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三十四
〖《事类赋》引《梁书》:元帝为湘东王时,好文学。着书纪录忠臣义士,及文章之美者。笔有三品。忠孝全者,用金管书之,德行精粹者,用银管书之,文章赡逸者,以斑竹管书之。《南史?元帝徐妃传》: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
凝娇却扇对银蟾,殿影光昭压翠帘。多少花阴人未寐,玉阶休报旧时签。
〖《陈书?世祖纪》:每鸡人伺漏,传更签于殿中,乃敕送者,必投签于阶石之上,令枪然有声。云:“吾虽眠,亦惊觉也。”《南史?张贵妃传》:至德三年,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
抬过熏笼换夙香,雀钗初映白银床。一双柘弹春林过,惊起流莺落海棠。
〖江总《为陈六宫谢表》曰:“鹤蘥晨启,雀钗晓映。”《南部烟花记》:陈宫人喜于春林放柘弹。〗
狎客飞笺细细商,琼花璧月照长廊。红衫宫女传诗出,认得班雅过陆郎。
〖《陈书?江总传》:日与后主游宴后庭,与陈暄、孔范、王缓等十余人,当时谓之狎客。《后主张贵妃传论》: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词,被以新声。选宫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数,令习而歌之,分部迭进,持以相乐。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指所归,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也。其略日:“璧月夜满,琼树朝朝新。”《乐府曲》:“陈孔骄赭白,陆郎乘班雅。”李贺诗:“陆郎去兮乘班雅。”注:陆郎,后主狎客。〗
沉香亭槛月初低,丛桂花开奏刺闺。药臼不殊霜兔在,玉颜难与驻刀圭。
〖《陈书?世祖纪》:性明察俭约。一夜内刺闺取外事分判者,前后相续。《南部烟花记》:陈后主为张贵妃丽华造桂宫于光昭殿后,作圆门如月,障以水晶。后庭设素粉罘罳,庭中空洞无他物,惟植一桂树,树下置药杵臼,使丽华恒驯一白免。丽华被素桂裳,梳凌云髻,插白通草、苏孕子,趿玉华飞头履,独步于中,谓之月宫。帝每入宴,呼丽华为张嫦娥。庚信诗:“量药用刀圭”。〗
着尽罗袍绿玉环,水晶宫冷隔仙班。新声玉树重重唱,祗有嫦娥未许闲。
〖注:原阙。〗
臂垂曲子按怀风,鹤蘥晨开处处同。但有流光庭树在,也须休放烛花红。
〖王灼《碧鸡漫志》:《通典》云:“玉树后庭花,堂堂黄鹂留,金钗两臂垂。”并陈后主造。《南部烟花记》:陈后主、孔贵嫔琵琶,名“怀风”。江总《为陈六宫谢表》:鹤蘥晨开,雀钗晓映。《陈书?张贵妃传论》:至德二年,乃于光照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阁高数丈,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悬楯栏槛之类,并以沉檀香木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之属,瑰奇珍丽,近古所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
宫井胭脂碧草肥,景阳楼角送春归。柳枝惯道诚卿意,又糁飞花上舞衣。
〖《南畿志》:景阳井在台城内。陈后主与张丽华、孔贵嫔投其中,以避隋兵。旧传栏有石脉,以帛拭之,作胭脂痕,名胭脂井。一名辱井。《广博物志》引《类记》:陈后主与张丽华游后园,有柳絮点衣。丽华谓后主曰:“何能点人衣?”曰:“轻薄物,诚卿意也。”丽华笑而不答。〗
冬青馆古宫词二
绿纱车仗出宫庭,永庆禅房敞画棂。一矗浮图高九级,无廊回处不风铃。
〖杨衔之《洛阳伽蓝记》:永庆寺,灵太后胡氏所立也。中有九层浮图一所,架木为之,高九十丈。有刹,复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刹上有金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三十重,周匝皆埀金铎。复有铁锁四道,引刹向浮图四角。锁上亦有金铎,铎大小如一石瓮子。浮图有九级阁,阁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二十铎。浮图有四面,面有三户六窗,户皆朱漆。扉上有五行钉,合有五千四百枚。复有金镮铺首布。殚土木之功,穷造作之力,佛事精妙,不可思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至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
绣旗队队幸西林,靴箭腰弓在柳阴。众里一枝飞电过,谁能巧射比穿针。
〖《后魏书?宣武胡皇后传》:后幸西园法流堂,命侍臣射,不能中者罚之。又自射针孔,中之,大悦,赐左右布帛有差。〗
闲居蓝若雨霏霏,听罢谈经列炬微。何似萯山神女子,此身竟作彩虹飞。
〖《穷怪录》:后魏时,首阳山中,有晚虹下饮于溪泉,樵人见之。良久化为女子,年十五六。问之不言,乃告浦津戍将。取之以闻。明帝召入宫,见其美,问之,曰:“我天女也”。帝欲逼幸,而色甚难。复令左右抱拥,声如钟盘,化为虹霓而上天。〗
凋零宫树少行车,日落长秋听暮雅。唤起银灯眠不得,大家联臂唱杨花。
〖《水经注》:长乐宫西,有长庆、长秋、永寿、永昌诸殿。《乐府诗集》引《梁书逸文》:杨华,武都仇池人。少有勇力,容貌雄伟,魏胡太后逼通之。华惧及祸,乃率其部曲来降。胡太后追思之不能已,为作《杨白华歌》,使宫人昼夜连臂踏足歌之,声甚凄惋焉。〗
争得笙箫第一筹,静轮殿外敕成楼。莫教说个嫔妃到,占得新来玉兔愁。
〖《北史?崔浩传》:有免在后宫,检问,无从得入。帝令浩推之,浩以为当有邻国贡嫔嫱者。明年,姚兴果来献女。〗
金爵台高四面风,掖庭传唤上灯同。醉来媚舞君王侧,署得头衔女待中。
〖《北齐书?文宣帝纪》:营三台于邺下,因其旧基而高博之,大起宫室及游豫园。至是三台成,改铜爵曰金凤,金武曰圣应,冰井曰崇光。《太平御览》引:金凤日金爵。《后魏书》:高祖置女侍中,视三品。《北史?任城王澄传》:神龟三年,诏加女侍中貂蝉,同外侍中之节。〗
扶来宫婢唱高楼,长夜难禁酒似油。听得琵琶弦索动,输他天子本无愁。
〖《北齐书?幼主纪》:盛为无愁之曲,帝自弹胡琵琶而唱之,侍和者以百数。人问谓之无愁天子。〗
秋殿含章夜夜过,不须散发舞婆娑。深宫女伴都无赖。偷却新翻续命歌。
〖《北史?冯淑妃传》:冯淑妃,名小怜,大穆后从婢也。穆后爱衰,以五月五日进之,号曰续命。慧黠,能弹琵琵,工歌舞。后主惑之,坐则同席,出则并马,愿得生死一处。《北史?齐文宣帝纪》:躬自鼓舞,讴歌不息,从旦通宵,以夜继昼。或袒露形体,涂傅粉黛,散发胡服,杂衣锦采,拔刃张弓,游行市肆。〗
宫女红灯玉貌酡,添香凫藻倦秋波。知伊饮量春来减,不比花前赐叵罗。
〖《采兰杂志》:冯小怜有足炉,曰“辟邪”,手炉曰“凫藻”,皆以其饰得名。《北史?祖珽传》:齐神武宴僚属,于坐失金叵罗。窦太后令饮酒者皆脱帽,于珽髻上得之。〗
梳妆才毕换罗衣,战决城头过凤翚。绝胜三堆围猎阵,却抛丝鞚倩扶归。
〖《北史?冯淑妃传》:帝至晋州,城已欲破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之。淑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周师之取平阳,帝猎于三堆。晋州告急,帝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帝从其言。〗
宵还晨出听行车,院锁银鱼怯鬓华。天后夜来初赐号,一宫官去上金花。
〖《北史?周宣帝纪》:游戏无常,出入不节,羽仪仗卫,晨出夜还。帝于是自称天元皇帝,所居称天台。尊皇太后为天元皇太后,帝后朱氏天皇后,立妃元氏为天右皇后,妃陈氏为天左皇后。〗
春苑逍遥一夜开,画兰歌舞劝金垒。众中却怕花钿坠,偷照君王玉镜台。
〖《晋书?刘聪载记》:在逍遥园李中堂。《世说》:温峤为刘越石长史,北讨刘聪,得玉镜台。〗
御炉香暖引来迟,五色雕花案好移。元日千官朝贸毕,华灯面面照金枝。
〖《邺中记》:石虎正会殿前,设百二十枝灯,以铁为之。石虎御坐,悉雕漆画,皆为五色花也。〗
上巳东风嫩绿苔,千金堤畔者番来。一池春色天泉水,句鼻桃花落又开。
〖《邺中记》:华林园中千金堤上,作两铜龙,相向吐水,以注天泉池,通御沟中。三月三日,石季龙及皇后、百官,临水宴赏。石虎苑中,有句鼻桃,重二斤。〗
卅丈高楼雨乍晴,芳尘吹遍晚风清。美人归后笙歌歇,一路珠帘玉佩轻。
〖《拾遗记》:石虎于太极殿前起楼,高四十丈。结珠为帘,垂五色玉佩,风至铿锵,和鸣清雅。盛夏之时,登高楼以望四极,奏金石丝竹之乐,以日继夜。时亢早,春杂宝异香为屑,使数百人于楼上吹散之,名曰“芳尘台”。上有铜龙,腹容数百斛酒。使胡人于楼上嗽酒,风至,望之如雾,名曰“粘雨台”,用以洒尘,楼上戏笑之声音震空中。〗
绿扇桃枝夹两行,绣衣时得近银床。昨宵分赐三台物,宝鉴盘龙讶许长。
〖《邺中记》:石虎作云母五明金箔莫难扇,虎出时,以此扇夹乘舆。亦用牙桃枝扇,其上竹或绿沉色,或木兰色,或作紫绀色,或作郁金色。石虎三台及内宫中,镜有径二三尺者,纯金,盘龙雕饰。〗
别住空房不计年,夜深懒到绣帷前。匆匆正断承恩梦,错认流苏斗帐眠。
〖《邺中记》:石虎御床,辟方三丈,冬月赐熟锦流苏斗帐。四角安纯金龙头,衔五色流苏,或用青绨光锦,或用绯绨登高文锦,或紫绨大小锦丝,以房子绵百二十斤白缣裹,名曰“复帐”。帐四角,安纯金银凿镂香炉,以石墨烧集,和名“香帐”。顶上安金莲花,花中悬金箔织成綩囊,囊受三升以盛香。帐之四面,上十二香囊,采色亦同。〗
毡帐低垂绝早眠,监宫催起贴珠钿。高烧宝炬谦光殿,紫玉横吹上舞筵。
〖《晋书?张骏传》:又于姑臧城南筑城,起谦光殿,画以五色,饰以金玉,穷极珍巧。《后凉吕纂载记》:盗发张骏墓,见骏貌如生。得真珠麓、琉璃盒、白玉樽、赤玉箫、紫玉笛、珊瑚鞭、马脑钟,水陆珍奇,不可胜纪。《凉州记》:咸宁中,盗发张骏冢,得紫玉箫、紫玉笛。〗
路转渐台好向西,明光新筑苑莺啼。应教分与宫娥住,金箔珠帘院院齐。
〖《三秦记》:未央宫渐台西,有桂宫。中有光明殿,皆金玉珠玑为帘箔,金陛玉阶,昼夜光明。《御览》引《三秦记》:明光宫在渐台西,以金玉珠玑为帘箔。〗
酒泉南去噭金笳,万仞铜驼一带斜。昨夜戎车初采到,内人祗愿铸菱花。
〖《太平御览》十二引崔鸿《北凉录》:酒泉南有铜驼山沮濡,蒙逊遣工取之,得铜数万斤。〗
摩诃兜勒唱来迟,半醉蒲萄月上时。瓣发宫奴浑不寐,更将绿续破龟兹。
〖《晋书?乐志》:胡角者,本以应胡笳之声,后渐用之横吹,有双角,即胡乐也。张博望入西域,传其法于西凉,惟得摩诃兜勒一曲。《南史?北狄传》:瓣发、衣锦,小袖袍,小口裤。崔鸿《后凉录》:吕光入龟兹城,胡人奢侈,富于生养。家有蒲萄酒,或至千斛,经十年不败。〗
蓬莱方丈浸虚无,西苑秋风碧浪粗,挽得祥云新髻子,殿头只合叫仙姑。
〖韩偓《海山记》:炀帝辟地周二百里,为西苑,内为十六院。聚巧石为山,凿池为五湖四海,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驿至京师。天下共进花木鸟兽鱼虫不知其数,此不具载。诏定西苑十六院名,景明一、迎晖二、栖凤三、晨光四、明霞五、翠华六、文安七、积珍八、影纹九、仪凤十、仁智十一、清修十二、宝林十三、和明十四、绮阴十五、降阳十六,帝自制名。院有二十人,皆择宫中佳丽,谨厚有容色美人宝之。每一院选帝幸御者,为之首。每院有宦者主出入易市。又凿五湖,每湖四方十里。东曰翠光湖,南曰迎阳湖,西曰金光湖,北曰洁水湖,中曰广明湖。湖中积土石为山,构殿庭屈曲,环绕澄碧,皆极穷人间华丽。又凿北海,周环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莱、方丈、灜洲,皆台榭回廊。水深数丈,开沟通五湖、北海。沟尽通行龙凤舸。《炙毂子》:隋有九真髻、凌虚髻、祥云髻。〗
烟花南部又春深,一带离宫覆绿阴。姊妹并房空妙选,不曾金盒结同心。
〖《北史》: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女也。陈灭,选入宫,有宠。炀帝之在藩也,阴有夺宗之计,规为内助,每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媚陈氏。废立之际,颇有力焉。及文帝寝疾于仁寿宫,夫人与皇太子同侍。平旦更衣,为太子所逼,拒之得免。归于上所,上怪其神色有异,问之,夫人泣以实对。帝恚曰:“畜生,何堪付大事。”因呼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曰:“呼我儿勇!”述、岩出阁为敕书,示左仆射杨素。素以白太子,太子遣张衡入寝,遂令夫人及后宫同侍疾者并就别宫。俄闻上崩,而未发丧也。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曰:“事变矣!”皆色动股栗。哺后,太子遣使者贲金盒,贴纸于际,亲署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俱,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发,见盒中有同心结数枚。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却。宫人共逼之,乃谢使者。〗
踏青斗草旋春酣,玉管冰弦仔细谙。唱罢五湖湖上曲。湖湖花柳似江南。
〖《海山记》:帝多泛东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阕云:
湖上月,遍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仙槎。 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摧。宿雾洗开明媚眼,束风摇弄好腰支。烟雨更相宜。 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风急坠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摩。 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涨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 睛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芷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翦明霞。只在列仙家。 开烂漫,抽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漫频频。 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声轻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醇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艳捧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远禁园中。斜日影摇青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苹未起清风。 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唱此曲。〗
奇兽珍禽满画阑,都来十六院中看。雅鬓输与芙蓉鸟,碧海新封几品官。
〖陶榖《清异录》:隋宦者刘继论,得芙蓉鸥二十四只以献,毛色如芙蓉。帝甚喜,置北海中,曰:“鸥字三品,鸟宜封碧海舍人。”〗
按遍当筵十二时,横波无赖夜归迟。灯前枕隐金钗袅,身入君王杂忆诗。
〖《隋书?音乐志》:炀帝令乐正白明达造新声,创“万寿乐”、“藏钩乐”、“投舞乐”,舞席“同心髻”、“玉女行觞”、“神仙留”、“客掷砖”,续命“斗鸡子”、“斗百草”、“汛龙舟”、“还旧宫”、“长乐花”及“十二时”等曲,掩抑摧藏,哀音断绝。帝悦之无已,谓幸臣曰:“多弹曲,如人多读书。读书多则能撰书,弹曲多即能造曲,此理之常也。”《大业拾遗记》:帝曾效刘孝绰,为《杂忆诗》:“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
花司迎辇直严更,画就雅黄绕殿行。学士行边看草敕,被伊却笑太憨生。
〖《大业拾遗记》:炀帝幸江都,洛阳人献合蒂迎辇花,帝令御车女袁宝儿持之,号“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宝儿注目于卿,卿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云:
学画鸦黄半未成,埀肩亸袖太憨生。
生缘憨得君王惜,长得花枝傍辇行。〗
清夜游翻曲调新,风前歌唱动纤尘。凉蟾一苑澄如水,争看桃花马上人。
〖《通鉴》:隋炀帝大业元年,帝好以月夜从宫骑数十,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南部烟花记》:侯夫人颜色美如桃花。〗
御屏香散水沉风,积翠恩波院院通。昨夜赏花归去晚,银瓶宣赐醉妃红。
〖《广博物志》引《海口记》:炀帝辟地二百里,为西苑,诏天下进花卉。易州进二十种牡丹,有赩红、鞓红、飞来红、袁家红、醉妃红、云红、天外红、一拂黄、软条黄、延安黄、先春红、颤风娇等名。〗
锦衫卸尽换春纱,内殿东风戏采霞。莫道鱼龙看不足,君王又遣试山车。
〖《隋书?音乐志》:大业二年,突厥染千来朝。帝欲夸之,总追四方散乐大集东都。初于芳华苑积翠池侧帝帷,宫女观之。有舍利先来,戏于场内。须臾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鳌。水人,虫鱼遍覆于地。又有大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耸踊而出,名曰“黄龙变”。又以绳系两柱,相去十丈,遣二倡女对舞绳上,相逢切肩而过,歌舞不辍。又为夏育扛鼎,取车轮、石臼、大瓮器等,各于掌上,而跳弄之,并二人执竿其上,有舞,忽然腾透而换易之。又有神鳌负山,幻入吐火,千变万化,旷古莫俦。染千大骇。自是皆于太常教习。《资治通鉴》:初,齐温公之世,有鱼龙山车等戏,谓之散乐。周宣帝时,郑译奏复之。及高祖受禅,牛宏定乐,悉放遣之。帝以启民可汗将入朝,欲以富乐夸之。太常少卿裴蕴希旨,奏括天下周齐梁陈乐家子弟,皆为乐户。于是四方散乐大集东京。课京兆河南制其衣,锦采为之空竭。帝多制艳篇,令乐正白明达造新声播之,音极哀怨。〗
龙鳞渠院绣帘垂,玉笛时闻海上吹。赢得几升蛾子绿,宫娃相对画长眉。
〖《大业拾遗记》:炀帝筑西苑,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余里。为方丈、蓬莱、灜洲诸山,高百余尺,台观宫殿罗络山上,向背如神。海北有龙鳞渠,萦纤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以四品夫人主之。《南部烟花记》:炀帝宫中,争画长蛾,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出波斯国。〗
除夕严更未卸装,火山数十绕回廊。君王只在观文殿,空费笙歌十里香。
〖《南部烟花记》:隋炀帝观文殿,前两厢为堂,各十二间,每间十二宝厨。前设五方香床,缀贴金玉珠翠。每驾至,则宫女擎香炉,在辇前行。《纪闻》:贞观初,天下又安。时属除夜,太宗盛饰宫掖,明设灯烛,盛奏乐歌。乃延萧后观之,后曰:“隋主淫侈,每除夜,殿前诸院设火山数十,尽爇沉香木根,每一山焚沉香数车。火光暗,则甲煎沃之,焰起数丈,香闻数十里。一夜用沉香二百余乘,甲煎过二百石。〗
邗江杨柳碧髟髟,银烛经宵照舞筵。晓起翔螭舟上望,都将锦绣作征帆。
〖《隋书》:大业元年,发民十万,开邗沟入江。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余所。《南部烟花记》:炀帝树堤柳,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隋书》:炀帝自板渚引向河街道,植以杨柳,名曰“隋堤”,一千三百里。《通鉴》:大业元年八月,幸江都。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上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饰以金玉。下重内侍处之。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装饰无异。别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等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共享挽船士八万余人,皆以锦采为袍。《大业杂记》:皇后御次水殿,名翔螭舟。其殿脚有九百人。韩偓《开河记》:炀帝御龙舟幸江都,舳舻相继,锦帆过处,香闻十里。〗
电窗红蜡检文书,翡翠床头侍起居。擘就红笺诗数首,可能赢得女相如。
〖《南部烟花记》:帝观书处,窗户玲珑相望,金铺玉观,辉映溢目,号“闪电窗”。又:炀帝以合欢水果赐吴绛仙,绛仙以红笺进诗谢。帝曰:“绛仙才调,女相如也。”〗
梅花妆倚绣帘前,汴水龙船杂管弦。唱到人持金镂揖,虚劳殿脚女三千。
〖《大业拾遗记》:炀帝幸江都,每舟择妙丽长白女子,执雕板镂金揖,号为“殿脚女”。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曰:“古人谓秀色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持揖篇》赐之,曰:“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傍轻揖,知是渡江来。”诏殿脚女千辈唱之。〗
金铺玉观早黄昏,度曲归来酒半温。一路蔷薇衣带罥,怕教窥见小黄门。
〖《大业拾遗记》:帝幸月观,烟景清朗。中夜独与萧妃临前轩,帘栊不开,左右方寝,帝凭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薇丛,调宫婢,衣带为蔷薇罥结,笑声吃吃不止。帝望见腰支纤弱,意为宝儿有私。帝披单衣亟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
飞驰驿骑谢恩深,果进瓜州仔细吟。犹有空房寒入骨,不须惆怅合欢心。
〖《大业拾遗记》:殿脚女自至广陵,悉用备月观行宫,由是绛仙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水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骑驰赐绛仙,遇马急摇解。绛仙拜赐,因附红笺小简上,进诗云:驿骑驰双果,君王宠念深。自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帝省章不悦,顾黄门曰:“绛仙如何?来辞何怨之深也。”黄门言其故,帝曰:“绛仙不独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惭左贵嫔乎。”《迷楼记》:侯夫人《自伤诗》:“春寒侵入骨,独卧愁空房。飒履步庭下,幽怀空自伤。”〗
片片荷衣拂水斜,缯缠宫树听金鸦。内园一夜秋风起,又被收来翦采花。
〖《通鉴》:隋宫树,秋冬凋落,则翦采为花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亦翦采为荷芰菱茨。〗
景华宫冷夜迢迢,法曲新吹碧玉箫。但放流萤三两斛,胜他明月照清宵。
〖《隋书?炀帝纪》:上于景华宫,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
骁壶投罢隔窗纱,裙子争裁夹襭花。忆得新安公子曲,自移银烛谱琵琶。
〖《颜氏家训》:投壶之技,近世愈精。古者实以小豆为其矢之跃也。今惟欲其骁,益多益善,乃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之名。其尤妙者,有莲花骁。《中华古今注》:大业中,炀帝制五色夹襭花露裙,以赐宫人及百僚母妻。《北史?艺术传》:时王令言亦妙达音律。大业末,炀帝将幸江都,令言之子尝于户外弹琵琶,作翻调安公子曲。令言时卧室中,闻之惊起,曰:“变!变!”急呼其子曰:“此曲兴自早晚?”其子曰:“顷来有之。”令言遂歔欷流涕,谓其子曰:“汝慎毋从行!帝必不返。”子问其故,令言曰:“此曲宫声,往而不反。宫,君也,吾所以知之。”《教坊记》:隋大业末,炀帝幸扬州,乐人王令言以年老不去。其子在家弹琵琶,令言惊问:“此曲何名?”其子曰:“内里新翻曲子,名安公子。”令言流涕悲怆,谓其子曰:“尔不须扈从,大驾必不回。”子问其故,令言曰:“此曲宫声,往而不返。宫为君,吾是以知之。”《文献通考》:骁壶,投壶乐也,隋炀帝所造。以投壶有跃矢,为炀壶。〗
对人懒簇鬓边鸦,避暑汾阳又落花。一觉十年金殿梦。吹笙伴去玉钩斜。
〖《隋书?炀帝记》:十一年五月乙酉,幸太原,避暑汾阳宫。《扬州志》:玉钩斜,在江都西,炀帝葬宫人处。〗
芳名别署住迷楼,忆伴銮舆几夜留。一自江都行幸熟,可怜宝帐散春愁。
〖《南部烟花记》:迷楼,经岁而成,幽房曲室,玉栏珠楯,互相连属。炀帝喜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迷也。”韩偓《迷楼记》:帝将幸江都,有迷楼宫人抗声夜歌云:“河南杨柳谢,河北李花荣。杨花飞去落何处,李花结果自然成。”《南部烟花记》:炀帝迷楼上,张四宝帐。帐各异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夜月。〗
两两词臣立苑头,昆明春色凤山浮。昭容近掌吟诗局,帐殿当前结采楼。
〖尤袤《全唐诗话》: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赋诗,群臣应制百余篇。帐殿前结采楼,命昭容选一篇为新翻御制曲。从臣悉集其下,须臾纸落如飞,各认其名而怀之。既退,惟沈、宋二诗不下。移时,一纸飞堕,竞取而观,乃沈诗也。评曰:“二诗工力悉敌。沈诗落句云:‘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才。’盖词气已竭。宋诗云:‘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犹陡健举,沈乃服,不敢与争。”〗
鼓乐喧填镜殿春,升笄兰掖展香轮。一宵撒帐钱分去,应是长命富贵人。
〖《全唐诗话》:太平公主,武后所生,后爱之倾诸女。帝择薛绍尚之,假万年县为婚馆。郭正域诗:“桂宫初服冕,兰掖早升笄。”皆纳妃出降之意也。李商隐诗“镜槛芙蓉人”,朱鹤龄注:“高宗时,武后作镜殿,四壁皆安镜,为白昼秘戏之须。杨廉夫诗:
镜殿春深秘戏多,玉肌相照影相磨。
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漾绿波。”
洪遵《泉志》:旧谱曰径寸,重六铢,肉好背面皆周郭,其形五出,穿亦随之。文曰“长命富贵”。背面皆为五出文,若角钱状。景龙中,中宗降睿宗女荆山公主,特铸此钱,用艾萨克帐,敕近臣修文馆学士拾钱。其银钱则散贮绢中,金钱每十文则系一彩条。〗
苑树东风醉碧桃,凿龙门外列分曹。不知应制词谁好,赐出花枝绣锦袍。
〖刘餗《隋唐嘉话》:武后游龙门,命群臣赋诗,先成者赐锦袍。左史东方虬先成,拜赐坐未安,宋之问诗成,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称善,乃夺锦袍赐之。〗
