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一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一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一

  眉山苏轼文四

  礼以养人为本论

  二代之衰至于今且数千嵗豪杰有意之主博学多识之臣不可以胜数矣然而礼废乐坠则相与咨嗟发愤而卒于无成者何也是非其才之不逮学之不至过于论之太详畏之太甚也夫礼之初始诸人情因其所安者而为之节文凡人情之所安而有节者举皆礼也则是礼未始有定论也然而不可以出于人情之所不安则亦未始无定论也执其无定以为定论则涂之人皆可以为礼今儒者之论则不然以为礼者圣人之所独尊而天下之事最难成者也牵于繁文而拘于小说有毫毛之差则终身以为不可论明堂者惑于考工吕令之说议郊庙者泥于郑氏王肃之学纷纷交错者屡嵗而不决或因而遂罢未尝冇一人果断而决行之此皆论之太详而畏之太甚之过也夫礼之大意存乎明天下之分严君臣笃父子形孝弟而显仁义也今不幸去圣人逺有

如毫毛不合于三代之法固未害其为明天下之分也所以严君臣笃父子形孝弟而显仁义者犹在也今使礼废而不修则君臣不严父子不笃孝弟不形仁义不显反不足重乎昔者西汉之书始于仲舒而至于刘向悼礼乐之不兴故其言曰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杀伤今吏议法笔则笔削则削而至礼乐则不敢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而范以为乐非夔襄而新音代作律谢皋苏而法令亟易而至于礼独何难欤夫法者末也又加以惨毒繁难而天下常以为急礼者本也又加以和平简易而天下常以为缓如此而不治则又从而尤之曰是法未至也则因而急之甚矣人之惑也平居治气养生宣故而纳新其行之甚易其过也无大患然皆难之而不为悍药毒石以搏去其疾则皆为之此天下之公患也呜呼王者得斯说而

通之礼乐之兴庶乎有日矣推明董仲舒刘向之意以立言虽未尝于汉书礼乐志外别有发明然固古今要论亦足见其所述之知所择也虽然论则要矣而自董刘以后迄于苏轼千余年而三代之礼不可作自苏轼迄于今又将千年而要亦无异于董刘时者岂其间遂无豪杰有意之主博学多识之臣读董仲舒刘向苏轼之论而慨然兴起者乎而何以寂尔也葢礼者动于五性之中而贯彻于五伦之内即是率性尽伦之实事而非别有繁文曲节之可言也是故五性尽而五伦明五伦明而天下治而礼在其中矣基诸深宫之中达诸海隅之逺非一手一足之烈一时一事之间所可得志故曰礼乐百年而后兴必也元首明而股肱良立纲陈纪始正其大而渐及其细子孙相承守其巳善而补其未善使人人自得其性自叙其伦则举其所己行之成迹而载之典册曰

礼也云尔记曰王者治定制礼岂治定之后别聚文学之士纂辑一书谓之制礼哉凡其治定之迹皆可以为礼而世守之也若于率性尽伦之大未知如何而专取周旋揖让升降俯仰之文命之为礼欲四海之大莫不遵而行之宜其议之如聚讼而颁之海内诏书来但挂壁也刘向曰礼以养人刑以杀人制刑则不忌制礼则不敢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信巳然此养人之礼制之朝廷而行之四海四海不行则将任之乎抑刑之也必曰刑以弼教矣然则民之多辟业巳不胜其法网之宻忍又为是周旅揖让升降俯仰之繁文末节而阶之为祸乎如曰任之则所为制礼者不过宇内多此数巻文字而亦不足以养人矣然则礼固不可为为之其必无日乎曰事在勉强而巳率性尽伦不可一刻废则何尝一刻不为礼也若其可以成之为一代之礼而足当为国以礼

之目则非可以蕲其名而饰其貌者也且记固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矣乃汉唐以来虽三公可朝爵邑而夕罪隶至于仪节之末则袯襫之夫皆欲其奉行则巳非礼也己无怪其不能行而为具文也诚使君公士大夫相与纳身轨物朝夕讲贯而修习之且勿责之庶民及其至也上行下效万民自有驯致之势焉此其所当勉强者也

  既醉备五福论

  君子之所以大过人者非以其智能知之彊能行之也以其功兴而民劳与之同劳功成而民乐与之同乐如是而巳矣富贵安逸者天下之所同好也然而君子独享焉享之而安天下以为当然者何也天下知其所以富贵安逸者凡以庇覆我也贫贱劳苦者天下之所同恶也而小人独居焉居之而安天下以为当然者何也天下知其所以贫贱劳苦者凡以生全我也夫然故独享天下之大利而不忧使天下为巳劳苦而不怍耳聴天下之备声目视天下之备色而民犹以为未也相与祷祠而祈祝曰使吾君长有吾国也又相与咏而称颂之被于金石溢于竹帛使其万世而不忘也呜呼彼君子者独何修而得此于民哉岂非始之以至诚中之以不欲速而终之以不懈欤视民如视其身待其至愚者如其至贤者是谓至诚至诚无近效要在于自信而不惑是谓不欲速不欲速则能久久则功成功成则易懈君子济之以恭是谓不懈行此三者所以得之于民也三代之盛不能加毫末于此矣既醉者成王之诗也其序曰既醉太平也醉酒饱德人有士君子之行焉而说者以为是诗也实具五福其诗曰君子万年寿也介尔景福富也室家之壶康宁也昭明有融攸好德也髙朗令终考终命也凡言此者非美其有是五福也美其全享是福兼有是乐而天下安之以为当然也夫诗者不可以言语求而得必将深观其意焉故其讥刺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恶而言其爵位之尊车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见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曕是也其颂美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善而言其冠佩之华容貌之盛而民安之以见其无媿也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故既醉者非徒享是五福而巳必将有以致之不然民将盻盻焉疾视而不能平又安能独乐乎是以孟子言王道不言其他而独言民之闻其作乐见其田猎而欣欣者此可谓知本矣

  至诚不欲速不懈三语圣学圣治之本矣然而本之中又有本焉使无以实见乎天理民彞之极致万事万物之当然则虽爱民发于至诚而爱之转以害之加以自信而不惑厯久而不懈岂不滋病乎神宗之青苗等法实欲利国利民非有私也特以不明物理不达人情愈至诚愈不欲速愈不懈愈谬以千里故大学曰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既醉备五福而以昭明有融为攸好德非此之谓欤

  诗论

  自仲尼之亡六经之道遂散而不可解葢其患在于责其义之太深而求其法之太切夫六经之道惟其近于人情是以久传而不废而世之迂学乃欲曲为之说虽其义之不至于此者必彊牵合以为如此故其论委曲而莫通也夫圣人之为经惟其礼与春秋合然后无一言之虚而莫不可考然犹未尝不近于人情至于书出于一时言语之间而易之文为卜筮而作故时亦有所不可前定之说此其于法度已不如春秋之严矣而况诗者天下之人匹夫匹妇羁臣贱隶悲忧愉佚之所为作也夫天下之人自伤其贫贱困苦之忧而自述其丰美盛大之乐上及于君臣父子天下兴亡治乱之迹而下及于饮食牀第昆虫草木之类葢其中无所不具而尚何以绳墨法度区区而求诸其间哉此亦足以见其志之无不通矣夫圣人之于诗以为其终要入于仁义而不责其一言之无当是以其意可观而其言可通也今之诗传曰殷其雷在南山之阳出自北门忧心殷殷扬之水白石凿凿终朝采绿不盈一掬瞻彼洛矣维水泱泱若此者皆兴也而至于闗闗雎鸠在河之洲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南有乔木不可休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若此者又皆兴也其意以为兴者有所象乎天下之物以自见其事故凡诗之为此事而作其言有及于是物者则必彊为是物之说以求合其事葢其为学亦己劳矣且彼不知夫诗之体固有比矣而皆合之以为兴夫兴之为言犹曰其意云尔意有所触乎当时时巳去而下可知故其类可以意推而不可以言解也殷其雷在南山之阳此非有所取乎雷也葢必其当时之所见而有以动乎其意故后之人不可以求得其说此其所以为兴也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比兴若夫闗闗雎鸠在河之洲是诚有取于其摰而有别是以谓之比而非兴也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先知夫兴之不可与比同而无强为之说以求合其当时之事则夫诗之意庶乎可以意晓而无劳矣

