真乎此荀卿之所以为不思也夫狙猿之形非不若人也欲绳之以尊卑而节之以揖让则彼有趋于深山大麓而走耳虽畏之以威而驯之以化其可服邪以谓天性无是而可以化之使伪耶则狙猿亦可使为礼矣故曰礼始于天而成于人天则无是而人欲为之者举天下之物吾葢未之见也

  礼乐论

  中多名言行文处类荀卿

  气之所禀命者心也视之能必见聴之能必闻行之能必至思之能必得是诚之所至也不聴而聪不视而明不思而得不行而至是性之所固有而神之所自生也尽心尽诚者之所至也故诚之所以能不测者性也贤者尽诚以立性者也圣人尽性以至诚者也神生于性性生于诚诚生于心心生于气气生于形形者有生之本故养生在于保形充形在于育气养气在于寜心寜心在于致诚养诚在于尽性不尽性不足以养生能尽性者至诚者也能至诚者寜心者也能寜心者养气者也能养气者保形者也能保形者养生者也不养生不足以尽性也生与性之相因循志之与气相为表里也生浑则蔽性性浑则蔽生犹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也先王知其然是故体天下之性而为之礼和天下之性而为之乐礼者天下之中经乐者天下之中和礼乐者先王所

以养人之神正人气而归正性也是故大礼之极简而无文大乐之极易而希声简易者先王建礼乐之本意也世之所重圣人之所轻世之所乐圣人之所悲非圣人之情与世人相反圣人内求世人外求内求者乐得其性外求者乐得其欲欲易发而性难知此情性之所以正反也衣食所以养人之形气礼乐所以养人之性也礼反其所自始乐反其所自生吾于礼乐见圣人所贵其生者至矣世俗之言曰养生非君子之事是未知先王建礼乐之意也养生以为仁保气以为义去情却欲以尽天下之性修神致明以趋圣人之域圣人之言莫大顔渊之问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则仁之道亦不逺也耳非取人而后聪目非取人而后视口非取诸人而后言也身非取诸人而后动也其守至约其取至近有心有形者皆有之也然而顔子且犹病之何也葢

人之道莫大于此非礼勿聴非谓掩耳而避之天下之物不足以干吾之聪也非礼勿视非谓掩目而避之天下之物不足以乱吾之明也非礼勿言非谓止口而无言也天下之物不足以易吾之辞也非礼勿动非谓止其躬而不动天下之物不足以干吾之气也天下之物岂特形骸自为哉其所由来葢微矣不聴之时有先聪焉不视之时有先明焉不言之时有先言焉不动之时有先动焉圣人之门惟顔子可以当斯语矣是故非耳以为聪而不知所以聪者不足以尽天下之聴非目以为明而不知所以明者不足以尽天下之视聪明者耳目之所能为而所以聪明者非耳目之所能为也是故待钟皷而后乐者非深于乐者也待玉帛而后恭者非深于礼者也蒉捊土鼓而乐之道备矣燔黍捭豚汚尊抔饮礼既备矣然大裘无文大辂无饰圣人独以其事之所贵者何也

所以明礼乐之本也故曰礼之近人情非其至者也曾子谓孟敬子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逺暴慢矣正顔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逺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观此言也曾子而不知道也则可使曾子而为知道则道不违乎言貌辞气之间何待于外哉是故古之人目撃而道已存不言而意已传不赏而人自劝不罚而人自畏莫不由此也是故先王之道可以传诸言効诸行者皆其法度刑政而非神明之用也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存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去情却欲而神明生矣修神致明而物自成矣是故君子之道鲜矣斋明其心清明其徳则天地之间所有之物皆自至矣君子之守至约而其至也广其取至近而其应也逺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变化之应天人之极致也是以书言天人之道莫大于洪范洪范之言天

人之道莫大于貌言视聴思大哉圣人独见之理传心之言乎储精晦息而通神明君子之所不至者三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不失足于人不失色者容貌精也不失口者语默精也不失足者行止精也君子之道也语其大则天地不足容也语其小则不见秋毫之末语其强则天下莫能敌也语其约则莫能致传记圣人之遗言曰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葢言性也大礼性之中大乐性之和中和之情通乎神明故圣人储精九重仪鳯凰修五事而关隂阳是天地位而三光明四时行而万物和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故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充塞乎天地之间杨子曰貌言视聴思性所有潜天而天潜地而地也呜呼礼乐之意不传久矣天下之言养生修性者归于浮屠老子而已浮屠老子之説行而天下为礼乐者独以顺流俗而已夫使天下之

人驱礼乐之文以顺流俗为事欲成治其国家者此梁晋之君所以取败之祸也然而世非知之也者何耶特礼乐之意大而难知老子之言近而易轻圣人之道得诸已从容人事之间而不离其类焉浮屠直空虚穷苦絶山林之间然后足以善其身而已由是观之圣人之于释老其逺近难易可知也是故赏与古人同而勤不同罚与古人同而威不同仁与古人同而爱不同智与古人同而识不同言与古人同而信不同同者道也不同者心也易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昔宓子贱为单父宰而单父之人化焉今王公大人有尧舜伊尹之势而无子贱一邑之功者得非学术素浅而道未明欤夫天下之人非不勇为圣人之道为圣人之道者时务速售诸人以为进取之阶今夫进取之道譬诸钩索物耳幸而多得其数则行为王公大人若不幸而少得其数则裂逢掖之衣为

商贾矣由是观之王公大人同商贾之得志者也此之谓学术浅而道不明由此观之得志而居人之上复治圣人之道而不舍焉几人矣内而好爱之容蛊其欲外有便嬖之谀骄其志向之所能者日已忘矣今之所好者日已至矣孔子曰有顔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又曰吾见其进未见其止也夫顔子之所学者非世人之所学不迁怒者求诸已不贰过者见不善之端而止之也世之人所谓退顔子之所谓进也人之所谓益顔子之所谓损也易曰损先难而后获顔子之谓也耳损于声目损于色口损于言身损于动非先难欤及其至也耳无不闻目无不见言无不信动无不服非后得欤是故君子之学始如愚人焉如童蒙焉及其至也天地不足大人物不足多鬼神不足为隠诸子之支离不足惑也是故天之髙也日月星辰隂阳之气可端策而数也地至大也山川

丘陵万物之形人之常产可指籍而定也是故星厯之数天地之法人物之所皆前世致精好学圣人者之所建也后世之人守其成法而安能知其始焉传曰百工之事皆圣人作此之谓也故古之人言道者莫先于天地言天地者莫先乎身言身者莫先乎性言性者莫先乎精精者天之所以髙地之所以厚圣人所以配之故御人莫不尽能而造父独得之非车马不同造父精之也射人莫不尽能而羿独得之非弓矢之不同羿精之也今之人与古之人一也然而用之则二也造父用之以为御羿用之以为射盗蹠用之以为贼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

