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三十一
春申江上月,相照莫辞劳。
际云屡往来于京都、歇浦之间,曾为丹桂班主,折阅数千金,然后决然舍而之京,声华藉甚,闻近已为内庭供奉矣。辛巳岁叆叇轩主客上海,夜必出郭,观田郎演剧,虽大风雪不阻,人或疑有他遇,几无以自明。
绮春少主人时德保。德保字奎芳,吴人,时琴香小馥之子。琴香以青衫擅名,奎芳则为正生色。年十二三,即登场奏技,倾其座人。性婉挚,目微短视,举止间弥见春容之度。赠以六言两章:
半温半冷性格,十三十五年华。
剧谈大似名士,读曲群推世家。
勒马英姿飒爽,转喉逸韵苍凉。
借问乌纱银恺,何如翠羽明珰。
韵秀少主人尉迟笛云。笛云小字三儿,顺天人,尉迟韵卿之子。年甫十三四,能演诸杂剧,尽态极妍,如置身于其际,由是有声歌场中。盖幼承其父之教,殚以诣力,名即随之,世固未有苦心而不获者也。韵秀诸徒,以梅云、绮云为冠,绮云小名长儿,顺天人。曲艺甚精,性情亦真挚可近。今梅云已别树一帜,韵秀惟绮云、笛云称巨擘矣。赠以二绝:
炼出当年姹女身,狂情冶思总疑真。
写声绘影知何限,沉着文章让此人。
韵秀人材最郁囷,梅云婉娩绮云真。
绮云不共梅云去,与尔同撑斗室春。
颖和主人李丽秋。丽秋小名官儿,顺天人。朱霞芬霭云之弟子也。霞芬本吴人,幼师景和梅巧玲,温丽庄雅,为近十数年之冠。师承授受,具有渊源,故丽秋年越髫龀,已声誉鹊起。及稍长,出籍别居,又从诸名优讨论杂剧。性本聪慧,诣复精进,遂几与杨朵仙、吴燕芳诸人相埒,亦庶乎能卓然自立者矣。叆叇轩主撰癸未第三次花榜,评丽秋曰:“龙跳虎卧,莺娇蝶芳。”此八字,自谓能尽其妙。赠以七律一章:
水样温柔记弱龄,亦能狡桧亦娉婷。
金樽酒满常延月,碧汉槎通早渡星。
顾影自怜垂柳舞,伤春愁损瘗花铭。
蝶莺龙虎真奇论,谁向无形证有形?
安义郭春元。春元字梅仙,顺天人。白晳善歌,当壬癸间,与王畹云、裘英华辈齐名。今畹云久以病废,梅花英华亦罕登氍毹奏技,一刹那间,人事屡变,不能不动盛衰之感也。赠以二绝:
巾扇风流又此时,华灯明月照相思。
难忘十五盈盈候,高唱黄河远上词。
王生抑塞今何处,剩我凄吟感旧篇。
俊骨由来易摧折,愿君珍重惜华年。
春馥陆华云。华云小名善儿,吴人。与锡庆陆小芬为昆弟。癸未武榜第三,葹心小禅室主所定也。性情温厚,曲艺亦工,时誉颇以为重。美人迟暮,今尚居弟子之班,正与偃蹇名场者同其郁结矣。赠以四绝句:
我曾龀岁识芳名,想见车前掷果迎。
今日因君感憔悴,文章尤命竟难更。
樱桃花底坐缄愁,心事凭谁问蹇修。
笑指寻常梁上燕,衔泥容易近朱楼。
两字依人是网罗,蛾眉谣诼古来多。
相如也有挥金愿,奈此成都四壁何。
月子团圞自有时,莫因愁绪损芳姿。
玲珑帘外看秋水,除却同心更孰知。
以上九人,是为续编。
瑶台小咏(下)
朱素云名沄。岁己丑,重见于京师。时刚脱籍,身世之感,有不能自遣者,神闲意瘁,言愁始欲愁矣。为赋《浣溪纱》词赠之:
生本华严十种仙,茫茫抱月又飘烟。最无聊赖是情天。 应有雄心偿怨抑,已成瘦骨奈愁煎?愿君珍重过韶年。
郑杏衫,名瀚云。杏衫今年十四,高情朗韵,有薛车子之声;慧舌灵心,擅黄磻绰之辩。京洛雅材,此其冠矣。赠以七律:
炼尽精华有此人,休言造物赋才贫。
豪情欲暖三冬日,妙语能生四海春。
似尔英名驰绮岁,惊人余技动梁尘。
不知挟策纷纷者,可有衣冠得比伦?
云和姚丽蕖。丽蕖字芙初,小名元儿,天津人。性情闲婉,每会饮,拇战甚豪,有力敌万夫之概。赠以二绝:
依约湘君旧姓姚,手扶灵气下丹霄。
众中不敢多言说,才着秋波意也消。
美人如剑气如虹,入座泱泱赋大风。
拇战直赢三百盏,漫言优孟不英雄。
梅肖芬凌云。三年不见,肖芬貌益丰硕,虽时赴歌场奏技,而儒气且益深,言动雅则,令人可观而不可狎,吾目中所见无第二人也。赠以二绝:
儒行何妨以墨名,彼苍原未限豪英。
妍姿冶骨从夸艳,谁似梅郎水样清。
黄金台圯已多时,侥幸人间国士知。
我向风尘求骏骨,欲烦高唱籋云词。
德厚朱桂秋。桂秋小名八子,吴人,朱莲芬之子。艺工齿稚,歌声遏云,其安雅之度,异乎以姚冶为入时者。赠以五律一首:
裘冶非无子,东南固有人。
伟哉天地力,钟毓到伶伦。
筵月频相照,园花取次新。
元音终不沫,记取绮年身。
韵春主人孙梅云。癸未识梅云,因自号叆叇居士,盖取云为偏旁也。己丑入都,颇闻孙氏诸宾,有大相错迕者,而不详所以致此之由。已而相遇且日疏,益莫可究诘。或谓有物焉间之,在梅云亦不能自主。其然与否,吾不敢知。然而婉娩之容,便慧之性,当世终无以过之也。复为二诗以续前咏:
东鲽西鹣眷此生,苦抛心力误多情。
恩山怨海须臾事,毕竟谁赢薄幸名。
词令风华四座倾,燕兰谱里魏长生。
相逢未恨相知晚,我亦曾聆唱渭城。
馥云主人陈秦云。秦云事母甚孝,与人酬酢,无贫富之见,恒十余年不衰。昔睹其人,今知其行,赋以补前诗之未备:
陈郎煦煦得春气,天性尤征孺慕时。
独以艰难谋菽水,不徒游冶恋花枝。
眼前富贵浑闲事,心上温黁有故知。
闻说玉台新下聘,好凭双笑慰乌慈。
韵秀郑二奎。二奎字盼仙,丽芬之弟也。姿神妍逸,某太史以状元目之,声誉遂满日下。赠以二绝:
费尽燕支画牡丹,何如本色任人看。
花王自有真风格,只是人间品藻难。
略似韶年郑丽芬,心香意蕊共氤氲。
相逢为诵令原句,知有寒温系雁群。
复春主人陆华云。丙戌赋华云诗,颇以未脱樊笼为恨,今兹重见,已立家室,声誉亦鼎鼎,乃知蠖屈之士,毋甘自菲薄为也。赠以二绝:
竟有英雄自立时,当年深慨美人知。
因君转悟穷通理,不向人间赋感知。
豪饮狂歌得几人,相逢落落健儿身。
却怜绮席难回避,犹自香车碾细尘。
云和张春生。春生字荔衫,顺天人。娴雅能歌,专习昆曲,独冠一时,己丑文榜第二。赠以二绝:
今日花丛谁俊物,吾犹属目二三人。
风流尽说张公子,罗绮天然娇好春。
宝兰韵秀琐儿歌,才上毹氍奏采多。
雅曲自希空独抱,更无人赏待如何?
王蓉字畹云,苏州人。色艺冠其曹。为王桂芬之子。桂芬以艺名海上,垂三十年,尚未退老。而畹云近以杨月楼为师,其名益噪。顾其隶三庆部为优,非其本志,只以家贫亲老,不得已而出此。其性贞介绝俗,常怀以色事人之恨。后忽患痘毁容,殆夭之有以全之也。继而暗不能歌,依某伶以活。名优下梢如是,可慨也夫!
顾玉仙自号怀玉山人,自言与叆叇轩主为文字交。酷嗜书画,每见必论及之。告以作书须先从事隶楷,因示以法,且戒以勿习院体书。又爱写兰,乃倩姜子宜轩为写兰谱一册。旅中馈遗,自楮墨管城子外,无他物也。赠以七律二章:
澄怀如水意如云,文字缘深我共君。
柿叶写书芟伪体,蕙兰留影挹清芬。
磨人未可兼金惜,透纸须同运甓勤。
他日艺林驰俊誉,料应次第策殊勋。
维摩示疾强登筵,脉脉情怀尚未宣。
螺岫列眉通极浦,凤城回首隔遥天。
未酬一愿虚前日,从此相逢又一年。
只有加餐珍重语,与君相劝更相怜。
以上都十有二人,多有复见于前者。叆叇轩主更拟为广编、前编。广编则录南中诸名优,前编则专及都中庚辰以前诸老辈。庶存南北之宗,表后先之美。不意甫登金榜,遽赴玉楼,庚寅冬杪没于杭垣旅舍。文字深交,失此良友,惜哉!
海上诸伶,以二周为冠。周凤林字桐荪,周钊泉字补枝。他如徐介玉、丁兰荪,亦其矫矫者也。叆叇轩主云:“仆尝三至京师,遍观鞠部,妍姿妙艺,沟不乏人。其间如杨蕙仙之英武,时奎芳之清隽,尤乐观之。然杨能武而不善歌,时善讴而未工武,盖全才又若斯之难也。上海富春部雏伶阿福,籍本苏台,来游辇下,乃能兼蕙仙之技击,似奎芳之善歌,造物生才,何限中外?”顾流传小字,颇非雅驯,窃为更其名曰玮云,字曰俪奎,称厥徽美,复为四诗旌之。世多桓子野,或不病其僭逾乎:
是真妩媚魏元成,谁向风尘重姓名。
触我英雄迟暮感,欲从飞骑下长城。
巾帼须眉本不同,男儿安用妇人风?
刀光如雪身如燕,绝代风流顾盼中。
广乐迷离记凤城,奇才今又草茅生。
英姿似尔真殊绝,未合人前唤小名。
绛灌解文随陆武,茫茫今古孰能全。
新诗写入燕兰谱,吴水吴山别样妍。
按阿福操武生艺,兼善《雅观楼》、《双官诰》诸剧,性极巧慧,然不自修饰,恒敝衣以行市中,未有属而目之者也。何叆叇轩主若甚惓惓于中,独附于是编之末?岂嗜好有余于酸碱之外者欤?世不乏顿渐两家,请于此参一转语。
沪上词场竹枝词
沪上词场,至今日而极盛矣。四马路中,几于鳞次而栉比,一场中集者至十数人,手口并奏,更唱迭歌,音调铿锵,惊座聒耳。至于容色之妍冶,衣服之丽都,各擅其长,并皆佳妙。然较诸前时,风斯下矣。前时书寓,身价自高出长三上。长三诸妓则曰校书,此则称之为词史,通呼曰先生。凡酒座有校书,则先生离席远坐,所以示别也。沪上书寓之开,创自朱素兰,久之而此风乃大着,同治初年,最为盛行。素兰年五十许,易姓沈,犹时作筵间承应。继素兰而起者为周瑞仙、严丽贞。瑞仙以说《三笑姻缘》得名,然仅能说半部。丽贞则能全演,惜兰摧玉折,遽赴夜台。瑞仙年逾大衍,犹养雏姬,博买笑赀。初词场所演说者为传奇,未演之先,则调弦安缦,专唱开篇。自人才难得,传奇学习非易,于是尽易京调,以悦俗耳。
京调高抗,以吴姬摹之,正如皮傅渔洋诗也;况复颈赤面红,尤非雅观。前时词媛,以常熟为最,其音凄惋,令人神移魄荡;曲中百计仿之,终不能并驾齐驱也。书寓之初,禁例綦严,但能侑酒主觞政,为都知录事,从不肯示以色身。今则滥矣。向者词场诸女,皆有师承,例须童而习之。其后稍宽限制,有愿入者,则奉一人为师,而纳番饼三十枚于公所,便可标题书寓。今闻并此洋亦不复纳。自书寓众多,于是定每岁会书一次,须各说传奇一段,不能与不往者,皆不得称先生。今此例亦废不行。书场谓唱演正书者为上手,答白者为下手,今但有同唱,而无答白。场中说书时遇熟客,例索包筹,须纳番洋一圆。然同一包筹,而为先生所属意者,则其神情又别。客人为彼中所亲热者,称曰恩客,但可藏之于心,而不可宣之于口,苟或当面诘之,则未有肯承者也。
客或听书之后,约坐马车,则略毕一曲,即可携手同行。包筹之外,例有点戏,亦系佛银一枚。惟包筹则听书之费亦在其内,点戏费须另给。或有书寓先生,香名饮早,艳帜高张,则开书场者,必再三邀致,否则虚写其衔名,本人每不屑来,间有熟客偶至,瞥睹其名,因而包筹点戏者,则一临焉,是日书场听者必众。近日曲中书寓,规模酬应,一例相同,不复区别。妓筵承应之乐工曰乌师,向时曲中有之,而书寓则无。曲中酒筵下犒四洋,半给乌师,书寓不唤乐工,向例只给二番饼。今则与长三一律。且长三近亦罕奏昆曲,乌师久废,而亦仍给四圆。书寓向不闻有夜合之赀,讳出局曰堂拆,有客留宿,不书于簿,但暗为标识而已。其向客索银物者曰斫斧头,其号为清者,虽不可究诘,而其数尤巨。
曲中词媛,如有恩客者,则为鸨母所不喜,而与客私约嫁娶,尤所猜忌,终须盈其欲壑,则好事得谐。书场中例有一二老妓师为之主持,开唱之时,推为领袖。其弱龄稚女,唤年倍长而相契者曰好娘。此书场今昔之大略也。词附录于左:
不道书场变曲场,京腔难说韵铿锵。
描金凤与双珠凤,谁识当年听者狂?
三笑姻缘让瑞仙,就中尤数丽贞贤。
而今剩有周娘在,犹恋人间姹女钱。
老辈开场是素兰,一时裙屐尽惊看。
酒阑羞说留髡话,不似寻常易合欢。
不分么二与长三,手拨琵琶调唱南。
偏是开篇神味别,琴河遗韵总难参。
三十番蚨许上场,纵宽界限尚成章。
如何此例都抛却,从此无人论饩羊。
本是枇杷女校书,新更书寓又迁居。
开篇一曲才教会,懊恼明朝要会书。
包筹恩客太翩翩,大姐慌忙递水烟。
一样挥金供买笑,眼波偏向一人传。
下手先生朱素芳,华年三十法身长。
观场有客私相议,不止么姬唤阿娘。
有约申园共品茶,匆匆登座弄琵琶。
曲终便下歌楼去,门外盈盈驻马车。
酒楼才唤三元局,又趁娘姨尾后车。
袖底暗携番饼一,先生吩咐要听书。
四饼番蚨散席时,半施臧获半乌师。
侬家未有乌师上,也学长三一例支。
侬本浮萍不自由,清浑何必强追求。
温柔一晌休高兴,准备明朝斫斧头。
阿奴情重阿娘猜,打鸭惊鸳事可哀。
纵使芳心能自主,也须多费聘钱来。
拼费黄金为买花,何如郑重选良家。
生儿也要由胎教,羞说遗徽出狭邪。
一刻千金不自持,那知金尽有愁时。
闭门羹啜君休讶,是我寻常是汝痴。
花阱重重久厌探,闻歌今日老何戡。
禅机说与诸年少,欲海回头即佛龛。
呜呼!迷香洞里,入易而出难。此非独少年子弟一大坑阱,凡作冶游者,能不陷溺其中者罕矣。此十六绝可作当头棒喝!