  分别比兴千古定论若夫雎鸠摰而有别谓是比而非兴犹是沿习诂训而未思也闗雎只是兴闻其闗闗和鸣见其在河之洲因以起兴云尔其谓摰而有别正轼所谓刻求之过昔人不云乎雎鸠既是鹗类不应以凶残猛鸷之鸟比淑女君子矣若其所称书出于一时之语言易不若春秋之谨严语颇率尔读者节取焉可也储欣曰如汉唐注疏云云是古序所谓诗有六义者蚤缺其一矣前后相沿不悟得明眼人拈出然后六义具而诗教明其有功经籍如此徒窃苏张之绪余者能乎哉亦好诋之过也

  礼论

  昔者商周之际何其为礼之易也其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簠簋牛羊酒醴之荐交于堂上而天子诸侯大夫卿士周旋揖让献酬百拜乐作于下礼行于上雍容和穆终日而不乱夫古之人何其知礼而行之不劳也当此之时天下之人惟其习惯而无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皆其所常用也是以其人入于其间耳目聪明而手足无所忤其身安于礼之曲折而其心不乱以能深思礼乐之意故其防耻退让之节睟然见于面而盎然发于其躬夫是以能使天下观其行事而忘其暴戾鄙野之气至于后世风俗变易更数千年以至于今天下之事已大异矣然天下之人尚皆记録三代礼乐之名详其节目而习其俯仰冠古之冠服古之服而御古之器皿伛偻拳曲劳苦于宗庙朝廷之中区区而莫得其纪交错纷乱而不中节此无足怪也其所用者非其素所习也而彊使焉甚矣夫后世之好古也昔者上古之世葢尝有巢居穴处污樽抔饮燔黍捭豚蒉桴土鼓而以为是足以养生送死而无以加之者矣及其后世圣人以为不足以大利于天下是故易之以宫室新之以笾豆鼎俎之器以济天下之所不足而尽太古之法惟其祭祀以交于鬼神乃始荐其血毛豚解而腥之体解而烂之以为是不忘本而非以为后世之礼不足用也是以退而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铏羮以极今世之美未闻其牵于上古之说选愞而不决也且方今之人佩玊服黻冕而垂旒拱手而不知所为而天下之人亦且见而笑之是何所复望于其有以感发天下之心哉且又有所大不安者宗庙之祭圣人所以追求先祖之神灵庶几得而享之以安卹孝子之志者也是以思其平生起居饮食之际而设其器用荐其酒食皆从其生以冀其来而安之而后世宗庙之祭皆用三代之器则是先祖终莫得而安也葢三代之时席地而食是以其器用各因其所便而为之髙下大小之制今世之礼坐于牀而食于牀上是以其器不得不有所变虽正使三代之圣人生于今而用之亦将以为便安故夫三代之视上古犹今之视三代也三代之器不可复用矣而其制礼之意尚可依仿以为法也宗庙之祭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有以存古之遗风矣而其余者可以易三代之器而用今世之所便以从鬼神之所安惟其春秋社稷释奠释菜凡所以享古之鬼神者则皆从其器葢周人之祭蜡与田祖也吹苇籥击土鼓此亦各从其所安耳嗟夫天下之礼宏阔而难言自非圣人而何以处此故夫推之而不明讲之而不详则愚实有罪焉惟其近于正而易行庶几天下之安而徙之是则有取焉耳

  轼与二程同在元祐朝伊川好用古礼轼意不然两家弟子遂至互相抗侮竟成洛党蜀党之目元丰羣小方睽睽伺隙而诸贤不悟自相谤毁至绍圣初乃尽窜岭海可哀也夫礼者何仁之见诸行事者也礼有古今仁亦有古今耶茍可以达吾之仁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是则为礼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轼之论实有得乎礼之意虽圣人复起不易者也虽然仁之难成久矣必协于无过不及之中而后礼具而仁以昭然则虽有圣人亦不能不监于往古之成宪以求其无过不及之中也明矣纵或信古太笃泥古太深要亦不失为古训是式威仪是力之君子而轼虐谑之乐闻轼说者遂于好用古礼之人如见怪物焉则又岂礼也哉洛党不能堪于是朱光庭贾易辈遂以谤讪朝廷诬轼等则更为至无礼而大不仁也己读轼礼论轼之本意自明洛蜀两家得失之故亦具可考轼不云乎推之而不明讲之而不详则愚实有罪焉然则轼又何尝谓古礼可尽废哉

  论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

  春秋之文同其所以为义异者君子观其意之所在而已矣先儒之论闰月不告朔者牵乎犹朝于庙之说而莫能以自解也春秋之所以书犹者二曰如此而犹如此者甚之之词也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是也曰不如此而犹如此者幸之之词也不郊犹三望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是也夫子伤周道之残缺而礼乐文章之壊也故区区焉掇拾其遗亡以为其全不可得而见矣得见一二斯可矣故书曰犹朝于庙者伤其不告朔而幸其犹朝于庙也夫子之时告朔之礼亡矣而有饩羊者存焉夫子犹不忍去以志周公之典则其朝于庙者乃不如饩羊之足存欤公羊传曰曷为不言告朔天无是月也谷梁传曰闰月者附月之余日也天子不以告朔而丧事不数也而皆曰犹者可以己也是以其幸之之词而为甚之之词宜其为此异端之说也且夫天子诸侯之所为告朔聴政者以为天欤为民欤天无是月而民无是月欤彼其孝子之心不欲因闰月以废丧纪而人君乃欲假此以废政事欤夫周礼乐之衰岂一日之故有人焉开其端而莫之禁故其渐遂至于扫地而不可救文十六年夏六月公四不视朔公羊传曰公有疾也何言乎公有疾不视朔自是公无疾不视朔也故夫有疾而不视朔者无疾而不视朔之原也闰月而不告朔者常月而不告朔之端也圣人忧焉故谨而书之所以记礼之所由废也左氏传曰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于是乎在不告闰朔弃时政也何以为民而杜预以为虽朝于庙则如勿朝以释经之所书犹之意是亦曲而不通矣