银鹅金凤簇罗裳,得宠人来各下床。看点花阴双陆罢,又催脂盝斗宫香。
〖王建《宫词》: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时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又:“一时起立吹箫管,得宠人来满殿迎。”《唐书?李德裕传》:诏浙西上脂盝妆具。《清异录》:中宗朝,宗纪、韦武间为雅会,各携名香,比试优劣,名曰“斗香”。惟韦温挟椒涂所赐,常获魁。《旧唐书?中宗韦庶人传》:帝在房州时,常谓后曰:“一朝见天日,誓不相禁忌。”及得志,立受上官昭容邪说,引武三思入宫中,升御床,与后双陆,帝为点筹,以为欢笑。丑声日闻于外。〗
衣裳云气认迢迢,学养红蚕费暮朝。报道房中三浴过,缫丝多唱韦桑条。
〖《唐书?中宗韦庶人传》:神龙三年,禁中谬传有五色云起后衣笥,帝图以示诸朝,因大赦天下,赐百官母妻封号。太史迦叶志忠表上桑条歌十二篇,言后当受命曰:“昔高祖时天下歌桃李,太宗时歌秦王破阵,高宗歌堂堂,天后世歌武媚娘,皇帝受命歌英王石州。后今受命,歌桑条韦,盖后妃之德,专蚕桑,共宗庙事也。”乃赐志忠第一区彩七百段。太常少卿郑愔因之被乐府。〗
宫线初添日又哺,嚼绒帘角破工夫。滕王蛱蝶翻应遍,绣得黄筌没骨图。
〖郑处诲《明皇杂录》:唐宫中,以女工揆日之长短,冬至后比常日增一线之功。王建《宫词》:“丙中数日无呼唤,搨得滕王蛱蝶图。”〗
金凫银燕尽纷张,安福门当夜未央。何必霓裳谱金屑,踏歌轮下月分光。
〖《云仙杂记》:正月十五夜,元宗于常春殿张临光宴。白鹭转花,黄龙吐水,金凫、银燕、浮光洞、攒星阁,皆灯也。奏月分光曲,又撒闽江锦,荔支千万颗,令宫人争拾,多者赏以红圈帔、绿晕衫。《旧唐书?睿宗纪》:光天二年正月上元日,夜,上御安福门观灯,出内人连袂踏歌。〗
惜春御史掌中亭,火速春光报画棂。却恐莺雏鹐落尽,树头叶底系金铃。
〖《云仙杂记》:穆宗每宫中花开,则以金顶帐蒙蔽栏槛,置惜春御史掌之,名日括香。尤袤《全唐诗话》:天授二年腊,卿相欲诈称花发,请幸上苑。许可,寻复疑之,先遣使宣诏曰:“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凌晨百花齐放,咸服其异。《开元遗事》:春时于园中纫红线为绳,密缀金铃,系于花梢之上。有鸟鹊翔集,则令园吏制铃索以惊之。〗
花朝才过雨晴天,羯鼓频挝总可怜。种得牡丹红一捻,钩帘深院掷金钱。
〖南卓《羯鼓录》:元宗朝,遇二月初,诘旦巾栉方毕,宿雨初晴,景色明丽。小院内庭,柳杏将吐,睹而叹曰:“对此景物,岂可不与他判断乎?”高力士遣取羯鼓,上命临轩纵击一曲,名春光好。反顾柳杏,皆己发坼。上笑谓嫔御曰:“此事不唤我作天工可乎?”《青琐高议》:明皇时,有进牡丹者,贵妃匀面,口脂在手,印于花上。诏栽于先春馆,来岁,花上有指印迹,上名为“一捻红”。《开天遗事》:内庭妃嫔,每至春诗,各于禁中结伴,二三人至五人,掷金钱为戏。盖孤闷无所遣也。〗
花萼楼高不倩扶,静看六马滚尘图。宣徽赐出龙香剂,玉面花騘搨得无。
〖柳宗元《龙城录》:宁王善画马。开元兴庆池南花萼楼下,壁上有六马滚尘图,内明皇最眷爱玉面花騘,谓无纤悉不备,风鬃雾鬣,信伟如也。后壁惟有五马,其一者失去,信知神妙,将变化也。 《云仙杂记》:明皇御案墨曰“龙香剂”。一日见墨上,有小道士如蝇而行。上叱之,即呼万岁曰:“臣即墨之精,黑松使者也。凡世人有文者,其墨上皆有龙宾十二。”上神之,乃以墨分赐文官。王建《宫词》:“往来旧院不堪修,近敕宣徽别起楼。”〗
宫娃催进牡丹鞋,花放宜春院院佳。扑尽海棠枝下蝶,一时传觅鬓头钗。
〖范元凯诗:“神女初离碧玉阶,彤云犹拥牡丹鞋。”张佑诗:“虢国潜行韩国随,宜春深院放花枝。”〗
下仗声中侍立稀,朝来深殿拜黄衣。多因玉案勘书苦,敕赐红续饼餤归。
〖《避暑录》:唐御膳,以红续饼餤为重。光化中,进士会宴曲江,令大官特作饼餤赐之。王建《宫词》:“千牛仗下放朝初,玉案傍边立起居。每日请来金凤纸,殿头无事不教书。”〗
别院秋深冷画屏,冠巾人去雨冥冥。大家蟋蟀黄金笼,闭在红蕤枕畔听。
〖《开天遗事》:明皇宫中,每至秋时,宫人皆以小金笼闭蟋蟀,置枕函,畔夜听其声。唐制,宫人给令者,皆冠巾。〗
柳枝如发晓含烟,阿监宣呼贴翠钿。随例引来花下点,芙蓉院里试秋千。
〖《开天遗事》:天宝宫中,至寒食节,竞树秋千,令宫嫔嬉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白居易《长恨歌》:“椒房阿监青娥老。”《太平御览》:芙蓉园,本隋氏之离宫,居地三十顷,周围七十里。〗
承恩殿角月初高,风月常新印记牢。却被宫娥知了事,大家检取桂红膏。
〖 张泌《妆楼记》:开元初,宫人被进御者,曰“印选”,以绸缪记印于臂上,文曰“风月常新”印毕,渍以桂红膏,则水洗色不退。〗
红子抛残蜡泪灰,绿窗局散笼灯回。南风借与何人竞,怨杀今宵剉角媒。
〖《清异录》:开元中,后宫繁,众侍御寝者难以取舍,为彩局以定之。集宫嫔用骰子掷,最胜者一人,乃得专夜。宫嫔私号骰子为“剉骨媒人”。〗
花开瑞圣接高楼,供奉花騘第几筹。记得官家含笑看,上棚更打背身球。
〖王建《宫词》:“对御难争第一筹,殿前不打背身球。”《清异录》:天宝年,内中柑子结实,帝曰:“与贵妃。”赏御号为“瑞圣奴”。〗
攀尽红榴鬓发攒,年年重午醉阑干。花前邀得看花伴,多向金盘射粉团。
〖《开天遗事》:天宝宫中,每到瑞午节,造粉团角黍,贮于金盘中。以小角弓子,纤妙可爱,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
扇扇纱窗午日开,宫靴斗草破苍苔。径须南海祗洹寺,翦取维摩美髯来。
〖韦绚《刘宾客嘉话录》:晋谢灵运,美须,临刑,施为南海祗洹寺维摩像须。寺人宝惜,初不亏损。中宗朝,安乐公主五日斗草,欲广其物色,令驰骑取之。又恐为他人所得,因翦弃其余。〗
徐黄粉本妙纤毫,学就团花试锦袍。夜半鹊盐联唱罢,教人殿角听秋涛。
〖《梦溪笔谈》:唐曲有“突厥盐”、“阿鹊盐”。施肩吾诗云:“颠狂楚客歌成雪,软媚吴娘笑是盐。”《文献通考》:盐者,途歌引曲之类也。《宣和画谱》:李思训,官左卫大将军,画皆超绝。天宝中,明皇召思训画大同殿壁,兼画掩障。夜闻有水声,而明皇谓思训“通神之佳手。”〗
枝枝石竹绣罗裳,齐挽宫鸦闹扫妆。解道别人眉样好,绿纱窗下试鸳鸯。
〖李白《宫中行乐词》:“山花插宾髻,石竹绣罗衣。”段柯《古髻鬟品》:贞元中,有闹扫妆髻。《杨慎外集》:唐明皇令画工画十眉图。一曰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曰小山眉,又曰远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曰却月眉。七曰分梢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曰横烟眉。十曰倒晕眉。〗
玉环新赐拨长筵,宝烛玲珑绕篆烟。夜夜笼香槽板上,惊飞火凤出鹍弦。
〖《次柳氏旧闻》:上欲迁幸,复登楼置酒,四顾无人,乃命奏“玉环”。“玉环”者,睿宗所御琵琶也。郑嵎《津阳门》诗注:上皇善吹笛,常宝一紫玉管。贵妃妙弹琵琶,其乐器闻于人间者,有逻沙檀为槽,龙香拍为拨者。上每执酒卮,必令迎娘歌水调曲遍,而太真辄弹弦倚歌,为上送酒。《合璧事类》:贞观中,有裴神符者,妙解琵琶。作“胜蛮奴”、“火凤”、“倾杯乐”三曲,太宗深爱之。李商隐诗:“拨弦惊火凤”。《乐府杂录》:贺怀智以石为槽,鹍鸡筋为弦,用铁拨弹之。〗
桂堂东畔画帘披,一矗长竿日影移。绣得花幡齐五色,金铃处处妒封姨。
〖《开天遗事》:五王宫中,各立长竿,挂五色旌于竿头,四垂缀以金铃,有声即往视之。旌所向,可知四方风候,谓之向风旌。〗
泪妆初写拂云眉,明秀难描出殿迟。惯向歌筵施巧慧,御屏斗记几联诗。
〖《开天遗事》:宫中宾妃辈,施素粉于两颊,号为泪妆。《妆楼记》:明皇幸蜀,令画工作十眉图,横云、斜月,皆其名。〗
龙脑香烟绕御炉,每从甲夜识皇图。案头撰诏回宫晚,乞与金莲付烛奴。
〖《酉阳杂俎》:天宝末,交趾贡龙脑,如蝉翼形。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唯赐贵妃十枝,香气彻十余步。《杜阳杂编》:文宗视朝后,即阅群书,谓左右曰:“若不甲夜视事,乙夜观书,何以为人君耶?”《唐书?令狐绚传》:为翰林,承旨夜对,禁中烛尽,帝以乘舆、金莲华炬送还。院吏望见,以为天子来,及绚至,皆惊。《开天遗事》:申王亦务奢侈,盖时使之然。每夜宫中,与诸王贵戚聚宴,以龙檀木雕成烛跋童子,衣以绿衣袍,系以束带,使执画烛列于宴席之侧,目为烛奴。诸贵戚之家皆效之。〗
骊山极顶是华清,坠舄遗钿辇道轻。看取伶官呈剧本,诸姨天半下帘声。
〖《旧唐书?明皇杨贵妃传》:明皇每年十月幸华清宫,国忠姊妹五家扈从,每家为一队,着一色衣。五家合队,照映如百花焕发。而遗钿坠舄,瑟瑟珠翠,璨烂芳馥于路。王建《宫词》:“下帘声在半天中”。
箜篌擘罢炙笙簧,弟子梨园枉擅场。十五点来深院住,并房学唱荔枝香。
〖《旧唐书?音乐志》:明皇又于听政之暇,教太常乐工子弟三百人,为丝竹之戏。音响齐发,有一声误,明皇必觉而正之。号为皇帝弟子,又云梨园弟子。《唐书?礼乐志》:元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弟子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弟子。宫女数百,亦为梨园弟子,居宜春北院,置小部音乐三十余人。帝幸骊山,杨贵妃生日,命小部张乐长生殿。因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方进荔枝,因名曰“荔枝香”。〗
才子新依供奉班,花笺银烛对双鬟。未央杨柳秋宵月,并作清平调里颜。
〖《乐史?太真外传》: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得数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开,上乘月夜游,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邃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龟年捧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约略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葡萄酒,笑领歌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
君王玉辇竟成赊,簪得春枝鬓脚斜。胡蝶亦嫌宫漏冷,纷纷飞过海棠花。
〖《开天遗事》:开元末,明皇每至春时,旦暮宴于宫中,使妃嫔辈争插艳花,帝亲捉蝶放之,随蝶所止幸之,谓之蝶幸。后因杨妃专宠,遂不复此戏。〗
凰凰裘贴奏帘前,祝罢千秋有赐筵。闻说贵妃催绣褓,金银正赐洗儿钱。
〖王建《宫词》:“圣人生日是明朝,私地教人属内监。自写金花红榜子,前头先进凤皇衫。”刘餗《隋唐嘉话》:八月初五日,明皇生辰,为千秋节。王建《宫词》:“旧高殿里有香烟,万岁声长动九天。妃子院中初降诞,内人争乞洗儿钱。”《通鉴》:天宝十载,禄山生日,上及贵妃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命宫人以采舆舁之。上闻后宫喧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三日洗禄山儿”对。上自往观之,喜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
铁距花冠种绝殊,斗鸡胜得御坊无。贾家调养凭谁识,赐锦多分扫地夫。
〖陈鸿《东城父老传》:父老姓贾,名昌,长安宜阳里人。元宗在藩邸时,乐民间清明日斗鸡戏。及即位,治鸡坊于两宫间,索长安雄鸡金毫铁距高冠昂尾千数,养于鸡坊。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使驯扰教饲。上好之,民风尤甚。诸王世家、外戚家、贵主家、列侯家,倾囊破产,以偿鸡价。值都中男女以弄鸡为事,贫者弄假鸡。帝出游,见昌弄木鸡于云龙门道旁,召入,为鸡坊小儿,衣食右龙武军。三尺童子入鸡群,如狎群小,壮者、弱者、勇者、怯者,水榖之时,疫疾之候,皆能知之。奉二鸡,鸡畏而驯,使令如人护鸡坊。中谒者王承恩言于元宗,召试殿庭中。元宗意说,即日为五百小儿长。王建《宫词》:“宫人早起笑相呼,不识阶前扫地夫。乞与金钱争借问,外头还似此间无。”〗
度厄埋人内殿头,冷修羊味总须休。祗因爱吃樱桃病,愿给防风粥一瓯。
〖《清异录》:天后好食冷修羊,赐张昌宗冷修羊,手札曰:“珍郎杀身以奉国。”《云仙杂记》:白居易住翰林,赐防风粥一瓯。剔取防风,得五合余,食之口香七日。王建《宫词》:“因吃樱桃病放归,三年着破旧罗衣。”〗
蠲忿难分一段犀,禁楼寒雨湿红泥。春愁却逐诸花蕊,龙口渠头不转西。
〖《杜阳杂编》:咸通中,同昌公主有蠲忿犀,圆如弹丸,人士不朽烂,带之令人蠲忿怒。《云仙杂记》:翰林有龙口渠通内苑。大雨之后,必飘诸花蕊,经由而出。有百种香色,名不可尽,春月尤妙。〗
松风石障对凉天,锁住深宫不计年。不信角仙年纪大,闭门高枕梦游仙。
〖《杜阳杂编》:武宗皇帝会昌元年,夫馀国贡火玉三斗,及松风石。石方一丈,莹彻如玉,其中有树影,若古松偃盖飒飒焉,而凉飔生于其间。至盛夏,上令置诸殿内,稍秋风飕飕,即令撤去。《清异录》:华清宫一鹿,十年精俊不衰,人呼为角仙。《开天遗事》:龟兹国进奉枕一枚,其色如玛瑙,温温如玉。其制作甚朴,若枕之,则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在梦中。帝因名为“游仙枕”。〗
月明鱼藻焚心香,南内新翻曲数行。不许外边偷擫得,夜深携笛远宫墙。
〖元稹《连昌宫词》:“李謩擫笛傍宫墙,偷得新翻数行曲。”注:明皇尝于上阳宫,夜新翻一曲,属明夕。正月十五夕,潜游灯下,忽闻酒楼上有笛声,奏前夕新曲,大骇之。明日密遣捕捉笛者,诘验之。云:“其夕窃于天津桥玩月,闻宫中度曲,遂于桥上插谱记之。臣即长安少年善笛者李謩也。”明皇异而遣之。〗