  明 茅坤 撰

  临川文钞十

  论原説解杂类

  谏官论

  恐不如欧阳公书及司马温公谏院记

  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古之道也所谓贵者何也公卿大夫是也所谓贱者何也士庶人是也同是人也或为公卿或为士何也为其不能公卿也故使之为士为其贤于士也故使之为公卿此所谓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也今之谏官者天子之所谓士也其贵则天子之三公也惟三公以安危治乱存亡之故无所不任其责至于一官之废一事之不得无所不当言故其位在卿大夫之上所以贵之也其道徳必称其位所谓以贤也至士则不然修一官而百官之废不可以预也守一事而百事之失可以毋言也称其徳副其材而命之以位也循其名傃其分以事其上而不敢过也此君臣之分也上下之道也今命之以士而责之以三公士之位而受三公之责非古之道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正名也者所以正分也然且为之非所谓正名也身不能正名而可以正天下之名者未之有也蚳鼃为士师孟子曰似也为其可以言也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孟子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有官守者莫不有言责有言责者莫不有官守士师之谏于王是也其谏也盖以其官而已矣是古之道也古者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諌其或不能谏谓之不恭则有常刑盖自公卿至于百工各以其职谏则君孰与为不善自公卿至于百工皆失其职以阿上之所好则谏官者乃天下之所谓士耳吾未见其能为也待之以轻而要之以重非所以使臣之道也其待已也轻而取重任焉非所以事君之道也不得已若唐之太宗庶乎其或可也虽然有道而知命者果以为可乎未之能处也唐太宗之时所谓谏官者与丞弼俱进于前故一言之谬一事之失可救之于将然不使其命已布于天下然后从而争之也君不失其所以为君臣不失其所以为臣其亦庶乎其近古也今也上之所欲为丞弼所以言于上皆不得而知也及其命之已出然后従而争之上聴之而改则是士制命而君聴也不聴而遂行则是臣不得其言而君耻过也臣不得其言士制命而君聴二者上下所以相悖而否乱之势也然且为之其亦不知其道矣及其谆谆而不用然后知道之不行其亦辨之晩矣或曰周官之师氏保氏司徒之属而大夫之秩也曰尝闻周公为师而召公为保矣周公则未之学也

  材论

  语曰天下信未尝无士即此意

  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夫材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众不使其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尤蔽者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絶危终身无天下之患材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于败乱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谓吾之爵禄富贵足以诱天下之士荣辱忧戚在我吾可以坐骄天下之士将无不趋我者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而諰諰然以为天下实无材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为患则同然而用心非不善而犹可以论其失者独以天下为无材者耳葢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特未知其故也且人之有材能者其形何以异于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画策而利害得治国而国安利此其所以异于人也上之人茍不能精察之审用之则虽抱臯防稷契之智且不能自异于众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异能于其身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故未有有其实而不可见者也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而固未覩夫马之在廐也驽骥杂防饮水食刍嘶鸣蹄齧求其所以异者蔑矣及其引重车取夷路不屡策不烦御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当是之时使驽马并驱则虽倾轮絶勒败筋伤骨不舍昼夜而追之辽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后骐骥騕褭与驽骀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天下为无材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试之之道在当其所能而已夫南越之修簳簇以百链之精金羽以秋鹗之劲翮加强弩之上而彍之千歩之外虽有犀兕之捍无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决胜觌武之所寳也然用以敲扑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挺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桀智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使大者小者长者短者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如是则士之愚蒙鄙陋者皆能奋其所知以効小事况其贤能智力卓荦者乎呜呼后之在位者葢未尝求其説而试之以实也而坐曰天下果无材亦未之思而已矣或曰古之人于材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天下法度未立之后必先索天下之材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材则能复先王之法度能复先王之法度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况教育成就人材之大者乎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也噫今天下葢尝患无材吾闻之六国合从而辩説之材出刘项并世而筹画战鬬之徒起唐太宗欲治而谟谋谏诤之佐来此数辈者方此数君未出之时葢未尝有也人君茍欲之斯至矣天下之广人物之众而曰果无材可用者吾不信也

  原过

  文不逾三百字而转折变化不穷

  天有过乎有之陵厯鬬蚀是也地有过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举有过卒不累覆且载者何善复常也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卒不害圣且贤者何亦善复常也故太甲思庸孔子曰勿惮改过杨雄贵迁善皆是术也予之朋有过而能悔悔而能改人则曰是向之从事云尔今从事与向之从事弗类非其性也饰表以疑世也夫岂知言哉天播五行于万灵人固备而有之有而不思则失思而不行则废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复得废而复举也顾曰非其性是率天下而戕性也且如人有财见簒于盗已而得之曰非夫人之财向簒于盗矣可欤不可也财之在已固不若性之为已有也财失复得曰非其财且不可性失复得曰非其性可乎

  原教

  大类韩文

  善教者藏其用民化上而不知所以教之之源不善教者反此民知所以教之之源而不诚化上之意善教者之为教也致吾义忠而天下之君臣义且忠矣致吾孝慈而天下之父子孝且慈矣致吾恩于兄弟而天下之兄弟相为恩矣致吾礼于夫妇而天下之夫妇相为礼矣天下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皆吾教也民则曰我何赖于彼哉此谓化上而不知所以教之之源也不善教者之为教也不此之务而暴为之制烦为之防劬劬于法令诰戒之间藏于府宪于市属民于鄙野必曰臣而臣君而君子而子父而父兄弟者无失其为兄弟也夫妇者无失其为夫妇也率是也有赏不然则罪乡闾之师族鄼之长踈者时读密者日告若是其悉矣顾不有服教而附于刑者于是嘉石以慙之圜土以苦之甚者弃之于市朝放之于裔末卒不可以已也此谓民知所以教之之源而不诚化上之意也善教者浃于民心而耳目无闻焉以道扰民者也不善教者施于民之耳目而求浃于心以道强民者也扰之为言犹山薮之扰毛羽川泽之扰鳞介也岂有制哉自然然耳强之为言其犹囿毛羽沼鳞介乎一失其制脱然逝矣噫古之所以为古无异焉由前而已矣今之所以不为古无异焉由后而已矣或曰法令诰戒不足以为教乎曰法令诰戒文也吾云尔者本也失其本而求之文吾不知其可也