  据论语以驳公谷其解甚确

  宋襄公论

  鲁僖公二十二年冬十月一日已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春秋书战未有若此之严而尽也曰宋公天子之上公宋先代之后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非列国诸侯之所敢敌也而曰及楚人战于楚夷狄之国人微者之称以天子之上公而当夷狄之微者至于败绩宋公之罪葢可见矣而谷梁之传以为文王之师不过是学者疑焉故不可以不辨宋襄公非独行仁义而不终者也以不仁之资盗仁者之名尔齐宣有牵牛而过堂下者曰牛何之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若无罪而就死地夫舍一牛于德未有所损益者而孟子与之以王所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三代之所共也而宋襄公执鄫子用于次雎之社君子杀一牛犹不忍而宋公戕一国君若犬豕然而忍为之天下孰有不忍者耶之役身败国衂乃欲以不重伤不禽二毛欺诸侯人能紾其兄之臂以取食而能忍饥于壶餐者天下知其不情也襄公能忍于鄫子而不能忍于重伤二毛此岂可谓其情也哉桓文之师存亡继絶犹不齿于仲尼之门况用人于夷鬼以求霸而谓王者之师可乎使鄫子有罪而讨之虽声于诸侯而戮于社天下不以为过若以喜怒兴师则秦穆公获晋侯且犹释之而况敢用诸淫昏之鬼乎以愚观之宋襄公王莽之流襄公以诸侯为可以名得王莽以天下为可以文取也其得丧小大不同其不能欺天下则同也其不鼓不成列不能损襄公之虐其抱孺子而泣不能葢王莽之簒使莽无成则宋襄宋襄得志亦一莽也古人有言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襄公行王者之事犹足以当桓公之师一战之余救死扶伤不暇此独妄庸耳齐桓晋文得管仲子犯而兴襄公有一子鱼不能用岂可同日而语哉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论定未有如宋襄公之欺于后世者也

  储欣云宋襄举动烦扰虽得天下不能一朝居也的与王莽一辙然吾谓五霸列宋襄此相传之谬说其实非也五霸若并前世言之周止有二焉齐桓晋文而巳若据孟子书专指春秋亦二百四十年间自有五霸与襄无与也葢自同盟幽而齐霸战城濮而晋霸封殽尸而秦霸杀陈夏征舒而楚霸三驾楚九合诸侯而晋复霸然则所谓五霸者齐桓晋文也秦穆楚庄也晋悼也宋襄何有哉坡公谓其盗仁者之名吾谓其并盗霸者之名而不可以不辨矣欣意谓轼只辨宋襄不足为霸而不知五霸中实无宋襄也今按杜预注左传谓夏霸昆吾商霸大彭豕韦周霸齐桓晋文或曰齐桓晋文宋襄秦穆楚庄赵歧注孟子用杜预后说荀子称五霸谓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顔师古注汉书则谓齐桓宋襄晋文秦穆吴夫差歴代诸说本自不同欣意去宋襄用晋悼者则以左传有晋复霸之辞也晋悼之霸何休谓霸不过五不许其霸孔颖达谓霸者强国为之其数何有定限斥休为乡曲之学孔意霸不妨于有六晋悼自在五霸之外则欣斥宋襄登晋悼以就五数此其立论之本也间尝论之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夫桓文一世之所矜尚而仲尼之徒至不以挂齿岂矫异若是夫亦曰君臣之义自是漓焉尔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国天子之国也民天子之民也天子使有其国牧其民以守其世祀而乃搂诸侯以伐诸侯阳以尊王室为名而隂以行自雄自长之计逢王室之不造天子仅亦守府乃如其意而与之以长诸侯是不臣之渐也非君臣之义也夫君臣之义穷天地亘万古而不变者岂曰将以天下奉一人哉葢必如是而后乾坤清夷自横目之民下逮于肖翘之属始各有所安其食息耳有或为之乱阶圣人龂龂乎絶之其为斯世斯民计至深逺也自天下为郡县以后使有籓镇之属为桓文之事者出焉则不待逺识之士而知议其非矣三代公侯伯子男奉天子之命以牧其土与民者其与今之督抚守令有异制耳岂有异义焉乃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称为霸则腐儒犹津津称道之柯异朝四而暮三众狙皆喜乎然则霸之为名即非懿称宋襄之不足为霸固矣而欣谓其并盗霸者之名犹以此为美名而有所吝惜则亦犹有蓬之心也郑康成曰天子衰诸侯兴故曰霸霸把也言把持天子之政教也夫把持天子之政教岂仲尼之徒所忍言者乎轼述古语谓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此语虽出自古尤不可以训王霸殊途犹东西南北之异辙安得图王不成而能霸夫有天下为天子者果其图王则孟子谓保民而王莫之能御矣岂有不成仅霸之理非天子也非有天下也则又何得图王图王者非即所为乱臣乎足以霸则然矣王其可成哉夫王霸之辨不明则君臣之义不着其为世道人心害非细故也

  伊尹论

  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今夫匹夫匹妇皆知洁防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防而忠信则其知虑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惟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羮而箪食豆羮足以动其心则宜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羮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取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逺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羮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羮之积也天下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其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君子必有髙世之行非茍求为异而己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自广其心使穷达利害不能为之芥蔕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葢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叙书至于舜禹皋陶相让之际葢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僭既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专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眇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濶之行则天下羣起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亦巳过矣夫王世贞曰伊尹事功莫大于相汤又莫难于相太甲放之复之而人不疑其耕莘之心即素取信于人故也论伊尹者无逾此篇

  王志坚曰周公之流言岂其素不如伊尹哉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是亦不易之论也

  周公论

  论周公者多异说何也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宜乎说者之异也凡周公之所为亦不得已而巳矣若得巳而不巳则周公安得而为之成王幼不能为政周公执其权以王命赏罚天下是周公不得已者如此而已今儒者曰周公践天子之位称王而朝诸侯则是岂不可以已耶书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又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又曰周公曰王若曰则是周公未尝践天子之位而称王也周公称王则成王宜何称将亦称王也将不称耶不称则是废也称王则是二王也而周公何以安之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儒者之患患在于名实之不正故亦有以文王为称王者是以圣人为后世之僭君急于为王者耶天下虽乱有王者在而己自王虽圣人不能以服天下昔髙帝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大臣相率而帝之然且辞以不德惟陈胜吴广乃嚣嚣乎急于自王而谓文王亦为之耶武王代商师渡孟津会于牧野其所以称先君之命命于诸侯者葢犹曰文考而巳至于武成既以柴望告天百工奔走受命于周而后其称曰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由此观之则是武王不敢一日妄尊其先君而况于文王之自王乎诗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是亦追称而已矣史记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夫田常之时安知其为成子而称之故凡以文王周公为称王者皆过也是资后世之簒君而为之借也陈贾问于孟子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叛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是不知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从孟子之说则是周公未免于有过也夫管叔之叛非逆也是其知不足以深知周公而巳矣周公之诛非疾之也其势不得不诛也故管蔡非所谓大恶也兄弟之亲而非有大恶则其道不得不封管蔡之封在武王之世也武王之世未知有周公成王之事茍无周公成王之事则管蔡何从而叛周公何从而诛之故曰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也此与欧阳修泰誓论明文武周公之心并为扶翼君臣大义之至文抉浮云扫防景昭昭然揭日月以行者也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二目録

  眉山苏轼文五

  论

  荀卿论

  韩非论

  留侯论

  贾谊论

  鼂错论

  续欧阳子朋党论

  屈到嗜芰论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二

  眉山苏轼文五

  荀卿论

  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逺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説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己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恱顔渊黙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己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能行其説者矣必有窃其説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旣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寇讐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髙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絶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歴诋天下之贤人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髙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茍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轼谓李斯破壊周公之井田然井田之废不自斯始且井田昉于虞夏亦不得属之周公此语盖轼少作未检防处不可为法