蕊玉
孟河马生字叔文,本医人子。少孤,美丰姿,倜傥自喜。值兵乱,挈母避燕北,承父业,悬壶市上,为衣食计。会大疫,就医者往往有奇效,声名大着,时日用稍丰。年十九,尚未有室家。
闻玉皇殿道士工琴,修贽谒见,请传其术。道士相之曰:“子大贵相,何流落至此?”既又审曰:“鼻运未交,然不出五六年,必有奇遇,且夫以妻贵,八座可唾手得。惟不得其死,慎之!”因授以琴。学习三日,令生试弹,道士曰:“未也。”复学三日,道士闻声喜曰:“子自是慧人。”从此神而明之,压倒广陵散矣。生归寓,冥心习弄,半载益精,操缦寻声,一时无两。
重阳日游西郭,有秋赛者,野外建高台,杂陈灯彩,优人数辈,演剧酬神,金鼓喧阗,管弦并作,男女纷沓,粉白黛绿者以数万计。生无心观剧,猎艳巡游,粥粥群雌,都无当意。嗣见西南柳树下,有一女登高足几。雾鬓云鬟,眉目如画。两足穿凤帮鞋,尖如削笋。旁立一媪,似母而女者。生不觉神夺,挤近女侧,耽耽注视。女已觉,斜睨生,送媚流娇,微笑无愠色。生就近以手从背后捘其股,女以纤足潜蹴之,似令其去。生不肯行。女袖中坠一绿纱巾,生大喜,潜纳之,幸无人知。媪见生近女,叱曰:“谁家轻薄儿,目灼灼至此!是何为者?”生遂遥立以瞷,女亦频频回首。既而戏已,生欲尾女踪迹,而略一转盼,女与妪已杂众中,纷挤如云,不知何往。惆怅而返,展巾冥弄,见上绣并头莲,双鸳戏水,下有蕊玉二字,盖女名也。私心窃喜,如对玉人。惟物在人遥,转辗不能释抱,奄奄成病,饮食锐减,瘦类休文,母忧之。旋于枕畔得巾,讶曰:“儿为意中人耶?”详诘其故,生不能隐,备述曩时见女事。母潜招生友史生密议,诡言托访消息,与女议婚也者,赚生病起。史就榻畔问疾,母言其故,托觅音耗,史锐身自任,曰:“女既有名,不难物色,当为竭力谋之。”数日至,笑谓生曰:“君所见女郎,得无细腰长脸,颊有微涡者乎?”生曰:“然。”史曰:“吾以为何人?此女陈姓,仆表姊妹行。父早故,与寡母居十里街,尚未字人。俟君霍然,即往作伐。”生以为真,病渐已,半月大瘥,史竟不至。访之,托故不见,见亦言语支吾。阴念十里街亦不远,可自往访,何必仰息于人?遂径往探询,并无陈姓。后得一家,果有媪女同居者,及见则龋齿凸头,面麻而黑。问蕊玉,茫然不如。知史诳己,大恚,踽踽而归,将赴史处问罪。过僻巷,忽有枣核坠肩头,止足仰视,则红窗启处,一女子凭楼闲眺。谛视之,蕊玉也。狂喜如获至宝,对楼长揖曰:“一月相思,为卿几死!幸得重逢,讵非夙缘?仆马姓,叔文名,归后当遣人致聘,幸垂怜焉!”女曰:“妾花姓,父字春荣,江苏华亭孝廉,侨寓于此,母已死。早遣人致词,或可如意。”生方欲言,女父忽至,须发皓然,见生与蕊玉语,大怒,盛气叱问,与生为难。众闻声皆至,有识生者,代为缓颊。生受辱而归。然为女故,亦无怨。旋遣媒往说,春荣以生儇薄,力却之。转字李姓子,即催合卺,生大失望。母恐复病,百计劝慰。
时储寇已退,相将回里,家徒四壁,出余金修葺之,重理旧业。以殷殷恋女,姻事迁延。会大婚期近,亲王之年相若者,皆相继迎娶,谣传京师民女被选无算。生托友探花氏信,则人去楼空,父女不知何往;或有言女已死者。生恸甚,特赴京中探耗。而花天尘海,芳信杳然。闷绝。偶游市上,见薪担中有破琴一,大骇,就审之,细腹瘦腰,首尾皆缺裂,有小铭云:“帘寂寂,昼愔愔,澄碧虑,冷绿阴,空绝调,骋孤心,千载下,谁赏音?”下镌“玉京道人”四字,而字迹剥蚀,穷目力心思,始可辨认。生问售否?曰:“此共青蚨四百翼,然而未劈分不能炊也。”生如数付其值,曰:“吾但需此。”即携琴归,召名手修之,设轸安弦,声音高古。自此珍如拱璧,每游名胜之区,必一操弄。
一日游大观园,时交新夏,赤日当空,绿阴在地。生于水亭上横琴理轸,奏《熏风南来》之曲。秋生十指,泠然悄然。忽一少年徐步而来,白袷轻罗,俊如缑鹤。笑曰:“先生雅奏,闻所未闻。恐江上峰青,非人间遗调也。”生起揖曰:“下里之音,有污贵耳。君知此,必有新声,幸得赐教。”少年略不谦逊,入座拨弄,见铭惊曰:“此仆家物,亡已三十年,何得入先生手?”生述其故。遂弹《彩凤求凰》之曲,而曲折尚未合拍。生反复教导,少年喜,展问邦族,生告之。少年曰:“南方远来,有勾当否?”生欷歔曰:“室人有约未婚,不图他徙,来此觅意中人耳。”少年极赞多情,代为惋惜,既而曰:“仆有不情之请:君囊中琴,欲仍归旧主;倘许割爱,不吝重酬。”生慨然解付,少年曰:“且存君寓,仆当遣人来取。”遂细询寓所而别。
次日有长史至,宣王命传见,生曰:“素无一面,得无误耶?”长史曰:“君非赠琴者乎?”曰:“赠琴良有之。”曰:“昨日少年,即亲王也。可速行,王坐待矣。”生恍然,乃付琴,随长史去。既至,历数重门,始达内殿。王罗衫葛屦,坐胡床,生拜,王亲曳之起,曰:“昨日领教,顿启愚蒙。慨赠良琴,尤征雅量。”遂款以盛宴。生见室中琴囊十余具,王指曰:“本藩好此将十年,苦无真授,先生真良师也。”生曰:“鼓瑟雷门,有污清听,王勿齿冷足矣,尚谬赞耶?”酒半酣,有小内监出,与王耳语,王笑谓生曰:“小妃原闻雅调,烦先生一奏之。”曰:“酒后心粗,恐伤琴德,请卜以夜。”王以为然。既夕,月明如昼,王命洁偏殿,置琴台,焚妙香,殿后悬虾须帘,群艳杂坐,钏声隐约可听。
生即取卞姬琴,按弦抚轸,弹《蜀道闻铃》之曲,但觉凄风惨雨,幽咽伤心,不啻李三郎销魂欲绝时也。王击赏,生遂移宫换羽,转为清征之音,始则清风习习,继则霜角呜呜,俄而孤籁起自遥天,有元鹤一双,破空而下,迥翔庭际。弹至入破,则月为之停,云为之遏矣。王大惊异,抚掌叫绝。生曰:“此清征也。若弹清角,则调急而险,当更进一层。”王曰:“可得闻乎?”曰:“恐惊贵人,告罪不敢。”固请之,生乃改弦重奏,即闻虎啸龙吟,自远而近,未几繁声大起,天黑如■⒃,有巨鬼数辈,自檐而下,高丈许,目光如炬,若将攫拿,忽霹雳猛催,金蛇乱掣,合殿骇绝。王摇手即止,生煞尾一声,离坐而起,则又云净天空,璧月流素。王喜甚曰:“神哉琴乎!可以入圣矣。”
生曰:“琴之为道,本与天地相通,鬼神相感,后人不知此故,但解寻声。若然,则与娼妇之琵琶,牧童之筝笛,何以异哉?”王深服其论,欲求真传,生请斋戒,别治一室,以授之。王甚慧,未两月,即有会心,自此一志专精,大臻神化。忽爱妃染病,药石无灵,王忧形于色,偶向生言之,生作毛遂自荐,曰:“某于医道,虽未折肱,亦略窥其奥,曷请试之?”王喜,即命入诊,生按脉而出。药进,半夜微汗,三日大愈。王深感其惠,谢以金不受,乃设席大享。王见生有忧色,垂问曰:“先生何故不乐?”生曰:“佳人一去无消息,同心不遇,久居于此,殊闷人耳。”王慰之曰:“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尔尔?如故剑尚在,本藩当代求之,或得报命。今晚宜寻乐,勿向隅也。”
即命:“召歌姬来,为先生解闷。”少顷幼姬数辈,珊珊来迟,皆有殊色。王问:“新进花姑,何故不至?”左右奏曰:“初学未精,且病已半月。”王不语。诸姬于堂下,各唱新歌,丝竹纷陈,酒肴并列。席半,生告醉告饱,辞归卧所。
夜半有媪叩门人,生问何人?媪曰:“老身王府乐师傅氏,新来弟子,不知渠何恙?恒抑郁不欢,闻先生善医,求入诊视,但勿为王知,发觉不宥也。”生不敢允,媪一再叩请,始随入。曲折数门,抵一室,位置亦颇幽雅。媪令生暂坐外舍,先入寝室,喁喁数语,然后引生入。银灯乍剔,光焰通明,榻上罗帐高悬,一女子病骨支离,倚枕斜坐,生视之,蕊玉也!女亦眈眈谛视,彼此大惊,相对呜咽。媪不知所云。先是某观察欲得美缺,知王欲选女乐,因于教坊中购美姬八人,只得其七。观察亦茸城籍,春荣以同乡故,往贷百金。观察将行,索之急。春荣无以偿,观察怒。密商某坊官诬陷之,系于狱。见蕊玉美,遂强夺归,足八人数,进之王。王嘉其能,未几竟放浙江某缺。女入王府,执意自戕,而守者甚严,不得死法。至是见生,疑在梦中,于是向媪各述前事。女深感生情,求媪设计,媪沈思曰:“王爱妃感重生德,婉求之,或当有效;且先生大被宠,可乘间进言。事即不谐,亦不至被罪也。”生以为然,即恳媪转语爱妃,妃首肯,生不诊而出。
越数日,王至生室,问曰:“先生岳氏何姓?”生曰:“岳花春荣。今某已知确耗,但近在咫尺,而远若蓬山,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言已泪下。王曰:“歌姬中新来一人,亦花姓,面目颇不恶。前此微病,近已小瘥,如可慰情,当以奉赠。”生跪泣曰:“此即某之荆人也。前傅姐来浼诊脉,某始探悉,未奉钧命,故不敢入医耳。”王讶曰:“渠即君夫人耶?幸未被玷,得归全璧。”即命请花姑至。须臾女出,向王冉冉而拜,王曳起笑曰:“前为下陈,今为友妇,勿复行此礼。”令侍监引至后宫,为女催妆,是夜即行却扇礼。生夫妇感激,双双拜谢。王认女膝下为郡主,丰赠妆奁。女复求妃母,转恳王出父于狱,夫妇叩谢而归。
一路有司奉令维谨。生见母,备述前因,皆大欢喜。春荣无子,依女同居。明年生举于乡,王为捐某省郡守。未十年,位至兼圻。后以失察,置人于法,仇家贿人伺间刺死,终应羽士言云。女生二子,皆通显。
李贞姑下坛自述始末记
慈溪设有奉心坛,奉事甚虔。一日乩仙降坛,自称李贞姑,备书其生平事实,今附记于此。
下坛诗云:
游魂一缕藕丝牵,飘泊无依二十年。
欲把从头心事诉,夜台朽骨有谁怜?
下云:
妾李氏,钱塘人。高祖士英,曾祖桂相,祖从矩,父绳孙,四世以文学世其家。妾生时,母夜梦大士手折碧莲以赠,寤而分娩,因名曰莲芬,字碧奴。少赢弱多病。五龄父授以《毛诗》,能默诵,不遗一字。父钟爱之,辄于解馆后,房中口传六朝艳体文,及唐宋人诗。九岁时咿唔能吟咏。父喜曰:“谢家道韫不死矣!”由是每谈论古今,兼教《内则》、《女经》,遂慨然以礼教自任。妾有姊二人,长曰阿凤,适王郎,早寡,病瘵死。次曰金兰,冶容失行,少字潘家,十六岁为邻生某诱去。二夕归,父怒其无行也,属雉经死。潘讼于官,父母俱被逮。越一年,母死狱中,父戍辽东,道卒。妾踽踽无依,既无叔伯,终鲜兄弟,乃育于周太常家为婢。夫人房中失金钏二,拷掠殆遍,迄无着,或疑妾所为。太常遣仆狗儿遍体严搜,夜半逐妾于武林门外。一老妪年五十有余,见妾昏夜啼哭,挈归其家。盖是时,妾年仅十四龄耳。
妾初入门,不知其为青楼也,恬然自安。三日后,属妾学歌习舞,兼教以丝竹,妾始瞿然以惊。顾以老妪慈仁,虽置身火坑中,而亦无所苦。
妾少有慧心,所学辄冠诸姬。于是翩翩少年,锦衣公子,争以缠头相赠。然捧觞侑酒,陪侍于宴席之间,容或有之,枕衾之约,尚无当意者。有吴生雪野者,风姿秀拔,蕴藉能文,清明日遇妾于段桥,一盼留情,恋恋不忍别。明日持床头金剥啄妾门,指名索妾。既见,两情相浃,欢宴遂开,莲漏既深,留髡送容。由此时相过从。一夕倾谈,覙缕各诉心中事。妾愿相从,永矢白头;吴生亦誓不相负。证白水以成盟,指青山而偕隐,其情愈密。每日相见,惟事奕棋对酒,作诗度曲。如是者几二年,妾已届破瓜,而吴亦二八,两小无猜,缱绻缠绵,情同铁石。鸳鸯池下,蝴蝶花间,此景此情,有不能自已者矣。
未几,生父由学官迁县令,不一月以贪墨挂弹章,兼籍其家。吴生既遵家难,又遭蜚语,空囊羞涩,欲前又却,二年之交,百年之盟,空成画饼。吴生赠断情诗六十三首,其末首云:“江郎剩有生花笔,只写当年别恨辞。”每一念及,不觉凄然泪下。然妾之此身,犹然白璧也。
咸丰庚申,粤贼陷省城,吴生被执不屈,妾亦被虏,为贼将沈压寨二日。沈苦逼妾,妾时以吴生心丧,佩缟綦,遂托言母服未除,得不辱。每欲自经,而逻守者严且众,不得也。越一月,大兵克复城垣,妾恐以贼党见杀,亟从钱塘门出投西子湖,作屈大夫矣。三竺六桥,烟景动人,二十余年,忽忽如一梦。每当清明寒食,见陌上黄土几堆,后人持麦饭纸钱,拜扫墓门,未尝不泪涔涔下。妾在水一方,恨无女媭以竹筒投米,甚可悲也。前者紫府令君,奉诏稽察节孝,见妾甚推许,遂收为侍女,故渡江到此,已月余矣。今令君复命瑶宫,妾欲相从俱去,以情鬼不得上列仙班,命于狮子岭小洞中,暂作寄身之所。遇何仙,嘱在此地明其事实。总计妾生平,幼为儒家女,继为婢妾,又为妓女,更为虏俘,今为饿鬼,而情所未免,心则无他。身终自洁,志有可悯。异日君等文成名世,当为妾于杂说外编之中,以游戏笔墨作一佳传,则妾幸甚!至旌典之邀,究嫌冥冥无据也。莲芬敛衽拜。去也。
天南遁叟曰:此李贞姑莲芬下坛自述其生平始末甚详,抑何其遇之蹇,而情之悲也!然虽堕风尘,而仍以洁白自矢,皭然不污,洵火坑中一朵青莲花哉!其志可嘉已!九京能自忏悔,即作地仙也可,作鬼仙也亦可。
陈仲蘧
陈仲蘧,南海之西樵乡人。家世业儒,父亦名诸生,授徒里中,有经师之目,早捐馆舍,母为抚养。性敏慧,诵读经籍,目数行,壹志劬书,未尝息版。年十五,采芹于泮水,崭然露头角,人咸谓陈氏有子矣。生丰姿倜傥,有如玉树临风,因擅璧人之誉。
后从学于舅氏家,东邻有王孝廉之女,名娴,字曰绣君,年及破瓜,聪颖异常,识字知书,而又女红精绝,圆姿替月,润脸羞花,绰约风神,不可一世。偶见仲蘧而悦焉,仲瞥睹之,亦惊其艳,以为天人不啻也。两心相许,邂逅情深,出入之间,皆以目挑而眉语。舅氏与女家仅一墙隔,室后有一小园,具竹石花木之胜,葡萄架后,即女房闼焉。架旁山石平坦,盘折可登,下窥女房,近在咫尺,夜间灯火隐约可见。久之,仲审其独处无郎,遂私询其门径,竟逾垣而缔好焉。矢誓青山,指盟白水,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各无相负。如是者半载。至秋,仲将赴科场,乃与女别,约以场后即当遣媒求聘。
撤闱榜发,生得高第。既至舅家,央媒往说婚事,以为殆无不许。女母素厌仲贫,谓择婿如此,恐贻人笑。时女父司铎他州,相距尚远,遂以女父他出,托辞婉却之。仲谓此番仅得赴鹿鸣,固不足以动人,俟春明得意后,当无不谐也。
居舅家时,颇得蹈隙,与女往来。女以好事多磨,日夕涕泣,枕函尽湿。仲抚慰百端,女曰:“事若不成,妾当以死继之,决不再从他姓。君试观异日,妾必葬身于清流中耳。玉可碎而不能涅其白,竹可焚而不能灭其节,此妾之素志也。妾之所以报君者如此,君其善保千金之躯,勿以妾为念。”仲益悲不自胜,曰:“吾两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永不相离,石烂海枯,此心不改。有渝此盟,明神殛之!”荏苒数月,家中催归符至矣。将行,与女割臂矢誓,沥血酒杯中,各饮其半,然后洒泪作别。
既返,即促公车北上。明年果捷南宫,即贻书告女,并赠以五绝句:
朝夕离情费较量,此生只羡作鸳鸯。
痴心一片天成就,双宿双飞愿竟偿。
临别依依拭泪痕,情深转觉更无言。
泥金帖报平安字,亲算归期早倚门。
多烦青鸟寄邮筒,无限相思一纸中。
今日相思应较可,祝归莫遇石尤风。
怕开行箧怯深宵,泪雨分明在织绡。
苦忆阿卿情意密,一灯风雨黯魂销。
缥缈香闺何处寻,此身如在碧云深。
要知感极翻无梦,夜夜寒衾不见君。
仲因伴侣相留,流连京邸,未得早着归鞭,迨及旋里,而女已春风有主矣。先是女父在广文任时,与一友席上偶谈,遂及婚事,杯酒之间,遽成姻娅。告假言旋,为女治奁具。女既知消息,怨怅万分,又不敢明言于母氏之前,宛转思维,计无所出。以仲之前盟,万不可负,遂不告父母,忿然独出,掷身江中。女家觅其尸,竟不可得。仲既归,悉此噩耗,痛不欲生,自撰诔文,临江往祭,哭声悲恸,哀感路人。立誓终身不再娶,而不知女固未死也。
初女孑身出外,莫辨路之远近,自思与其死于山谷岩洞,为虎狼所残食,不如死于水。矢志沈渊,以从湘灵于地下。其家距大江本止数百武,为东道舟揖之通津。女易服以行,上下崭新,甫欲着履,忽闻母呼,急趋而出,至是乃易新者,而置旧履于江边,耸身一跃,竟入中流,波浪湍急,任其所之。忽与一舟相撞,舟子亟停棹。星月朦胧中,视之,其物甚巨。坐舟人急命援之起,谓观其状,必人无疑,或失足沈水者,若幸而得生,造福无量。顾尸挂于舟,久之不动,舟人得尽力拽之上。燃烛谛视,乃一女子也,装束华丽,似非小家。候其鼻,尚有微息,如法灌救,始苏。星眸微启,讶曰:“此何处也?殆阴府欤?”