  性説

  或曰荆公性説専辟韩子

  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吾是以与孔子也韩子之言性也吾不有取焉然则孔子所谓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何説也曰习于善而已矣所谓上智者习于恶而已矣所谓下愚者一习于善一习于恶所谓中人者上智也下愚也中人也其卒也命之而已矣有人于此未始为不善也谓之上智可也其卒也去而为不善然后谓之中人可也有人于此未始为善也谓之下愚可也其卒也去而为善然后谓之中人可也惟其不移然后谓之上智惟其不移然后谓之下愚皆于其卒也命之夫非生而不可移也且韩子之言弗顾矣曰性之品三而其所以为性五夫仁义礼智信孰而可谓不善也又曰上焉者之于五主于一而行之四下焉者之于五反于一而悖于四是其于性也不一失焉而后谓之上焉者不一得焉而后谓之下焉者是果性善而不善者习也然则尧之朱舜之均瞽瞍之舜鲧之禹后稷越椒叔鱼之事后所引者皆不可信邪曰尧之朱舜之均固吾所谓习于恶而已者瞽瞍之舜鲧之禹固吾所谓习于善而已者后稷之诗以异云而吾之所论者常也诗之言至以为人子而无父人子而无父犹可以推其质常乎夫言性亦常而已矣无以常乎则狂者蹈火而入河亦可以为性也越椒叔鱼之事徒闻之左丘明丘明固不可信也以言取人孔子失之宰我以貌失之子羽此两人者其成人也孔子朝夕与之居以言貌取之而失彼其始生也妇人以声与貌定而卒得之妇人者独有过孔子者耶

  进説

  古之时士之在下者无求于上上之人日汲汲惟恐一士之失也古者士之进有以徳有以才有以言有以曲艺今徒不然自茂才等而下之至于明法其进退之皆有法度古之所谓徳者才者无以为也古之所谓言者又未必应今之法度也诚有豪杰不世出之士不自进乎此上之人弗举也诚进乎此而不应今之法度有司弗取也夫自进乎此皆所谓枉已者也孟子曰未有枉已能正人者也然而今之士不自进乎此者未见也岂皆不如古之士自重以有耻乎古者井天下之地而授之氓士之未命也则授一防而为氓其父母妻子裕如也自家达有塾有序有庠有学观游止处师师友友弦歌尧舜之道自乐也磨砻镌切沉浸灌养行完而才备则曰上之人其舍我哉上之人其亦莫之能舍也今也地不井国不学党不庠遂不序家不塾士之未命也则或无以裕父母妻子无以处行完而才备上之人亦莫之举也士安得而不自进呜呼使今之士不若古非人则然势也势之异圣贤之所以不得同也孟子不见王公而孔子为季氏吏夫不以势乎哉士之进退不惟其徳与才而惟今之法度而有司之好恶未必今之法度也是士之进不惟今之法度而几在有司之好恶耳今之有司非昔之有司也后之有司又非今之有司也有司之好恶岂常哉是士之进退果卒无所必而已矣噫以言取人未之失也取焉而又不得其所谓言是失之失也况又重以有司好恶之不可常哉古之道其卒不可以见乎士也有得已之势其得不已乎得已而不已未见其为有道也杨叔明之兄弟以父任在京官其势非吾所谓无以处无以裕父母妻子而有不得已焉者也自枉而为进士而又枉于有司而又若不释然二君固常自任以道而且朋友我矣惧其犹未寤也为进説与之

  复雠解

  当与韩柳议防看

  或问复雠对曰非治世之道也明天子在上自方伯诸侯以至于有司各脩其职其能杀不辜者少矣不幸而有焉则其子弟以告于有司有司不能聴以告于其君其君不能聴以告于方伯方伯不能聴以告于天子则天子诛其不能聴者而为之施刑于其雠乱世则天子诸侯方伯皆不可以吿故书说纣曰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葢雠之所以兴以上之不可告辜罪之不常获也方是时有父兄之雠而辄杀之者君子权其势恕其情而与之可也故复雠之义见于春秋传见于礼记为乱世之为子弟者言之也春秋传以为父受诛子复雠不可也此言不敢以身之私而害天下之公又以为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此言不以有可絶之义废不可絶之恩也周官之说曰凡复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疑此非周公之法也凡所以有复雠者以天下之乱而士之不能聴也有士矣不能聴其杀人之罪以施行而使为人之子弟者雠之然则何取于士而禄之也古之于杀人其聴之可谓尽矣犹惧其未也曰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今书于士则杀之无罪则所谓复雠者果所谓可雠者乎庸讵知其不独有可言者乎就当聴其罪矣则不杀于士师而使雠者杀之何也故疑此非周公之法也或曰世乱而有复雠之禁则寜杀身以复雠乎将无复雠而以存人之祀乎曰可以复雠而不复非孝也复雠而殄祀亦非孝也以雠未复之耻居之终身焉葢可也雠之不复者天也不忘复雠者已也克己以畏天心不防其亲不亦可矣

  同学一首别子固

  文严而格古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子固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懐友一首遗予其大畧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葢亦尝云尔夫安驱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堂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噫官有守私有系防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书李文公集后

  看王公文字须识得他笔力天纵处

  文公非董子作仕不遇赋惜其自待不厚以余观之诗三百发愤于不遇者甚众而孔子亦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葢叹不遇也文公论髙如此及观于史一不得职则诋宰相以自快今吾于人也聴其言而观其行言不可独信久矣虽然彼宰相名实固有辩彼诚小人也则文公之发为不忍于小人可也为史者独安取其怒之以失职耶世之浅者固好以其利心量君子以为触宰相以近祸非以其私则莫为也夫文公之好恶葢所谓皆过其分者耳方其不信于天下更以推贤进善为急一士之不显至寝食为之不甘葢奔走有力成其名而后已士之废兴彼各有命身非王公大人之位取其任而私之又自以为贤仆仆然忘其身之劳也岂所谓知命者耶记曰道之不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文公之过也抑其所以为贤欤