纩衣亲制赐边头,金井啼鸦一夜秋。正忆辽阳征戍苦,不须洒泪听伊州。
〖孟启《本事诗》:开元中,颁赐边军纩衣,制于宫中。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诗曰:“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为着绵。今生已过也,重结后生缘。”兵士以诗白于帅,帅进之。元宗命以诗遍示六宫,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有一宫人自言万死,元宗深悯之,遂以嫁得诗人,仍谓之曰:“我与汝结今生缘。”边人皆感泣。《大唐传》载:天宝中,乐章多以边地名,若“凉州”、“甘肃”、“伊州”之类是也,其声烦碎。王建《宫词》:“学得管弦尚羞涩,侧商调里唱伊州。”〗
拔河毕静雨丝丝,嫩柳丰城见几枝。若得金阶宣赐出,祗宜种法问花师。
〖《旧唐书?中宗纪》:庚戌,令中书门下供奉官五品已上,交武三品已上,并诸学士等,自芳林门入,集于梨园球场,分朋拔河。帝与皇后公主亲往观之。景龙《文馆记》:清明节,中宗命侍臣为拔河之戏,以大麻絙两头系千条小绳,数人执之争挽,以力弱者为输。《本事诗》: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高迈,而小蛮方丰艳,因为杨柳之词以托意曰:
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永丰坊里东南角,尽日无言付阿谁。
及宣宗朝,国乐唱是词。上问谁词,左右具以对之。因东使命取永丰柳两枝,植于禁中。柳宗元《龙城录》:洛人宋单父,字仲孺,善吟诗,亦能种艺术。凡牡丹,变易千种,红白斗色,人亦不能知其术。上皇召至骊山,植花万本,色样各不同。赐金千余两,内人皆呼为花师。〗
翠羽明珠各一行,玻璃空记旧碑堂。舞衫曾到朝元阁,不赐莲花第一汤。
〖郑嵎《津阳门》诗注:温泉堂碑,其石莹彻,见人形影,宫中号为颇梨碑。宫内除供奉两汤池,内外更有汤十六所。长汤每赐诸嫔御,其修广与诸汤不侔。甃以文瑶宝石,中央有玉莲捧汤泉,喷以成池。又缝缀绮绣,为凫雁于水中。上时于其间,泛银镂小舟以嬉游焉。〗
湔裙又趁祓除辰,千片桃花红近人。细柳圈傍加敕字,须知上己赐群臣。
〖《唐书?李适传》:凡天子飨会游豫,惟宰相直学士得从。春幸梨园,并渭水祓除,则踢细柳圈辟疠。《旧唐书》:中宗景龙四年三月,幸临渭亭修禊饮,赐群官柳桊以辟恶。王建《宫词》:“御池水色春来好,处处分流白玉渠。密奏君王知人月,教人相伴洗裙裾。”又:“一一傍边书敕字,中官送与大臣家。”〗
宫女吹箫对画楼,胜常道罢即梳头。君恩得在深宫住,红叶休教出御沟。
〖《本事诗》:顾况在洛乘兴,与二三诗友游于苑中,坐流水上,拾得大梧叶题诗曰:
一人深宫里,年年不见春。
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况明日于上游亦题叶放于波中,诗曰:
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
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
越十余日,有人于苑中寻春,又于叶上得以示况,曰:
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唱和独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叶,荡荡乘春取次行。
范摅《云溪友议》:中书舍人卢渥,应举之岁,偶临御沟,见一红叶,命仆搴来。叶上有绝句,置于巾箱,或呈于同志。及宣宗,既省宫人,初下诏,许从百官司吏,独不许举贡人。渥亦后任范阳,独获所退宫人。宫人睹红叶而吁叹久之,曰:“当时偶随流,不谓郎君收藏巾箧。”验其书迹,无不讶焉。诗曰: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食使朝朝点勘殊,碧桃甘露味清腴。贵人敢斗蓬莱殿,千面银盘出内厨。
〖《明皇杂录》:李林甫婿郑平,为省郎。林甫见其鬓白,以上取赐甘露羹与之食,一夕而发如黳。天宝中,诸公主相效进食,上命中官袁思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羞数千盘之费,盖中人十家之产。〗
海日红升射曲棂,重明枕上睡初醒。新来五色奇鹦母,又诵多心一卷经。
〖《杜阳杂编》:元和八年,大轸国贡重明枕。枕长一尺二寸,高六尺,洁白逾于水晶。中有楼台之状,四方有十道士,持香执简,循环无己,谓之行道真人。其楼台瓦木丹青,真人衣服簪帔,无不悉具,通莹焉如水睹物。《妆楼记》:广南进白鹦鹉,洞晓言语,呼为“雪衣女。”一朝飞上妃镜台,自云:“雪衣女昨夜梦为鸷鸟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经,记诵精熟。〗
宿酒才消病肺苏,桃花香汗透红肤。梦中鬼物依稀似,令写钟馗小妹图。
〖沈括《补笔谈》:禁中旧有吴道子画钟馗,其卷首有唐人题记,曰:“明皇开元,讲武骊山,幸翠华。还宫,上不悦,因痁作将逾月,巫医殚技,不能致良。忽一夕,梦二鬼,一大,一小。其小者,衣绛,犊鼻履,一足跳,一足悬一履,搢一大药纸扇。窃太真紫香囊及上玉笛,绕殿而奔。其大者,戴帽,衣蓝裳,袒一臂,鞹双足。乃捉其小者,刳其目,然后擘而啖之。上问大者曰:“尔何人也?”奏曰:“臣钟馗氏,即武举不捷之进士也。誓与陛下除天下之妖孽。”梦觉,痁苦顿瘳,而体益壮。乃召画工吴道子,告之以梦,曰:“试为朕如梦写之。”道子奉旨,恍若有睹,立笔图讫以进。上瞠视久之,抚几曰:“是卿与朕同梦耳,何肖若此哉?”道子进曰:“陛下忧劳宵旰,以衡石妨膳,而痁得犯之。果有触邪之物,以卫圣德。”因舞蹈上千万岁寿。上大悦,劳之百金。批曰:“灵祗应梦,厥疾全瘳。烈士除妖,实须称奖。因图异状,须显有同。岁暮驱除,可宜遍识。以驱邪魅,并靖妖氛。仍告天下,悉令知委。”《开天遗事》:贵妃每宿酒初消,多苦肺热。尝凌晨独游后苑,傍花树,以手攀枝,口吸花露,藉其露液润肺。贵妃每至夏月,尝衣轻绡,使侍儿交扇鼓风,犹不解其热。每有汗出,红腻而多香,或拭之于巾帕之上,其色如桃花也。《升庵外集》:皇佑中,金陵发一冢,有石志,乃宗悫母郑夫人。宗悫有妹,名钟馗,后世遂讹传为钟馗嫁妹耳。〗
枝枝如意散天花,手进君王一笑夸。记得禁中施妙术。龙符一道裂袈裟。
〖 郑嵎《津阳门》诗注:上颇重罗公远,杨妃尤信金刚三藏。上尝幸功德院,将谒七圣殿,忽然背痒。公远折竹枝,化作七宝如意以进。上大喜,顾谓金刚曰:“上人能致此乎?”三藏曰:“此幻术耳!僧为陛下取真物。”乃于袖中取如意,七宝炳耀,而公远所进,即时复为竹枝耳。后一日,杨妃始以二人定优劣。时禁中将创小殿,三藏乃举一鸿梁于空中,将中公远之首。公远不为动容,上连命止之。公远飞符于他处,穷三藏金栏袈裟于箧中,守者不之见。三藏怒,又咒取之,须臾而至。公远复噀水龙符于袈裟上,散为丝缕以尽也。〗
一骑飞尘未许迟,传来驿使不教知。中和殿里三元节,若个新尝锦荔枝。
〖 社牧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唐书?元宗贵妃杨氏传》: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
银灯拍板唱玲珑,上直归来月正中。白面内官偷问得,昨宵蚬斗记崖公。
〖崔令钦《教坊记》:诸家散乐,呼天子为崖公,欢喜为蚬斗。《乐府杂录》:元宗令黄幡绰撰拍板谱。〗
千叶桃花一夜开,仙春馆里按歌来。御厨索进波棱菜,又领君王凿落杯。
〖《开天遗事》:御苑千叶桃开,明皇折一枝簪贵妃髻,曰:“此花亦能助娇。”又宴桃树下,曰:“不特萱草忘优,此花亦能销恨。”《唐书?西域传》:尼婆罗在吐蕃之西,贞观中,使人献波棱酢菜及浑提葱。《刘宾客嘉话》:菜之波棱,本西国中。有僧将其子来,如苜蓿、葡萄因张骞而至也。绚曰:“岂非颇棱国来,而语讹为波棱耶?”〗
疏星点点照宫门,七夕初凉酒细温。斗却蛛丝明月上,银盘瓜果祀天孙。
〖《开天遗事》:帝与贵妃,每七月七日夜在华清宫游宴。时宫女辈陈瓜果酒馔,列于庭中,求恩于牵牛织女星也。又各捉蜘蛛于小盒中,至晓开,视蛛网稀密,以为得巧之候,密者言巧多,稀者言巧少。民间效之。〗
颁来方贡谢恩深,过雁红生颗颗金。争似蓬莱宫内橘,一双写出合欢心。
〖《海录碎事》:用柿树接桃枝,早熟者谓之络丝白,晚熟者谓之过雁红。《乐史?太真外传》:开元末,江陵进乳柑橘。上以十枚种于蓬莱宫内,至天宝十载九月秋结实。有一合欢实,上与妃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联与卿固同一体,所以合欢。”于是促坐同食焉。外令画工图传之于后。〗
霏霏细雪洒栏干,绿玉停敲瑟罢弹。年少宫娥偏耐冷,拾来冰筋一枝寒。
〖郑綮《开天传信记》:太真妃多曲艺,最善击磬,搏拊之音,玲玲然多新声,虽太常梨园之能人,莫能加也。元宗令采蓝田绿田琢为磬,尚方造簨簴流苏之属,皆以金钿珠翠珍怪之物杂之。《开天遗事》:冬至日,大雪至午。雪霁,因寒所结檐溜皆冰条,妃子使侍儿敲下二条看玩。帝自晚朝回,问所玩何物,妃子笑答曰:“妾所玩者,玉筋也。”帝谓左右曰:“妃子聪慧,比众可爱也”〗
栖凤楼台玉漏稀,却寒帘外报春归。海棠睡足梳头懒,解道催茶唤雪衣。
〖《杜阳杂编》:同昌公主堂中,设连珠之帐,却寒之帘。郑嵎《津阳门》诗注:太真养白鹦鹉,西国所贡,辨慧多辞,上尤爱之,字为“雪衣女”。
龙皮扇子爱凉身,每到清秋苦欠伸。惯向花阴逃疟过,虚劳对脉女医人。
《开天遗事》:王元宝家,有一皮扇子,制作甚质。每暑月宴客,即以此扇子置于座上,使新水洒之,则飒然风生。巡酒之间,客有寒色,遂命彻去。明皇亦尝差中使取看,曰:“此龙皮扇子也。”《表异录》:唐宫中,以诊脉为“对脉”。郭湜《高力士传》:高公患疟,敕于功臣阁下避疟。王建《宫词》:“白日卧多娇似病,隔帘教唤女医人。”〗
涂金小匣熨宫香,花里心经写数行。半是君恩半是佛,更书皇帝李三郎。
〖张端义《贵耳集》:真定大□寺有藏经殿,虽小而精巧,皆宫人所书经,尾题名氏极可观。佛龛上有一匣,开匣有古锦,俨然有开元赐藏经敕书,及会昌间赐免拆殿敕书。有涂金小匣,藏心经一卷,字体尤婉丽,其后题曰:“善女人杨氏,为大唐皇帝李三郎书。”寺僧珍宝之。〗
霓裳罢奏更挑琴,银烛高烧夜醉沉。输与永兴诸女少,珠喉如串值千金。
〖《开天遗事》:宫妓永新者,善歌,最受明皇宠爱。每对御奏歌,则丝竹之声莫能遏。帝尝谓左右曰:“此女歌值千金。”《唐书?礼乐志》:河西节度使杨敬宗,献霓裳羽衣曲十二遍。凡曲,终必遽。唯霓裳羽衣曲,将毕,引声益缓。〗
桂叶金垆夜夜烧,虹霓屏角漏迢迢。女牛谁誓长生殿,剩有琵琶度绿腰。
〖《太真外传》:帝以虹霓屏赐太真,雕刻美人三寸许,水晶为地,玳瑁水犀为狎,络以真珠瑟瑟。乃隋炀帝所造,赐义成公主,堕在北胡,贞观间萧后持归中国。段安节《琵琶录》:“绿腰”,本“录要”也。乐工进曲,上令录其要者。陈鸿《长恨歌传》:王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果,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夜殆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各执手呜咽。〗
内阁春寒唤起迟,金衣飞上海棠枝。开箱检点罗花帕,忆着元和学士诗。
〖《开天遗事》:唐明皇于禁中见黄莺,常呼为金衣公子。《诗话》:唐学士善赋诗者,宫女以扇与手帕索题之。《唐书?元稹传》:稹尤长于诗,居易名与埒,号“元和体”。往播乐府,穆宗在东宫,妃嫔近习,皆诵之,宫中呼元才子。〗
天颜苦未认分明,桂叶添描宝镜横。休道臂环偏赐得,银屏遮着听歌声。
〖《杜阳杂编》:上于内殿前看牡丹,翘足凭栏,忽吟舒元舆《牡丹赋》云:“俯者如愁,仰者如语,合者如咽。”吟罢,方省元舆词,不觉太息良久,泣下沾臆。时有宫人沈阿翘,为上舞河满子,调声风态,率皆宛转。曲罢,上赐金臂环,即问所从来。阿翘曰:“妾本吴元济之妓女,济败,因以声得为宫人。”〗
含元深殿夜钟沉,内道场开动梵吟。省识君王图画在,归来水月绣观音。
〖《唐书?王缙传》:初,代宗喜祠祀,而未重浮屠法,每从容问所以然。缙与元载盛陈福业报应,帝意向之。由是禁中祀佛,讽呗斋熏,号内道场。《类书纂要》:吴道子“水月观音”,人目动摇,神生画外者也。王建《宫词》:“看着中元斋日到,自盘金线绣真容。”〗
凝碧池头木叶催,秋风高谱记抄来。何人长笛倚楼角,更擫当年阿滥堆。
〖 张祜诗:
红树萧萧阁半开,玉皇曾幸此宫来。
至今风俗骊山下,村笛犹吹阿滥堆。
尉迟偓《中朝故事》:骊山多飞禽,名“阿滥堆”。明皇御玉笛,采其声,翻为曲子。《玉海?太宗御制〈述圣赋序〉》:“因兹余隙,乃修苑囿。其胜地则积翠凝碧,其川阜则有濯龙平乐。”〗
道场结得佛灯挑,讲席谈经镇寂寥。堪笑金刚神主队,试妆菩萨侍清宵。
〖《通鉴》:肃宗上元二年九月甲申,天成地平节,上于三殿置道场,以宫人为佛菩萨,武士为金刚神,主召大臣膜拜围绕。〗
内边催促按歌声,五凤高楼倚玉笙。莫道曲终无小误,记来红豆太分明。
〖《唐书?元德秀传》:明皇在东都,铺五凤楼,下命三百里内县令刺史,各以声乐进。《乐府杂录》:张红红者,本与其父歌于衢路。丐食过将军韦青所居,青闻其喉音响亮,仍有眉目,即纳为姬。尝有乐工自撰歌,未进闻,先修歌于青。青召红红于屏后听之,红红乃以小豆数合记其拍。乐工歌罢,青入,问红红如何,云:“已得矣。”青出,给曰:“某有女弟子,曾歌此曲,非新曲也。”即令隔屏风歌之,一声不失。寻达上听,翌日召入宜春院宫中,号为记曲娘子。〗
芙蓉台上簇宫雅,宝帐香熏舞袖斜。钿盒银钗应赏遍,九重传语结金花。