坐舟人亦系陈姓,籍隶高州,以甲榜为主事,久在都门,近以乞假言旋,特偕眷属,将诣穗垣,故取道经此。时陈之妻女,皆环而相瞩,因告女以出水更生,女忽泣然,曰:“君欲其生,我欲其死,非受恩而不知感也;胸膈间事,猝难掬示。”陈奇其言,备诘其故,女缕述父母悔婚,愿守一以终,非死不足以保身。陈问以聘者何人?女以仲蘧对。陈曰:“此生与我子乡会同年也,今同在词林。俟我至都,当为汝斡旋此好事,必使乐昌之镜仍圆,延津之剑终合,以弥此世间大憾事耳。”女欲起身致谢,足弱遽仆,陈妻因令婢媪进以薄糜,神气始复。引之至内舱,启笥出衣令易,女遂拜陈为义父。逾数月,从陈北上。
仲自女丧后,不复作功名想,绳床纸帐,经卷炉香,为自行忏悔地。有来说姻事者,则严绝之,谓如是永绝风流,庶足报女泉下贞魂于万一耳。顾陈母日冀子之显荣,抱孙之念犹浅,得官之望甚切,促其至京供职。仲不得已,遂行。日惟杜门却扫,以书史自娱,或独乘骡车,遨游于园林寺观间。
一日偶诣妙严寺,既至佛殿参拜,僧院钟楼,游历殆遍。继至洒兰精舍,则方作佛事,法鼓云铙,颇为热闹。瞥见别室,有妇女在内,中一淡妆素服者,艳绝人寰,而其容殊相稔熟。细思之,丰姿态度,宛然似女。方徘徊凝伫际,仆从喧传客至,仲不能久立,遂惘然而归,深悔未询僧人,作佛事者是何宦室也?
翌日正拟再往,而折简来招者至矣。视之,则高州陈也。仲以父执礼见,陈曰:“庭中芍药盛开,皆丰台种也,红紫烂漫,殊堪悦目。顾中有金带围,想产自扬州,要自奇事,亦系吉征。特邀君来赏玩,且请赋诗以张之。”仲曰:“侄自悼亡后,潘令魂销,荀郎肠断,无复有生人乐事,安有心情看花觅句哉?”陈曰:“闻君尚未婚,安得赋悼亡乎?是亦世间奇闻。”仲不觉赧然,两颊为赤,曰:“此侄生平缺憾事,不敢陈于长者之前。然自问此生已矣。”陈曰:“是何言欤?太夫人守节抚孤,含辛茹苦,方得此时成立;今方冀延嗣续,崇禄养,以张大门楣,乃徒为儿女私情,甘自废弃,此岂读书明礼者所出哉?窃为君所不取也。仆有螟岭女,美而贞慧,堪为君配,且可为君弥此缺憾。”仲不胜局促,难以措一语,然犹以母氏为辞。陈出箧中书示之,则母氏允婚手笔也,遂不复言。筮吉成亲,洞房却扇之夕,红巾既揭,于明灯下端视之,则固女也。不禁悲感相并,惊喜交集,曰:“卿固未死,尚在人间耶?”女亦泣曰:“妾固践言,郎何忘义?由此观之,世间男子之心固不如女子也!”嗣后伉俪甚相得,仲亦官至少司马云。
〖注:■⑴,度+攴,音杜,闭也,塞也。■⑵,艹+泣。(无读音)■⑶,糹+蔡,音蔡,綷■⑶,纨素声。■⑷,月+反,音畔,肉也。■⑸,艹+縻,mí。■⑹,糭米改木,zōng。■⑺,扌+弃,孚袁切,与翻同。■⑻,广内婪,音摩。■⑼,氵+虢,huā,音砉,与湱同,水声。■⑽,米+追,音追,粉饵也。■⑾,衤+答。(无读音)■⑿,辶+翟,音剔,跃也,与趯同。■⒀,王+妥。(字典无字)■⒁,牜+孛,bó。■⒂,豆+双,音双。■⒃,上般下黑,pán,音盘。〗
湘烟小录 清 陈裴之 辑
余曩时曾于友人处,得见钱唐陈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钞本一种。爱不忍释,亟向假归,手录展玩。迨乙酉冬,武林假旋,适疁城广平明经寓申,晨夕过从,纵谈艺事。偶及《忆语》一书,以未窥全豹为憾。越日,明经手出一编见示,题曰《湘烟小录》。亟读之,盖即向所手录之《忆语》在焉。此外,尚有《梦玉词》百余阕,并诸名流题辞。证诸原序,《湘烟小录》其总名也。神往十年,愿偿一旦,快何如之。因念原板早毁,势将湮没,戴祝三大令亦酷嗜此书,乃相与筹资重付手民。书既成,细加校对,悉与原板无异。至欲论作者情文之妙,题辞具在,先得我心,可不复赘。时光绪十二年丙戌仲夏海上王维鋆既堂氏志于月圆人寿室。
序
《湘烟小录》者,陈孟楷司马悼其亡姬紫湘,荟其堂上家人所撰诔传哀词,同人所制题咏,洎司马自着《香畹楼忆语》,并旧作《梦玉词》,辑为一编。阮芸台宫保,取明凌忠介公所辑《湘烟录》之意为题今名。红潇吊影,紫玉成烟,奁史金荃,未容擅美。余识司马久矣。居忠孝心,行仁义事,深以其奉檄致亲,未得一第为恨。然审自筮仕以来,南城节使,彭城都转,诸公激扬叹赏,超伦轶群。且阁部孙寄圃先生,有“国士无双”之目。河帅黎襄勤公,有“天下奇才”之誉。飞章交荐,屡荷特知。当代柱臣,不妄期许。顾皆倾心契重若此。司马之立身行政,不于此可见哉。
是编为追悼紫姬而作。夫姬以闺中弱质,病不永年。乃其贤孝淑慎,人不间于重闱大妇之言。翰墨咏歌,斐满吴会。身后之名,直轶诸朝云络秀而上。苟非至性至情凝结感动,亦断不能享此文勋,独有千古。昔琴牧子谓:“非董宛君之奇女,不足以匹冒辟疆之奇男。”今以余观孟楷紫湘之事,遇奇而法,事正而葩,郑重分明,风概既远轶冒董。即就《香畹楼忆语》,与《梦玉词》笔墨而论,尤非雉皋所及。按《湘烟录》原序,所谓“只字艳千载,单峡网四部,按之有声,拂之有香”者,精冶凄艳,庶几匹之。宫保巨眼,题品独真。世既有艺苑之张华,余又何辞为喤引之聱叟乎。若如入琼逸客,赞叹曼翁杂记,谓:“须用冷金笺,画乌丝阑,写《洛神赋》小楷,装以云鸾缥带,贮以蛟龙箧中,熏以沉水迷迭。于风清月白,红豆花开看之。”余谓移品斯编,庶不亵彼俊语。质诸宫保,当亦以为知言也。道光甲申七月秋药老人马履泰书。
广平居士以梅垞生新谱影梅庵传奇,乞云公子题词,俾纾折玉之感。公子读之,益增凄恨。时距紫妹之仙去者十日矣。闰湘请于公子曰:“影梅庵忆语,世艳称之。然以公子之才品远过参军,紫妹之贤孝迹逾小宛。且此段因缘,作合之奇,名分之正,堂上之慈,夫人之惠,皆千古所罕有。前日读君家大人慈训有曰:‘惜身心而报以笔墨,俾与朝云茜桃并传。’公子其有意乎?”公子乃坐碧梧庭院,滴泪濡毫,文不加点,随时授余读之。情文相生,凄艳万状。犹记紫妹未字时,余尝与艳雪、翘云、韵秋、赠香、小燕诸人私语曰:“个侬吹气如兰,奉身如玉。除是侍香金童,甫能消受耳。”既见公子,争庆得人。饮饯之夕,芳菲满堂。皆曰:“十妹此行,何异登仙?挂钗拂袖,多有感羡泣下者。迨妹今夏归省,语及公子恩谊,辄嚬蹙曰:“薄命人惟恐消受不起。”呜呼!铭心刻骨之言,孰料为撒手离尘之谶哉!妹之病也,姊姊姨姨,曾被赒恤者,皆愿以百身赎之。于其逝也,相向而哭皆失声。况以公子怜香惜玉,情之所钟,其缠绵激楚,自有大难为怀者。然自有此作,紫妹既在所必传。村拙如闰湘辈,亦得厕名简末。此如淮南拔宅,鸡犬皆仙。公子之心尽矣,紫妹之灵慰矣。题曰《香畹楼忆语》,仍影梅庵例也。世有牙旷,谱入宫商,乌纱锢鬓,登场学步之时。吾不知此后赚人清泪,又将几许尔!甲申七月扶风闰湘居士挥泪谨书。
余家同怀十人,惟紫妹最幼最美最才最贤。而难得者为最孝。其居我生母之丧也,哀毁骨立。徒以老父在堂,未即身殉。嫡母既抚如所生,妹亦曲尽恭顺。惟于背镫倚枕,感念亡亲,泪渍衾裯,历数年如一日也。余闻其将有所适,归叩其详。妹曰:“云公子人品学问,有目共赏,毋俟鄙言。闻其传家孝友,天性过人,此尤妹所评坪心动者耳。”余曰:“门高族大,契拾良难。以吾妹淑性处之,自无不宜家宜室。惟是同母手足,目前仅我两人。一旦睽离,深萦我念。今与妹约,别后如不暇搦管,觅一花一草寄我,即可知妹近状矣。”妹颔之。画揖渡江,积旬伻返。发函伸纸,峡蝶双飞,弄翠眠香,栩栩欲活,灵心飞动,喜可知已。今夏归省养疴,欢然握手。备述堂上之慈,夫人之贤。并闻雅娘龙媪云:“此来举室送行,潜然出涕,馈问之使,不绝于道。”余方欣感交集,以为吾妹之贤孝,既有以上契亲心,虽金枪马麦,定业难逃,然人定胜天,造化或容默挽耳。不虞昙花现影,落叶归根。遹折连枝,使人痛绝。夫就妹生平论之,蕙心纨质,燕寝承欢,月满花芳,玉郎专宠。家山重到,骨月全逢。既亲二老之颜,复告生身之墓。薤露素车之吊,备极哀荣;梨云繐帐之悲,靡间存殁。无毫发之遗憾,无父母之贻罹。兰缘既尽,撒手以去也固宜。惟闻父母告余云:“公子以老亲在上,力抑哀情,然浃旬以来,惟见以眼泪洗面。”逝者如斯,生者如之何!垂垂鹤发,感激涕零。呜呼!吾妹纵脱爱缘,鉴此芳情,亦当似玉箫再世矣。余多愁善病,蕉萃中年。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一灯如豆,三复斯编。感公子之情多,惜佳人之命薄。幽窗冷雨,扑笔泫然。甲申巧月太原瑞兰雪涕拜题。
紫湘诔
紫湘,秣陵王氏女,年十九,归余子裴之为侧室。婉嬺淑慎,门无闲言,道光甲申七月四日,以疾卒。其生平言行,既见于余室人所为小传矣。余悯其有柔嘉之德而早逝也,为此诔以哀之。颐道居士记。
呜呼紫湘!秉德淳贞。淮水之秀,钟山之英,嘒彼小星,以事君子。大妇心怡,高堂色喜。吾家族大,食指逾千。同声称媺,惟尔之贤。重亲致欢,善承色笑。侍膳问安,惟尔之孝。佐馂调药,以事小君。夙兴夜寐,惟尔之勤。言罔愆礼,行知饰性。无违夫子,惟尔之敬。姬侍备此,令德克宣。允宜获福,奚不永年?翦纸招魂,采蘅设祭。我作此辞,潸焉出涕。
紫姬哀词(并序) 钱塘 汪端(允庄)
紫姬碧玉韶颜,绿珠慧性。家近青杨之巷,门临白鹭之洲。姊妹十人,姬其季也。画遍十眉,旧名花蕊,绾来双髻,小字桃根,其归我朗玉夫子也。春江打桨,官阁飘镫,璧月凝辉,前身定呼。明月琼花照影,几生修到梅花?姬复性厌铅华,夙耽词翰,兰羞佐馂,燕寝怡颜,椒颂流馨,鸾台浴德,颖川之门,无歧誉焉。客冬,余卧病殊剧,姬伫苦哺糜,含辛调药,中宵结带,竟月罢妆。余疾既瘳,姬颜始解。呜呼贤矣!岂知瑶华萎雨,琼屑销尘,扶病归省,卒于母氏。萱帏雪涕,兰阁招魂,羗渺渺兮予怀,伫珊珊之入梦。瑶情玉色,谁撰馆陶仙子之铭?霞袂云軿,待续宝懿夫人之传。诗成八律,泪绠千丝。
泪洒西风黯碧纱,钿蝉零落吊明霞。
云中紫凤长离鸟,池上夭桃薄命花。
夜月空林呼妙子,晓钟残梦见瑶华。
疏星三五光初掩,愁看银河络角斜。(华谭妾石瑶华,殁后见形如平生。出《抱朴子》)
蕊结同心九畹芬,渡江桃叶美人云。
画眉菱镜花双笑,记曲珠帘月二分。
篆玉鸳鸯犹剩字,泥金蛱蝶尚留裙。
早梅官阁经行处,莲屟苍苔印碧纹。
月照香婴画阁虚,谢娘新咏丽芙蕖。
枣花帘箔调鹦鹉,芸叶窗纱避蠹鱼。
红衲道人工写韵,白云仙子最知书。
兰膏翠羽留遗迹,奁艳重翻恨有余。(《妇人集》:陆姬孟珠号红衲道.人。何白云,史忠妾。奁艳,董小宛辑。)
寒闺侍疾夜迟眠,药裹劳君细意煎。
彩胜倦簪挑菜节,罗屏静掩试灯天。
解歌芳草朝云慧,洁奉兰羞络秀贤。
犹记江城砧杵动,春纤叠雪擘吴绵。(太夫人及余夫妇御寒襦褐,频年皆姬手制。)
琼肌病怯杏罗轻,眉翠颦多画未成。
虚幌药烟愁拥髻,小窗花影罢吹笙。
金猊火冷香慵炷,玉马风驰梦易惊。
惆怅红冰凝别泪,满天梅雨阖闾城。
皂荚桥边问故家,晚乌啼断六朝花。
女墙静夜潮初上,水榭新凉月正华。
衔到玉鱼愁豆蔻,拨残金凤怨琵琶。
退红衫子空裁制,白蝶飞灰散晓霞。
新月蛾眉忆晚妆,凄风繐帐泣归航。
哀蝉落叶秋如水,早雁明河夜渐凉。
锦瑟惊弦怀梦草,玉箫旧约返生香。
画帘微雨黄昏后,谁念檀奴鬓欲霜。
女坟湖冷殡宫遥,旧日妆楼锁寂寥。
露砌碧苔吟蟋蟀,风廊翠竹网蟏蛸。
秋云罗帕温香渍,明月琼杯艳影消。
留得玉梅遗挂在,亭亭素质带愁描。(秋云罗帕见《丽情集》,明月杯见《神仙传》。)
同作 管筠(静初 )
秦淮烟柳石城潮,问訉青溪第几桥。
仙子鬓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娇。
方期洛水霞长映,何事嵰山雪易消。
惆怅罡风吹太急,一株玉树陨南朝。
金灯照夜月初圆,往事分明在眼前。
香雪梅花晓妆阁,烟波桃叶渡江船。
相看大妇怜中妇,岂料今年异去年。
兰语缠绵桃骨瘦,忆来一度一澘然。
江上青山隔翠微,白门杨柳梦依稀。
空怜听雨潇潇去,不见看花缓缓归。
四载玉颜成永诀,全家珠泪惜分飞。
夜阑帘外天如墨,愁绝篝镫制殓衣。
黯澹文窗韵字纱,归帆盼断曲江涯。
虎山寻梦烟初暝,鹤市招魂月正华。
暂寄玉棺吴苑寺,待营香冢宋营斜。
茜桃坏土芳邻在,天竺峰前吊落花。
又 陈华娵(萼仙)
我弟才华小凤皇,(余旧题《弟妇允庄明湖饮饯图》句)得君亦复似鸳鸯。香名谢氏乌衣巷,春色卢家白玉堂。
一树琼花留艳影,满庭璧月照明妆。
如何绝代婵娟子,零落嫣红陨晓霜?