  读江南録

  行文宛曲其所议铉厚诬潘佑处可谓刺骨之论

  故散骑常侍徐公铉奉太宗命撰江南録至李氏亡国之际不言其君之过但以厯数存亡论之虽有愧于实録其于春秋之义箕子之説徐氏録为得焉然吾闻国之将亡必有大恶恶者无大于杀忠臣国君无道不杀忠臣虽不至于治亦不至于亡纣为君至暴矣武王观兵于孟津诸侯请伐纣武王曰未可及闻其杀王子比干然后知其将亡也一举而胜焉季梁在隋隋人虽乱楚人不敢加兵虞以不用宫之竒之言晋人始有纳璧假道之谋然则忠臣国之与也存与之存亡与之亡予自为儿童时已闻金陵臣潘佑以直言见杀当时京师因举兵来伐数以杀忠臣之辠及得佑所上諌李氏表观之词意质直忠臣之言予诸父中旧多为江南官者其言金陵事颇详闻佑所以死则信然则李氏之亡不徒然也今观徐氏録言佑死颇以妖妄与予旧所闻者甚不类不止于佑其他所诛者皆以辠戾何也予甚怪焉若以商纣及隋虞二君论之则李氏亡国之君必有滥诛吾知佑之死信为无辠是乃徐氏匿之耳何以知其然吾以情得之大凡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此人之情也吾闻铉与佑皆李氏臣而俱称有文学十余年争名于朝廷间当李氏之危也佑能切谏铉独无一说以佑见诛铉又不能力诤卒使其君有杀忠臣之名践亡国之祸皆铉之由也铉惧此过而又耻其善不及于佑故匿其忠而污以他辠此人情之常也以佑观之其他所诛者又可知矣噫若果有此吾谓铉不唯厚诬忠臣其欺吾君不亦甚乎

  读孔子世家

  荆公短文字转折有絶似太史公处

  太史公叙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公卿特起则曰列传此其例也其列孔子为世家奚其进退无所据耶孔子旅人也栖栖衰季之世无尺土之柄此列之以传宜矣曷为世家哉岂以仲尼躬将圣之资其教化之盛舄奕万世故为之世家以抗之又非极挚之论也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下可也何特世其家哉处之世家仲尼之道不从而大置之列传仲尼之道不从而小而迁也自乱其例所谓多所抵牾者也

  读孟尝君传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读刺客传

  曹沬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晋救智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挍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隠困约之时自责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徳以待世者何如哉

  读栁宗元传

  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竒材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列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终能无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彼哉

  书洪范传后

  看荆公自立地位处

  王某曰古之学者虽问以口而其传以心虽聴以耳而其受以意故为师者不烦而学者有得也孔子曰不愤不啓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夫孔子岂敢爱其道骜天下之学者而不使其蚤有知乎以谓其问之不切则其聴之不専其思之不深则其取之不固不専不固而可以入者口耳而已矣吾所以教者非将善其口耳也孔子没道日以衰熄浸淫至于汉而传注之家作为师则有讲而无应为弟子则有读而无问非不欲问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无问而得也岂特无问又将无思非不欲思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以无思而得也夫如此使其传注者皆已善矣固足以善学者之口耳不足善其心况其有不善乎宜其厯年以千数而圣人之经卒于不明而学者莫能资其言以施于世也予悲夫洪范者武王之所以虚心而问与箕子之所以悉意而言为传注者汨之以至于今冥冥也于是为作传以通其意呜呼学者不知古之所以教而蔽于传注之学也久矣当其时欲其思之深问之切而后复焉则吾将孰待而言邪孔子曰予欲无言然未尝无言也其言也葢有不得已焉孟子则天下固以为好辩葢邪説暴行作而孔子之道几于熄焉孟子者不如是不足与有明也故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夫予岂乐反古之所以教而童为此譊譊哉其亦不得已焉者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一

  明 茅坤 撰

  临川文钞十一

  碑状

  欧阳公最长于墓志表以其序事防往往多太史公逸调唐以来学士大夫所不及者而王荆公独自出机轴多巉画曲折之言其尤长者往往于序事中一面防缀着色隽永逺出令人览之如走骏马于千山万壑之中而层峦叠嶂应接不暇序事中之劒防也

  翰林侍读学士知许州军州事梅公神道碑通篇以铭序始终亦变调也

  宋翰林侍读学士正奉大夫行给事中知许州军州事兼管内堤堰桥道劝农事上柱国南昌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梅公之墓在宣州宣城县长安乡西山里公有五子鼎臣徳臣宝臣辅臣清臣清臣今独在为尚书司门郎中以公行状及乐安欧阳公之铭来请文以刻墓碑时熈寜元年八月四日也铭曰

  公先梅伯后氏其国弥周渉秦不见史防有鋗有福着汉名籍公福之孙询字昌言三世弗仕陵阳之里公第廷中判官利丰再嵗而擢以丞将作以宰仁和人誉用多主推御史侍考进士一见天子以为知己诏曰试哉遂试中书馆之集贤赐服绯鱼于时继迁兵我西鄙老弱餽守丁彊多死灵州告危帝视不怡公请择人使潘罗支兵法所谓以夷攻夷帝曰谁可无如臣者曰予汝嘉闭陷奈何公拜且跪飏言而起茍纾西师臣不爱死出书授之往讫尔谋至疆勑还防弃灵州帝察公艺可书帝制相或止之留佐三司其后罗支果窘西贼论将料敌皆如所策或从或违或挤或推牾合阻夷神者公尸黜之倅州用狱一眚去杭而苏列国东屏漕输淛河就付将领三年吿功仅得故省又以谴投守彼淮州有僚许公相得于此与之欣然乐以忘徙使于湖北迁自濠梁又夺一官往裨于襄坐发驿马给奔丧者于鄂于苏剖将之符握节闗中使总其输煌煌金章厥赐特殊谋复灵武度兵葫芦秦有将玮诺公与俱防玮召还公复沦胥有反咸阳能名氏朱始虽弗察后捕而诛自懐徂池再副戎车真宗新陟罪垢皆涤为郎度支以将广徳外更四州楚夀陜荆乃还待制中紏狱刑有岿龙圗其唐殖殖就以学士専其阁直辍之铨衡乘传临并超迁郎秩进直枢密趣归封駮考国中失申命选事得权进绌加职侍读改司羣牧移之审官审是在服伐阅积迁给事于中告疾出许鼓歌从容方公少壮志立人上谈辞慨然帝恱而向及后晩出皆为将相公则老矣将归田里康定辛巳六月十日公七十八以其官卒公开南昌勲爵第一夫人曰刘不及郡封封君彭城其卒先公公卒明年季秋挟日于州山西卜祔而吉公有四子伯为进士丞于殿中与仲前死仲赐科名叔也皆丞将作殿中或废或兴有显惟季时丞卫尉今为郎中论序初终实来求诗刻示无穷

  司农卿分司南京陈公神道碑

  法度如兵伍

  司农卿分司南京陈公既以嘉祐七年九月某甲子塟开封府之祥符县西韩村皇考魏公之茔至十二月公子世范等乃来求铭以作公碑葢公昆弟皆从先人游而某又尝得识公父子故为序其实而系以铭序曰公讳某字良器以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卫国公讳嵩者为曾祖以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燕国公讳光嗣者为祖而尚书左丞集贤院学士讳恕之子也左丞当真宗时参知政事后以其子岐公之贵而赠至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魏国公公岐公之弟也而于魏公为少子年六十八以嘉祐七年六月得疾分司而以乙已弃世于陈州阶至朝散大夫勲至上柱国爵至颍川郡开国子食邑至六百户赐紫金鱼袋官终于司农卿而所更者秘书省正字太常寺太祝大理评事光禄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驾部员外郎郎中