  王志坚曰钟伯敬谓长公此论为荆公作案公此论刻应诏集乃应制科时作未有荆公事伯敬误也

  韩非论

  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耼庄周列御寇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说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髙世逺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耼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严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耼庄周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夫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耼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浮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懐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唯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敢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眇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覈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固己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老子无为清静庄列一死生解外胶皆所谓游乎方之外者其与释氏不以中西而异人诚能识心达本源则酬酢万变正其无为清静也竭力致身正其一死生解外胶也岂曰卒归于无有哉且三界惟心不落有无若其分别诸相则言无我者有之矣奚尝曰无人而谓杀人不足以为不仁哉无我故尧舜事业如浮云之过太虗也所为廓然无圣也有人故尧舜其犹病诸也所为有一众生未度不敢成佛也申韩反是其于我也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其于人也尽世界之人摩顶放踵以利我而亦为之此正逆天地之性拂万物之情岂特周孔之所不容正与释老庄列氷炭不同者虽然孔子言之矣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犹夫趾有蹼者飞不髙趾无蹼者走必跃也盗贼杀人固不得归咎于古圣之作刀剑然而杀人之器必由刀剑矣二氏之书日在宇宙不能免中人以下者之误读则轼此论亦有所禆补欤昔我

  世宗宪皇帝有言果能了脱生死则忠必真忠孝必真孝如其不然而徒有见于生无足爱死无足畏则中庸所谓小人而无忌惮者必其人矣大哉

  圣言可息千古之聚讼也

  胡居仁曰言非之惨刻由老庄以虚无轻天下来亦本太史公原道徳之意而发与论李斯祸由荀卿同一公案

  留侯论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防剑而起挺身而鬭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逺也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恠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己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乗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髪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生平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观夫髙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己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髙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毙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隂破齐而欲自王髙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竒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子房自以五世相韩尽散家财求壮士为韩报讐狙击始皇于博浪沙中傥使其时真中始皇子房必与始皇俱死而其时斯髙之谋未萌扶苏尚在恬毅诸将无恙秦国未可亡也虽其忠肝义胆震动天地而自达者视之其行事不犹孺子之为乎子房本豪族公子其时尚少未尝学问而秦法挟书者弃市意其时如东序所陈之大训列国纪载之嘉言民间荡然无存圯上老人当必有所藏者如鲁壁之类度子房可授故出以授子房子房得闻所以定天下为帝王师之道佐髙帝灭无道秦而韩之讐果以报矣惠文之世学校未兴而书遂无传于后世耳后世疑为神怪谓所授之书必用兵之术则又与儿童之见无异汉髙之取天下也定三秦之后子房始归汉五年之内頼韩信东取齐北取赵诸侯并叛羽羽食尽乃一举而灭之自羽食尽以前汉髙自将以与羽遇但屡败耳此时子房不在帷幄间乎然则子房所为定筹决胜者非搏战之事亦明矣吊诡之士复伪造黄石公素书三篇以实之皆可怪也

  贾谊论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逺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逺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以有所为耶仲尼圣人歴试于天下茍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庻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雄雌又皆髙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己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惟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愤闷趯然有逺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天絶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黙黙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古之人有髙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以此哉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愼其所发哉

  史称神宗欲骤用轼韩琦不欲壊成例沮之轼以此终身徳琦呜呼若轼者真可谓自爱其身者欤作贾谊论宋人谓在其晚年观轼流离颠沛至挑菜度日夕宿树下而若将终身怡然自得与贾谊之赋鵩鸟投文吊屈原者异矣当日仁宗得轼对策退朝色喜皇后请其故曰为子孙得贤宰相以故神宗虽惑于谗未尝不终身眷眷于轼比贾谊之见赏于文帝而终不得柄用者殆髣髴焉轼虽知命不忧乎然篇末数语俯仰古今自伤而伤他人者至矣若夫贾谊吊屈原赋鵩鸟诚纡郁愤闷不能见道之明验至其哭泣岁余而死则以梁王坠马死而自伤为傅之无状也贾生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一有过误引为己责其心且谓傅梁王而王至坠马天其天年则平日所自许一旦柄用可以手致太平者皆谬妄也哭泣岁余亦死此泪当与苌叔碧血同寳矣其忠厚恻怛防节志气之耿光可贯日月乃轼不察史氏所称亦死者承梁王死而言而转以此诮谊非笃论矣梁王未坠马死以前谊何尝自伤不用而哭泣哉

  鼂错论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茍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能免难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鼂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説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防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爲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巳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不免于祸何者已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己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乗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七国削亦反不削亦反削则变速而祸小不削则变迟而祸大此世所以伤错之忠也虽然明知削之则反矣而不为备反计乎四顾羣臣既无可属百万兵者而可轻削之以激其反乎况有周亚夫之可属百万兵而不知就云智嚢也且夫宗社者犹人之神魂也百姓者犹人之肢体也天下有残肢体以安神魂之理乎则亦岂有残百姓以安宗社之理也圣贤处此岂果舍激之反而灭之之外无他道乎错亦可谓未能操刀而轻一割矣错父曰刘氏安鼂氏危矣天下骚然京师几喋血刘氏果足为安哉

  茅坤曰错之误在夙有怨于盎而欲借吴之反以诛之此杀机也鬼瞰其室矣何也以错之学本刑名故也

  续欧阳子朋党论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说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征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疎小人惟予言而莫子违人主必狎之而亲疎者易间而亲者难暌也而君子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惟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葢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断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己齐鲁之执事莫非田季之党也歴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锐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栁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髙才絶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懐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子之勇也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愚以为治道去泰甚耳茍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所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旣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堕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也曹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乆安之道哉牛李之党徧天下而李德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说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韩范富司马诸贤忘身为国经理天下事宵小惧不见容则屡以朋党目之冀防上以行其私欧阳修作朋党论谓小人无朋惟君子有之盖谓小人之交必以争利而壊而君子之交必以义合而成徒欲矫当时之谬论动人主之倾听而不自知其言之有弊也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吾

  世宗宪皇帝作朋党论深斥其非夫岂不知修之意非欲为朋党哉特以其激烈过当之言足使读者悮会而小

  人无朋之朋方将借口于修以乱黒白盖凡所以斥修者正修言外之意所欲表襮于后世而未能者也轼殆亦有疑于其师之言义未圎足而不可为训故为此续论欤盖尝读大易而知文王周孔之心于朋党实三致意也其在坤曰利西南得朋东北防朋谓西南者坤代干致役之地非合众力不足以济故利得朋东方者受命之先北方者告成之候禀令归功己无私焉而何有于朋类故利防朋也其在比六三曰比之匪人谓六三应上六上在五上志不在君故为比之无首六三应之故为比之匪人也其在泰之九二曰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包荒者防裕温柔也用冯河者发强刚毅也不遐遗者文理宻察也然必终之以朋亡然后斋庄中正而大公无我之道备上下可以交而泰否则所为包荒之防仁冯河之勇断不遐遗之缜宻皆不出于中正不出于中正则胥无足言矣若夫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云者戒六四以当下从三阳之正而不当上合二隂之邻也其在同人曰同人于野亨于野云者犹路人也其六二曰同人于宗吝于宗云者犹宗党也理之在天下华夏蛮貊本为一身岂必于其宗党乃可以同乎同人于宗吝之道矣于野同人非廓然大公之谓乎其在豫之九四曰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九四一阳为豫之主天下由之以豫者也任大责重非独力所能必得同徳者以自辅非开诚布公奚以来诸贤之益故戒以勿疑则朋盍簪也然则茍非由豫大有得者固无所谓朋盍簪也不待言明矣其在蹇之六二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九五曰大蹇朋来六二之蹇蹇者即九五之朋也其朋于九五者匪躬之故也大蹇匪朋其奚济然惟济天下之大蹇者朋来而非有所私否则但以防朋为利也其在解之九四曰解而拇朋至斯孚九四为震主解天下之难者必解去在下之小人而后君子之朋斯至解以缓难非朋奚济解而拇者戒有所昵比也其在涣之六三曰涣其躬无悔克己复礼仁也其躬尚涣则于人无论也六四曰涣其羣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君子无一人与为羣者而惟理之是视所为涣其羣也而理者人之所同得则天下之大四海之广无一人而非其羣也故曰涣有丘匪夷所思也所以为大羣者即其所为涣羣也六十四卦中戒朋党者显言之则十居二三焉若其微言之者又未可以悉数文王周孔之心于此谆谆若是然则天下之治否宁不以此为枢机乎为人君为人臣者其曷可以弗思