消息传来掩泪听,落花如雨葬倾城。
青山会见营新冢,翠水应知理旧盟。
瑶瑟前尘悲晓梦,玉箫后约望来生。
一编忆语从头读,香畹楼头碧汉横。
又 陈丽娵(苕仙 )
杨柳南朝树,芙蓉北苑妆。
衣裳雕玉佩,楼阁郁金堂。
桃叶春波稳,琼花夜月凉。
当年嫁张硕,亲见杜兰香。
隋苑通吴苑,频年数往还。
含香吴寸趾,识曲谢双鬟。
纤柳销春黛,夭桃瘦玉颜。
可怜扶病去,凄绝汝南湾。
滴泪空如水,伤心欲问天。
魂归残月影,梦短落花烟。
鹦鹉三生石,鸳鸯两度船。
玉箫情不断,应结再生缘。
紫姬小传
姬王氏,名子兰,字紫湘,一字畹君,秣陵人,余子裴之侧室也。初,子妇汪端来归,生子孝如,弥月殇。逾年又生孝先,娩后失调,体孱多疾。又因夫子颐道先生病剧,端誓愿长斋,绣佛三年,继以选明代人诗初二集,聚书盈屋。晨书暝写,心劳神疲,恒数昼夜不得寐。因请于余及颐道先生曰:“作配高门,质沐慈爱,有逾顾复,比得醒疾,终夜不寝。医云疾在心神,不加静摄,将成怔忡。自问幼耽坟籍,疏旷针黹,十馈五浆,尤非所谙。虽重亲高堂,矜其不逮,夙夜循省,心何以安?且堂上膝下,仅止公子一人。饴含抱孙,亦止孝先一人。螽斯蕃衍,宜求淑俪,以主中馈,俾端得安心优游文史?以延孱弱之躯。”并于祖翁先奉政公、祖姑查太宜人前,再三言之。虽未即许,未尝不鉴其心之苦、情之挚也。嗣夫子以公至秣陵,闻姬贤,归言之。端闻请曰:“端之前言,实本肺腑。即不为公子求佳偶,独不可置簉室乎?且紫姬词翰,端曾一见之,尤非寻常金粉可比也。”夫子乃禀命堂上,介同岁生侯君青甫,暨欧阳大令棣之为蹇修,诹吉迎归,端先期营香畹楼以居之,故又字畹君也。
初至之夕,宾客云集,姻眷夹侍,姬端秀静穆,神光离合,若琼花之照春,而华月之白夜也。余以久病,辟谷十稔,裴之尝与端言,苟谋置簉,必得能侍余疾者。姬至逾月,辄屏铅华,佐治内政,侍余尤尽心力,朝夕不离。余性畏雷,每顽云屯空,惊电掣影,裴之夫归辄在侧。姬既至,裴之或以事他出,或在家,虽深夜,姬必先侍余侧也。上年春,余在扬病亟,姬焚香吁天,请以身代,并代裴之持观音斋。客冬端病头风,手不能持匕箸。医者云易传染,语甚危。姬黎明起,不梳洗,不进饮食,先为大妇敷药铺糜,抚摩抑搔,恒至深夜,衣不解带者数月,端疾竟赖以愈。孝先自离乳哺,即随余寝食。虽孩提,性方执,行坐有常所,不多言,言辄喜作模棱语,婢媪不能通其意。姬喜爱若所生,佐余抚视,余因得晏息焉。余家世代寒素,服食朴简,姬荆布粗粝,安之若素,以是尤得先奉政公欢心。去春奉政公病,姬发愿持淡斋,不食盐豉。
姬生母早卒,老父嫡母在堂,乞于上年十月归省,并为生母扫墓,嗣遭奉政公大故,举室南还,不克践约,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感念生母。每夜分辄悲泣,遂成嗽疾。中间侍大妇之病,己辄讳疾不言。洎余知之,延医调理,甫少瘥。会余疾作,扶病侍余坐窗前,适当风处,嗽疾复作,遂不可止。裴之始以治文案,浚河渠,襄盐策,获巨枭,受知于节相孙公,黎襄勤公,爰会中丞韩公,奏请以通判留江南补用,已奉特旨准行矣。嗣以部驳,将赴都请分发,姬谓裴之曰:“君之冀留江南者,为近侍堂上计也。今分发则远近不可知,慈闱多病,势不能往,妾当在家,代君侍奉,至夫人之不能往者亦势也。君宜别求淑质,代佐内政。”并言之余,余以闺中人材难得,余病年来亦渐轻减,且有姬人管筠,次女丽娵侍余,劝慰之,嘱勿萌是念。
裴之先蒙圣谕,更属缉捕勤能,感效驰驱,叠擒枭盗。去冬今夏,历荷节相甄劳复奏,又奉特旨以始终奋勉。敕部先选,仰邀异数,举室衔恩。熟知裴之将得官,而姬已先逝耶!方病之亟也,裴之驰书秣陵,招翁媪至苏,存问慰藉,喜见颜色,疾以渐瘳。既病复作,自知不起,恐余之忧悸也,强自支励,言:“翁媪虽得见,而扫墓之愿未遂,心恒耿耿,力疾一行,以毕所怀。且藉养疴。”泣请数四,乃令裴之送之秣陵。将逾月,会余以感冒撄疾,姬闻信促裴之归,洎有书来,辄言“病少愈”,以安裴之心。裴之于六月二十二日至吴门,为余祷于元化先生祠。余病就痊,梦中恒恍惚,幼稚言见姬归。乃于七月初三日促裴之行,而七夕秣陵人至,则姬已于初四戌刻逝矣。其归也,若恐余之不任哀痛而故远之;其逝也,若恐裴之亲视永诀之伤神也而遽先之。临终神气湛然,闻雷声隐隐,犹念余不置。
裴之本以初二日行,因家中人为制湖绵殓具,乃先遣仆星夜驰报以慰之。适有以水蜜桃饷者,余知其所嗜,命赍往。初五日至,而姬已逝。桃实无恙,仅充灵座之供。裴之初六日至,至一棺长掩,殓具已不及用。与刍灵冥楮,同付焚如而已。信至,太宜人以下,无不痛哭失声。大妇尤哭之恸,夫子与余,请于太宜人,命裴之携柩至苏,厝虎邱禅寺奉政公灵輀侧。俟奉政公归葬,同至西泠卜厝焉。
姬数年来,不易一衣,不制一钗,不私蓄一钱。裴之衣服玩好,图绘书籍,付收掌者,辄为箧,衍小字记之,部别居分,不失累黍。性耽文翰,从裴之夫妇受诗法。有《寄公子扬州诗》,《自秣陵寄大妇吴门诗》二篇。余则断楮残编,与零膏冷翠同尽矣。鸣呼!姬之未至也,知其美丽,不知其淑慎也。既至,知其淑慎,不知其勤俭也。久之,知其勤俭,不知其贤孝也。乃阅数年之久,而其贤孝之实迹,以自晦而愈明。觉无事不入人心脾。矧余沉疴委顿十余年,需人娱侍。得此贤孝之媛,而复失之。每一忆及,不知涕之何从也。因制泪和墨,作为此文,俾后之览者,知其概焉。姬生于嘉庆八年癸亥七月十四日,卒于道光四年甲申七月初四日。生年二十有二。其卒也,夫子为诔,裴之为《香畹楼忆语》,大妇端,管姬筠,余大女华娵,次女丽娵皆有诗。 论曰:古称姬妾之贤者,若茜桃、朝云,皆以得侍文人,获留姓氏。柔嘉之则,传者勿详。姬家金陵,六朝旧都,碧玉桃叶,艳迹在焉。而姬之柔嘉,远过茜桃、朝云。揆之载藉,殆络秀之流亚,而惜其不永年也。悲夫!
道光四年岁次甲申七月中,钱唐龚玉晨羽卿撰。
香畹楼忆语
丁丑冬朔,家大人自崇疆受代归,筹海积劳,抱恙甚剧。太夫人扶病侍病,自冬徂春,衣不解带,参术无灵,群医束手。余时新病甫起,乃泣祷于白莲桥华元化先生祠,愿减己算,以益亲年。闺人允庄复于慈云大士前,誓愿长斋绣佛,并偕余日持《观音经》若干卷,奉行众善。乃荷元化先生赐方四十九剂,服之病始次第愈。自此夫妇异处者,四年。允庄方选明诗,复得不寐之疾。左镫右茗,夜手一编,每至晨鸡喔喔,犹未就枕。自虑心耗体孱,不克仰事俯育。常致书其姨母高阳太君,嫂氏中山夫人,为余访置簉室,余坚却之。嗣知吴中湘雨伫云兰语楼诸姬,皆有愿为夫子妾之意,历请堂上为余纳之,余固以为不可。盖大人乞禄养亲,怀冰服政,十年之久,未得真除。相依为命者千余指,待以举火者数十家。重亲在堂,年逾七秩。恒有世途荆棘,宦海波澜之感。余四蹋槐花,辄成康了。方思投笔,以替仔肩。满堂兮美人,独与余兮目成。射工伺余,固不欲冒此不韪。且绿珠碧玉,徒侈艳情。温清定省,孰能奉吾老母者?采兰树蘐,此事固未容草草也。
金陵有停云主人者,红妆之季布也。珍其弱息,不异掌珠,谬采虚声,愿言倚玉。申丈白甫,暨晴梁太史,为宣芳愫,余复赋诗谢之曰:
肯向天涯托掌珠,含光佳侠意何如。
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一纸书。
新柳雏莺最可怜,怕成薄幸杜樊川。
重来纵践看花约,抛掷春光已十年。
生平知已属明妆,争讶吴儿木石肠。
孤负画兰年十五,又传消息到王昌。
催我空江打桨迎,误人从古是浮名。
当筵一唱琴河曲,不解梅村负玉京。
白门杨柳暗栖鸦,别梦何尝到谢家。
惆怅郁金堂外路,西风吹冷白莲花。
此诗流传,为紫姬见之,激扬赞叹,絮果兰因,于兹始茁矣。
孟陬下浣,将游淮左,道出秣陵,初见紫姬于纫秋水榭。时停云娇女幼香,将有所适,仲澜骑尉,招与偕来。余与紫姬相见之次,画烛流辉,玉梅交映,四目融视,不发一言。仲澜回顾幼香,笑述《董青莲传》中语曰:“主宾双玉有光,所谓月流堂户者非耶。”余量不胜蕉,姬偕坐碧梧庭院,饮以佳茗,絮絮述余家事甚悉。余讶诘之,低鬟微笑曰:“识之久矣,前读君寄幼香之作,缠绵悱恻,如不胜情。今将远嫁,此君误之也,宜赋诗以志君过。”时幼香甫歌《牡丹亭》“寻梦”一出,姬独含毫蘸墨,拂楮授余,余亦怦然心动,振管疾书曰:
休问冰华旧镜台,碧云日暮一徘徊。
锦书白下传芳讯,翠袖朱家解爱才。
春水已催人早别,桃花空怨我迟来。
闲翻张泌《妆楼记》,孤负莺期第几回?
却月横云画未成,低鬟扰鬓见分明。
枇杷门巷飘镫箔,杨柳帘栊送笛声。
照水花繁禁着眼,临风絮弱怕关情。
如何墨会灵箫侣,却遭匆匆唱渭城。
如花美眷水流年,拍到红牙共黯然。
不奈闲情酬浅盏,重烦纤手语香弦。
堕怀明月三生梦,入画春风半面缘。
消受珠栊还小坐,秋潮漫寄鲤鱼笺。
一翦孤芳艳楚云,初从香国拜湘君。
侍儿解捧红丝研,年少休歌白练裙。
桃叶微波王大令,杏花疏雨杜司勋。
关心明镜团栾约,不信扬州月二分。
姬读至末章,慨然曰:“夙闻君家重亲之慈,夫人之贤,君辄有否无可?人或疑为薄幸,此皆非能知君者。堂上闺中,终年抱恙,窥君郑重之意,欲得人以奉慈闱耳。”因即饯余诗曰:
烟柳空江拂画桡,石城潮接广陵潮。
几生修到人如玉,同听箫声廿四桥。
月落乌啼,霜浓马滑。摇鞭径去,黯然魂销。
湖阴独游,新绿如梦。辍茗看花,殊有春风人面之感。忽从申丈处,得姬芳讯,倚阑循诵,纪之以诗曰:
二月春情水不如,玉人消息托双鱼。
眼中翠嶂三生石,袖底金陵一纸书。
寄向江船回棹后,写从妆阁上镫初。
樱桃花澹宵寒浅,莫遣银屏鬓影疏。
嗣是重亲惜韩香之遇,闺人契胜璚之才。搴芳结纕,促践佳约。余曰:“一面之缘,三生之诺。必秉慈命而行,庶免唐突西子。”允庄曰:“昨闻诸堂上云,紫姬深明大义,非寻常金粉可比。申年丈不获与偕,蹇修之事,六一令君可任也。”秋季八夕,乃挂霜颿。重阳渡江,风日清美,白下诸山,皆整黛鬟迎楫矣。
六一令君,将赴之江新任。闻姬父母言姬雅意属余,倩传冰语,因先访余于丁帘水榭。诧曰:“从来名士悦倾城,今倾城亦悦名士。联珠合璧,洵非偶然,余滞燕台久矣,今自三千里外捧檄而归,端为成此一段佳话尔。”余袖出申丈书示之,令君掀髯曰:“父母之命,媒约之言,足为蘼芜媚香一辈人扬眉生色矣。”既以姬素性端重,不欲余打浆亲迎。令君乃属其夫人,与姬母伴姬,乘虹月舟,连樯西下,小泊瓜洲。重亲更遣以香车、画鹢迎归焉。
姬同怀十人,长归铁岭方伯,次归天水司马,次归汝南太守,次归清河观察,次归陇西参军,次归乐安氏,次归清河氏,次未字而卒,次归鸳湖大尹,姬则含苞最小枝也。蕙绸居士序余《梦玉词》曰:“闻紫姬初归君时,秦淮诸女郎,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如董青莲故事。渤海生《高阳台》词句有曰‘素娥青女遥相妒,妒婵娟最小,福慧双修。’论者皆以为实录。”姬亦语余云:“饮饯之期,姻娅咸集。绿窗私语,佥有后来居上之叹。”其姊归清河氏者,为人尤放诞风流。偶与其嫂氏闰湘玉真论及身后名,辄述李笠翁《秦淮健儿传》中语曰:“此事须让十弟,我九人无能为也。”两行红粉,服其诙谐、吐属之妙。
吴中女郎明珠,偶有相属之说,安定考功戏语申丈曰:“云生朗如玉山,所谓仙露明珠者,讵能方斯朗润耶?”告以姬事,考功笑曰:“十全上工庶疗相如之渴耳!”盖亦知姬行十,故以此相戏云。
余朗玉房瓶兰,先茁同心并蒂花一枝,允庄曰:“此国香之征也。”因为姬营新室,署曰“香畹楼”,字曰“畹君”。余因赋《国香词》曰:
悄指冰瓯,道绘来倩影,浣尽离愁。回身抱成双,笑竟体香收。拥髻《离骚》倦读,劝搴芳人下西洲。琴心逗眉语,叶样娉婷,花样温柔。 比肩商略处,是兰金小篆,翠墨初钩。几番孤负,赢得薄幸红楼。紫凤娇衔楚佩,惹莲鸿争妒双修。双修漫相妒,织锦移春,倚玉纫秋。
一时词场耆隽,如平阳太守,延陵学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皆有和作。畹君极赏余词曰:“君特叔夏,此为兼美。”余素不工词,吹花嚼蕊,嗣作遂多,闺人情以“梦玉”名词,且笑曰:“桃李宗师,合让扫眉才子矣。”
闺中之戏,恒以指上螺纹,验人巧拙,俗有一螺巧之说。余左手食指,仅有一螺。紫姬归余匝月,坐海梅窗下,对镜理妆,闺人姉妹,戏验其左手食指,亦仅一螺也。粉痕脂印,传以为奇。重闱闻之笑曰:“此真可谓巧合矣!”