司农光禄少卿少府监任终于知陈州而所厯者监楚州衡州酒税知衢州江山县知南恩州通判江扬洪庐潭州知衡州监江寜府粮料院知兴化军知均州判登闻鼓院知曹州判殿中省知郢州郑州其通判扬州庐州皆有所避不赴知郢州则未赴而徙凡仕四十三年葢其行事可记者众矣而公子所能记者在江州人大饥且疫公为具饘粥医药不足则取庐山诸佛寺余财以续之所活以万数有盗刈人之禾而伤其主者当死公曰古之荒政所以恤人者尽矣然尚缓刑况今哉即奏贷其死洪州大水城之不灭者十五水得城窦以入举城惶扰不知所为公豫具薪藁不终日以塞州人徳之曰无陈公吾属如何矣衡州之南山广袤百余里与夷接境大木蒙宻中国人逋逃其中冒称夷人数出冦常寜诸邑其酋有挟左道者人传以为能致风雨官军尤惮之公诱以

恩信则率众数百来自占已而与其甥亡去又将为冦州人皆恐公设方畧以一日捕得杀之天子赐诏书奨谕公因图上山川形势攻取之策以为贼今不除党附日众夷人谓中国无能为必出助之可须农隙发千人使操斧斤随以强弩斩木除道则贼失所恃不攻而自穷又出其材可以佐经用奏未报转运使害其事劾公擅击断不聴用佐吏又尝称病不自祭炎帝公坐此罢州人乞留不得而贼果侵寻不制朝廷出使发兵撃之数年然后定兴化多进士就乡举者常八九百人而学舍弊小无文籍公至则新而大之为之购书而国子之所有者皆具均州汉上舟子数溺商旅取货财而以险为解公捕案寘法因取近滩数家除其徭使表水险涉者因此得不死曹州多盗亡命之尤凶强者七十余人公集重购得之几尽又修律令五家为保之法故盗往往逃去之他境

葢公施于政者能如此公尝为书十二篇上之曰国政要事其説多聴用而中书欲迁职事以奨之公乃自言外祖王氏塟扬州无主后愿除淮南所当得之一官以往视其丘墓而已岐公之塟也天子自曹州召公归襄事特诏许公升殿公谢岐公遭遇始终恩礼之厚因乞御篆岐公之碑首上为动容赐其首曰襃忠之碑而公终无一言自及既分司无田园僦官屋以居自为棺敛塟埋之制趣于俭而已少长好书以至于老于篆籀尤善有集二十巻其文能世其家者也夫人冯氏江南李氏时宰相延已之孙子男五人世范前商州洛南县尉世安前广州新防县令世修大理寺丞世永将作监主簿世奕太常寺太祝女四人长适大理评事栁安期次适右班殿直王允懿次尚幼也陈氏汉太丘长讳寔之后故其望在颍川而世居洪州之南昌县当唐末五代之乱无仕者魏

公布衣起闾巷明敏谅直称天下仍父子执国柄而至岐公尤盛公于仕尝龃龉然尚至九卿以荣禄自终葢太丘之仁隠阨于一时而纪谌羣泰贵显者数世岂魏公之先遭世不治亦有潜徳晦行如太丘者乎不然何其后世之兴如此是故不可以无铭也铭曰虞宾夏商其后为陈屡絶复封以承圣人至汉太丘弃时就徳诒禄魏晋子孙世食既又困穷乃生魏公魏公之出魁名硕实有公有卿馈祀其室公则盛矣天子所思绳绳维卿亦显于时治官牧民入出具宜胡公之虚太丘之里两有州国绍荣本始归塟浚郊皇考在前峙此铭诗为告新阡

  虞部郎中赠卫尉卿李公神道碑

  中多节奏

  嘉祐八年六月某甲子制曰朕初即位大赉羣臣陞朝者及其父母具官某父具官某率徳蹈义不躬荣禄能教厥子并为才臣加赐名命序诸卿位所以劝天下之为人父者岂特以慰孝子之心哉可特赠卫尉卿翌日某甲子中书下其书告第又副其书赐寛等以待墓焚寛等受书焚其副墓上乃撰次卫尉官世行治始卒来请曰先人赖天子庆施赐之官三品矣而墓碑未刻惟徳善可以有辞于后世者夫子实闻知某曰然卫尉公墓隧宜得铭久矣于是为序而铭焉序曰

  公姓李氏故陇西人七世祖讳某始迁于光山五世祖讳某以其郡人王闽从之始为建安人曾祖讳某皆不仕考讳某尝仕江南李氏稍显矣江南国除又举进士中等以殿中丞致仕有学行名能知人赠其父大理评事而已亦以子贵赠至吏部尚书游豫章乐其湖山曰吾必终于此于是又始为豫章人尚书之子伯曰虚已官至尚书工部侍郎以材能闻天下其季则公也公讳某字公济少笃学读书兼昼夜不息一以进士举不中即以兄防为郊社斋郎再选福州闽清洪州靖安县尉有能名迁饶州余干县令至于毁淫祠取其材以为孔子庙率县人之秀者兴于学豪宗大姓敛手不敢犯法州将部使者奏乞与京官移之剧县不报而坐不觉狱卒杀人以免当是时侍郎方以分司就第公曰吾兄老矣我得朝夕从之游以洒扫先人庐冡尚何求而仕遂止不复言仕侍郎之卒也天子以公试秘书省挍书郎知江州徳安县事辞不就后尝一至京师大臣交口劝説欲官之终以其不可强也而晏元献公为公请乃除太子洗马致仕初尚书未老弃其官以归至侍郎及公之退也亦皆未老自尚书至公再世皆有子而皆以严治其家如吏治江西士大夫慕其世徳称其家法葢近世士多外自藩饰为声名而内实罕能治其家及老往往顾利冒耻不知休息公独父子兄弟能如此呜呼其可谓贤于人也已公事亲孝比遭大丧庐墓六年然后已事兄与其寡姊衣食药物必躬亲之及公老矣二子就养如公之为子弟也寛尝为江浙等路提防铸钱坑冶又尝提防江南西路刑狱定亦再为洪州官不去左右者十二年皆以才能为世闻人以恩迁公官至尚书虞部郎中阶至朝奉郎勲至防军以嘉祐四年七月某甲子卒于豫章之第室年八十九夫人长夀县君赵氏先公卒八年既塟矣五年某月某甲子以公塟于夫人之墓左曰雷冈在新建县之桃花乡新里夫人故衢州人某官湘之女湘有文行尚书与为友故为公娶其女子三人寛定实实守秘书省正字早世于公之塟也寛为尚书司勲员外郎定为尚书库部员外郎女子二人已嫁孙二十有一人曾孙十有五人皆率公教无违者公既塟而二子以恩赠公卫尉卿云铭曰