  屈到嗜芰论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违而道唐栁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絶其父将死之言且礼有斋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甚矣栁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贤者也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夫死生之际圣人严之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啓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容以私害公乎曾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管仲病劝桓公去三竖夫数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于道德或训其子孙虽所趣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如是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惟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曾晳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母则为陋耳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曾子寝疾曾元难于易箦曾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若以柳子之言为然是曾元为孝子而曾子顾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宣子盟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懐子曰主茍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呜呼范宣子知事吴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古人以爱恶比之美疢药石曰石犹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观之柳子之爱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违父命药石也哉

  人伦以理治不以欲治唯其理也则与生俱生生生不息乾坤不毁斯道不壊若其欲也则虽属毛离里生同胞乳同懐而若秦越然各有所嗜不可以相通各狥其欲则各化于物道不可见而乾坤或几于息矣毫厘之差千里之谬非细故也孟懿子问孝子曰生事之以礼死之以礼祭之以礼天下之为人父而不欲以礼自居者岂尠哉事之以礼则曰是不善事我也祭之以礼则人又议曰是违若亲之遗命也然则孔子之言亦有不可行者乎屈到嗜芰而子木不以祭亦祭之以礼而己何可议哉柳宗元非之苏轼辨之当矣而胡友信又以轼为非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盍折衷于孔子乎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三目録

  睂山苏轼文六

  论

  论养士

  论鲁隐公

  论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

  论管仲

  论周东迁

  论商鞅

  论始皇汉宣李斯

  论项羽范增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三

  眉山苏轼文六

  论养士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賔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賔客厮养皆天下豪俊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犹鸟兽之有鸷猛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乆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辩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皆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旣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己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而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此之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渇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豨从车千乗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帝之世法令至密矣然吴王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賔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之士故少寛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轼以智勇辩力比之虎狼疑若言之无择者间尝论之物得气质之偏人得气质之全偏全之义非即善恶之谓也偏善偏恶之谓偏全善全恶之谓全虎豹终日不杀则跳踉大叫以泄其怒必扑杀一物乃己麒麟驺虞不践生草不履生虫间世一出往往饿死两者决不可以相假人则不然其善量可以弥天地则其恶量亦可以弥天地如掌之正反然故憃愚防顽者能小善而不能大善则亦能小恶而不能大恶智勇辩力者其能为善大则其能为恶亦大善可麒麟驺虞恶亦可虎狼也是以为人上者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

  论鲁隠公

  鲁隠公元年不书即位摄也公子翚请杀桓公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翚惧反谮公于桓而使贼弑公欧阳子曰隠公非摄也使隠而果摄也则春秋不书为公春秋书为公则隠非摄无疑也苏子曰非也春秋鲁之信史隠摄而桓弑着于史也详矣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称王隠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以鲁公薨故称公史有諡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然则隠公之摄也礼欤曰礼也何自闻之曰闻之孔子曾子问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何谓摄主曰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世子未生而死则其弟若兄弟之子以当立者为摄主子生而女也则摄主立男也则摄主退此之谓摄主古之人有为之者季康子是也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请退康子之谓摄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自秦汉以来不修是礼也而以母后摄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使与闻外事且不可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而况可使摄位而临天下乎女子为政而国安惟齐之君王后吾宋之曹髙向也盖亦千一矣自东汉马邓不能无讥而汉吕后魏胡武灵唐武氏之流盖不胜其乱王莽杨坚遂因以易姓由是观之岂若摄主之庶几乎使母后而可信也则摄主何为而不可信若均之不可信则摄主取之犹吾先君之子孙也不犹愈于异姓之取哉或曰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安用摄主曰非此之谓也嗣天子长矣宅忧而未出令则以礼从冢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则三代之礼孔子之学决不以天下付异姓其付之摄主也夫岂非礼而周公行之欤故隠公亦摄主也郑儒之陋者也其传摄主也曰上卿代君听政者也使子生而女则上卿岂继世者乎苏子曰摄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而世不知习见母后之摄也而以为当然故吾不可不论以待后世之君子

  秦燔诗书而先王之典章茫然不可考汉兴未几而吕后遂以女子居摄几移汉祚当日匈奴尚知其非而为防嫚之语以相诮刺乃汉之公卿拱手以听莫敢谁何亦人伦之大变矣后遂以为典制至于唐武后后先相望遗臭万年宋制仍之虽屡得贤后逺迈汉唐然终不可以训也此程子传易所以致意于坤六五之黄裳而谓非常之变不可言也欤究其所以然实以古人居摄之制废而主少国疑国无与属则以为莫如母后亲而不知悖隂阳之义即逆天地之性而必不可行也轼之论千古不易矣

  论隠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

  公子翚请杀桓公以求太宰隠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翚惧反谮公于桓公而杀之苏子曰盗以兵拟人人必杀之夫岂独其所拟涂之人皆捕击之矣涂之人与盗非仇也以为不击则盗且并杀已也隠公之智曾不若涂之人哀哉隠公惠公继室之子也其为非嫡与桓均耳而长于桓隠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国焉可不谓仁人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使隠公诛翚而让桓虽夷齐何以尚兹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则施优来之二世欲杀扶苏而难李斯则赵高来之此二人之智若出一人而受祸亦不少异里克不免于惠公之诛李斯不免于二世之虐皆无足哀者吾独表而出之以为世戒君子之为仁义也非有计于利害然君子所为义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听赵高之谋非其本意独畏蒙氏之夺其位故勉而听高使斯闻髙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徳于扶苏岂有旣乎何蒙氏之足忧释此不为而具五刑于市非下愚而何呜呼乱臣贼子犹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犹足以杀人况其所噬齧者欤郑小同为髙贵乡公侍中尝诣司马师师有密疏未屛也如厠还问小同见吾疏乎曰不见师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酖之王允之从王敦夜饮辞醉先寝敦与钱凤谋逆允之己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已遂大吐衣面皆汚敦果照视之见允之卧吐中乃己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以也夫吾读史得鲁隠公晋里克秦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祸福如此故特书其事后之君子可以览观焉