莲因女士雅慕姬名,背抚惜花小影见贻。衣退红衫子,立玉梅花下。珊珊秀影,仿佛似之。时广寒外史有香畹楼院本之作,余因兴怀本事,纪之以词曰:
省识春风面,忆飘镫琼枝照夜。翠禽啼倦,艳雪生香花解语,不负山温水软。况密字珍珠难换。同听箫声催打桨,寄回文、大妇怜才惯。消尽了,紫钗怨, 歌场艳赌桃花扇。买燕支、闲摹妆额,更烦娇腕。抛却鸳衾兜凤舄,髻子颓云乍绾,只冰透鸾绡谁管。记否?吹笙蟾月底,劝添衣悄向回廊转。香影外,那庭院。
姬读之,笑授画册曰:“君视此影颇得神似否?”乃马月娇画阑十二帖。怀风抱月,秀绝尘寰。帧首题“紫君小影”四字,则其嫂氏闰湘手笔。是册固闰湘所藏,以姬归余为庆,临别欣然染翰,纳之女儿箱中者。余欲寿之贞珉,姬愀然曰:“香闺韵事,恒虑为俗口描画。”余乃止。 蔻香阁狂香浩态,品为花中芍药,尝语芳波大令曰:“姊妹花中,如紫夫人者,空谷之幽芳也。色香、品格断推第一。天生一云公子,非紫夫人不娶,而紫夫人亦非云公子不属。奇缘仙耦!郑重分明,实为天下银屏间人吐气。我辈飘花零叶,堕于藩溷也,宜哉!”芳波每称其言,辄为叹息不置。
捧花生撰《秦淮画舫录》,以倚云阁主人为花首,此外事多失实,人咸讥之。余以公羁秣陵,仲澜招访倚云。一见辄呼余字曰:“此服媚国香者也。”仲澜与余皆愕然。时一大僚震余名,遇事颇为所厄,后归以语姬,姬笑曰:“大僚震君之名而挤君,倚云识君之字而企君,彼录定为花首也固宜。”
余受知于彭城都转,请于阁部节使,檄理真州水利。并以库藏三十七万,责余司其出纳,余固辞不可。公愠曰:“我知子猷守兼优,故以相托。有所避就,未免蹈取巧之习矣。”余曰:“不司出纳,诚蹈取巧之实。苟司出纳,必蒙不肖之名。事必于私无染,而后于公有裨。此固由素性之迂拘,亦所以报明公知己之感也。”公察其无他,乃止。时自戟门归已深夜,闺人方与姬坐香畹楼玩月,闺人诘知归迟之故。喜曰:“君处脂膏而不润,足以报彭城矣。”姬曰:“人浊我清,必撄众忌,严以持己,宽以容物,庶免牛渚之警乎?”余夫妇叹为要言不烦。
余旧撰《秦淮画舫录》序曰:“仲澜属为捧花生《泰淮画舫录》弁言,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耦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以终尔。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所浼乎?”余曰:“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燕,心识石翁,后亦卒为定山所误。坐让葛嫩武功,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词翰,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侩下材,齿冷久矣。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当日,主持风雅,名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红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致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虑知己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熏莸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蹉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就镫花,黯然罢酒。维时仲澜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语。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繇来尚已。迨至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澹心《板桥杂记》所繇作也。今捧花生际承平之盛,联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擫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摅怀璚翰。澹心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澹粉间,当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此一时伫兴之作,忽忽不甚记忆。迨姬归余后,允庄谈次戏余曰:“君当日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傀垒。兴酣落笔,慨乎言之。苟至今日,敢谓秦无人耶?”苕妹曰:“兄生平佳遇虽多,然皆申礼防以自持,不肯稍涉苟且轻薄之行,今得紫君,天之报兄者亦至矣。”闺侣咸为首肯。
秋影主人,中年却埽,炉熏茗碗,拥髻微吟。花社灵光,出尘不染。后来之秀,嬴崇礼焉。先是香霓阁有随鸦之举,主人苦口箴之。闻姬属余,庆得所归,恒求识面。申丈介余修相见礼,笑曰:“十君玉骨珊珊,迩应益饶丰艳耶。蕴珠抱璞,早审不凡,具此识英雄眼,尤为扫眉人生色矣。”归宣其言,姬为莞尔。
邗当要冲,冠盖云集。余自趋庭问绢,曰鲜宁晷。堂上于奇寒深夜,命姬假寐俟余。姬仍翦镫温茗。围炉端坐,以待诘晨。复辨色理妆,次第诣长者起居。夙兴夜寐,历数年如一日焉。 姬将适余,偶与倚红听春辈,评次青容院本,或香祖楼警句,或赏四弦秋关目,姬独举《雪中人》“可人夫婿是秦嘉,风也怜他,月也怜他”数语,吟讽不辍。唐甥桂仙侍鬟改子笑曰:“十姑此时固应心契此语。”金钗四座,赏为知言。余前年于役彭城,寄姬词有曰:“蹋冰瘦马投荒驿,负了卿怜惜。累卿风雪忆天涯,休说可人夫婿是秦嘉。”盖指此也。嗣于下相道中,寄姬词曰:
霜月当头圆复缺,跃马弯弓,哪怪常离别,约了归期今又不,关山只识无啼鴂。 何事沾膺双泪热,帐下悲歌,竟未生同穴。忍与归时镫畔说,五更一骑冲风雪。
南州夫人为写行看子,晚翠庵主即书原词于上。姬每一捧诵,感叹弥衿,凄咽之音,如听柳绵芳草矣。余幼涉韬钤,长延豪俊,然如清河君之忠义廉立者,颇不易觏。长白尚衣,锐欲治枭,禁暴除害,致书阁部,谓燕赵壮士,江淮异人,恩威部勒,非余莫任。余启阁部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鸡鸣狗盗之雄,为饥所驱,不知择业,铤而走险,患莫大焉,广庇博施,知有不逮,然能储一有用之材,即可弭一无形之祸。”阁部深嘉是言,且曰:“即以禽枭而论,以毒攻毒,兵法亦当如是也。”忠信所格,景响孔殷,姬曰:“鹰飞好杀,龙性难驯,胆大心细,愿味斯言。”且以余驭下少严,渊鱼廪鼠,察诘不祥,怡词巽语,时得韦弦之助云。
淮南以浚河停运,余请于堂上,创为移捆之议,节使与彭城公,咸庆安枕,真州贤士,歌诗以侈美之。归逼岁除,颇形闷损,姬曰:“储课乂民,颂声洋溢,残年风雪,不负此行,哪有辜负香衾之憾?”
芜城绮节,慈命设燕璧月楼前。姬偕闺侣,香阶侠拜,更解绾臂怜爱缕,遣鬟密置鸱吻,吾杭谓刍尼■⑴以成梁,可渡星河灵匹也。萼姊戏裁冰縠绘并头兰桂,畀姬向月绣之。镂金错采,巧夺针神,余巾箱检玩,珍逾蔡氏金棱矣。
癸未仲春,太夫人患病危亟。姬辄焚香告天,愿以身代。余时奉檄驻工,星夜驰归。祷于太平桥元化先生祠,赐方三剂而愈。姬因代余持观音斋,以报春晖,至殁不替。
姬与余情爱甚挚,而耻为忮嫉之行。是以香影阁赠余鬟花绡帕,香霏阁赠余冰纨杂佩,秋雯阁赠余瓜瓤绣缕,姬皆什袭藏之,又香霏阁寄余雕笼蝈蝈一枚,姬尤豢爱不释,曰:“窥墙掷果,皆属人情,苟非粉郎香掾,又谁过而问之者?”
余取次花丛,屡为摩登所摄,爰赋《柳梢青》词以谢之曰:
曳雪牵云,玉笼鹦鹉,唤掩重门,曲曲回阑,疏疏帘影,也够销魂。愁看照眼浓春,添多少香痕泪痕。默默寻思,生生孤负,无数黄昏。 休蹙双蛾,鬘华倩影好伴维摩。娇倚香篝,话残银烛,闲煞衾窝。更无人唱回波,只怕惹情多恨多,叶叶花花,鹣鹣鲽鲽,此愿难么。
允庄曰:“风流道学,不触不背,当是众香国中无上妙法。”姬曰:“飘藩堕溷,千古伤心,君能现身接引,亦是情天善果。”余曰:“安得金屋千万间,大庇天下美人皆欢颜耶?”姬亦为之冁然。
余以乌鸟之私,惧官远域。牛马之走,历着微劳。黄扉辱国土之知,丹诏沐勤能之谕。□纶音甫逮,吏议随之,絜养衔恩,未甘废弃。长途冰雪,小队弓刀。急景凋年,重尝艰险。维时允庄忽染奇疾,淹笃积旬。姬乃鸡鸣而起,即诣环花阁,褰帷,问:“夜来安否?”亲为涂药。进匕后,始理膏沐。扶持调护,寝馈俱忘。语余世母谯国太君曰:“夫人贤孝,闺中之曾闵也,设有不讳,必重伤堂上心,而贻夫子忧。稽首慈云,妾愿以身先之尔。”余时寄迹于东阳参军绛云仙馆,曾附书尾寄以近词曰:
年来饱识江湖味,今番怎添凄惋?远树薶烟,残鸦警雪,人在黄昏孤馆。更长梦短,便梦到红楼,也防惊转。雁唳霜空,故乡何事尺书断?书来倍萦别恨,道闺人小病,罗带新缓。茗火煎愁,兰烟抱影,不是卿卿谁伴?怜卿可惯,况一口红霞,黛蛾慵展。漫忆扬州,断肠人更远。
姬时已得咯血症,讳疾不言,渐致沈笃。余以定省久暌,勾当粗毕,醉司命夕,风雪遄归,而姬已骨瘦香桃,恹恹床蓐矣!
余自吏议不得留江后,姬曰:“君此后江湖载酒,宜豫留心一契合之人。”余诘其故,曰:“君为尊亲所屈,奉檄色喜,自断不忍远离膝下,但今既有此中沮,或者改官远省,太夫人既惮长途,不能就养,夫人又以多病不去,我何忍侍君独行?且寒暑抑搔,晨昏侍奉,留我替君之职,即以摅君之忧。至君之起居寒暖,必得一解事者,悉心护君。虽千山万水,吾心慰矣。”此姬自上年十月以来,屡屡为余言之者,孰知黄花续命之言,即为紫玉成烟之谶哉。
蓉湖施生,隐于阛阓,掷六木以决祸福,闻有奇验,余就卜流年休咎。生曰:“他事甚利,惟不免破镜之戚。”问能解否,曰:“小星替月可解也。”更请其它,曰:“嘒彼三五,或免递及之祸。”时平阳中瀚自淮南来,为姬推算,亦如生言。爰就邻觋陇西氏占之,曰:“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艳金玉之缘,遂为华法所转。爰缘将尽,会当御风以归尔。”允庄闻之,亟请于堂上,为余量珠购艳,以应施生之说。余曰:“新人苛可移情,辄使桃僵李代,拊心自问,已觉不情。设令胶先续断,香不返魂。长留薄幸之名,莫雪向隅之恨,更非我之所愿。又岂卿之所安哉?”允庄曰:“然则,如何而后可?”余曰:“姬素恋切所生,恒见望云兴叹。还珠益算,此诚日者无聊之极思。然其徙倚绵延,屡烦慈顾,每与言及,涕泗不安。曷以归省之计,为伊却病之方乎?”允庄颔之,乃为请于重闱,整装以定归计焉。
四月下浣五日,太夫人雪涕命余曰:“紫姬以归省之计,为却病之方。果如所言,实为至愿。惟值江风暑雨,实劳我心。汝可祷之于神,以决行止。”余因祷于武帝庙,其签诗曰:“贵人相遇水云乡,冷淡交情滋味长。黄阁开时延故客,骅骝应得骋康庄。”太夫人见有“骅骝康庄”之语,以为道路平安,乃许归省。孰知三槐堂中,西偏楹帖,大书深刻曰:“康庄骥足蹑青云。”而姬殁后,槥停适当其处。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事后追思,如梦如幻,神能知之而不能拯之。岂苍苍定数,竟属万难挽回哉?
紫姬行后,允庄寄以诗曰:
梅雨丝丝暗画楼,玉人扶病上扁舟。
钏松皓腕香桃瘦,带缓纤腰弱柳柔。
五月江声流短梦,六朝山色送新愁。
勤调药里删离恨,好寄平安水阁头。
紫姬依韵和之,并呈太夫人,诗曰:
风雨经春怯倚楼,空江如梦送归舟。
绵绵远道花笺寄,黯黯临歧絮语柔。
闺福难消悲薄命,慈恩未报动深秋。
望云更识郎心苦,月子弯弯系两头。
允庄又寄余诗曰:
问君双桨载桃根,残月空江第几村。
淡墨似烟书有泪,远天如水梦无痕。
晚风横篴青溪阁,新柳藏鸦白下门。
更忆婵嫣支病骨,背镫拥髻话黄昏。
余依韵和之曰:
情根种处即愁根,纱浣青溪别有村。
伴影带余前剩眼,捧心镜浥旧啼痕。
江城杨柳宵闻笛,水阁枇杷昼掩门。
回首重闱心百结,合欢卿独奉晨昏。
曹小琴女史读之叹曰:“此二百二十四字,是君家三人泪珠凝结而成者,始知《别赋》、《恨赋》,未是伤心透骨之作。”
余于严慈抱恙,每祷元化先生祠,辄应。盖父母之疾,可以身代,愚诚所结,先生其许我也。姬人之恙,或言客感未清,积勤成瘵,蚤投峻补,误于凡医之手。然求方之事,余又迟回不敢行。六月十三日夜,姬忽坚握余手曰:“君素爱恋慈帷,苟不畏此简书,从无浪迹久羁之事。今来省垣者匝月矣,阁部叙勋之奏,昨日已奉恩纶。指日北行,亟宜归省。妾病已深,难期向愈,支离呻楚,徒怆君心。愿他日一纸书来,好收吾骨以归尔。”余时甫得大人安报,因慰之曰:“子之贤孝,上契亲心。来谕命为加意调治,以期痊可偕归。明日当为子祷于小桃源元化先生祠,冀得一当,以纾慈厪。”姬泣曰:“拜佛求仙,累君仆仆,吾未知所以报也。”次日祷之,未荷赐药。次日又以姬之生平,俱疏上达:“愿减微秩,以丐余生,俾侍吾亲,谓先生其亦许我耶。”始荷赐以五色豆等味,自此遂旦旦求之。至十八日晚,得大人急递书,知太夫人客感卧床。姬亟呼郑李两妪,尽力扶倚,隐囊喘息良久,甫言曰:“妾病已可起坐,君宜遄归省亲,勿更以妾为念。”言际清泪栖睫,更无一言。反面贴席,若恐重伤余心者。余时心曲已乱,连泣颔之。晨光熹微,策单骑出朝阳门。伤哉此日,遂为永诀之日矣。
余于二十二日抵苏,太夫人之恙,幸季父治少痊。惟头目岑岑,迷眩五色。余急祷于西米巷元化先生祠,赐服黄菊花十朵,遂无所苦。太夫人询姬病状,知在死生呼吸之际,命余即行。余以慈恙甫愈请少留。至二十六夜,姬恩抚女桂生惊啼,曰:“娘归矣!”询之,曰:“上香畹楼去矣。”太夫人疑为离魂之征也,陨涕不止。余再四劝慰,太夫人曰:“紫姬厌弃纨绮,宛然有林下风。湖绵如雪,则其所心爱也。年来侍我学制寒衣,缝纫熨贴,宵分不倦,我每顾而怜之。因属世母谯国太君,庶母静初夫人,萼姊、苕妹辈,为姬急制湖绵衣履。”顾余曰:“欲有冲喜之说,汝可携去。能如俗说,留姬侍我,此如天之福也!”至七月朔日,得姬二十八日寄书,殷念北堂病状,并遍询长幼起居。举室传观,方以无恙为慰。初三制衣甫毕,堂上促余遄行,伏雨阑风,征途迢滞。初六触炎登陆,曛黑入门。家人兮慞惶,嫂侄兮含悲。易锦茵以床垂兮,代罗帱以素帷。魂飞越而足趦趄兮,心震駴而肝肠摧。抚玉琴之在御兮,瞻遗挂之在壁。怼琼蕊之无征兮,恨朝霞之难挹。萃湫风以酸滴兮,涉遐想兮仿佛。太原翁姥流涕告余曰:“儿于初四戌刻,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呜呼!迟到两朝,缘悭一面,抚棺长恸,痛如之何!
姬之逝也,太原翁姥专傔至苏。余于中途相左,至十二日傔自苏归。赍奉大人慈谕,曰:“七夕得三槐书,知紫姬遽然化去。重闱以次,无不悲悼。且屈指汝到相距两日,未必及视其敛,尤为伤心之事。携去衣履,想已不及附棺,汝母云是所心爱,可焚与之。汝一切料量安妥后,即载其槥回苏,誓厝虎山后院,俾依汝祖灵以居。今冬,恭建先茔,当并挈之以归尔。渠四年中,贤孝尽职,群无间言。去冬侍汝妇之疾,尤属不辞况瘁。至其淡泊宁静,夙为汝祖所称赏。今得首从先人于九京,在渠当亦无憾。汝母方为作小传,静初允庄等,皆有哀词。汝宜爱惜身心,报以笔墨。俾与茜桃、朝云并传,当亦逝者之心也。”鸣呼!我堂上慈爱之心,无微不至。开函捧诵,感激涕零。畀太原,举家读之,莫不凄感万状。余因恭录一通,并衣履焚之灵次。鸣呼!紫姬魂魄有知,双目其可长暝矣!
姬发长委地,光可鉴人。指爪皆长数寸,最自珍惜。每有操作,必以金彄护之。弥留之际,郑媪为理遗发,令勿轻弃。更倩闰湘尽翦长爪,并藏翠桃香盒中。闰湘曰:“留以遗公子耶?”含泪点首者再,叩其遗言曰:“太夫人爱我甚至,起居既安,必命公子复来。惜我缘已尽,不能少待为恨尔!”
太夫人素性畏雷,余与允庄、紫姬,每逢夏夜风雨,辄急起整衣履,先后至太夫人房中,围侍达旦。今年七月三夕,姬病卧碧梧庭院,隐闻雷声,辄顾李媪等曰:“恨我远离,不能与主人同侍太夫人尔。”未及周辰,遽尔化去。病至绵惙,而其爱恋吾亲若此,悲哉痛哉!