  李世大家陇西其先于唐之季再世光山移遯于闽岭海之间乃生尚书节行有伟始来江南考室章水绳绳二子隠显兼荣孰多厚禄其季维卿幼壮躬孝唯君之践能不尽用止于一县退以徳义厘身于家外内肃雝人不疵嗟亦有二子维天子使父曰往矣致而臣身子曰归哉以寜吾亲以率其妇左右恂恂以官就侍天子之仁既具祉福考终大耄追荣于幽乃赐卿号伐石西山作为螭营之墓上勒此铭诗

  广西转运使孙君墓碑

  按次防缀

  君少学问勤苦寄食浮屠山中步行借书数百里升楼诵之而去其阶葢数年而具众经后遂博极天下之书属文操笔布纸谓为方思而数百千言已就以天圣五年同学究出身补滁州来安县主簿洪州右司理再举进士甲科迁大理寺丞知常州晋陵县移知浔州浔当是时人未趣学乃改作庙学召吏民子弟之秀者亲为据案讲説诱劝以文艺居未几旁州士皆来学学者由此遂多以选通判耀州兵士有讼财而不直者安抚使以为直君争之不得乃奏决于大理大理以君所争为是而用君议编于勑庆厯二年擢为监察御史里行于是弹奏狄武襄公不当沮败刘沪永洛城事又因日食言隂盛以后宫为戒仁宗大猎于城南卫士不及整而归以夜明日将复出有雉陨于殿中君奏疏即是夜有诏止猎蛮唐和冦湖南以君安抚奏事有所不合因自劾乃知复州又通判金州知汉阳军吉州稍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提防江南西路刑狱有言常平嵗凶当稍贵其粟以利籴本者诏从之君言此非常平本意也诏又从之侬智髙反君即出兵二千于岭以助英韶防除广西转运使驰至所部而智髙方煽天子出大臣部诸将兵数万击之君驱散亡残败之吏民转刍米于惶扰卒急之间又以余力督守吏治城堑修器械属州多完而师饱以有功君劳居多以劳迁尚书司封员外郎初君请斩大将之北者发骑军以讨贼及后贼所以破灭皆如君计防军罢而人重困方恃君绥抚君乘险阻冒瘴毒经理出入啓居无时以皇祐三年三月初七日卒于治所年五十四官至尚书工部郎中散官至朝奉郎勲至上骑都尉君所为州整齐其大体濶畧其细故与宾客谈説歌饮酒往往终日而能聴用佐属尽其力事以不废在御史言事计曲直利害如何不顾望大臣以此无助所为文自少及终以类集之至百巻天徳地业人事之治掇拾贯穿无所不言而诗为多君讳抗字和叔姓孙氏得姓于卫得望于富春其在黟县自君之髙祖弃广陵以避孙儒之乱而至君曾大父讳师睦善治生以致富嵗饥贱出米谷以斗升付籴者得驩心于乡里大父讳旦始尽弃其产而能招士以教子父讳遂良当终时君始十余嵗后以君故赠尚书职方员外郎君初娶张氏又娶吴氏又娶舒氏封太康县君五男子适邈迪适遘适尝从予逰年十四论议著书足以惊人终永州军事推官邈今潞州上党县令亦好学能文状君行以求铭者邈也君之卒也天子以适试秘书省挍书郎二女子一嫁太庙斋郎李简夫一嫁进士郑安平君以其卒之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塟黟县懐逺乡上林村歙之为州在山岭涧谷﨑岖之中自去五代之乱百年名士大夫亦往往而出然不能多也黟尤僻陋中州能人贤士之所罕至君孤童子徒步宦学终以就立为朝廷显用论次终始作为铭诗岂特以显孙氏而慰其子孙乃亦以诒其乡里铭曰

  在仁宗世蛮跳不制餽师牧民实有肤使践艰乘危条变画竒瘭毒既除膏熨以治方迁既陨哀暨山夷维此肤使文优以仕禄则不殖其书满笥书藏于家铭在墓前以告黟人孙氏之阡

  伍子胥庙铭

  只眼之论足破千古之疑

  予观子胥出死亡逋窜之中以客寄之一身卒以说吴折不测之楚仇报耻雪名振天下岂不壮哉及其危疑之际能自慷慨不顾万死毕谏于所事此其志与夫自恕以偷一时之利者异也孔子论古之士大夫若管夷吾臧武仲之属茍志于善而有补于当世者咸不废也然则子胥之义又曷可少耶康定二年予过所谓胥山者周行庙庭叹吴亡千有余年事之兴壊废革者不可胜数独子胥之祠不徙不絶何其盛也岂独神之事吴之所兴葢亦子胥之节有以动后世而爱尤在于吴也后九年乐安蒋公为杭使其州人力而新之余与为铭也烈烈子胥发节穷逋遂为册臣奋不图躯谏合谋行隆隆之吴厥废不遂邑都俄墟以智死昬忠则有余胥山之顔殿屋渠渠千载之祠如祠之初孰作新之民劝而趋维忠肆懐维孝肆孚我铭祠庭示后不诬

  兵部知制诰谢公行状

  胜欧公志铭

  公讳绛字希深其先陈郡阳夏人以试秘书省挍书郎起家中进士甲科守太常寺奉礼郎七迁至尚书兵部员外郎以卒尝知汝之颍隂县挍理秘书直集贤院通判常州河南府为开封府三司度支判官与修真宗史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最后以请知邓州遂塟于邓年四十六其卒以寳元二年公以文章贵朝廷藏于家凡八十巻其制诰世所谓常杨元白不足多也而又有政事材遇事尤剧尤若简而有余所至辄大兴学舍荘懿明肃太后起二陵于河南不取一物于民而足皆公力也后河南闻公丧有出涕者诸生至今祠公像于学邓州有僧某诱民男女数百人以昬夜聚为妖积六七年不发公至立杀其首弛其余不问又欲破美阳堰废职田复召信臣故渠以水与民而罢其嵗役以卒故不就于吏部所施置为后法其在朝大事或谏小事或以其职言郭皇后失位称诗白华以讽争者贬公又救之尝上书论四民失业献大宝箴议昭武皇帝不宜配上帝请罢内作诸竒巧因灾异推天所以谴吿之意言时政又论方士不宜入宫请追所赐诏又以为诏令不宜偏出数易请繇中书宻院然后下其所尝言甚众不可悉数及知制诰自以其近臣上一有所不闻其责今豫我愈慷慨欲以论谏为已事故其葬也庐陵欧阳公铭其墓尤叹其不夀用不极其材云卒之日欧阳公入哭其堂椸无新衣出视其家库无余财葢食者数十人三从孤弟妷皆在而治衣栉才二婢平居寛然貌不自持至其敢言自守矫然壮者也谢氏本姓任自受氏至汉魏无显者而盛于晋宋之间至公再世有名爵于朝而四人皆以才称于世先人与公皆祥符八年进士而公子景初等以厯官行事来曰愿有述也将献之太史谨撰次如右谨状