〖《杜阳杂编》:宝历二年,浙东二人,一曰飞鸾,一曰轻凤,修眉伙首,兰气融洽。冬不纩衣,夏不汗体,所食多荔枝榧食,金屑龙脑,衣軿罗之衣,戴轻金之冠。上更琢玉芙蓉以为二女歌舞台,每歌发一声,如鸾凤之音,百鸟莫不翔集其上。及观于庭际,舞态艳逸,更非人间所有。每歌罢,上令内人藏之金屋宝帐,盖恐风日所侵故也。由是宫中语曰:“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陈鸿《长恨歌传》: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王建《宫词》:“内中人识从来去,结得金花上贵妃。”〗
图番蝶蝶总堪珍,海眼双飞刺绣轮。我寄移灯花里见,金钱无数扑罗巾。
〖《酉阳杂俎》:滕王图,一日紫极宫会,秀才刘鲁峰云:“尝见滕王蛱蝶图,有名‘江夏班’、‘大海眼’、‘小海眼’、‘村里来’、‘菜花子’。”《杜阳杂编》:穆宗皇帝殿前,种千叶牡丹。及花始开,香气袭人,一朵千叶,大而月.红。上每睹芳盛,叹曰“人间未有”。自是宫中每夜,即有黄白蛱蝶无数,飞集于花间,辉光照耀,达晓方去,宫人竞以罗巾扑之,无有获者。上令张罗于空中,遂得数百,于殿内纵妃嫔追捉,以为娱乐。迟明视之,则皆金玉也。其状工巧,无以为比,而内人争以绛缕绊其脚,以为手饰,夜则光起奁中,其后开宝厨,睹金钱玉犀之内,有蠕蠕将化为蝶者,宫中方觉焉。〗
懒对青铜整髻螺,琉璃如水影婆娑。紫明供奉应相笑,未许头衔称皂罗。
〖《清异录》:武宗宣内供奉,赐坐,食甘露球,密捣山药油。王才人问,官家今日以何消遣。上曰:“绿罗供奉已去,皂罗供奉不来,与紫明供奉相守,熟读尚书无逸篇数遍。朕非不能取热闹快活,正要与弦管尊罍暂时隔破。”〗
酒船行过酒生鳞,犀角宵明更辟尘。休唱声声河满子,孟才人是断肠人。
〖李商隐诗:“烛分歌扇泪,雨送酒船香”《杜阳杂编》:唐敬宗宝历元年,南昌国进夜明犀,甚类通天。夜则光明,可照百步,覆绘十重,终不能掩其辉光。王灼《碧鸡漫志》:张祜作《孟才人叹》云:
偶因歌态咏娇嚬,传唱宫中十二春。
却为一声河满子,下泉须吊孟才人。
其序称:“武宗疾笃,孟才人以歌笙获宠,密侍左右。上目之曰:‘吾当不讳,尔何为哉?’指笙囊泣曰:‘请以此就缢。’上悯然,复曰:‘妾尝艺歌,愿对上歌一曲,以泄愤。’乃歌一声河满子,气亟立殒。上令医候之,曰:‘脉尚温,而肠已绝。’”〗
宣到球场一段羞,黄金马索彩鸡裘。御前不敢舒身手,让却君王作状头。
〖《通鉴》:广明元年,上好骑射、剑槊、法算,至于音律、蒱博,无不精妙。好蹴踘、斗鸡,尤善击球。尝谓优人石野猪曰:“朕若应击球进士举,须为状元。”对曰:“若遇尧舜作礼部侍郎,恐陛下不免放驳。”上笑而已。〗
池开兴庆縠纹波,平福公阑绽芰荷。曾破买花三月棒,青钱十万斗双鹅。
〖《唐书?地理志》:兴庆宫在皇城东南,开元初置。至十四年,又增广之,谓之南内。《清异录》:唐故宫池中,有一六目龟。或出曝背,人见其甲上有刻字,微金,仿佛如曰“平福公君灵”。古老相传,是武宗王美人所养,“福”犹“腹”也,借音而已。《通鉴考异》:《新唐书?田令孜传》:“帝冲騃,喜斗鹅,一鹅至直五十万钱。”按:鹅非可斗之物,至直钱五十万,亦恐失实,新传讹也。〗
冬青馆古宫词三
洛阳宫殿晚凉赊,饮博归来对藕花。听得銮舆楼外过,却教逭暑大臣家。
〖《五代史?张全义传》:梁太祖还洛,幸全义。会节园避暑,全义妻女,皆逼淫之。〗
御花朵畔侍填词,清暑楼高玉漏迟。记得落花烟重句,晓来内苑拓残碑。
〖《清异录》:后唐琼花公主,自总角养二猫,雌雄各一。有雪白者,曰“御花朵”,而乌者惟白尾而已,公主呼为“麝香騟妲己”。后唐庄宗[忆仙姿]: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宫女三千玉不如,半教弦管半教书,班头初押朝天子,度曲声中杂起居。
〖《五代史?伶官传》:庄宗既好俳优,又知音能度曲。今汾晋之间,往往能歌其声,谓之御制曲也。〗
步出楼台处处人,渌池花木总疑真。一从榜作灵芳国,玉辇龙辉月几巡。
〖《清异录》:后唐龙辉殿,安假山水一。铺沉香为山,阜蔷薇水、苏合油为江池,苓藿丁香为林树,黄紫檀为屋宇,白檀为人物。方圆一丈三尺,城门小牌曰“灵芳国”。〗
冷飞白宴驾初来,元武楼门向晓开。恰好千春齐祝罢,一时捧进软金杯。
〖《清异录》:老伶官黄世明常言,逮事唐庄宗,大雪内宴,镜新磨进词号“冷飞白”。又:庄宗小酌,进新橘,命诸伶咏之。唐朝美诗先成,曰:“金相大丞相,史弟八九人。剥皮去滓子,若个是汝人。”帝大笑,赐所御软金杯。《旧五代史?晋本纪》:高祖天福元年,寻降诏,促帝赴任。帝心疑之,乃召僚佐议曰:“今年千春节,公主入觐。当辞时,谓公主曰:‘尔归心甚急,却与石郎反耶?’此疑我之状固且明矣。”〗
萧萧秋草露珠凝,内苑西风绕夜灯。须及君王开猎阵,阑干新调绿■⑼鹰。
〖《五代史补》:晋少主立,契丹举国内侵。桑维翰罢相,为开封尹,叩内阁求见,请车驾亲征,以固将士之心。而少主方在后苑调鹰,至暮,竟不召。〗
片片晴云度槛前,春风料峭杏花天。夜来宫线初添得,又向高楼放纸鸢。
〖《五代史?季业传》:汉隐帝与业等狎昵,多为廋语相戏谑,放纸鸢于宫中。〗
黑雾黄沙夜夜飞,无端风力卷双扉。殿头话断银灯影,忆着空房不肯归。
〖《五代史?季业传》:汉隐帝即位,京师大风拔木,坏城门。宫中数见怪物投瓦石,撼门扉。〗
均田图式搨来忙,清夜红灯立御傍。听话条桑多坠泪,明朝应认养蚕娘。
〖《五代史?周本纪》:世宗尝夜读书,见唐元稹均田图,慨然叹曰:“此致治之本也,王者之政自此始。”乃诏颁其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期以一岁,大均天下之田。《宋史?陶谷传》:世宗留心稼穑,命工刻木为耕夫、织妇、蚕女之状,置于宫中,思广劝课之道。谷为赞辞以进。〗
珍华摒挡见宸衷,佛像曾销几处铜。昨夜六宫齐奉旨,更将宝器碎庭中。
〖《五代史?周本纪》:世宗即位之明年,废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是时中国乏钱,乃诏毁天下铜佛像以铸钱。尝曰:“吾闻佛说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于世,犹欲截割,况此铜像,岂有所惜哉。”《旧五代史?周太祖纪》:广顺元年,内出宝玉器及金银结缕宝装床,见饮食之具数十,碎之于殿庭。帝谓侍臣曰:“凡为帝王,安用此!”仍诏贡使,凡珍华悦目之物,不得入宫。〗
华烛诸天作道场,燕开三昧梵音长。错缘佞佛承恩重,一夜黄金铸宝皇。
〖《清异录》:闽主昶,春余宴后苑,飞红满空,昶曰:“弥陀经云‘雨天曼陀罗华’,此景近似。今日观花工之雨天三昧。”宜召六宫,设三昧晏。《五代史?闽世家》:昶亦好巫,拜道士谭紫霄为正一先生,又拜陈守元为天师。而妖人林兴,以巫事见幸,事无大小,兴辄以宝皇语命之而后行。守元教昶起三清台三层,以黄金数十斤铸宝皇,及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像,日焚龙脑熏陆诸香数斤,作乐于台下,昼夜声不绝,云:如此可求大还丹。〗
九龙帐冷不成栖,长夜迢迢唤晓鸡。放却瓜皮银叶盏,宫娃真笑醒如泥。
〖徐熥《陈金凤外传》:有小吏归守明,弱冠,美晳如玉,延钧嬖之,尝呼为归郎。延钧有风疾,归郎日侍禁中,夤缘与金凤通。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少与归郎狎,因归郎以通于金凤。可殷聪明有智巧,归郎令造缕金五彩九龙帐于长春宫,织八龙帐外,以延钧为一龙。既成,进之,极其华靡。《五国故事》:延羲在位,为长夜之饮。锻银叶为酒杯,以赐群下饮。银叶既柔弱,因目之为“冬瓜片”,又名之曰“醉如泥”。〗
翠辇嬉春试绣衣,金樱枝里燕初飞。教人忆着君王语,陌上花开缓缓归。
〖苏轼《陌上花诗引》:游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而其词鄙野。为易之云: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犹歌缓缓归。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軿来。
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教从缓缓回。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
已到迟迟君去鲁,犹歌缓缓妾归家。〗
凤山舍利有还无,出得宫门唤女奴。龙蕊鬓钗先拔去,倩人布施木浮图。
〖《咸淳临安志》:后晋天福四年己亥,僧道翊结庐山中,夜有光就地,视之,得奇香木,命孔成谦刻成观世音菩萨像。会僧从勋从洛阳持古佛舍利来,因纳之顶间,妙相具足,冠顶昼夜放白光。钱王常梦白衣人求葺其居,王寝而有感,乃即其地,创佛庐,号天竺观音经院。《清异录》:吴越孙妃,尝以一物施龙兴寺,形如朽木箸,僧不以为珍。偶出示海上胡人,曰:“此日本国龙蕊簪也。”增价至万二千缗易去。〗
声声弹子度墙头,一树棠梨映画楼。瓜战初开无个事,先王墨竹搨双钩。
〖《清异录》:吴越称霄上瓜。钱氏子弟逃暑者,取一瓜,各言其子之的数,言定剖观,负者张宴,谓之瓜战。《昊越世家》:钱镠时,弹铜丸于楼墙外,以警直更,其勤动如此。《画史汇传》:吴越王钱镠,画墨竹,善于草隶,号称神品。〗
除夕银灯照丽春,酒鳞风过地衣新。披将画箧调丹粉,欲写钟馗上贵嫔。
〖《五代史?昊越世家》:岁除,画工献钟馗击鬼图。〗
一棚花影雾冥冥,唤到球场酒未醒。宜旨却须连夜击。十围红烛照银屏。
〖《续世说》:五代淮南王杨渥居丧,昼夜酣饮作乐,燃十围之烛以击球,一烛费钱十万。〗
深殿红灯立起居,保仪玉貌竟何如。乌丝阑遍澄心纸。又索君王小令书。
〖马令《南唐书》:后主保仪黄氏,容态华丽,冠绝当世,顾盼颦笑,无不妍姣。其书学技能,皆出于天性。后主虽属意,会小周后专房,由是进御稀,而品秩不加,第以掌宝墨而已。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南唐后主,留心笔札,所用澄心堂纸、李廷珪墨、龙尾石砚三物,为天下之冠。〗
照夜珠悬直宿深,风帘不卷海棠阴。法香方子新搜得,试取鹅梨注水沉。
〖王铚《默记》载:伐江南,大将获李后主宠姬。夜见灯,辄闭目,云“烟气”。易以蜡灯,亦闭目,云“烟气愈甚”。曰:“然则宫中未尝点烛耶?”云:“宫中本合,每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南部烟花记》:江南李后主帐中香法,以鹅梨蒸沉香用之。〗
解斗腰肢赐锦袍,龙船重午未辞劳。却输内苑凌风态,更凿金莲六尺高。
〖《道山新闻》:李后主宫嫔有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细带璎络,令窅娘以帛绕足,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素袜舞莲中,回旋有凌云之态。周镐诗曰:“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为窅娘作也。〗
绿耳梯闲未卸绵,玉笙吹彻小楼前。鬓头归去簪花重,昨夜承恩锦洞天。
〖《清异录》:江南后主同气宜春王从谦,尝春日与妃侍游宫中后圃。妃侍睹桃花烂开,意欲折,而条高,小黄门取彩梯献。时从谦乘马击球,乃引鞚至花底,痛采芳菲,顾谓嫔妃曰:“吾之绿耳梯何如?”马令《南唐书》:元宗尝作[院溪纱]二阕,手写赐感化曰:
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还与容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清漏永,小楼吹彻玉笙寒。簌簌泪珠多少恨,倚阑干。
手卷珠帘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春色暮,接天流。
后主即位,感化以其词札上之,后主感动。赏赐感化甚优。《清异录》:“李后主每春盛时,梁栋窗壁,柱拱阶砌,并作隔筒,齐插杂花,榜曰“锦洞天”。〗
霓裳停谱七条丝,金缕鞋提付梦期。夜夜夜深钞谱罢,独怜新破恨来迟。
〖陆游《南唐书》:后主昭惠国后周氏,小字娥皇,司徒宗之女。十九岁来归,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尝为寿元宗前,元宗叹其工,以烧槽琵琶赐之。至于采戏奕棋,靡不妙绝。后主嗣位,立为后,嬖宠专房。创为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妆,人皆效之。尝雪夜酣宴,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曰:“汝能创为新声,则可矣。”后即命笺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俄顷谱成,所谓“邀醉舞破”也。又有“恨来迟破”,亦后所制。故唐盛时,“霓裳羽衣”最为大曲,乱离之后,绝不复传。后得残谱,以琵琶奏之,于是开元天宝之遗音,复传于世。马令《南唐书》:后主继室,周后之母弟也。自昭惠殂,常在禁中。后主乐府词有“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类,多传于外,至纳后,乃成礼而已。〗
水调声中字字愁,南朝天子本风流。何当重觅花飞唱,银蜡空摇百尺楼。
〖郑文宝《南唐近事》:元宗嗣位之初,春秋鼎盛,留心内宠,宴私击鞠无虚日。尝乘醉命乐工杨花飞作水调词进酒,花飞唯歌“南朝天子好风流”一句,如是者数四。上既悟,覆杯大怿,厚赐金帛,以旌敢言。且曰:“使孙、陈二主得此一言,固不当有衔璧之辱也。”《江南通志》:百尺楼在上元县南唐宫中。《类说》云:“唐主宫中作高楼台,群臣观之,帝叹美。萧俨曰:‘恨楼下无井耳。’唐主问其故,对曰:‘以此不及景阳楼。’”〗
网罢蜻蜓午日加,深宫佞佛诵楞伽。多情何似蓬莱紫,赢与含风殿里花。
〖《清异录》:后唐宫人网获蜻蜓,爱其翠薄,遂以描金笔涂翅,作小折枝花子,金缕笼贮养之。尔后上元卖花者,取象为之,售于游女。马令《南唐书》:国主与后,顶僧帽,衣袈裟,诵佛经,拜跪顿颡,至为瘤赘。《清异录》:庐山僧舍,有麝香囊花一丛,色正紫,类丁香,号“紫风流”。江南后主诏取数十根,植于含风殿,赐名“蓬莱紫”。〗
凉露垂垂滴桂枝,衣翻天水碧初滋。簪香却下金阶立,蝴蝶飞来绕鬓丝。