允庄闻姬凶耗,寄余书曰:“姬之抚恩女桂生,已奉慈命为持三年之服。至其平日爱抚孝先,无异所生,业为持服,如有吊者,应报素柬,亦已请命堂上,可书嫡子孝先稽颡云云。”并寄挽联曰:“四年来孝恭无忝,偏教玉碎香销,愚夫妇触境心酸,遗憾千秋,岂独佳人难再得。两月中消息虽通,只恨山遥水远,慈舅姑倚闾望切,芳魂一缕,愿偕公子蚤同归。”同人叹为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曰:“素柬以嫡子署名,吾家庶大母之丧,先大父太守公曾一行之。今君家出自堂上及大妇之意,尤为毫发无憾。”
金沙延陵女史,工诗善画,秀笔轶伦。所得润笔之资,以赡老母幼弟。尤工剑术,韬晦不言。人以黄昏令杨云友一流目之,不知为红线隐娘之亚也。病中闻紫姬之耗,寓书于余。发函伸纸,上书“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一联。跋曰:“紫湘仁妹,蕙心纨质,旷世秀群。余每见于芜城官舍,爱不忍去。曾仿月娇遗迹,画兰十二帧,以作美人小影。今闻彩云化去,不觉清泪弥襟。以妹之孝恭无忝,具详允庄大妹所撰挽联。人不间于高堂大妇之言,无俟再下转语,爰书玉溪生句,俾知慧业生天,以摅云弟梨云之感。此于香祖楼后,又添一重公案矣。”又一行曰:“姊以病中腕怯,不得纵笔作书。可觅一善书者,捉刀为幸。”余因倩汝南探花,仿簪花妙格,书之吴绫,张诸座右。此与昭云夫人篆书林颦卿《葬花诗》,以当薤露者,可称双绝。 词坛耆隽,嬴锡哀词,摅祭怆情,美不胜屈。至挽联之佳者,犹记扶风观察云:“别梦竟千秋,金屋昙花逢小劫;招魂刚七夕,玉箫明月认前身”巢湖太守云:“司马湿青衫,盖世奇才,那识恩情还独至;修蛾归碧落,毕生宠遇,从知福慧已双修。”高平都转云:“玉帐佩麟符,曾见潞州传记室;兰台抛凤管,空教司马忆清娱。”清河观察云:“倚玉搴芳,记伊人,琼树雁行花叶,江东推独秀;吪鸾靡凤,送吾弟,金闺鹗荐风沙,冀北叹孤征。”渤海令君云:“迎来鸾扇女,美前程,月满花芳,奈银屏,月缺花残,憔悴煞镜里情郎,画中爱宠;归去鹊桥仙,生别离,山迢水递,赖锦字,山温水软,圆成了人间艳福,天上奇缘。”渤海清河两君,有蹇修葭莩之谊,抚今悼昔,故所言尤为亲切。及见申丈挽联云:“公子固多情,也为伊四载贤劳,不辞拜佛求仙,欲把精虔回造化;佳人真有福,堪羡尔一堂宠爱,都作香怜玉惜,足将荣遇补年华。”佥曰:“离恨天中。”发此真实具足语,白甫此笔,真有炼石补天之妙。又鹅湖居士,用余丙子年题铁云山人无题旧作:“昙花妙谛参居士,香草离骚吊美人”之句,书作挽联,既见会心,又添诗谶。钗光钏响,触拨潸然。
姬疾革夜,语其季嫂缪玉真曰:“我仗佛力归去,当无所苦,公子悼我,第请以堂上为念,扶持调护,宜觅替人。公子必义不忘我,皈向者要不乏人耳?”玉真泣陈如此,余方凄感欲绝。鸿消鲤息,洵有如姬所云者。于乎!紫姬来去湛然,解脱爱缘,逍遥极乐,幸勿以鄙人为念。所悲吾亲无人侍奉,所喜吾儿渐已长成。承重荫之孔长,冀门祚之可寄,余则心芽不茁,性海无波。且愿生生世世,弗作有情之物矣!
余自姬逝后,仍下榻碧梧庭院。翠桃香盒,泣置枕函,空床长簟,冀以精诚致之。然鳏目炯炯,恒至向晨。虽有鸿都少君之术,似亦未易措置也。犹忆七月四日兰陵舟夜,梦姬笑语如平昔。寤后纪以词曰:
喜见桃花面,似年昔招凉待月。竹西池馆,豆蔻香生新浴后,茉莉钗梁暗颤,恰小试玉罗衫软。照水芙蓉迷艳影,问鸳鸯甚日双飞惯。低首弄,白团扇。 星河欲曙天鸡唤。乍惊心兰舟听雨,翠衾孤展。重剪银镫温昔梦,梦比蓬山更远。怎醒后莲筹偏缓?谩讶青衫容易湿,料红绡早印啼痕满。荒驿外,五更转。
时堂上属嫏琊生偕行,读之叹曰:“此种笔墨,无论识与不识,皆知佳绝,惟觉凄惋太甚耳。”余亦嗒然。孰知兰陵入梦之期,即秣陵离尘之夕。帐中环琱,是耶?非耶?其来也有自,其去也,又何归耶?肠回目极,心酸泪枯,姬倘有知,亦当鸣咽!
姬素豢狸奴名瑶台儿,玉雪可念。余初访碧梧庭院,辄依余宛转不去。姬酒半,偶作谐语,闰湘纪以小词曰:“解事雪狸都爱你,眠香要在郎怀里”者是也。洎姬归省,闰湘犹引前事相戏。姬逝后,瑶台儿绕棺悲鸣,夜卧茵次。噫嘻!物犹如此,余何以堪?
姬冰雪聪明,靡不淹悟,类多韬匿不言。先大父奉政公夙精音律,藻夏兰宵。季父恒约僚客于玉树堂,坐花觞月,按谱征歌。奉政公北窗跂脚,顾而乐之。芙蓉小苑,花影如潮,一抹银墙,笛声隐隐。姬遥度为某阕某误,按之不爽。累黍邗江乐部,夙隶尚衣,岁费金钱亿万计,以储钧天之选。吴伶负盛名者咸鹜惊焉。试灯风里,选客称觞,火树星桥,鱼龙曼衍,五音繁会,芳菲满堂。余于深宵就舍,询姬今日搬演佳否?姬辄微笑不言。盖太夫人素厌喧器,围炉独酌,姬虞孤寂,卷袖侍旁。虽慈命往观,低徊不去。以是彻夜笙歌,未尝倾耳寓目。余今后闻乐捬心,哀过山阳邻笛矣。
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饰。当春杨柳,自得风流。太夫人恒太息曰:“韶颜稚齿,素服澹妆,秀矣,雅矣!然终非所宜也。”壬午初夏,婪尾娇春,将侍祖太君为红桥之游。萼姊苕妹辈,争为开奁助妆。璧月流辉,朝霞丽彩,珠襦玉立,艳若天人。陇西郡侯眷属,时亦乘钿车来游,遇于筱园花际,争讶曰:“西池会耶,南海游耶?彼奇服旷世骨象应图者,当是采珠神女,步蘅薄而流芳也。”计姬归余四年,见其新妆炫服,只此一朝而已。罗襟剩粉,绣袜余香,金翠丛残,览之陨涕。
姬最爱月,尤最爱雨。尝曰:“董青莲谓月之气静,不知雨之声尤静。‘笼袖熏香垂帘,晏坐檐花落处。’万念俱忘。”余因赋《香畹楼坐雨诗》曰:
翦烛听春雨,开帘照海棠。
玉壶销浅酌,翠被幂余香。
恻恻新寒重,沉沉夜漏长。
宛疑临水阁,无那近斜廊。
清福艳福,此际消受为多。今春《香畹楼坐月》词,则曰:
蟾漪浣玉,人影天涯独。镜槛妆在调钿粟,应减旧时蛾绿。 归来梦断关山,卷帘暝怯春寒。谁信黛鬟双照,一般孤负阑干。
又《香畹楼听雨》词曰:
梦回鸳瓦疏疏响,镫影明虚幌。争禁此夜客天涯,细数番风况近玉梅花。 比肩笑向巡檐索,怕见檐花落。伤春人又病恹恹。拚与一春风雨不开帘。
萧黯之音,自然流露,云摇雨散,邈若山河。从此雨晨月夕,倚枕凭阑,无非断肠之声,伤心之色矣。
余以樗散之材,受知于阁部河帅节使都转暨嫏琊延陵两观察。河渠戎旅,不敢告劳。然出门一步,惘惘有可怜之色。迨过香巢,益萦别绪,凄怀酿结,发为商音。犹忆壬午初秋,下榻碧梧庭院,《寄姬芜城词》曰:
新涨石城东,雪聚花浓,回潮瓜步动寒钟。应向秋江弹别泪,长遍芙蓉。 金翠好房栊,燕去梁空,开窗偏又近梧桐。叶叶声声听不得,错怪西风。
又《于纫秋水榭对月寄词》曰:
深闺未识家山路,凄凄夜残风晓。雾湿湘鬟,寒禁翠袖,曾照银屏双笑。红楼树杪,怕隐隐迢迢,梦云难到。万一归来,屋梁霜霁画帘悄。 凭阑愁见雁字,问书空寄恨,能寄多少?水驿镫昏,江城笛脆,丝鬓催人先老。团栾最好。况冷到波心,竹西秋早。待写修蛾,二分休瘦了。
香影阁主人读之,怃然有间曰:“此时此际,月满花芳,偶尔分襟,怆怀如许。阳关三叠,河满一声,恻恻动人,声声入破,用心良苦,其如凄绝何!”余初出于不自觉,闻此,乃深悔之。频年断梗,转眼空花,影事如尘,愁心欲碎。玉溪句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霜纨印月,锦瑟凝尘,断墨丛烟,益增碎琴焚研之恨。
余去秋留江,姬喜动颜色曰:“妾积思一见老亲,并扫生母之墓。君今晋省应官,堂上命妾侍行,得副夙怀,虽死无憾。”余讶其不祥,乱以他语。会先大父奉政公病,余侍侧不忍遽离。幕僚佥言既受节相河帅厚恩,亟宜谒谢。姬曰:“两公当代大贤,以君为天下奇才,登之荐牍,此其储才报国之心,非欲识面台官,拜恩私室者。且君以侍重亲之疾,迟迟吾行,又何歉焉?”嗣奉政公以江淮苦涝,宜效驰驱,促余挂帆,溯江西上。阁部审知奉政公寝疾,仍允告归。姬曰:“吾闻圣人以孝治天下,阁部锡类之心,洵非他人所及也。”嗣此半月,姬与余随同诸大人侍奉汤药,姬独持澹斋,不食盐豉,焚香祷佛。奉政公卒以不起。然此半月中,余得随侍汤药,稍展乌私,皆阁部之所赐也。八月下浣,余遽被议;九月中旬,举室南还。而姬归省扫墓之愿,知不克践。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复感念生母。人前强为欢笑,夜分辄鸣咽不已。十月中,余又奉檄,涉江历淮。姬独侍大妇之疾,半载以来,几于茹冰食蘖。鸣呼!伤心刺骨之事,庸诎者尚难禁受,况兹袅袅亭亭,又何能当此煎迫哉?
七月二十日,与客坐纫秋水榭,恭奉太夫人慈训曰:“紫姬之逝,使人痛绝,伤心吊影,汝更可知。以汝素性仁孝,于悲从中来之际,想自能以重慈与我两老人为念。寄去姬传一篇,据事直书,不计工拙。聊摅吾痛,无侈无饰,当之者,亦无愧色也。”谨展另册视之,洋洋将二千言。泪眼迷离,不忍卒读。时玉山主人鹅湖居士在座,叹曰:“紫君贤孝宜家,不知者或疑君抱过情之痛。今读太夫人此传,始知君之待姬,洵属天经地义,实姬之媺行,有以致之尔。”蕙绸居士曰:“紫姬之贤孝,堂上之慈爱,至性凝结,发为至文,是宇宙间有数文字。紫君得此,可以无死。国朝以来,姬侍中一人而已。”呜呼!紫姬,余撰忆语,千言万语,不如太夫人此作。实足俾汝不朽。郁烈之芳,出于委灰,繁会之音,生于绝弦。彤管补静女之徽,黄绢铭幼妇之石。鸣呼!紫姬,魂其慰而。而今而后,余其无作可也。
客读《香畹楼忆语》,或谓过情,或疑逾礼。余怃然有间,曰:“此非深知朗玉之言,且非至性至情人语也。”凡人笃于一伦者,五伦皆厚;漓于一伦者,五伦皆薄。余识朗玉久矣,见其髫龄承欢,重亲颐养。孝友之誉,门无间言。且觏堂上疾剧,斋心涕泣,焚香告天,誓请身代。以故每祷华元化先生祠,赐药疗疾如响。斯应弱冠投笔,仰承仔肩。淮泗近游,亦有啮指心痛之感。其笃于事亲者,如此。淑俪允庄夫人,闺中之秀也。弦诗鼓瑟,静好孔嘉。嗣以侍堂上之疾,长斋绣佛,与君别居。宏愿既毕,编选明人诗集。复得心耗不寐之疾,屡为君访置簉室,君皆坚却之。四年异处,怡悦相庄。其笃于捆内者,又如此。哲弟小英,早慧而殇。君悼之甚哀,集中《哭荀弟诗》,及《哭从弟仲华》诸诗,潘芝轩尚书叹曰:“斯人性情独挚,故其理学独醇。”
顾君以同怀早世,独抱四海苍茫之痛,恒曰:“惟朋友足以补昆弟之阙。”故其友谊为尤笃。尊人颐道先生,为当代龙门。怜才下士,清宦廿年,室尝屡空。而君解衣指囷,赴义若渴。忆余自己巳冬,因娄东萧君晋卿识君,时君方从萧丈子山游。明年晋卿死,君念萧丈之无嗣也,请于堂上,为置侧室,未几生一女。而萧丈遽下世,遗腹复生一子。送死养生,力肩其任。呱呱遗孤,赖君成立。
同时以父执而订忘年交者,曰大兴舒丈铁云,曰嘉兴王丈仲瞿。舒丈有三子,长孟皋,次仲舒,最幼丱角者,余始不知其字。乙亥冬,舒丈居母丧,柴毁骨立。除夕漏四下,君犹手煎参汤以饮之。而丈终以哀毁卒,君为理其丧,辑其稿,月恤其家,迄今十年矣。其间孟皋仲舒,先后居颐道先生幕中,复先后以疾卒。君日以舒氏嗣续为虑。凌芝泉明经者,金陵之诗人也。病废广陵,与君乔梓,素无一面交。颐道先生宰江都,赒其家者三年。洎先生以忧去官,明经遂失志以死。适君以今秋莅扬,阮梅叔明经语凌凶耗,君往唁其家,全家哭拜于地。君慨然曰:“存殁之事在吾,无忧。”购地葬芝泉于平山之麓,且为封树,题其碣曰:“清故白门诗人凌芝泉先生之墓”。请命于颐道先生,挈其全家来吴。并为舒氏营新居,即以凌氏幼女配舒氏少子侍萱。君母龚太夫人,以次各撤衣珥助妆。汪剑潭《资政文》中有云:“悯诗人之薄祚,冰上传言。迁寿母以同居,桥边赁庑。佳儿佳妇,互承二老晨昏。江北江南,并作一家眷属。”读者皆为感叹泣下。
所谓舒子侍萱者,即余昔见其丱角无字者也。舒于王为中表亲,仲瞿丈与铁云丈,才既相匹,遇亦相同。丁丑新秋,仲瞿丈病于吴中,华严庵君,日往视其疾。丈固旷逸不羁,有宇宙蘧庐之意。君毅然曰:“君有眷属在杭,使君生后,犹抱羁旅天涯之感,吾他日何以对君嗣哉?”专傔飞棹送丈归里,并豫为料量身后事。丈竟得遂首邱,遗孤善才,迄今提掖不少倦。距王丈之殁,盖亦九年于兹矣。
吾吴人才辈出多,与君交善。咸以所学就正于颐道先生。先生奖成后学,惟恐不及。始有吴门七子之目。继有后七子,续七子之称。就所见先后为序,不以年位学问相轩轾。梼昧如余,因亦得厕名其间。而此二十一人中,英年硕学,以王君井菽为巨擘。今秋遽以疾卒,君为筹其后事甚至。王母曹太夫人,流涕语人曰:“吾儿交多贤豪长者,死友惟陈司马一人而已。”余考范文正忠宣父子麦舟助葬,千古传为美谈。今君乔梓,助人营葬。就余所知者,舒萧诸丈而外,余舅氏彭甘亭先生,秀州吴丈澹川,并葬其全家五棺。王柳村征君赋诗以记其事:“此外待君举火者,有娄东桂氏,吴中许氏,秀州陈氏,金陵翁氏,盖亦指不胜屈。”
君初无德色,无惰容。曰:“吾少承庭诰,出事友生。第视吾力之当尽,以求吾心之所安。恩怨升沉,非所计也。”夫君于纲纪伦彝之际,皆出以缠绵悱恻之思。既已顽懦可立,豪杰可兴,况乎紫姬之归君也。以姬姜而备令德贤孝淑慎,百喙同声。积勤成瘵,猝然化去。仰事俯育,失此良佐。亲悼于堂,妇痛于室。而谓君能漠然置之,匪特无是情,亦必无是理也!且闻君之蹇修为侯外翰欧阳大令。外翰年逾五旬无子,君为置簉,举雄,外翰赋诗志喜。今襁褓者三龄,而外翰年亦六十一岁矣。大令去冬因公事几被吏议去官,举室仓皇。乞援于卅年之旧雨某观察,某置不答。君为借箸而筹,大令始得我恙。报蹇修者如此,其待姬者可知。然苟非姬之至性至情,天欲玉女,又何以见两美之必合哉!