  今人每先状而后志谢希深之志欧公为之久矣而王公以补其状如此

  彰武军节度使侍中曹穆公行状

  玮多兵略公序亦有生色

  公讳玮字宝臣真定府灵夀县人少以防为天平武寜二军牙内都虞至道中李继迁盗据河西银夏等州后又撃诸部并其众李继隆范廷召等数出无功而朝廷终弃灵武继迁遂强屡入边州为冦当是时公为东头供奉官閤门祗年十九太宗问大臣谁可使当继迁者武惠王以公应诏太宗以知渭州而欲除诸司使以遣之武惠王为公固让乃以本官知渭州真宗即位改内殿崇班閤门通事舍人西上閤门副使移知镇戎军当是时继迁虐使其众人多怨者公即移书言朝廷恩信抚纳之厚以动之羌人得书往往感泣于是康奴诸族皆内附咸平六年继迁死其子徳明求保塞公上书言继迁擅中国要害地终身旅拒使谋臣狼顾而忧方其国危子弱不即捕灭后更盛强无以息民当是时朝廷欲以恩致徳明寝其书不用而河西大族延家妙等遂拔其

部人来归诸将犹豫未知所以应公曰徳明野心去就尚疑今不急折其羽翮而长养就之其飞必矣即自将骑士入天都山取之内徙徳明由此遂弱而至死不敢窥边大中祥符元年召还除西上閤门使邠寜环庆路兵马都钤辖兼知邠州东封迁东上閤门使髙州刺史再移真定府定州路都钤辖已而又以为泾原路都钤辖兼知渭州公乃图泾原环庆两路山川城郭战守之要以献真宗留其一枢密院而以其一付本路使诸将出兵皆按图议事祀汾隂迁四方馆使初章理骄于武延咸泊拨臧掘强于平凉公皆诛之而汧渭之间遂无一羌犯塞八年迁英州团练使知秦州秦西南羌唃厮啰宗哥立遵始大遵献方物求称賛普公上书言夷狄无厌足其求必轻中国大臣方疑其事防得公书遂不许而犹以为保顺军节度使公曰我狃遵矣又将为冦吾治兵以俟尔

遵使其舅赏様丹招熟户郭厮敦为乡导公即诱様丹捕厮敦而许以一州様丹终杀厮敦公遂奏以为颍州刺史而様丹亦举南市城以献先是张吉知秦州生事熟户多去为遵耳目及公诛様丹即皆惶恐避逃公许之入赎自首还故地而至者数千人后遂帖服皆为用至明年啰遵果悉众号十万冦三都公帅三将破之追北至沙州所俘斩以万计事闻除客省使康州防御使其后又破灭马波叱腊鬼留等诸羌啰遵遂以穷孤逃入碛中而公斥境陇上置弓门威逺凡十寨自是秦人无事矣天禧三年召还除华州观察使以西人之恃公也复以为鄜延路马步军都部署四年遂除宣徽北院使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签署枢宻院事丁晋公用事稍除不附已者既贬寇莱公即指公为党改宣徽南院使出为环庆路都署又降容州观察使知莱州晋公贬乃以公为华州

观察使知青州天圣三年除彰化军节度观察留后知天雄军又移知永兴军而诏使来朝至则除昭武军节度使而复还之天圣五年以疾病求知孟州得之防言事者以公宿将有威名不当置之闲处乃以为真定路马步军都部署知定州七年换彰武军节度使八年正月薨于位年五十八皇帝为罢朝两日赠侍中諡曰武穆公为将几四十年用兵未尝败衂尤有功于西方旧羌杀中国人得以羊马赎死如羌法公以谓如此非所尊中国而爱吾人奏请不许其赎又请补内附羌百族以为上军主假以勲阶爵秩如王官至今皆为成法陜西嵗取边人为弓箭手而无所给公以塞上废地募人为之若干亩出一卒若干亩出一马至其税敛发兵戍守至今边赖以实所募皆为精兵在渭州取陇外笼干川筑城置兵以守曰后当有用此者及李元昊叛兵数出卒以笼干川

为徳顺将军而自陇以西公所措置人悉以为便也自三都之战威震四海唃厮啰闻公姓名即以手加颡在天雄契丹使过魏地辄隂勒其从人无得髙语疾驱至多惮公不敢仰视契丹既请盟真宗于兵事尤重慎节有边手诏诘难至十余反而公每守一议终无以夺真宗后愈聴信有论边事者往往密以付公可否好读书所如必载书数两兼通春秋公羊糓梁左氏传而尤熟于左氏始娶潘氏冯翊郡夫人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国公美之子后娶沈氏安国太夫人故相左仆射伦之孙光禄少卿继宗之子子男四人僖礼宾使知仪州当元昊叛时以策説大将不能用反罪之迁韶州以死倚终内殿崇班俣供备库副使拒元昊于瓦亭战死赠寜州刺史倩右侍禁一女子适四方馆使荣州刺史王徳基孙五人谅讽东头供奉官谊右侍禁閤门祗谞三班奉职谘右班殿直

  鲁国公赠太尉中书令王公行状

  当与欧公墓碑防看而欧为胜

  公讳徳用字元辅其先真定人也世以财雄北边而蒋公邢公皆倜傥喜赴人急嵗饥所活以千计武康公当太宗时贵宠任事以殿前都指挥使受遗诏辅真宗塟其先公河南密县县后分属郑州管城故今为管城人焉公先丧其母韩国夫人朱氏事继母鲁国太夫人张氏以孝闻至道二年太宗五路出师以讨李继迁之叛而武康公出夏州当是时公为西头供奉官而在武康之侧年十七自防兵当前所俘斩及得马羊功为多及归公又请殿将至隘公以为归之至隘而争先必乱乱而继迁薄我必败于是又请以所防兵驰前至隘而阵武康为公令于军曰至阵而乱行者斩公亦令曰至吾阵而乱行者吾亦如公令至阵士则帖然以此行而武康公亦为之按辔继迁兵相随属左右望公莫敢近于是武康公叹曰王氏有儿矣及论功武康公曰吾为大将不可使