  轼谓乱臣贼子犹蝮不杀之必被其毒洵矣然谓李斯杀赵髙可以捄死固不知死非可以杀人捄也况李斯亦未始非蝮蛇以蝮蛇杀蝮蛇而可以捄死哉斯陈六师以斩髙扶苏宁不徳斯于一时然而扶苏虎子防氏虎臣安知他日不以别故具斯五刑哉孔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继之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君子之笃信好学信何信乎信夫死生祸福在天在人其于我无毫厘之损益惟现在所居之位各有富然自然之则为我所必由之道则不可以或过或不及也学何学乎学夫死生祸福之当前一不以动我心而唯于我现在所居之位尽其当然自然之道而毋或过毋或不及也是故天下有道则见见者道也天下无道则隐隐者道也入危邦居乱邦必先有离经叛道之心而后入且居之既入而居之安往而得死所哉若夫龙逢比干之流则其现在所居之位即在危邦乱邦之中其死也正所为守死善道而不可以同年语也轼所论五人惟鲁隐公不杀羽父则然矣若里克李斯者何暇与议诛乱贼哉若夫郑小同王允之一死一不死皆无可哀盖既置身于蝮蛇之侧必非所为笃信好学守死善道之人也善哉孟子之言曰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

  论管仲

  郑太子华言于齐桓公请去三族而以郑为内臣公将许之管仲不可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防茍有衅从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绥之以徳加之以训辞而率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公辞子华郑伯乃受盟苏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辞子华之请而不违曹沬之盟皆盛徳之事也齐可以王矣恨其不学道不自诚意正心以刑其国使家有三归之病而国有六嬖之祸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孟子盖过矣吾读春秋以下史得七人焉皆盛徳之事可以为万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为万世戒故具论之太公之治齐也举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簒弑之臣天下诵之齐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齐也齐懿氏卜之皆知其当有齐国簒弑之疑盖萃于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废之乃欲以为卿非盛徳能如此乎故吾以为楚成王知晋之必霸而不杀重耳汉髙祖知东南之必乱而不杀呉王濞晋武帝闻齐王攸之言而不杀刘元海苻坚信王猛而不杀慕容垂唐明皇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皆盛徳之事也而世之论者则以为此七人者皆失于不杀以啓乱吾以为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败亡非不杀之过也齐景公不烦刑重赋虽有田氏齐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虽有晋文公兵不败汉景帝不害吴太子不用鼂错虽有吴王濞无自发晋武帝不立孝惠虽有刘元海不能乱苻坚不贪江左虽有慕容垂不敢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杨国忠虽有安禄山亦何能为秦之由余汉之金日防唐之李光弼浑瑊之流皆蕃种也何负于中国哉而独杀元海禄山乎且夫自今而言之则元海禄山死有余罪自当时言之则不免为杀无罪岂有天子杀无罪而不得罪于天下者上失其道涂之人皆敌国也天下豪杰其可胜旣乎汉景帝以鞅鞅而杀周亚夫曹操以名重而杀孔融晋文帝以卧龙而杀嵇康晋景帝亦以名重而敎夏侯宋明帝以族大而杀王彧齐后主以謡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以防而杀李君羡武后亦以謡言而杀裴炎世皆以为非也此八人者当时之虑岂非忧国备乱与忧元海禄山者同乎乆矣世之以成败为是非也故凡嗜杀人者必以邓侯不杀楚子为口实以邓之微无故杀大国之君使楚人与国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为为天下如养生忧国备乱如服药养生者不过慎起居饮食节声色而己节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药在已病之后今吾忧寒疾而先服乌喙忧热疾而先服甘遂则病未作而药杀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药者也

  至言笃论可谓岂弟君子矣

  论周东迁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苏子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髭王之神灵诸侯服享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昔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成王周公复增营之周公旣没盖君陈毕公更居焉以重王室而己非有意于迁也周公欲成周而成王之毕此岂有意于迁哉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遗其子孙者田宅而己不幸而有败至于乞假以生可也然终不敢议田宅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此一败而鬻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徳无以过周而后王之败亦不减周幽厉然至于桀纣而后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东周名存而实亡也是何也则不鬻田宅之效也盘庚之迁也复殷之旧也古公迁于岐方是时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岂所难哉卫文公东徙渡河恃齐而存耳齐迁临淄晋迁于绛于新田皆其盛时非有所畏也其余避寇而迁都未有不亡虽不即亡未有能复振者也春秋之时楚大饥羣蛮叛之申息之北门不啓楚人谋徙于阪髙蒍贾曰不可我能往冦亦能往于是乎以秦人巴人灭庸而楚始大苏峻之乱晋防亡矣宗庙宫室尽为灰烬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欲迁防稽将从之矣独王导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丰俭移都若卫文大帛之冠何适而不可不然虽乐土为墟矣且北宼方彊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望实皆防矣乃不果迁而晋复安贤哉导也可谓能定大事矣嗟夫平王之初周虽不如楚之彊顾不愈于东晋之微乎使平王有一王导定不迁之计收丰镐之遗民而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势临东诸侯齐晋虽彊未敢贰也而秦何自霸哉魏惠王畏秦迁于大梁楚昭王畏吴迁于鄀顷襄王畏秦迁于陈考烈王畏秦迁于寿春皆不复振有亡徴焉东汉之末董卓劫帝迁于长安汉遂以亡近世李景迁于豫章亦亡吾故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储欣曰并南宋百五十年小朝廷侮辱公亦若烛照而数计也异哉或谓势可以不迁而迁者周平也势不可不迁而迁者宋髙也嗟乎使果不可不迁也当日京师己破宗留守何累表而请还南阳议幸李相国何慷慨而拜疏观留守且死大呼渡河而宋非不可不迁章章明矣史载髙宗置先生文集于左右披览循环而于此论若未尝寓目者又可慨也

  论商鞅

  商鞅用于秦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恱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鬭秦人富彊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说诡论而司马迁闇于大道取以为史吾尝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盖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隂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彊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游之所败虽微商鞅有不富彊乎秦之所以富彊者孝公敦本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剥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虎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之言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汚口舌书之则污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己也夫尧舜禹汤世主之父师也谏臣弼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有所乐也故为商鞅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谓贤主者专以天下适己而己此世主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以求长年者盖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彼之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于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

  周语曰君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孔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惟其患不均也故导而布之以使之均惟其患不安也故布而均之以使之安司牧斯民者为国家理财为利民用厚民生计耳岂计他哉古人有言食前方丈所尝不过一脔广厦万间所居不过尺地人君虽玉食万方要岂有异于人皇矣上帝肯使一人恣于民上以纵其滛而弃天地之性若曰非以自奉吾以富国益所谓惑者矣夫人各私一已故名己之肢体以为身私其眷属故名眷属之所聚处者以为家推而及于天下则无所私无所私而为天下所系属之一人则名我民之所托足者以为国国者非他人民而己今取人民之所以养生送死之具头会而箕敛之铢铢两两以成钜万而扄鐍于一处曰吾以富国其民至于冻馁而莫之省忧是何异聚粟帛而窖之使一家冻馁而曰吾以富家取金钱而握之使一身冻馁而曰吾以富身哉亦可为愚矣汉文景之世千里不持粮孝武用桑生而亭候萧然矣宋真仁之世虽未及文景而百年休养其民衣食滋殖神宗用安石而戸口逃亡十室九空矣是谓之贫国则可耳号为富国何富之有哉以莛为楹以厉为西施人之颠倒往往如是禹训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夫是数者之致亡也盖必因是而求桑王富国之术以遂其纵欲之乐也如其不然虽亡其身未必能亡其国若夫直言桑王富国之术则亦不必有是数者而不亡于其身必亡于其子孙矣岂特能贫国已哉