且夫移孝作忠,理无二致。齐家治国,教本同原。是故朗玉致亲奉檄,虽屈资郎,其议骆马湖之租地也,吴省庵观察叹为能持大局,能识大体。其论淮南北之盐策也,钱子寿都转称为公辅之器,王佐之才。其佐理真州水利,暨捦治枭盗也,曾宾谷节使顾谓王篑山观察曰:“如陈丞者,可谓材兼文武矣。”相国孙寄圃先生,既以国士无双待之。河帅黎勤襄公,又以天下奇才目之。连衔入告,屡荷恩纶。始谕缉捕勤能,继谕始终奋勉。一介书生,传家忠孝,而果受特知若此。圣经所谓治民必获乎上者,非即诚身明善,顺亲信友之所推暨哉。《书》有之云:“王道本乎人情”,夫非人情者有二,不为至愚陋,即为大奸慝。彼为过情逾礼之说者,既不乐成人之美,而其自待,亦正复不厚。是非公论所在,余不欲默尔而息也。爰走笔书于简末,以告后之读是编者。
道光甲申孟冬沈秉钰跋于吴中怀云亭。
紫湘主人哀词即题朗玉司马自撰《香畹楼忆语》、《梦玉词》后 (仪征)阮亨(梅叔) 翠墨檀郎苦费才,桂旗兰旐渡江来。
可怜香畹楼前月,还照凄凉玉镜台。
香名贤孝说全家,嬴得慈闱泪似麻。
雪碗冰桃灵座供,西池开出断肠花。
曾识羞兰咏絮来,梨云仙梦返瑶台。
佩环留得珊珊影,应种香坟万树梅。
传家忠孝挹清芬,紫玉成烟艳紫云。
重见湘烟编小录,楚天瑶瑟吊湘君。(《湘烟录》为明凌忠介公所辑,裔孙鸣喈重刊,乞云台兄为撰弁言。今司马以忆语小传暨自着梦玉词刊成一编,云台兄题曰《湘烟小录》,此于金荃奁史之间,又添一重翰墨缘矣。)
香畹楼主人哀词 (太原女史)辛丝(瑟婵 )
扫眉才子是名姝,骨应相知艳应图。
云海仙山长恨传,金堂兰室莫愁糊。
捣衣砧杵怜中妇,盘石箜篌忆小姑。
何处潜英少君石,余香紫帐浥蘅芜。
芜城新秋惊闻畹君妹金陵之讣,寄此奉挽并慰朗玉弟吴中 ( 岭南女史)黄之淑(耕畹) 记从官阁见瑶华,玉镜新妆丽晓霞。
画出蛾眉二分月,簪来蝉鬓六朝花。
蘼芜隋苑迟春燕,杨柳苏台隔暮鸦。
江北江南成小别,经年消息望天涯。
岂料长离逝女床,琼枝消息断金堂。
紫钗入梦银镫暗,钿篴回波水槛凉。
翦爪心坚来世约,招魂诗爇返生香。
玉箫再见寻常事,好念高堂两鬓霜。
奉题朗玉弟《香畹楼忆语》后 ( 溧阳)宋鐄(北台)
经世才名杜牧之,焚香跌坐写乌丝。
梨云影事分明在,一卷凄凉《梦玉词》。
捧檄关河雪满裾,朝云珍重数行书。
影梅庵里论前事,忠孝文章恐不如。
一家眷属同仙佛,妙语都从慧业成。
留得千秋佳话在,优昙小现已长生。
奉挽紫湘主人即慰朗玉兄悼怀 (元和)蒋志凝(澹怀)
上苍浪天下泉壑,佳侠含光宅冥漠。
神仙眷属兰蕙丛,一点蛾眉月吹落。
瑶姬沦谪颜如霞,作媵名阀仪柔嘉。
药炉经卷不驻影,展如之媛悲舜华。
金闺夫婿才奇俊,凤靡鸾吪毕生恨。
锦瑟华年去莫追,玉箫再世缘难问。
忉利光音■⑵妙鬟,银河耿耿佩珊珊。
婵娟自有千秋在,可奈情天补石难。
紫湘主人仙逝金陵行馆,兹当归旐,制此奉挽以摅朗玉弟怆情 (南城)陶焜午(香泉) 【梁州新郎】
湘波千尺,湘花一迳,摹出伤心人影。竹风梧雨,几番凄切。曾听见说归帆催去,急骑飞来,总是无憀境。问新词谁唱断肠声?吹送瑶天紫凤笙。秋萧瑟,人孤另,可怜宵记照花枝并。思郑重,忒分明。
【前腔】
一丸螺墨,一瓯新茗,博得兰闺心肯。香君去后,几人能饮?香名只有河东末路,小宛中年,一样怜才症。记红桥同听玉箫声,宠柳娇花列画屏。蓝桥约,黄姑聘。笑他家错守温郎镜。千载遇,一时情。
【前腔(换头)】
伴幽兰素影娉婷,照明蟾一天凄警。佳人不寿,天公原算多情。况有高堂爱笃,夫婿缘深,大妇生同命。趁黄杨先厄,足了平生,到七夕秋河别恨成。冬郎惫,秋娘病甚。杨枝婀娜红绡靘。调锦瑟,怨湘灵。
【节节高】
荧荧曙后星,梦郎醒,算他生未卜今生定。朝云诔,络秀名。看宜称鸾笺,留得檀奴咏。鸳情更向莲台证,落叶哀蝉不须听,红牙代谱相思令。
【尾声】
因缘不隔人天信,把一炷名香祷玉京。还指仗此去江神,保护悄魂影。
读朗玉弟《湘烟小录》,缀成韵语代写哀思 (吴县)叶廷官(苕生)
紫玉西风遽化烟,霜禽情海恨难填。
谁知香草灵均感,诗谶先成十载前。
定情本事最风华,传遍青溪姊妹家。
醉倚玉梅听俊语,可人夫婿是秦嘉。
烟江催放木兰舟,到及芜城正晚秋。
一树琼花摹艳影,美人端合住扬州。
澹扫修蛾月二分,孤芳哪用异香熏。
筿园春宴归来后,叠损泥金簇蝶裙。
寒衣针线及秋忙,小队弓刀送玉郎。
风雪天涯能报国,几曾翠黛怨凝妆。
问疾晨昏侍祖庭,斋心祷佛乞延龄。
千秋贤孝多名媛,至性尤难是小星。
寒闺大妇病缠绵,药裹深宵手自煎。
甘作东风桃李代,心香一瓣祝瑶天。
翦蝶殷勤寄故乡,翩翩自喜胜鸳鸯。
哪知易醒梨云梦,双宿双飞命不长。
愿佐兰闺奉老亲,报郎岂在侍征轮。
绿窗记取殷勤语,要觅清娱作替人。
春秋小病学维摩,骨瘦香桃冷翠蛾。
蕉萃檀奴相伴处,玉箫凄咽洞仙歌。
归省亲闱强自宽,人天从此路漫漫。
石头城下无情水,送过明妆送玉棺。
玉女投壶紫电辉,房栊永夜侍萱帏。
晨怜病榻闻雷际,梦囊还思化鹤归。
粉盝脂奁浥泪痕,汝楼深锁月黄昏。
盈盈素旐空江外,缥缈先归倩女魂。
江国新凉雨又风,待郎来已掩残红。
更无通替能相见,落叶哀蝉一哭中。
愁见苏台拂柳丝,歌离吊梦早秋时。
双鬟掩泪瑶笙咽,怕唱凄凉《梦玉词》。
妆台爱听雨潇潇,更玩凉蟾倚绮寮。
此后弦秋孤馆夜,翦镫何忍种芭蕉。
昨岁吴门画舫回,虎山清梵暮云开。
前身香界司花史,环佩还依古佛来。
香畹楼头月自明,萧郎孤影坐残更。
一编写就伤心史,便抵奇香爇返生。
玉色瑶情绝妙词,江南词客吊蛾眉。
哀言别创千秋例,二老文章大妇诗。
秋榭微波冷翠屏,归舟重泊短长亭。
银笺拈出伤心句,远笛哀秋可耐听。(朗玉《归舟纪事》诗云:
繐帐银镫暗画纱,香魂犹幸共天涯。
伤心五月初三夜,曾访兰陵孝女花。
又《虎山即目》诗云:
亲拓罗屏拂暗尘,劳卿替我侍重亲。
昨宵香碗楼前月,恨少凭阑拥髻人。
荒寮谁拾紫蘅香,鹤涧酸风起白杨。
红泪纸灰飞茜雪,乞卿残茗醉真娘。
哀艳凄戾,不忍卒读。附记于此,以补忆语之缺。)
奉慰朗玉弟即题《香畹楼忆语》后 (太仓)顾睎元(意秋)
闻指星桥订会期,如何小别即长离?
魂销梨苑停云夜,梦断兰陵听雨时。
遗挂珊珊人似玉,回肠曲曲鬓将丝。
鸾笺赢得伤心语,胜勒梅花墓上碑。
仲兄书来,知朗玉兄有清娱之悼,谱寄《解连环》一阕以抒哀思 (长洲)王嘉禄(井叔) 渡江桃叶,顿伤心,望断一(作去)眉残月。料夜深水榭,新秋对明镜无言,素娥初别。绿(作去)闪流萤,悄凝想,画罗衣褶。更红衾浸水,翠烛(作上)飘烟,抱(作去)影凄绝。 丁帘暮潮恨咽,问丁娘十(作去)索,前事休说。记倚阑同玩双星,正竹(作去)插瓜分,露凉时节,一(作去)霎人间,但怨指银河痕灭。定空房暗尘坠响,梦疑绣屟。
朗玉兄自京江舟次,邮示近作悼香畹楼主人,《台城路》词四阕,绵缠往复,悱恻芬芳,读之使人心骨俱当与《饮水》诸作,并有千古。紫君得此,可以无憾。爰依原调,再题二解,寄以奉慰 (长州)王嘉禄(井叔)
板桥谁分丝丝柳,重来但牵秋怨。柱雁凋金,屏蛾坠粉,总作今生肠断,罗帱夜短。恨潇碧如烟,梦啼难唤。不耐红鹦,画帘风悄尚催卷。 红楼空记送别,甚楼高在望,人竟天远。玉冷消肌,珠枯莹睫,莫是郎归犹盼?兰舟又返,料怯怯香魂,背镫寻遍。欲认愁痕,海绡清泪浅。 最消魂事无过别,人天况成长恨。琐屑眠餐,殷勤冷暖,一种伤心谁问,寻思更忍。尽子夜欢闻,变歌凄紧。暝写蚕眠,翠笺重叠(作去)怨难尽。 空江孤梦易醒,正红闺采伴,频寄芳訉。月瘦琴心,烟寒镜约,莫遣华年愁损。归帆盼准,好同话相思,夜偿秋闰。更与铭香,彩鸾传韵本。
题朗玉司马所撰《香畹楼忆语》后即寄汪允庄女甥 (钱塘)张袭(裘尗)
一夕罡风怅落花,檀奴挥泪哭天涯。
香销兰畹吴宫月,梦冷枫林楚岫霞。
碧汉残星愁驾鹊,白门疏柳怨啼鸦。
真灵位业知谁是,翠水西头萼绿华。
传来忆语护灵芸,却扇曾看月二分。
南国愁过桃叶渡,西湖待筑菊香坟。
尘封钿盒抛银甲,烛暗罗帷冷画裙。
多病枕书怜谢女,断肠新咏吊朝云。
朗玉弟有朝云之感,自制《台城路》数阕,摅其愁怀,以苏辛之高亮,写姜张之幽远。觉《文通》、《别恨》二赋,尚有逊其凄怨处,因复倚声代寄余意 (宝山)毛岳生(生甫) 秦淮幽恨埋无地,垂杨半堤秋水。镜箧霜飞,帘钩月冷,多少明眸如此。金釭暖紫,怕消瘦郎腰,坠鬟重理。脉脉香尘,旧欢如梦更余几。 残荷珠净乍洗。记添香夜坐,钿映花丽。宝帐寒憎,璚梳涴怯魂,小阑昏愁倚。亭亭瘗矣,付篁绿啼禽,乱荧幽隧。暗忆犹怜,洞箫知怨起。
朗玉兄自制《台城路》四哀,感顽艳一往情深,依调即题《香畹楼忆语》后,以摅怆情 (吴县)戈载(宝士) 紫云修到神仙眷,罡风顿教吹散。璧月凝辉,琼花照影,合向璇闺长伴。情天梦短,想小别青溪,倩魂先断。两日迟来,不堪重对旧庭院。 余香尚留素畹,坠欢收拾起,闲付斑管。金屋三年,玉(作去)箫再世,絮果兰因都幻。瑶编细展,认字字相思,泪珠弹满。夜雨空楼,佩环声未远。
又集旧玉兄澄怀堂句,得七绝十六章,桂枝昆玉远胜鄙人自作也 (吴县)戈载(宝士) 一纸书来墨未干,(送沈式如)休文善病带围宽。(无题之三)
穗帷弹指人何在?(梦绿轩试茗)锦瑟忧横未有端。(与仲文夜话)
闻道金闺第一流,(陔华堂赠许周生)佩环归去莫山秋。(吴兰雪重修写韵楼)
返生术少香难炷,(哭舒铁云之三)石不能言佛也愁。(拂水岩)
满湖秋雪不开门,(西溪秋泛同马秋药)洗尽胭脂旧泪痕。(白秋海棠之一)
遥见小楼红一角,(梨云阁题壁)东风吹堕落花魂。(琴娘曲和王伸瞿)
楼外湘帘卷玉钩,(江南)碧云天远忆灵修。(簪花诗之三)
捧花归侍如来座,(芳荃精舍观荷)又作红尘一度游。 (归鹤亭诗)
画槛移床露气侵,(玉太古斋闻笛)霜鸿嘹唳候虫吟。(闻砧)
南朝旧是伤心地,(题倚云亭填词图)万种秋酸一寸心。(潇湘夜雨篇)
不料伤心事竟真,(哭萧晋卿)牵云曳雪岂无因。(小除夕题王井叔)
蓬山昨夜罡风到,(晓山谣)嬴得高歌泣鬼神。(虎邱仓圣祠)
花月多情杜牧之,(题改七芗少年听雨图)清寒况味几人知?(自题供砚图)
凤罗纸写神伤赋,(玉钩斜之一)忆到呵花贴鬓时。 (青溪夜雪)
乘风有日到莲莱,(无题之四)消得清游第几回?(和斌观察)
记得去年花外立,(题人面桃花院本后)海棠红向镜中花。(朗玉山房即事)
画槛雕楹半夕阳,(重游安澜园J)琐窗今夜梦潇湘。(弦秋馆题壁)
庭前剩有青杨树,(自题胥江折柳图)不待攀条已断肠。(江亭秋柳)
琼楼人忆小游仙,(白题沧溟酹月圆)竹化啼痕玉化烟。(潇湘夜雨)
梦断湘皋风雨夕,(湘皋)一花一叶一因缘。(五台山金莲花)
何处秋心逗笛家,(香影阁闻笛)西窗细雨落檐花。(春雨掩关)
九原寂寞倘相忆,(朗玉山房对月)遥指银湾降羽车。(七夕)
箫局熏留昨夜香,(香畹楼小病)罗衣禁得十分凉。(西爽阁夜饮)
晓莺啼破游仙梦,(春晓)万树桃花葬夕阳。(孤悰薄醉之四)
三十工愁鬓已毕,(花朝与毕子筠)画屏银烛谱琵琶。(簪花诗之二)
泪珠洗面将终日,(病起柬仲文一)一醆寒泉荐落花。(风雨)
丛铃碎佩不逢人,(闺中四时词)洒醒天寒独怆神。(□隐园见梅花)
勤与扶持双白发,(病起)玉楼珍重苦吟身。(题铁云见和无题诗后)
珠玉遥天咳唾寒,(寄朱环之)林鸟凄咽草虫酸。(题遗砚楼诗集)
一编珍重千秋想,(题归佩珊诗稿)鹃血模糊未忍看。(哭仲华弟)
笑我年来太瘦生,(题香蘅馆吟钞)墙东谁按紫鸾笙?(听雨)
银床坠叶邀题句,(春雨长廊与孙子和)凉入松风竹雨声。(西溪秋泛之三)
朗玉弟有畹君之悼,寄示《台城路》新词,哀艳凄戾,殆不自胜。因和二解,以写其哀
(长洲)王嘉福(二波) 青溪最数排行小,芳名试抡纤指。翠钿凝妆,乌衣卜宅,早压兰姨璚姊。亭亭瘦紫,但手折芙蓉,怨弹湘泪。几劫司花,种情香界证前世。 秋期曾记俊赏,羡三生艳福,帘访丁字。碧玉能谐,黄衫许作,信有倾城名士。归飞燕子,怎重到金堂,梦寒香垒。未抵愁深,莫愁湖上水。
洗车重洒天孙泪,伤心竟逢秋闰。碧汉初凉,黄杨共厄,谁识人间长恨?香兰翠陨,甚一翦同心,梦中开尽。寂寞妆楼,步虚归听佩声隐。 空闺魂断月(作去)影,又初三下九,凝望争忍。小扇辞萤,生衣散蝶,却怨红香犹润。愁腰瘦损,怕湿遍青衫,易消词鬓。莫倚回栏,早寒风露紧。
题《香畹楼忆语》调寄《虞美人》 ( 长洲女史)曹佩英(小琴)
秦淮稚柳娇无数,第一柔条数。成阴肯向大堤边,只有玉騘缓缓许摇鞭。 秋江双桨苹波软,桃叶迎如愿。司花消受福三生,无奈风旛偏听落花声。
玉钩望断穿针夕,忍说黄杨厄。人间天上一般秋,只是生离死别两般愁。 十行清泪鸾笺洗,影事从头记。千秋水绘要同传,只恐影梅还逊影兰缘。
题朗玉兄《湘烟小录》调寄《菩萨蛮》 (吴县)徐尚之(仲文)
箫鸾写韵传仙匹,蕊宫又见瑶姬谪。鸳牒话兰因,一时三玉人。 婵娟惊艳福,国色宜金屋。桃叶渡江云,珠帘月二分。
药炉经卷檀权瘦,伤心语怕难消受。乞护并头莲,慈云大士前。 兰缘何太短,翠旐秋江远。银汉待吹笙,乘风返玉京。
凄凉四阕台城路,银笺珠泪抛无数。影事泪重弹,定情菩萨蛮。 香名贤更孝,只此人传了。福慧况双修,语君休泪流。
断肠嬴得才人语,曼殊月上都归去。红雨茜桃坟,相依倩女魂。 钿车人掷果,芳意如何可?么柱觅鸾胶,只应逢玉箫。
陈孟楷通守副室王硕人哀辞 (吴县)曹堉(稼山)