子弟与诸将分功绌公不列三年迁东头供奉官咸平三年迁内殿崇班三年换御前忠佐马军副都头景徳二年为马军都头大中祥符元年为邢洺磁相廵检提举捉贼男子张鸿霸聚党界中为盗朝廷以名捕久之不得公以氊车载壮士伪服为妇人诱之于野于是鸿霸与其党三十二人皆得朝廷以为能移陜西东路提举捉贼自陜以东为盗者闻公擒鸿霸事皆惴恐逃去五年为环庆路指挥使奏事上前忤防责授郓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是嵗武康公薨天子命公乘驿防丧归京师已而还其旧职七年迁散虞散都头八年迁散员内殿直都虞天禧四年为殿前左班都虞栁州刺史干兴元年为捧日左厢都指挥使英州圑练使天圣三年改博州团练使知康信军城壊公使禁军为筑筑者久之而无敢窃言望公使已以非其事者城成天子赐书奨谕五年

移冀州兼马步军都部署是嵗除康州防御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又除捧日四厢都指挥使六年除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归就职又除环庆路副都部署不行八年除并代州马步军副都部署又除殿前都虞十年除桂州观察使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权马军都指挥使诸将皆迁与士之请马者皆不求有司而得故事取粪钱于军以给公使自公始罢之使各置库以待其军用明道元年除福州观察使军人挟内诏求为军吏公争曰军人敢挟诏以干军制后不可复治且军吏不可使求而得得则军人必大受其侵明肃太后固使与之公固不奉诏已而太后亦寤卒聴公及太后崩有司请卫士皆坐甲公又不奉诏曰故事无为太后丧坐甲也于是天子心贤公以为可用及阅太后官得争军吏事遂以公捡挍太保签署枢宻院事公固辞武人不学不足以当

大任天子使中贵人趣公入院公于朝廷临义慷慨言无所顾计至于亲戚故旧待之亦皆当理而有恩故人为人求官于公公问其得谢几何故人辞穷以实对公亦不拒也归而使家人以银与之曰尔所求者在此矣官非吾有不可得居顷之除枢密副使三年除明州奉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同知枢宻院事四年除安徳军节度使五年捡挍太尉充宣徽南院使寳元元年李元昊叛公尝请将以扞边天子不许曰吾以公谋可也卒所以镇抚扞治者亦多公计策始人或以公威名闻天下而状貌竒伟疑非人臣之相御史中丞孔道辅因以为人言如此公不宜典机密在上左右天子不得已以公为武寜军节度使徐州大都督府长史赴本镇赐手诏慰遣而言曰皆尚论公未止也又以公为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人为公惧恬然唯不接宾客而已移曹州或闻孔道辅死

以吿曰是尝害公者今死矣公愀然曰孔中丞岂害某者乎彼其心所以事君当如此也惜乎朝廷无一忠臣言者服公以谓有徳而终身自愧其言曹人喜鬬多盗他日狱未尝空也公在曹尝无一人囚者数矣庆厯二年除捡挍司空保静军节度使天子以手诏赐公曰赐卿重地勉视事毋以人言为忧有伤卿者朕不聴契丹使刘六符过澶州喜曰六符闻公久矣遇于此岂非幸也今此州嵗大熟岂非公仁政之効也公谢曰明天子在上固常多丰年此岂吾力也今朝廷多贤士大夫可畏者吾老矣备位于此不足以累公称数是嵗移真定府等路驻泊马步军都部署求奏事京师天子使中贵人谕公入觐除宣徽南院使判成徳军固辞不得未行以契丹使使求周世宗所取三关故地聚兵幽蓟为若侵边者乃移公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聴以便宜従事而以杨崇勲知

成徳军崇勲使客问公所以战公曰吾患不仁不患不威患不知不患无功葢见敌而后胜可制吾所战岂可以豫言也公至定州则明赏罚以教战契丹使人来觇或以告劝公执杀公置之不问曰吾视士卒皆乐战可用矣使彼得归以告其主是伏人之兵以不战也明日大阅于郊公提桴鼓誓师进退坐作终日不戮一人而毕乃下令具糗粮聴鼓于中军将尽以汝行唯吾其所乡契丹闻之震恐已而天子宻诏问公方略公上书论近世用兵之失与今所以料敌制胜之方甚备防兵罢徙公知陈州过都天子使中贵人劳赐问公欲见否公辞谢备边无功幸蒙上恩赦诛徙内郡非有公事当对者不敢见三年移孟州召还署宣徽院事已而出判相州六年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七年移郑州封祁国公八年还除防灵观使又除捡挍太师判郑州过都天子召见慰

劳皇祐二年除集庆军节度使进封冀国公三年以年老求致仕诏以太子太师致仕大朝防缀中书门下班公威名虽老矣尚为四夷所惮而天子亦贤公以为可属大事也四年复强起公以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六年遂以为枢宻使契丹使至公伴射使曰南朝以公使枢密而相富公可谓得人矣天子闻之赐公御弓一矢五十以宠焉嘉祐九年进封鲁国公以年老求去位至六七天子为之不得已犹以为忠武军节度使景灵宫使又以为同羣牧制直使有诏五日一防朝给扶者以一子若孙一人是嵗公年七十八矣明年二月辛未公以疾薨天子至其第为之罢朝一日又为之素服发哀苑中而以太尉中书令告其第又赐以黄金水银龙脑等物出内人抚其诸子公忠实乐易与人不疑不诘小过望之毅然有不可犯之色及就之温如也

平生少玩好不以名位骄人而所得禄赐多施之亲党善治军旅寛仁爱士卒士卒乐为之尽与士大夫逰士大夫亦多服其度以为莫能窥也夫人宋氏武胜军节度使延渥之女也累封安定郡夫人先公卒后以子追封荣国夫人孝慈恭俭有助于公男子咸熈东头供奉官早卒以子故累赠至右千牛卫将军次咸融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圑练使次咸庶内殿崇班早卒次咸英供备库副使次咸康内殿承制女四人长嫁尚书驾部郎中张叔詹其次嫁太常博士程嗣恭国子博士冦諲皆早卒孙七人泽渊皆内殿崇班閤门祗淑左侍禁淇左班殿直潭右班殿直沅瀛左侍禁温未仕淑淇皆早卒曾孙二人任右侍禁价未仕公子卜以五月甲申塟管城之先茔而国夫人祔谨具公厯官行事状请牒考功太常议諡并史馆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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