〖《五国故事》:建康市中染肆之榜,多题曰“天水碧”。寻而皇家荡平之,悉前兆也。《宋史?南唐世家》:煜之妓妾尝染碧,经夕未收,令露下,其色愈鲜明,煜爱之。自是宫中竞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谓之“天水碧”。及江南灭,方悟“天水”,赵之望也。〗
落花如雪点鸦鬟,醉舞当筵破酒颜。无那红梅亭子上,几人同唱念家山。
〖江休复《邻几杂志》:李后主作红罗亭子,四面栽红梅花,作艳曲歌之。韩熙载和云:“桃李不须夸烂漫,已输了春风一半。”时已割淮南与周矣。陆游《南唐书》:有宫人流珠者,性通慧,工琵琶。后主演《念家山破》及昭惠后所作《邀醉舞》、《恨来迟》二破,久而忘之。后主追念昭惠,问左右,无知者。流珠独能追忆,无所忘失,后主大喜。《五国故事》:煜尝于宫中,以销金红罗幕其壁,以白银钉玳瑁而押之,又以绿钿刷隔眼,糊以红罗,种梅花于其外。〗
九龙深殿燕初喧,红雨无声拂绣幡。好与隔楼宫女约,明朝须早会春园。
〖《五代史?楚世家》:希范作会春园嘉宴堂,其费鉅万。又作九龙殿,以八龙绕柱,自言身一龙也。〗
宣华歌舞夜休迟,姊妹承恩总不知。莫道胭脂双黛重,君王曾赐醉妆词。
〖《五代史?前蜀世家》:衍年少荒淫,起宣华苑,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之亭,飞鸾之阁,瑞兽之门。后宫皆戴金莲花冠,衣道士服。酒酣免冠,其髻髽然,更施朱粉,号醉妆。宋居白《幸蜀记》:徐氏父,名耕,成都人。生二女,皆有国色,耕教为诗,有藻思。耕家甚贫,有相者谓之曰:“公不久当大富贵。”耕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气,每夜彻天者,一纪矣。不十年有真人乘运,此女当作妃,君贵由二女致也。”及建入城,闻有姿色,纳于后房。娣生彭王,姊生衍。及即位,娣为淑妃,姊为贵妃,耕为骡骑大将军。吴处厚《青箱杂记》:衍每宴怡情亭,妓妾皆衣道衣,莲花冠,酒酣免冠,髽髻为乐。因夹脸连额,渥以朱粉,号曰“醉妆”。孙光宪《北梦琐言》:蜀王衍尝作《醉妆词》云:“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
青城山下御炉前,薯药盘开月样圆。好是道家装束惯,花冠正要结金莲。
〖《清异录》:蜀主孟昶,月旦必素飱。性好薯药,左右因呼薯药为“月一盘”。〗
灵境须登第一层,玉香焚罢漏初增。碧云寂寂光如水,人倚行宫上圣灯。
〖何光远《鉴戒录》:前蜀徐公,二女美而艳。徐写其女真,以惑太祖,太祖遂纳之,各有子焉。长曰翊圣太妃,生彭王;次曰顺圣太后,生后主。后主性多狂率,政归国母。顷者,姊妹以巡游圣境为名,恣风月烟花之性。凡经过之所,宴寝之宫,悉有篇章,刊于玉石。顺圣《题汉州三学山夜看圣灯》云:
虔祷游灵境,元妃夙志同。
玉香焚静夜,银烛炫辽空。
泉漱云根月,钟敲桂杪风。
印金标圣迹,飞石显神功。
满望天涯极,平临日脚穷。
猿来斋室上,僧集讲筵中。
顿觉超三界,浑疑症六通。
愿成修偃化,社稷保延洪。
翊圣继曰:
圣灯千万炬,旋向碧空生。
细雨湿不暗,好风吹更明。
声敲金地响,僧唱梵天声。
若说无心法,此光如有情。〗
金华宫殿好句留,翠驿红亭取次游。忆得讲筵人定后,绛纱灯下唱甘州。
〖顺圣《又题金华宫》云:
再到金华顶,元都访道回。
云披分景象,黛敛显楼台。
雨涤前山静,风吹去路开,
翠屏夹流水,何必羡蓬莱。
翊圣云:
碧烟红雾扑人衣,露宿苍苔石径危。
风巧解吹松上曲,蝶娇频采脸边脂。
同寻僻境思携手,暗指遥山学画眉。
好把身心清静处,角冠霞帔似希夷。
顺圣《又题天回异》云:
周游灵境散幽情,千里江山暂得行。
所恨烟光看未足,却驱金翠入龟城。
翊圣继曰:
翠驿红亭近玉京,梦魂犹自在青城。
比来出看江山境,尽被江山看出行。
张英《蜀祷杌》:武城元年十月,下诏改旧宅为昭圣宫,堂为金华殿。《五国故事》:衍之末年,率其母后等,同幸成都,至青城山上清宫。随驾宫人,皆衣画云霞道服。衍自制甘州曲词,与宫人唱之,曰:“画罗裙,能结束,称腰身。柳眉桃脸不胜春,薄媚足精神。可惜许沦落在风尘。”宫人皆应声而和之。衍之本意,以神仙而在风尘耳,后衍降中原,宫妓多沦落人间,始验其语。〗
玉石雕劖句易成,却陪金辂往来轻。几回丹景山头住,应似骖鸾过上清。
〖顺圣《又题丹景山至德寺》云:
周围云水游丹景,因与真妃眺上方。
晴日晓升金照耀,寒泉夜落玉丁当。
松梢月转禽栖影,柏径风牵康食香。
虔揲六铢冥祷祝,唯期祚历保遐方。
翊圣继曰:
丹景山头宿梵宫,玉轩金辂驻遥空。
军持无水注寒碧,兰若有花开晚红。
武士尽排青嶂下,内人皆在讲筵中。
我家帝子传王业,积善终期四海同。
顺圣《又题彭州阳平》云:
寻真游胜境,巡礼到阳平。
水远波澜碧,山高气象清。
殿严孙氏号,碑暗系师名。
夜醮古坛月,松风森碧声。
翊圣继曰:
云浮翠辇届阳平,直似骖鸾至上清。
风起半崖闻虎啸,雨未当面见龙行。
晚寻水涧听松韵,夜上星坛看月明。
长恐前身居此境,玉皇教向锦城生。
《蜀祷杌》:衍至青城山,住旬日,设醮祈福。太妃、太后谒建铸像,及丈人观、元都观、丹景山、金华宫、至德寺,各有倡和诗刻于石。《五代史》:干德五年,起上清宫,塑王子晋像,尊以为至道玉宸皇帝。又塑建及衍像,侍于其左右。〗
吹落宫槐卧翠帱,鍟衣步障列当楼。酒阑狎客须归去,分付官奴击彩球。
〖《五国故事》:衍又好击鞠,常引二锦帐以翼之。往往至于街市,衍为步障所蔽,而亦不知。乃齐东昏高障之类也。《通鉴》:蜀主以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陪侍游宴。与宫女杂坐,或为艳歌相唱和,或谈嘲谑浪,鄙俚亵慢,无所不至。《五代史》:蜀王衍年少荒淫,委其政于宦官,而以韩昭、潘在迎、顾在珣、严旭等为狎客。〗
一段琉璃破嫩寒,怡神亭角倚阑干。銮舆昨夜微行去,虚奏双开白牡丹。
〖《五代史》:衍又作怡神亭,与诸狎客、妇人日夜酣饮其中。《清异录》:王衍伶官家乐侍宴,小池水澄天见,家乐应制云:“一段圣琉璃。”《五代史》:衍好戴大帽,每微服出游民间,民间以大帽识之,因令国中皆戴大帽。胡元质《牡丹谱》:孟氏于宜华苑广植牡丹,谓之曰“牡丹苑”。广政五年,牡丹双开者十,黄者、白者三,红白相间者四。后主宴苑中,赏之,而花盛矣。《蜀祷杌》:孟蜀广政五年三月,宴后苑,赏瑞牡丹。其花双开者十,黄者三,白者三,红白相间者四,从官皆赋诗。〗
桃符体着又新年,罗体圈成别样鲜。看罢水嬉齐候旨,忘忧花外舣龙船。
〖黄休复《茅亭客话》:先是,蜀至每岁除日,诸宫门各结桃符一对,俾题“元亨利贞”四字。时伪太子善书札,选本宫策勋府桃符,亲自题曰“天垂馀庆,地接长春”八字,以为词翰之美。《清异录》:孟昶时,每腊月,内官各献罗体圈金花树子,梁守珍献忘忧花,缕金于花上,曰“独立仙”。《蜀祷杌》:广政十二年八月,昶游浣花溪。是时蜀中富庶,夹江皆创亭榭,游赏之处,都人士女,倾城游玩。珠翠绮罗,名花异香,馥郁森列。昶御龙舟,观水嬉、上下十里,人望之如神仙之境。昶曰:“曲江金殿锁千门,殆未及此。”兵部尚书王廷珪赋曰:“十字水中分岛屿,数重花外见楼台。”昶称善久之。蜀未亡前,一年岁除日,昶令学士辛寅逊,题桃符板于浸门。以其词未工,昶命笔自题云:“新年纳馀庆,佳节贺长春。”蜀平,朝廷以吕馀庆知成都,长春乃太祖诞圣节名也,其符合如此。〗
鬓鸦高绾月横波,合与夫人唤小娥。残月摩诃池上见,玉箫吹出洞仙歌。
〖苏轼《〔洞仙歌〕序》:仆七岁时,见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常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矣,人无知此词者,独记其首二句云:“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漫叟诗话》:杨元素作本事曲,记〔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风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敬枕钗横鬓影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没,玉绳低转。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钱唐有一老尼,能诵后主诗首章两句,后人为足其词,以填此词。余曾见一士人,诵全篇云:
冰肌玉骨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帘窥明月独窥人,敬枕钗横鬓影乱。
起来琼户悄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红锦泥窗夜转凉,秋风如翦绕回廊。花枝染得芙蓉帐,亦抵鸳鸯被内香。
〖陆游《老学庵笔记》:蜀人谓糊窗为“泥窗”。《花蕊宫词》云“红锦泥窗绕四郎”,非曾游蜀者不解。赵抃《成都记》:孟后主成都城上遍种芙蓉,以花染缯为帐,名曰“芙蓉帐”。陶宗仪《辍耕录》:孟蜀主一锦被,其阔犹今之三幅帛,而一梭织成。被头作二穴,若云版样,盖以扣于项下,如盘领状,两侧余锦则拥覆于肩。此之谓鸳衾也。杨元城太史言:“儿时闻尊人枢密公,尝于宋官库见之。”〗
玉堂珠殿晓瞳瞳,遥听宣传女侍中。灯下仓忙梳洗毕,鬓头香透素馨风。
〖《刘氏兴亡录》:卢琼仙者,故中宗宫人也。干和中,与黄琼芝并为女侍中,朝服冠带,参决政事。《广群芳谱》:昔刘王有侍女名“素馨”,冢上生此花,因以得名。《五代史?南汉世家》:刘龑好奢侈,悉聚南海珍宝,以为玉堂珠殿。〗
膳讫花枝各罢寻,萧闲天子院沉沉。楼罗春里传名过,斗去长输买燕金。
〖《清异录》:刘鋹僭立,奢侈自恣,在宫中自称箫闲大夫。又:刘鋹在国,春深,令宫人斗花。凌晨开后苑,各任采择,少顷,敕还宫,锁苑门。膳讫,普集角胜负于殿中。宦者抱关,宫人出入者,皆搜怀袖,置楼罗,以验姓名,法制甚严。负者献耍金耍银买燕。〗
扇子仙风拂酒鳞,荔枝初熟试尝新。状元对食遥相待,知是红云会里人。
〖《清异录》:南海城中苏氏园,幽胜第一。广主尝与幸姬李蟾妃微行至此,憩酌绿蕉林。广主命笔,大书蕉叶曰“扇子仙”。苏氏于广主草宴之所,起扇子亭。《历代诗话》:刘鋹定例,作状元者,必先受宫刑。罗履先《南汉宫词》云:“莫怪宫人夸对食,尚衣多半状元郎。”《清异录》:岭南荔枝固不逮闽。蜀刘鋹多年设红云宴,正红荔枝熟时。〗
凤州春柳拂金丝,曲院花开绕御池。记得君王游赏处,侍臣多进钓鱼诗。
〖《宋史?礼志》:雍熙二年四月二日,诏辅臣三司使,翰林枢密直学士,尚书省四品、两省五品以上,三馆学士,宴于后苑。赏花钓鱼,张乐赐饮,命群臣斌诗习射。赏花曲宴自此始。〗
轮直归来夜漏迟,罗江犬子吠花枝。苍茫报到黄衫吏,不信丹封摧婉仪。
〖魏秦东《轩笔录》:庆历中,卫士有变,震惊宫掖。台官宋禧上言:“蜀有罗江狗,赤而尾小者,其警如神。愿养此狗于掖庭,以警仓猝。”时人谓之宋罗江。《文献通考》:宋真宗置淑容、顺容、婉仪、婉容,并从一品,在昭仪上。《辍耕录》:沛梁宫人诗:
殿前轮直罢,偷去赌金钗。
怕见黄昏月,殷勤上玉阶。
人间多枣栗,不到九重天。
长被黄衫吏,花摊月赐钱。〗
建州方贡赴天家,八饼龙团胜绿芽。一一封题黏小凤,翰林初赐缕金茶。
〖张舜民《画漫录》:有唐茶品,以阳羡为上供,建溪北苑未着也。常衮为建州刺史,始蒸焙而研之。丁晋公为福建转运使,始制为“龙团”,又为“凤团”,贡不过四十饼,专拟上供。虽近臣之家,徒闻之而未尝见也。天圣中,又为小团,其品回加于大团,赐两府,然止于一斤。唯上大斋,宿八人,两府共赐小团一饼,缕之以金。八人折归,以侈非常之赐。《宋史?食货志》:茶有二类,曰片茶,曰散茶。其出袁、饶、池、光、歙、潭、岳、辰、江、临府,兴国临江军有仙芝、玉津、先春、绿芽之类,二十六等。叶梦得《石林燕语》:故事,建州岁贡大龙凤团茶各二斤,以八饼为斤。《渑水燕谈录》:建茶盛于江南,近岁制作尤精。龙凤团茶最为上品,一斤八饼。庆历中,蔡君谟为福建运使,始造小团,以充岁贡,一斤二十饼,所谓上品龙茶者也。仁宗尤所珍惜,虽宰臣未尝辄赐。惟郊祀致斋之夕、两府各四人,共赐一饼。宫人翦金为龙凤花贴其上,八人分蓄之,以为奇玩。〗
一派黄云透画棂,麦秋风过雨冥冥。宝歧殿里龙舆到,无逸图开六曲屏。
〖《宋史?仁宗纪》:置迩英、延义二阁,写《尚书?无逸篇》于屏。《纲目》:宋仁宗皇佑元年,帝御宝歧殿,观刈麦。谓辅臣曰:“朕作此殿,不欲植花卉,而岁以种麦,庶知稼穑之不易也。”〗
花拂春风雨露妍,玉钗堕砌卜机缘。东宫忆得银盆娩,赐遍金钱与酒筵。
〖《宋史?李宸妃传》:真宗以为司寝,既有娠,从帝临砌台,玉钗坠,妃恶之。帝心卜“钗完当为男子”,左右取以进,钗果不毁,帝甚喜。已而生仁宗。〗
不耐金奇两袖风,院楼亲与卷帘栊。玉颜不及唐妃袜,图跋无人到内宫。
〖《续通鉴》:宋仁宗皇佑三年,唐介劾文彦博“知益州,日造间金奇锦,缘阉寺通宫掖,以得执政。”〗
万寿山前斗柄斜,殿中院本总新夸。不愁演过三跳涧,教拓珠帘看百花。
〖《辍耕录》:院本五花爨弄,或曰宋徽宗日,爨人来朝,衣装、鞋履、巾裹、傅粉墨、举动如此,使优人效之以为戏。诸杂院爨,如“三跳涧爨”、“讲百果爨”、“讲百花爨”,不一其名。《纲目》:政和七年,于上清宝箓宫东筑山,以象馀杭之凤凰山,号曰万岁。〗
警鞭声促绣帏开,延福宫门御仗来。遥听千宫呼唤罢,驾前双鹤接朝回。
〖《宋史?礼志》:皇帝出西阁,乘辇,协律朗俯伏,跪举麾。兴工鼓祝,奏干安之乐。殿上扇合,礼直官太常博士引礼仪,使导皇帝出。降辇,即坐,帘卷扇开,鞭鸣乐止。炉烟升,符宝郎奉宝,陈于皇帝坐左右。《宋史纪事本末》:政和四年八月,新作延福宫。宫在大内北,拱宸门外。《辍耕录》:汴梁宫人诗:“驾前双白鹤,日日候朝回。自送鸾舆去,经今更不来。”〗
春宵预赏各成班,宫正前头簇鬓鬟。赢得一轮貂尾扇,绕阑灯火看鳌山。
〖《宣和遗事》:宣和四年,令都城自腊月朔放鳌山灯,至次年正月十五夜,谓之预赏元宵。〗
夹城箫鼓散浓熏,帖子迎春翰苑分。一带景龙灯下影,上元正试缕金裙。
〖《宋书?礼志》:上元观灯,本起于方外之说。自唐以后,常于正月望夜,开坊市,门然灯。宋因之。政和五年十二月廿九日,诏于景龙门预为元宵之具。《武林旧事》:学士院进春贴子,帝后贵妃夫人诣阁,各有定式,绛罗金缕,华采可观。〗