年月日,吾兄陈孟楷之副室王硕人,卒于秣陵。及是孟楷携其柩归厝于虎邱祖殡之侧。重亲以下,哭咸失声。姑彰以传,妇痛以诗。翼翼矜矜,式瞻清懿。宜孟楷之情过其分,哀逾于礼矣!今以所撰《湘烟小录》,示余为辞。余读之,哀感顽艳,情文相生。揽其緸冤,鲜不僾唈。按硕人姓王氏,讳子兰,字紫湘,别字畹君,上元人也。玉英韫德,兰性扬芬。孟楷以羊车璧人,拾蘅皋翠羽。渡江画楫,误指神仙。却扇新诗,艳传吴会。虽坤灵之作合有因,亦窈窕之心神独契也。大妇允庄夫人,夙擅闺房之秀,金钗奉贽,青绫解围,璇韫女宗,箫鸾仙侣。硕人则维参一点,爱■⑶纤阿。子霞三年,长侍玉扃。太原女士辛瑟婵闻之,叹曰:“国香国士,畹君得所归矣。”艺苑侈称,闹娥旁妒,冒董丽谈,不是过也。矧以慧心能佐内政,纤悉手规,中外心服。孝恭淑慎,尤为太夫人所锺爱焉。大妇体瘅,忽遘异疾,撤环侍药,以身吁天。婉娩内伤,美疢外剧。然犹殗殜自讳,恐伤慈怀。省亲金陵,逾月遂卒,年二十二也。鸣呼悲哉!孟楷哀弦播音,爱河溢泪,影堂二展,在东不犹,《国风》两篇,《召南》欲废。撰清娱之行实,属楚挽于吴蒙。不获礼辞,藉抒侧感。辞曰:
江水源碧,钟山气青。珠毓管朗,玉蕴嫈嫇。娈彼嫈嫇,丰容盛鬋。未胜鸦鬟,辄弄雀砚。宛宛明艳,曳曳轻容。薄彼晃采,归我元龙。车走六萌,星避五角。郎倚玉人,妇营金屋。高堂愉愉,爱怜婉淑。何意婵嫒,获此奇福?鸣房比德,在公兼师。然脂捧砚,裁纨答诗。焚笃耨香,抽排比卷。临池花簪,论难莺啭。妾咏半格,郎手一编。斗茶覆掌,弦琴比肩。子京烛后,马融帐前。跐豸可想,胜趣异焉。艳者既多,妒者亦众。司化忌才,璚瑰告梦。妇适疴作,侍疾忘身。婉娈素脕,遂罹其屯。美质若金,沉疴若火。以火铄金,如何而可?省亲告墓,偶归建康。一叶舸送,百里帆张。燕燕有句,迢迢报章。下仰嫔则,上言高堂。即其至情,允协天相。何图沉绵,英英雕丧?入帷月白,肃帐风凄。花泣泫露,鸟啼惊飞。兰息一丝,药烟几缕。含泪波收,敛蛾魂举。旃檀满室,箫管蹑虚。生有慧业,殁其仙与。鸣呼哀哉!葳蕤余芬,郎旋未歇。通替无棺,遗挂有箧。宜我孟楷,酸瑟怆魂。所撰忆语,琅琅万言。自非沥思,何能极笔?影梅琐琐,不足称述。呜呼哀哉!焚聚窟而不返兮,过■⑷邱而泪涟。叹阴宫之纣绝兮,忳彤奁之依然。何以慰灵光于三泉兮,有伐石而勒志。播瑶华于千秋兮,尚感兴而涕泗。
题《湘烟小录》后 (华亭女史)王燕生(凝香)
共惜芳华起暮愁,月华凉照旧妆楼。
灵筵吴苑冰桃供,遗恨银河七夕秋。
西风梧叶满庭前,鹤驾瑶台玉化烟。
贤孝兰闺名共仰,从来不朽即神仙。
寄题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后 汪端先(剑潭)
两代宗工世早传,鲤庭名播仲华年。
一门礼法兼诗教,中妇温柔大妇贤。
传来消息陨琼枝,司马青衫湿可知。
好爇瓣香参转语,玉箫应有再生时。
侍宦都门惊闻姨母紫湘夫人之讣,雪涕抒哀,谨题《香畹楼忆语》后
(河东女甥)张仪昭(凤卿 )
春色乌衣巷,幽芳最小枝。
梨云娇粉靥,柳黛染修眉。
夫子鹓鸾彦,佳人冰雪姿。
烟江桃叶桨,官阁菊花卮。
姽婳琼枝影,团栾璧月词。
风楼赓雅韵,燕寝洽柔仪。
珠箔飘镫夜,银屏赌酒时。
随肩拜金母,奉手侍风姨。
兰室承优谊,香车恨远辞。
燕云牵别梦,湘草寄遐思。
忽返瑶清驾,传来碧落碑。
青衫人似玉,锦瑟泪如丝。
黄阁交章荐,红尘四牡驰。
京华情话处,芳树有余悲。
《台城路》一阕和孟楷弟哀逝之作 (震泽)赵函(艮甫)
工愁洗马吟愁句,空阶絮闻蛩怨。水咽秦淮,云薶白下,一霎昙花易散,灵香袅断。恨不共郎归,怕教郎见。撤手珠宫,几番留语玳梁燕。 纫秋重到旧馆。记迎来画楫,低拥罗扇。宝瑟流年,寒簧待月,镜里轻鸾轻换。湘烟梦幻,算负了今生玉清仙眷。欲寄相思,碧天无早雁。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调寄《如梦令》 (吴县)石韫玉(琢堂)
才子又逢才耦,不让女君独秀。替月是明星,谁料匆匆分手。希有希有!问胜影梅庵否?
小云司马兄寄示《湘烟小录》,情文交挚,使人不忍卒读。才华衰减,勉题四绝,以博破涕之笑 (昭文)孙原湘(子潇)
打桨迎来绝代姝,六朝山色作眉图。
量珠未许论身价,只向郎君索慧珠。
匆匆小劫散鸳鸯,赢得全家为断肠。
天遣文章新样出,班姬史笔传丁娘。
双飞鸟鹊独飞回,消息惊从白下来。
第一人间难得事,若兰亲哭赵阳台。
一死争知络秀贤,情花泪叶满湘烟。
朝云嫁得人才婿,诔笔何曾有老泉。
寄题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后 ( 昭文女史)席佩兰(道华)
夫婿专城坐上头,双鬟清影共银瓯。
旧称才子如何逊,新得佳人字莫愁。
小病偶还桃叶渡,离魂先返稻香楼。
影梅前梦凄迷甚,忍卷湘帘月一钩。
开到江南陌上花,更谁缓缓度香车。
双飞乌鹊星前誓,一曲清溪梦里家。
缘注玉箫仍眷属,愁萦锦瑟促年华。
郁金堂小寻行迹,凄泪弹红上碧纱。
寄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后 (金坛女史)吴规臣(香轮 )
金雁栖尘酹翠缸,玉虫炧蕊黯银釭。
柳丝烟鏁愁凝水,桃叶春寒梦渡江。
花落余香犹恋树,月沉残影尚留窗。
碧钿瑟瑟无消息,惆怅青琴拥凤双。
琼树经霜陨一枝,青溪残笛雨丝丝。
簪花小影摹双髻,揽镜新妆忆十眉。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玉溪谶语分明在,记取湘烟本事诗。(事见《香畹楼忆语》)
题小云《梦玉词》后 (吴江)郭麟(频迦 )
清润潘郎玉琢同,新词如水气如虹。
如何才载松陵道,便对青春葬小红。
小劫匆匆八十过,自知绮语夙生多。
老来黄九风情减,未要当场铁秀诃。(余自被焚词集,遂失不复作)
奉题《香畹楼忆语》后 (吴县)钮树玉(匪石 )
空谷香方吐,琼楼梦已非。
柔嘉良不易,婉娈孰能希?
竹泪迷湘浦,霜风卷素帷。
一编传忆语,足以表音徽。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 (仁和)钱栻(次轩)
惊心锦瑟感长年,司马情怀倍黯然。
淑行应增贤女传,芳魂合证大罗仙。
才工吟咏词编玉,性淡铅华佩撤钿。
香畹楼空鸾镜缺,难教重觅再生缘。
从来慧业种瑶瑛,那识朝华每易倾。
千古诗人同此恨,一家哀诔共怜卿。
花残吴苑凄凉曲,潮落秦淮鸣咽声。
莫谓红颜都命薄,天为贤孝播嘉名。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 (永康)熊方受(介兹)
相随箫史住秦台,莫道天公不爱才。
三十三番圆月夜,也曾双照玉人来。
耐得闺中仔细看,杏花妍丽菊花寒。
分明艳福兼清福,怪底诗人消受难。
非常贤孝更谁俦,凄绝人间香畹楼。
何待遍征名士笔,一门哀诔足千秋。
公子悲秋欲问天,情痴并怕再生缘。
此中多少伤心境,我已先尝廿二年。
奉题朗玉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 (太仓)徐元润(少掖)
江芷江蓠悟梦缘,清商弹碎七条弦。
蘼芜秋影灵均泪,一卷离骚欲化烟。
牙管双花倚玉台,秋池红叶感难裁。
绝奇锦瑟锺情话,却费闺中织锦才。
两桨秦淮送别舟,风风雨雨秣陵秋。
吴儿莫道心如石,不待言愁我已愁。
佳侠香名满色丝,江南吟遍诔花词。
翻怜海外朝云墓,不乞晁黄本事诗。
题小云司马兄《香畹楼忆语》后 (江都)吴椿(退旃)
优昙暂现亦因缘,肠断银河七夕前。
消得全家斑管丽,朝云才调本如仙。
文章经济早知名,锦瑟华年怅月明。
香畹楼头儿女泪,英雄本色是多情。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钱塘)张之杲(东甫 )
一编记恨墨纵横,添得秋人雪鬓生。
绝似当年白太傅,结之片石泐芳名。(白诗“太湖石上镌三字,十五年前陈结之。”结之,香山妾桃叶字也。)
最是高堂传一编,写来至性语缠绵。
然脂谁续伤心史,读向秋窗绝可怜。
蛾眉福慧比朝云,大妇贤柔世罕闻。
一自白门鸾信杳,泪痕先渍石榴裙。
返魂香少命如何,小劫情天一刹那。
花上露偏难耐久,闲愁空自感宜哥。(宋黄子思哭爱妾宜哥诗:“恩同花.上露,留得不多时。”)
奉题小云司马兄《湘烟小录》后 (江都)张鸿书(开虞)
石头城畔柳丝丝,梦断银湾七夕期。
总为生前太贤淑,全家雪涕写哀词。
公子秦川对酒豪,江楼愁度可怜宵。
侯嬴曾作氤氲使,应为良缘续玉箫。(谓青甫同年)
仙山难得返魂香,羽士招魂亦渺茫。
只有壮怀销绮丽,新词叠赋买陂塘。(梦玉词中买陂塘二闽极见经纶怀抱)
流水沄沄唤不回,马蹄蹀躞上金台。
为君惆怅占君贵,韩偓香奁宰相才。
寄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太仓)顾登衍(春洲 )
听雨听风万种愁,空江淼淼秣陵舟。
蒲帆影待河干卸,环佩魂先月夜游。
忆旧事过还剩梦,伤心人总不宜秋。
剧怜乌鹊填桥夕,无复凭肩看女牛。
记随徐淑伴秦嘉,同奉兰羞咏白华。
侍疾勤调琼杵药,翻书寒斗玉炉茶。
朝云慧业由前世,络秀高风近大家。
似此国香偏短命,神伤岂为六朝花。
应是弹璈王子登,暂完小谪便飞升。
二分月冷云初散,一箭兰凋露尚凝。
翠水何年逢玉女,青山终古黯金陵。
弦秋孤馆凄凉夜,愁绝真真唤未譍。
诗谶无端应楚湘,红襟梦断郁金堂。
何堪水国秋先到,从此天涯草不芳。
姊妹花残怜最小,海山路阻恨尤长。
檀奴自写伤心诔,可但芙蓉号断肠。
旧题《影梅庵传奇》《金缕曲》一词,曾为阆玉兄所赏,今用原调原韵,奉题玉兄《香畹楼忆语》后 (上元)欧阳长海(药谙)
别有伤心曲,抵多少锦裁千番,珠量十斛。叶叶瑶笺和泪写,寒透唾壶红玉,合早付参军苍鹄。香祖楼深空谷远,剩影梅庵里、悲重续。才子恨,佳人福。 零星苦语何堪读?况对此风僝雨僽,断肠惊触。四载璇闺贤又孝,泪洒一家尊属。可也属修蛾颦绿。待擘生绡描不尽,叠长歌、卿当樽前哭。哀蝉赋,倩谁录?
香畹主人于归玉兄,曾填《庆春泽慢》一阕,以纪艳缘。兹与玉兄话及旧词,类多语谶,石城桥畔,重送霓旌,感次前韵,以当薤露 前人
画鼓凄烟,穗帷霏雪,送伊如此归舟。君自凄凉,无端触我闲愁。兰桡亲见迎桃叶,到而今才几番秋。剩些些绮谶,重提燕子空楼。 彩云莫惜轻飞去,便花残月阙,已算香修。昨夜红窗,有人絮泣纱帱。春风难遣罗敷恨,况频年罗隐狂游。道输伊四载银屏,百幅银钩。(昨自纫秋水榭归。过赏心庭院,见苕卿读《香畹楼忆语》,背灯拥髻,.凄然泣下。附记所言于此。紫君闻之,或当于金阙西箱间,破涕一笑也。)
奉题朗玉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 (上元)周开麒(石生)
优昙容易陨秋风,金屋银屏昔梦空。
添得千秋凭吊处,纫秋水榭水关东。
空谷幽芳品最幽,青溪花史艳香修。
桥边红药谁为主?零叶飘花我更愁。 (谓蔻香事见《香畹楼忆语》)
题朗玉兄《香畹楼忆语》后,调寄《一萼红》,即送朗玉之江北 (华亭)改琦(七芗) 展云蓝,伤剩心忆语,依约影梅庵。玉树南朝,粉郎东阁,修来艳福能兼。算消过傅红写翠,曳湘烟兰笑一开奁。脂盝罗纹,巾箱爪印,旁有遗簪。 愁说落花生世,竟如丝如缕,抽尽春蚕。梵荚鹦提,仙裙蝶散,者番梦雨重帘。积万点相思清泪,向西风湿了旧青衫。偏又客舩听雁,回首江南。
又写《同心并蒂花》一帧系以此解 前人
贴梅扇底小眉青,露折湘花晓梦醒。心力枉抛愁倚屏,画难成。一半儿香魂,一半儿影。
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国香慢》 (仁和)李堂(西斋)
写韵楼深,每佩声误听。屧响追寻,尘帘寂无人倚,昼自愔愔。曲折行穿花径,怕枝上犹挂遗簪。孤怀正多感。断续鸿过,细碎蛩吟。 昔游浑似梦,记将残烛影,才逗琴心。渡江桃叶,传唱直到如今。不道兼旬小别,早暖消香散罗衾。谁怜沈腰减,倩女魂归,泪也难禁。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吴县)曹楙坚(艮甫)
银云坠影商丝咽,兰露宵零桂蟾缺。
香冷秋衾吊蟪蛄,一代红颜竟长别。
交枝簇蒂好韶华,长板桥东碧玉家。
璚箫吹暖钿车路,二月垂杨三月花。
花鬟娇亸迎春髻,倾城为想颛房丽。
密字芙蓉锦绣篇,真灵位业神仙记。
神仙艳福本三生,唤得飞琼下玉京。
小院当风罗带结,画楼听雨翠钗声。
妒花风雨催花葬,药炉经卷添惆怅。
两桨寒波白下潮,解愁莫问金丝帐。
帐掩流苏冰簟空,人天消息太匆匆。
几时白鹄乘烟去,何处青鸾有信通。
沉沉铜漏迢迢夕,一点隃糜泪一滴。
婵娟著述并千秋,可人夫婿真怜惜。
走马应官去蓟门,哀蝉落叶总销魂。
吴王宫里红心草,留作人间春梦痕。
朗玉兄《香畹楼忆语》,琼思瑶想,凄艳绝伦。余既每则僭加评语,意有未尽,复缀此诗,以慰清娱之悼 (吴县)董国琛(琢卿)
东坡葬朝云,香山遣樊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