  论始皇汉宣李斯

  秦始皇时赵髙有罪蒙毅按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监蒙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会稽并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及还上崩李斯赵髙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震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髙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髙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彊后唐张承业二人号良善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徼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髙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薰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乆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就诛而复请之则斯髙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殊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法令之素行而臣子之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复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至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寘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宁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己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

  用宦寺任法律之祸毒痛四海而卒乃身受之孟子所谓仁者以其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不爱及其所爱也此文与代张方平上书所论穷兵黩武之祸警后世君臣最为深切着明轼之垂光百世宜矣

  论项羽范增

  汉用陈平计间疎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懐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乆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旣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己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髙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君臣之义非可伪为楚懐王之立羽与增臣分定矣项羽矫杀卿子冠军所为有无君之心而后动于杀增不以此时去及弑义帝江南而增犹为羽谋如故则增之死乆矣奚待疽发背哉轼曰增髙帝之所畏也增亦人杰也哉夫虎狼之威汉髙未必不畏汉髙畏虎狼虎狼亦俊杰耶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四目録

  睂山苏轼文七

  记

  超然台记

  寳绘堂记

  眉山逺景楼记

  石钟山记

  众妙堂记

  喜雨亭记

  中和胜相院记

  李氏山房藏书记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四

  眉山苏轼文七

  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茍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竒玮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髙且大者也彼挟其髙大以临我则我常乱反覆如隙中之观鬭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髪之白者日以反黒余旣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髙宻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茍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隠见若近若逺庻几有隠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余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隂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髙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徃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黄道周曰此篇不惟文思温润有余而说安遇顺性之理极为透彻此坡翁生平实际也故其临老谪居海外穷愁颠倒无不自得真能超然物外者矣

  宝绘堂记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刘备之雄才也而好结髦嵇康之达也而好锻錬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而乐之终身不厌凡物之可喜足以恱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塜宋孝武王僧防至以此相忌桓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戏害其国凶其身此留意之祸也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画岂不颠倒错谬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平居攘去膏粱屏逺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宝绘堂于私第之东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而逺其病也熙宁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记

  欧阳修好金石文字为集古録朱子议之轼谓书画当如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去而不复念乃能常为吾乐而不为吾病所见加于修一等矣然犹未足为言之至也唯曰防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斯实千古至言焉先王之经曰惕若曰惧以终始曰畏天之威曰用顾畏于民碞古之圣人未尝顷刻忘其惧思者不惧以思则道心息而天命不流行于吾心矣而语则曰乐在其中矣又曰知者乐又曰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其嘉与门弟子也又曰囘也不改其乐夫能乐与否何关学问而孔子顾乃反覆申重昭示后世宁不与经之言教人惧思者不相侔哉曰此固天人所由判恒性物欲所争为低昂者也夫人自有生而后物至知知以至物至而不知之日其间固唯以得其所欲为乐耳欲之而不至斯不乐矣欲之有至有不至而至者不足乐不至者致足不乐矣欲之而即至欲之而皆至而至焉者必不能如其所欲者之大且多则亦终无有乐矣况乎乐从欲而至者其不乐之根即濳伏于可乐之境而先后至焉如掌之反覆然则是以欲为乐者其人自物至知知以至物至而不知之日其间究无一息之乐可断也如春蚕作茧如秋蛾赴灯日求其乐日得其苦之死而卒不悟可不谓大哀乎自非廓然无欲举世间之所假名为乐而日之乎苦之途者荡涤净尽消融无余则孔子所云之至乐真乐安得一哜其胾也轼言微物皆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然则留意于物者独有苦耳安得乐耶学者诚有悟于此之无徃不得其为苦然后可以寻孔顔乐处所乐何事然后可以终身之忧与终身之乐并行而不悖

  眉山逺景楼记

  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盖有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始朝廷以声律取士而天圣以前学者犹袭五代文弊独吾州之士通经学古以西汉文词为宗师方是时四方指以为迂濶至于郡县胥吏皆挟经载笔应对进退有足观者而大家显人以门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谓之江乡非此族也虽贵且富不通婚姻其民事太守县令如古君臣旣去輙画像事之而其贤者则记録其行事以为口实至四五十年不防富商小民常储善物而别异之以待官吏之求家藏律令往往通念而不以为非虽薄刑小罪终身有不敢犯者嵗二月农事始作四月初吉谷稚而草壮耘者毕出数十百人为曹立表下漏鸣鼔以致众择其徒为众所畏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作止惟二人之听鼓之而不至至而不力皆有罚量田计功终事而会之田多而丁少则出钱以偿众七月既望谷刈而草衰则仆鼓决漏取罚金与偿众之钱买羊豕酒醴以祀田祖作乐饮食醉饱而去岁以为常其风俗葢如此故其民皆聪明才智务本而力作易治而难服守令始至视其言语动作輙了其为人其明且能者不复以事试终日寂然茍不以其道则陈义秉法以讥切之故不知者以为难治今太守黎侯希声轼先君子之友人也简而文刚而仁明而不苛众以为易事既满将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夺其请旣留三年民益信遂以无事因守居之北墉而增筑之作逺景楼日与賔客僚吏游处其上轼方为徐州吾州之人以书相徃来未尝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为记嗟夫轼之去乡乆矣所谓逺景楼者虽想见其处而不能道其详矣然州人之所以乐斯楼之成而欲记焉者岂非上有易事之长而下有易治之俗也哉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己夫是二者于道未有大损益也然且録之今吾州近古之俗独能累世而不迁葢耆老昔人岂弟之泽而贤守令抚循教诲不倦之力也可不録乎若夫登临览观之乐山川风物之美轼将归老于故丘布衣幅巾从邦君于其上酒酣乐作援笔而赋之以颂黎侯之遗爱尚未晚也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朱子谓韩愈作滕王阁记篇末云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逰尚能为公赋之苏轼作逺景楼记结处大意畧同祖愈之意而为之也今按为记必叙其地之景物而愈未至滕王阁轼虽眉人而宦徐逺景楼之作轼所未见其不可悬拟一也故其结处暗合盖古人文辞尚实事同则语同非有意摹绘昔人之謦欬也

  石钟山记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声如洪钟是説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防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枹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説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徳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絶壁下大石侧立千仞如猛兽竒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鼔不絶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廻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窽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窽坎镗鞳者魏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事不目见耳闻而臆防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絶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苏轼自防钱塘东南皆有水乐洞泉流空岩中皆自然宫商又自灵隠下天竺而上至上天竺谿行两山间巨石磊磊如牛羊其声空砻然真若钟声乃知庄生所谓天籁者盖无所不在也建中靖国元年正月某日海南还过南安司法掾吴君示旧所作石钟山记复书其末

  众妙堂记

  眉山道士张易简教小学常百人予幼时亦与焉居天庆观北极院予盖从之三年谪居海南一日梦至其处见张道士如平昔泛治庭宇若有所待者曰老先生且至其徒有诵老子者曰之又众妙之门予曰妙一而己容有众乎道士笑曰一已陋矣何妙之有若审妙也虽众可也因指洒水薙草者曰是各一妙也予复视之则二人者手若风雨而歩中防矩葢焕然雾除霍然云消予惊叹曰妙葢至此乎庖丁之理解郢人之鼻斵信矣二人者释技而上曰子未覩真妙庖郢非其人也是技与道相半习与空相会非无挟而径造者也子亦见夫蜩与鸡乎天蜩登木而号不知止也夫鸡俯首而啄不知仰也其固也如此然至蜕与伏也则无视无听无饥无渴黙化于荒忽之中候伺于毫髪之间虽圣知不及也是岂技与习之助乎二人者出道士曰子少安须老先生至而问焉二人者顾曰老先生未必知也子往见蜩与鸡而问之可以养生可以长年广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徳顺学道而至于妙者也故榜其堂曰众妙书来海南求文以记之因以梦中语为记绍圣四年三月十五日蜀人苏某书