教坊几部姓名通,斜插钗鸾瘦玉虫。又看水嬉银钥启,金明池上立春风。
〖《宋书?乐志》:淳化三年三月,幸金明池,命为竞渡之戏。掷银瓯于水间,令人泅波取之,因御船奏教坊乐,岸上都人纵观者万计。帝顾视高年皓首者,使就白金器皿。〗
罗衫薄薄鬓松松,宴罢华阳醉玉容。瞥向珊瑚林下坐,竹垆自品密云龙。
〖《画漫录》:熙宁末,神宗有旨,建州制“密云龙”,其品又加于小团矣。〗
宝箓花宫夜漏分,醮坛清磬护仙云。一年千道须频曾,执得长幡侍帝君。
〖《宋史纪事本末》:徽宗政和七年,幸上清宝箓宫,命灵素讲道经,凡设六斋,辄费缗钱数万。贫下之人,多买青布幅巾以赴,日得一饫餍,而衬施钱三百,谓之千道会。且令士庶入殿,听灵素讲经,帝为设幄其侧。夏四月,道箓院上章,册帝为教主道君皇帝。初,帝讽道箓院曰:“朕乃上帝元子,为神霄帝君。悯中华被金狄之教,遂恳上帝,愿为人主,令天下归于正道。卿等可上表章,册朕为教主道君皇帝。”于是道箓院上之。〗
小车断过草如茵,花石纲边却苦春。转向瑶华宫外过,总教忆着失恩人。
〖《文献通考》:仁宗废后郭氏,以后宫嬖宠忿争,坐废,出居瑶华宫,号金庭教主,冲静仙师。《宋史纪事本末》:崇宁四年十一月,以朱勔领苏杭应奉局及花石纲于苏州。〗
球路签题积内厨,栀禽写出妙还无。晓来岳观移仙仗,御试分题孔雀图。
〖《齐东野语》:绍兴御府书图有球路锦轴。〗
飘飘窄砌绛衣单,菩萨蛮状舞队看。艮岳夜深明月去,回灯却倚卷云观。
〖《宋史?乐志》:队舞之制,其名各十。女弟子队,凡一百五十三人。一曰菩萨蛮队,衣绯生色窄砌衣,冠卷云冠。二曰感花乐队,衣青罗曰色通衣,背梳髻,系缓带。三曰抛球乐队,衣四色绣罗宽衫,系银带,奉绣球。四曰佳人剪牡丹队,衣生红色砌衣,戴金冠,剪牡丹花。五曰拂霓裳队,衣红仙砌衣,碧霞帔,戴仙冠,红绣抹额。六曰采莲队,衣红罗生色绰子,系晕裙,戴云鬟髻,乘彩船,执莲花。七曰凤迎乐队,衣红仙砌衣,戴云鬟凤髻。八曰菩萨献香花队,衣生色窄砌,冠戴宝冠,执香花盘。九曰彩云仙队,衣黄生色道衣,紫霞帔,冠仙衣,执旌节鹤扇。十曰打球乐队,四色窄绣罗襦,系银带,裹顺风脚,簇花幞头,执球杖。王偁《东都事略》:政和初,天子命作寿山艮岳,于禁城之东陬,诏阉人董其役。
舟以载石,舆以辇土,驱散军万人,筑冈阜高十余仞。增以太湖灵壁之石,雄拔峭峙,功夺天造。石皆激怒抵触,苔踶若啮,牙角口鼻,首尾爪距,千态万状,殚奇尽怪。辅以蟠木瘿藤,杂以黄杨、对青竹,荫其上。又随其旋转之势,斩石开径,凭险则设磴道,飞空则架栈阁。仍于绝顶增高榭以冠之,搜远方珍材,尽天下蠹工绝技而经始焉。山之上下,致四方珍禽奇兽,动以亿计,犹以为未也。凿池为溪涧,叠石为堤捍,任其石之性,不加斧凿。因其余土积而为山,山骨暴露,峰棱如峭,飘然有云姿鹤态,曰“飞来峰”,高于雉堞,翻若长鲸。腰径百尺,植梅万本,曰“梅岭”。接其余冈,种丹杏鸭脚,曰“杏岫”。又增土叠石,间留隙穴,以栽黄杨,曰“黄杨巘”。筑修冈以植丁香,积石其间,从而设险,曰“丁香障”。
又得赪石,任其自然,增而成山,以椒兰杂植于其上,曰“椒崖”。接众山之末,增土为大坡,徙东南侧柏,枝干柔密,揉之不断华,华结华为幢盖,鸾鹤、蛟龙之状,动以万数,曰“龙柏坡”。循寿山之西,移竹成林,复开小径至数百步,竹有同本而异干者,不可纪极,皆四方珍贡;又杂以对青竹,十居八九,曰“斑竹麓”。又得紫石,滑净如削,而径数仞,因而为山,贴山卓立;山阴置木柜,绝顶开深池。车驾临幸,则驱水工登其顶,开阖注水而为瀑布,曰“紫石壁”,又名“瀑布幈”。从艮岳之麓,琢石为梯,石皆温润净滑,曰“朝真墩”。又于洲上植芳木,以海棠冠之,曰“海棠川”。寿山之西,别治园囿,曰“药寮”。其宫室台榭,卓然着闻者,曰琼津殿、绛霄楼、萼绿华堂,筑台高九仞,周览都城,近若指顾。
筑碧虚洞天,万山环之,开三洞为品字门,以通前后。苑建八角亭于其中央,榱椽窗楹,皆以玛瑙石间之。其地琢为龙础,导景龙江东出安远门,以备龙舟幸东西,撷景二园。西则溯舟造景龙门,以幸曲江池亭。复自潇湘江亭开闸,通金波门北,幸撷芳园。隆外筑垒围之,濒水莳绛桃、海棠、芙蓉、垂杨,略无隙地。又于旧地作野店,麓治农圃。开东西二关,夹悬岩,磴道隘迫,石多峰棱,过者胆战股栗。凡自苑中登群峰,所出入者此二关而已。又为胜游六七,日濯龙涧、漾春陂、桃花闸、雁池、迷真洞。其余胜迹,不可殚纪。工已落成,上名之曰“华阳宫”。〗
索架鹦歌赤羽长,金牌初赐住回廊。朝来方响休教误,须听声声唤卜娘。
〖原注缺〗
按遍笙歌压众流,仙韶院子总重修。春灯筵上梁州舞,赢得人称菊部头。
〖周密《齐东野语》:思陵朝,掖庭有菊夫人者,善歌舞,妙音律,为仙韶院子冠,宫中号为菊部头。〗
盘龙袖湿醉仙醽,好女花边掩画屏。梦里浑忘深殿冷,秋莺啼雨过冬青。
〖王珪《宫词》:“盘龙新织翠云裳”。《宋史?艺文志》:有练花露仙醽诀一卷。《四朝闻见录》:金凤花,如凤味飞舞,每种各具一色,聚开则五色成华,自夏至秋尤盛,谓之金凤花。中都习闻宫闱娭语,谓“凤儿花”。慈懿之生,有鸑鷟仪于墨,民名曰“凤娘”。迫正坤极,六宫避讳,称曰“好女儿花”。《闻见后录》:万年枝者,冬青也。玉树者,槐也。宫苑中多植此二本,易以美名。杨后《宫词》:“节近赐衣争试巧,彩丝新样起盘龙。”〗
香远堂西乍放晴,秋莲花里月波明。夜凉南岸晶帘卷,记得人吹白玉笙。
〖泗水潜夫《武林旧事》:淳熙九年八月十五日,驾过德寿宫起居,太上留坐至乐堂。进早膳毕,命小内侍进彩竿垂钓。上皇曰:“今日中秋,天气甚清,夜间必有好月色。可少留看月去。”上恭领圣旨。索车儿同过射厅,射弓,观御马院使臣打球。进中食,看木傀儡。晚宴香远堂。堂东有万岁桥,长六丈余,并用吴璘进到玉石甃成,四畔雕镂阑槛,莹彻可爱。桥中心作四面亭,用新罗白罗木造,极为雅洁。大池十余亩,皆是千叶白莲。凡御扇、御屏、酒器、香奁器用,并用水晶。南岸列女童五十人,奏清乐。北岸芙蓉冈一带,并是教坊,工近二百人。待月初上,箫韶齐举,缥缈相应,如在霄汉。既入座,乐少止,太上召小刘妃独吹白玉笙,霓裳中序。上自起执玉盏,奉两殿酒,并以累金嵌宝注碗、杯、盘等,踢贵妃。侍宴官开府曾觌,恭上“壶中天慢”一首云:
素飚飏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灜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色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 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高会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上皇曰:“从来月词,不曾用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番罗水晶注碗一副,上亦赐宝盏古香,至一更五点还内。〗
南来灵鸟最相宜,读罢碑文一系思。愿赐詹家雕竹笼,碧纱窗下念新诗。
〖 陶宗仪《辍耕录》:詹成者,宋高宗朝匠人,雕刻精妙无比。尝见所造鸟笼,四面花板,皆于竹片上刻成。宫室、人物、山水、花木、禽鸟,纤悉俱备,其细若缕,而且玲珑活动,二百余年无复此一人矣。〗
一朵榴花插鬓鸦,君王常得笑时夸。内家衫子新翻出,浅色新裁艾虎花。
〖《武林旧事》:端午,先期学士院供贴子,如春日。禁中排当,例用朔日,谓之端一。或传旧京亦然。插食盘架,设天师,艾虎意思山子,数十座。五色蒲丝、百草霜,以大合三层,饰以珠翠、葵榴、艾花、蜈蚣、蛇蝎、蜥蜴,谓之毒虫。又作糖籍韵果、糖蜜巧粽,极其精巧。又以大金瓶数十,遍插葵榴、栀子花,环绕殿阁。又分赐后妃诸阁。大珰近侍,翠叶五色葵榴、金丝翠扇、真珠百索钗、经筒、香囊、软香龙涎佩带,及紫练白葛红蕉之类。〗
凤山寒浸御池流,集翠裘生一夜秋。钓得锦鳞三寸许,月梭刚上小龙舟。
〖《武林旧事》:淳熙寿皇,以天下养,每奉德寿三殿,游幸湖山,御大龙舟。杨后《宫词》:“御水一沟清彻底,晚凉时泛小龙舟。”又云:“凉生水殿乐声游,钓得金鳞上御钩。圣德至仁元不杀,指挥皆放小池头。”又云:“小样盘龙集翠裘。”〗
花破芙园上绿苔,香兰亭角酒千杯。内官排当还齐设,恭候逍遥御辇来。
〖《武林旧事》:禁中赏花非一起,自梅堂赏梅,芳春堂赏杏花,桃源观桃,聚锦堂金林檎,照妆亭海棠,兰亭修禊,至于锺美堂赏大花,为极盛。堂前三尺,皆以花石为台,三层各植名器,标以象牌,覆以碧幕。台后分植玉绣球数百株,俨如镂玉屏。堂内左右,各列三层雕花彩槛,护以五色牡丹。画衣间,立碾玉水晶金壶,及大食玻璃、官窑等瓶,各簪奇品,如姚黄、魏紫、御衣、黄照、殿红之类几千朵。大抵内宴,初坐再坐,插食盘架者,谓之排当。否则但谓之进酒。又:淳熙元年,孝宗幸玉津园,乘逍遥辇。《宋史新编》:理宗在位久,董宋臣卢允升作芙蓉阁、香兰亭,宫中进倡优傀儡,以奉帝游宴。〗
乐队时停出画楼,玉虹金露雨初收。内人挥杖骑红汗,各自花边认绣球。
〖陶宗仪《辍耕录》:金露亭在广寒殿东,其制圆九柱,高二十四尺。尖顶上置疏璃珠,亭后有铜幡竿。玉虹殿在广寒殿西,制度同金露。李谨言《水殿曲》:“朝来自觉承恩重,笑倩傍人认绣球。”〗
梳妆晓毕下银台,帷殿帘衣一桁开。每到酒阑呈院本,擘橙新制软金杯。
〖《辍耕录》:金有院本杂剧,诸公调。《两般秋雨盫随笔》:金孝宗有软金杯,乃擘鲜黄橙为之。〗
软障临安细仿摹,松烟御墨拓来粗。何如衍庆宫中过,偏写名臣入画图。
〖《金小史》:金主亮曰:“向者梁说尝为朕言,宋有刘贵妃,天下之绝色也。今一举而两得之,所谓因行掉臂也。”初,亮遣施宜生往宋,为贺正使,隐画工于中,密写临安之山河以归。亮令图为软壁,而图已像策马于吴山绝顶。是时已有南窥之意。《金史?习失传》:“世宗思太祖太宗创业艰难,求当时群臣勋业最著者,图像于衍庆宫,自辽王斜乜,至至特进习失凡三十一人。〗
雪堆万岁晓冥冥,猎阵齐开酒半曛。红汗马头貂鼠帽,绿鞲初试海东青。
〖《辍耕录》:万岁山在大内西北,太液池之阳,金人名琼华岛。中统三年修之,至元八年赐今名。其山皆叠玲珑石为之,峰峦掩映,松桂隆郁,秀若天成。《元史?文宗纪》:命兴和建屋,居海青。东上都建屋,居鹰鹘。杨用修《冬日文宫词》:“障风貂鼠帽,煴火象牙床。”〗
金樽一丈酒频宣,殿宇清宁夜似年。唱遍红盐银烛冷,绣衣无缝赐当筵。
〖元曲谱有“乌角盐”、“红盐”。萧洵《故宫遗录》:又,后为清宁宫,宫制大略亦如前。宫后引抱长庑,远连延春宫,其中皆以处嬖幸也。外护金红阑,各植花卉异石。《元史?世祖纪》:于尚衣局织无缝衣。〗
五千乐部总奇姿,御宴明光芍药迟。博得天颜灯下喜,翰林才子奏新词。
〖《滦京杂咏诗》注:内园芍药迷望亭,亭直立,数尺许,花大如斗。扬州芍药原推第一,终不及上京也。高启诗《听教坊旧妓郭芳卿弟子歌》:“仗中乐部五千人,能唱新声谁第一。”又云:“建章宫里长生殿,芍药初开敕张宴。”又云:“翰林才子山东李,每进新词蒙上喜。”《元史类编》:顺帝二十五年,立高丽女奇氏为皇后,改赐肃良哈氏。〗
学炙兴隆卧绣茵,紫檀殿里闭残春。花边索取蒲萄酒,昨夜高丽进美人。
〖《辍耕录》:兴陵笙在大明殿下,其制植众管于柔韦,以象大匏。土鼓二韦橐,按其管则簧鸣。簨首为二孔雀,笙鸣机动,则应而舞。凡燕会之日,此笙一鸣,众乐皆作。笙止乐亦止。紫檀殿在大明寝殿西,制度如文、思,皆以紫檀香木为之。凡诸宫殿乘舆所临御者,皆丹楹朱琐,窗间金藻绘。设御榻,裀褥咸备。萧洵《故宫遗录》:西有紫檀小殿。陶宗仪《元氏掖庭记》:酒有翠涛饮、露囊饮、琼华汁、玉园春、蒲萄春、凤子脑、蔷薇露、绿膏浆。〗
浪得铜壶贮夜廊,银釭频点漏钟忙。金神玉女浑无藉。一到西宫分外长。
〖《元氏掖庭记》:帝自制宫漏,约高六七尺,为木柜,藏壶其中,运水上下。柜上设西方三圣殿,柜腰设玉女捧时刻筹,时至辄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悬钟,一悬钲,夜则神人自能按更而击。〗
九引台高月上迟,绣缄缄尾忆穿时。堆盘亦有红娘果,输与谁人五彩丝。
〖《元氏掖庭记》:九引台,七夕乞巧之所。至夕,宫女登台,以五彩丝穿九尾针,先完者为得巧,迟完者为输巧,各出资以赠得巧者焉。徐一夔《元故宫记》:■⑽毛殿前有野果,名“红姑娘”,外垂绛囊中,含赤子如珠,酸甜可食,盈盈绕砌,翠草同芳。〗
槌髻宫娃别换班,窄衫唐帽破花颜。扶来不用吹龙笛,更向当场舞刺般。
〖《元史?顺帝记》:以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等一十六人按舞,名为十六天魔首。垂发数瓣,戴象牙佛冠,身被缨络,大红销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缓带鞋袜。各执加巴刺般之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女一十一人,练椎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筝■⑾、琵琶、胡琴、响板、拍板,以宦者安迭不花管领。遇宫中赞佛,则按舞奏乐。宫官受秘密戒者几人得人,余不得入。〗
五花殿上照银盘,催舞天魔上戒坛。裁着销金裙子罢,宫奴捧进象牙冠。
〖《元氏掖庭记》:大内有五华殿,殿东设吐霓瓶,曰“玉华”。西设七星云板,曰“金华”。南设火齐屏风,曰“珠华”。北设百蕊龙脉,曰“木华”。并中央木莲花,紫香琪座,千钧案,九朵云盖,为五花。〗
殿殿珠帘控玉钩,龙鳞金碧半天浮。昨宵海子春潮长,又拍笳茄上御舟。
〖萧洵《故宫遗录》:海广可五六里,驾飞桥于海中。西渡半起灜州圆殿,绕为石城。圈门散作洲岛拱门,以便龙舟往来。《元氏掖庭记》:帝又于内院造龙船,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广二十尺。上有五殿龙身并殿宇,俱五采金装。日于后宫海子内游戏,船行则龙首尾眼爪皆动。〗
鸳瓦繁箱一夜飞,铁牌深禁漏声稀。殿头奉御黄绫案,赐得炎洲翡翠衣。
〖《明史?宦官传》:明太祖于内庭,尝铸铁牌置宫门,曰:“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后妃传》:洪武五年,又命工部制红牌,镌戒谕后妃之辞,悬于宫中。牌用铁,字饰以金。〗
承天门下入秋风,女史班头校录同。裁出瓷青团扇子,一枝疏影桂花红。