  尝怪东坡脱屣生死无一物可以胶其中平生贵贱险夷履之一如遇可以为民请命者则一往无毫髪顾借心诚为有见于道者而好导引服气似不能无惑于长生之说者良不可解及读此记而乃释然夫生死之等于梦觉也审矣然死不得谓之觉而生亦未始非梦生死皆梦也唯原始要终而知死生之说者则为觉人若夫长生乆视纵有其事要亦是梦而非觉夫梦之中或彻夜如一息或一息成经年长短皆非真实又岂得谓短者梦而长者非梦耶轼之为导引服气盖亦在梦言梦而已此于道士何徳顺之请记众妙堂也特为梦语以答之然其梦语固长生乆视之真诀也

  喜雨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抃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防耶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繄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防防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记曰天子有善让徳于天诸侯有善归诸天子卿大夫有善荐于诸侯士庻人有善本诸父母存诸长老此记篇末数语殆取义于此斯义也其下学立心之始上达天德之基乎夫士庻人有善曰惟我父母师长之教训子弟之道当尔矣然为其父母师长者本所不有而受此空言无实之名亦胡为者况天子之于诸侯诸侯之于卿大夫又非父母师长之比而欲其下之有美必归于上抑已隘矣为君之道唯在知人善任百辟卿士乃一人之股肱耳目也耳目聪明股肱恭重便是天君之至正宁见股肱耳目日颂其天君曰吾所以能然者皆天君之教训哉至于让徳于天益若濶逺天之为徳其谆谆然命之乎乃曰斯义也下学立心之始上达天徳之基何欤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又曰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不为若是乎圣人之日以善望人也虽闾巷细民曰尔善则欣然喜曰尔不善则怫然怒若是乎民之秉彛好是懿徳无不欲善之出于己也人人皆欲善之出于已而圣人又日以善望人而善之名遂为人类所必争虽君臣之严分父子之至亲亦且心相竞焉而不顾岂非蕲善而大不善乎庄子曰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其仁义而窃之者也圣人立教尽絶其有我之私而习之于忠孝之路士庻人有善则归诸父母师长而己无与诸侯卿大夫有善则归诸君上而已无与不使丝毫有所系累以启其殉名防实之渐而惟日孜孜惟善之从岂非下学而上达欤且为父母师长者固必又有父母师长也父母师长固皆不有也卿大夫之上有诸侯诸侯之上有天子天子之上有天天子诸侯卿大夫皆不有夫人不有而天有乎天固妙万物而不有者也轼故曰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也虽然妙万物而不有万物是以大有人人不自有其善天下于是大善而岂区区焉斤斤焉饰貌矜情以谐媚君父矫诬上天云尔哉轼斯记也几于道矣而茅坤谓之滑稽储欣谓之浅制洵乎髙言不入于众人之心也

  中和胜相院记

  佛之道难成言之使人悲酸愁苦其始学之皆入山林践荆棘虵虺袒裸雪霜或刲割屠脍燔烧烹煮以肉饲虎豹鸟乌蚊蚋无所不至茹苦含辛更百千万亿年而后成其不能此者犹弃絶骨肉衣麻布食草木之实昼日力作以给薪水粪除暮夜持膏火薰香事其师如生务苦瘠其身自身口意莫不有禁其畧十其详无数终身念之寝食见之如是仅可以称沙门比丘虽名为不耕而食然其劳苦卑辱则过于农工逺矣计其利害非侥幸小民之所乐今何其弃家毁服壊毛髪者之多也意亦有所便欤寒耕暑耘官又召而役作之凡民之所患苦者我皆免焉吾师之所谓戒者为愚夫未达者设也若我何用是为剟其患专取其利不如是而已又爱其名治其荒唐之説摄衣升坐问荅自若谓之长老吾尝究其语矣大抵务为不可知设械以应敌匿形以备败窘则推堕滉漾中不可捕捉如是而已矣吾游四方见輙反覆折困之度其所从遁而逆闭其涂往往靣颈发赤然业已为是道势不得以恶声相反则笑曰是外道魔人也吾之于僧慢侮不信如此今宝月大帅惟简乃以其所居院之本末求吾文为记岂不谬哉然吾昔者始游成都见文雅大师惟度器宇落落可爱浑厚人也能言唐末五代事传记所不载者因是与之游甚熟惟简则其同门友也其为人精敏过人事佛齐众谨严如官府二僧皆吾之所爱而此院又有唐僖宗皇帝像及其从官文武七十五人其奔走失国与其所以将亡而不遂灭者既足以感慨太息而画又皆精妙冠世有足称者故强为记之始居此者京兆人广寂大师希让传六世至度与简简姓苏氏眉山人吾逺宗子也今主是院而度亡矣

  释氏在唐宋之交最称有人乃轼所述如是可知本分衲僧真同麟角也持此以概天下摄衣升座者几无不落其度内矣韩愈辟佛欲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果若其言佛固无丝毫增减若如轼言汰其似以求其真天下释子可立尽也虽然尽不尽佛亦岂有丝毫增减乎

  李氏山房藏书记

  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敝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敝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耼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葢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徳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世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茍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余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择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凡九千余巻公择既已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为已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所故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间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庐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古之立言者将以诏天下后世以行也故曰行之必可言言之必可行孔门弟子子贡为多学而识而问一言可终身行于孔子若是乎古所谓学不在多言唯力行何如也当是时书盖至少世衰道微家为书而人为说寖以多矣孟子息邪说放滛辞荀卿歴诋以为非古也至于祖龙一炬玉石俱焚此文字之一变也汉世収亡拾烬至于东京士多以说经进故有经明取青紫如拾芥经不明不如归耕之语是以先圣之法言为富贵之防径也此文字之又一变也魏晋尚清谈蔑经典迨及六朝雕琢曼辞六经扫地此文字之又一变也然而经生守残抱阙绵延不絶昌黎韩愈思振其衰文则近古于遗经有志而未逮然学者知有古文矣此文字之又一变也宋承五代之凋敝穆脩欧阳修复振昌黎之业当是时书盖汗牛充栋矣经学艺文杂糅并列苏轼继欧阳修之后其所见闻大畧相仿观此记可以论其世也濂洛关闽诸子出始斥俗儒记诵词章之学求先圣先师之意于遗经蕲物躬而淑世士风丕变然当其身为俗所排目之为伪学颠踬困穷不得施于天下及其殁也天下知宗尚矣而富贵防径即出于道学一途转可空谈性命束书而不观此文字之又一变也自明迄今人诵程朱家崇孔孟尊经之效越汉迈唐然而经不必穷行不必考更亦不必髙谈性命但能帖括即取富贵更无妨于束书而不观此又文字之一变也呜呼古之立言者所以诏天下后世以行也行也者孔子谓之行已盖己之事而无与乎人者也若是乎古之有书所以教人学圣贤今之有书所以教人取富贵取富贵又不必其实而徒貌其名书之设岂端使然哉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五目録

  眉山苏轼文八

  上书 状

  上皇帝书

  议学校贡举状

  谏买浙灯状

  上神宗皇帝书

  钦定四库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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