〖《明史稿》:正南曰承天门。明太祖《红桂》诗:“月宫移向日宫栽,引得轻红入面来。好向烟霞承雨露,丹心一点为谁开。”〗
香雾冥冥宿雨停,离宫别馆启窗棂。长来内库观书画,图得豳风上翠屏。
〖《明史稿》:宣宗纪七年秋七月庚辰,赋豳风图诗,揭之便殿。〗
不分文章便擅长,宫中初立内书堂。封章阁票重重到,古刺熏余侍御床。
〖《明史?宦官传》:初,太祖制,内臣不许读书识字。后宜宗设内书堂,选小内侍,令大学士陈山教习之,遂为定制。用是多通晓文墨。徐预昭《故宫词》:“伺得内家刚浴起,一杯古刺水先呈。”明宫人词:“闻道内人新浴罢,一杯古刺水横陈。”《厉太鸿诗》:“一洒罗衣长不灭,氤氲愿与君恩终。”〗
写遍丹符绣阁开,珍盘蝴蝶禁荤来。夜来却被妃嫔唤,恐要方书学五雷。
〖董说《梦华潭口听客话》:嘉隆间,大内旧事诗:
蝴蝶珍盘出御厨,秋声夜绕护城湖。
竹帘凉月澄如水,绣得秦楼跨凤图。
《明史?佞幸传》:宪宗好方术,李省孜乃学五雷法,结中官梁芳、钱义,以符箓进。〗
焉支涂抹上疏花,九九消寒冷黛蛾。那得春风帘外过,早将红杏换窗纱。
〖《帝京景物略》:升平之日,冬至后,内家戚里竞传“九九消寒图”。冬至画梅花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毕,即春深矣。〗
花帽监丞一两行,西华门外冷秋霜。绛纱车仗吹香过,去伴銮舆宿豹房。
〖《明史?武宗纪》:二年秋八月丙戌,作豹房。董说诗:
宫门过尽绛纱车,环碧池清殿影斜。
恰得水晶双弹子,黄鹏声隔海棠花。
《武宗外纪》:又别构院篽,筑宫殿数层,而造密室于两箱,句连栉列,名曰“豹房”。初日幸其处,既则歇宿比大内,令内侍环值,名曰“豹房祗候。”〗
深宫烟火奏新年,四面钩阑入夜妍。好向帘阴停角抵,东风吹上试灯天。
〖毛奇龄《武宗外纪》:上自即位后,每岁宫中张灯为乐,所费以数万计,库贮黄腊不足,复令所司补买之。至九年宸濠献新样四时灯数百,穷极奇巧。临献,复令所遗人亲入宫悬挂。其灯制不一,多着柱附壁,以取新异。上复于庭轩间依栏设毡幙,而贮火药于其中,偶勿戒,遂延烧宫殿。上笑曰:“是一棚大烟火也。”日率小黄门为角抵踏鞠之戏,随所驻辄饮宿不返。〗
毓秀亭空绕篆香,传来秘箓置盈箱。佛经梵语从初学,好侍西天大法王。
〖《明史?佞幸传》:嘉靖四十一年冬,命御史姜儆、王大任,分行天下,访求方士及符箓秘书。又:武宗纪五年六月,帝自号“大庆法王”,所司铸印以进。《武宗外纪》:帝于佛经、梵语无不通晓。先是,乌思藏有西竺胡僧,能言人三世事者,国人谓之“活佛”,上久欲召之,未能也。至是命司设监大监刘允,往乌思藏赍送番供,以珠琲为幡■⑿,黄金为七供,赐法王金印袈裟,及其徒,馈赐以巨万计。〗
高烧黄蜡夜旗红,西苑风吹白玉弓。记得元戎侵晓到,绣衣小队各花骢。
〖《明史稿》:武宗纪十一年,又作中军,大阅西苑。〗
殿开环碧漏声迟,白象青鸾说偈时。钟鼓初停花烛冷,侍臣先进步虚词。
〖《明史?西域乌斯藏大宝法王传》:有僧哈立麻者,国人以其有道术,称之成祖。为燕王时,知其名。永乐三年,命司礼少监侯显、僧智光,赍书币往征,其僧随使者入朝。帝将荐福于高帝后,命建普度大斋于灵谷寺七日,帝躬自行香。于是卿云甘露、青鸟白象之属,连日毕见,帝大悦。又《宦官传》:永乐初,帝闻乌思藏僧尚师哈立麻有道术,善幻化,乃命侯显赍书币往迓,选壮士健马护行。陆行数万里,至四年十二月始与其僧偕来。建普度大斋于灵谷寺,为高帝、高后荐福。或言卿云天花、甘露甘雨、青鸾青狮、白象白鹤、及舍利禅光,连日毕见;又闻梵贝天乐自空而下,帝益大喜,君臣表贺。〗
药王湾口水粼粼,绣菊单衣日几巡。宣进银盘生莱菔,明朝花下试咬春。
〖高士奇《金鳌退食笔记》:南花园,明时曰“灰池”,种植瓜蔬。于炕洞内烘养新菜,以备春盘荐生之用。立春日进鲜萝卜,名日“咬春”。明时,重九或幸万岁山,或幸兔儿山清虚殿登高。宫眷内臣,皆着重阳景菊花补服,吃迎霜兔菊花酒。〗
绣凤罗衣绿玉环,白鹰按过画堂开。内人手里亲调养,射猎还来万岁山。
〖董说诗:“江南风景药王湾,雾縠单衣绿玉环。红芍花边棋局罢,自裁团扇画秋山。”“蒲萄半醉出仙台,万岁山前猎阵开。千骑蒙茸貂鼠帽,石桥飞雪带狼回。”〗
秋风玉■⒀碧流寒,红篆神芝奏大官。读罢灵官齐上马,清宁宫里侍扶莺。
〖董说诗:
一封红篆奏神芝,翠辇朝巡玉■⒀池。
云髻三千齐上马,高元殿下读灵碑。《明史?舆服志》:“东曰仁寿宫,西曰清宁宫,以奉太后。又《世宗纪》:三十七年冬,礼部进瑞芝一千八百六十本,诏广求径尺以上者。又《佞幸传》:“顾玒以扶鸾术官太常少卿,蓝道行以扶鸾术得幸。有所问,辄密封,遣中官诣坛焚之。所答多不如旨,帝咎中官秽亵。中官惧,交通道行,启视而后焚,答始称旨,帝大喜。《金鳌退食笔记》:太液池,旧名西海子,在西安里门。周凡数里,上跨石梁,广约二寻,修数百步。两崖弯甃,水中鲸兽、循栏,皆白石镌镂如玉。中流驾木,贯铁繂丹槛,掣之可通巨舟。东西峙华表,东曰玉练,西曰金鳌。〗
冻雪才消暖阁天,内皇城里动丝弦。宫中乞写迎春板,手擘桃花十样笺。
〖董说诗:“柏叶千门苑柳青,西宫箫鼓雨中听。桃花不写迎春板,剪作鸳鸯贴翠屏。”〗
安乐堂深断绣车,阑干十二曲廊斜。水晶弹子双双打,飞起黄莺踏落花。
〖《彤史拾遗》:孝穆纪太后者,宪宗妃,孝宗母也。滴居安乐堂,久之孝宗生。〗
太液清宵玉磬长,雷坛建得泥秋凉。明朝圣寿修斋醮,索进龙涎一段香。
〖《明史?佞幸传》:陶仲文请建雷坛,冥祝圣寿。又:嘉靖时采银矿、龙涎香,中使四出。〗
〖注:■⑴,土+从,音踪。土菌也。■⑵,扌+雝,yǒng,拥本字,抱也。■⑶,上二下匈内凶改方,páng。■⑷,山+房。(无读音)■⑸,氵+辇,音辇,水也。■⑹,糹+音。(无读音)■⑺,肃+刂,音啸,割也。■⑻,上旦下寸,dé,与碍同,止也。■⑼,革+周,徒了切。■⑽,儍,亻改木,zōng。■⑾,上竹下奏,音潄,小竹也。■⑿,旌,生改童,与幢同。■⒀,虫+柬,音练,赤■⒀,蛇名。按《本草》赤楝蛇,从木。〗
板桥杂记 清 三山余怀澹心 着
序
或问余曰:“《板桥杂记》何为而作也?”余应之曰:“有为而作也。”或者又曰:“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其可歌可录者何限,而子唯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不已荒乎?”余乃听然而笑曰:“此即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所系也!而非徒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也。金陵,古称佳丽之地,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风流,甲于海内。白下青溪,桃叶团扇,其为艳冶也多矣。洪武初年,建十六楼以处官妓。淡烟轻粉,重译来宾,称一时之韵事。自时厥后,或废或存,迨至三百年之久,而古迹寝湮。存者,惟南市、珠市,及旧院而已。南市者,卑屑所居;珠市者,间有殊色;若旧院,则南曲名姬、上厅行首,皆在焉。余生也晚,不及见南部之烟花,宜春之弟子。而犹幸少长承平之世,偶为北里之游。长板桥边,一吟一咏,顾盼自雄。所作歌诗,传诵诸姬之口,楚润相看,态娟互引,余亦自诩为平安杜书记也。鼎革以来,时移物换,十年旧梦,依约扬州;一片欢场,鞠为茂草。红牙碧串,妙舞清歌,不可得而闻也;洞房绮疏,湘帘绣幕,不可得而见也;名花瑶草,锦瑟犀毗,不可得而赏也。间亦过之,蒿藜满眼,楼馆劫灰,美人尘土,盛衰感慨,岂复有过此者乎!郁志未伸,俄逢丧乱,静思陈事,追念无因。聊记见闻,用编汗简。效东京梦华之录,标崖公蚬斗之名。岂徒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也哉?”
客跃然而起,曰:“如此,则不可以不记。”于是作《板桥杂记》。
题板桥杂记
余子曼翁,以所著《板桥杂记》示予为序。予间阅之,大氏《北里志》、《平康记》之流。南部烟花,宛然在目,见者靡不艳之。然未及百年,美人黄土矣,回首梦华,可胜慨哉!或曰:曼翁,少年近于青楼薄幸,老来弄墨,兴复不浅。子方洗心学道,何为案头着阿堵物?予笑曰:昔明道“眼前有妓,心中无妓”,伊川“眼前无妓,心中有妓”,以定二程优劣。今曼翁纸上有妓,而艮翁笔下故无妓也,何伤乎一序之?长洲尤侗。
上卷 雅游
金陵为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以及乌衣子弟,湖海宾游,靡不挟弹吹箫,经过赵、李。每开筵宴,则传呼乐籍,罗绮芬芳,行酒纠觞,留髡送客。酒阑棋罢,堕珥遗簪。真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也。
旧院,人称曲中,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垂;升阶则猧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假母肃迎,分宾抗礼;进轩则丫鬟毕妆,捧娘而出;坐久则水陆备至,丝肉竞陈;定情则目眺心招,绸缪宛转。纨绔少年,绣肠才子,无不魂迷色阵,气尽英雄风矣。妓家,仆婢称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称之曰“娘儿”。有客,称客曰“姐夫”,客称假母曰“外婆”。
乐户统于教坊司,司有一官以主之,有衙署,有公座,有人役、刑杖、签牌之类,冠有带,但见客则不敢拱揖耳。
妓家分别门户,争妍献媚,斗胜夸奇。凌晨则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衣香一室;停午乃兰花茉莉,沉水甲煎,馨闻数里;入夜而擫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九霄。李卞为首,沙顾次之,郑顿崔马,又其次也。
长板桥,在院墙外数十步。旷远芊绵,水烟凝碧。迥光、鹫峰两寺夹之。中山东花园亘其前,秦淮朱雀桁绕其后。洵可娱目赏心,漱涤尘襟。每当夜凉人定,风清月朗,名士倾城,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凭栏徙倚。忽遇彼姝,笑言宴宴,此吹洞箫,彼度妙曲,万籁皆寂,游鱼出听,洵太平盛事也。
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客称既醉,主曰未晞。游揖往来,指目曰: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者为胜。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余作《秦淮灯船曲》中有云:
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
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
又云:
梦里春红十丈长,隔帘偷袭海南香。
西霞飞出铜龙馆,几队娥眉一样妆。
又云:
神弦仙管玻璃杯,火龙蜿蜒波崔嵬。
云连金阙天门迥,星舞银城雪窖开。
皆实录也。嗟乎!可复见乎?!
教坊梨园,单传法部,乃威武南巡所遗也。然名妓仙娃,深以登场演剧为耻。若知音密席,推奖再三,强而后可。歌喉扇影,一座尽倾,主之者大增气色,缠头助采,遽加十倍。至顿老琵琶、妥娘词曲,则只应天上,难得人间矣!
裙屐少年,油头半臂,至日亭午,则提篮挈榼,高声唱卖逼汗草、茉莉花。娇婢卷帘,摊钱争买,捉膀撩胸,纷纭笑谑。顷之,乌云堆雪,竟体芳香矣。盖此花苞于日中,开于枕上,真媚夜之淫葩,殢人之妖草也。建兰则大雅不群,宜于纱幮文榭,与佛手、木瓜同其静好,酒兵茗战之余,微闻芗泽,所谓王者之香,湘君之佩,岂淫葩妖草所可比缀乎。
南曲衣裳妆束,四方取以为式,大约以淡雅朴素为主,不以鲜华绮丽为工也。初破瓜者,谓之“梳栊”,已成人者,谓为“上头”,衣饰皆客为之措办。巧样新裁,出于假母,以其余物自取用之。故假母虽年高,亦盛妆艳服,光彩动人。衫之短长,袖之大小,随时变易,见者谓是“时世妆”也。
曲中女郎,多亲生之女,故怜惜倍至。遇有佳客,任其留连,不计钱钞。其伧父大贾,拒绝弗与通,亦不顾也。从良落籍,属于祠部。亲母则所费不多,假母则勒索高价,谚所谓“娘儿爱俏,鸨儿爱钞”者,盖为假母言之耳。
旧院与贡院遥对,仅隔一河,原为才子佳人而设。逢秋风桂子之年,四方应试者毕集。结驷连骑,选色征歌,转车子之喉,按阳阿之舞,院本之笙歌合奏,迥舟之一水皆香。或邀旬日之欢,或订百年之约。蒲桃架下,戏掷金钱;芍药栏边,闲抛玉马。此平康之盛事,乃文战之外篇。若夫士也色荒,女兮情倦,忽裘敝而金尽,亦遂欢寡而愁殷。虽设阱者之恒情,实冶游者所深戒也。青楼薄幸,彼何人哉!
曲中市肆,清洁殊常。香囊、云舄、名酒、佳茶、饧糖、小菜、箫管、琴瑟,并皆上品。外间人买者,不惜贵价;女郎赠遗,都无俗物。正李仙源《十六楼集句》诗中所云“市声春浩浩,树色晚苍苍。饮伴更相送,归轩锦绣香”者是也。
虞山钱牧斋《金陵杂题》绝句中,有数首云:
淡粉轻烟佳丽名,开天营建记都城。
而今也入烟花部,灯火樊楼似汴京。
一夜红笺许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
旧时小院湘帘下,犹记鹦哥唤客声。(旧院马二娘字晁采)
惜别留欢恨马蹄,勾栏月白夜乌啼。
不知何与汪三事,趣我欢娱伴我归。
别样风怀另酒肠,伴他薄幸奈他狂。
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萧伯梁。
顿老琵琶旧典型,檀槽生涩响零丁。
南巡法曲谁人问?头白周郎掩泪听。(绍兴周禹锡听顿老琵琶)
旧曲新诗压教坊,缕衣垂白感湖湘。
闲开闰集教孙女,身是前朝郑妥娘。(郑女英,小名“妥娘”诗载《列朝诗选?闰集中》)
新城王阮亭《秦淮杂诗》中有二首云:
旧院风流数顿杨,梨园往事泪沾裳。
樽前白发谈天宝,零落人间脱十娘。
旧事南朝剧可怜,至今风俗斗蝉娟。
秦淮丝肉中宵发,玉律抛残作笛钿。
以上皆伤今吊古,慷慨流连之作,可佐南曲谈资者,录之以当哀丝急管。黄山谷云:“解作江南断肠句,世间唯有贺方回。”倘遇旗亭歌者,不能不画壁也。
人琼逸客曰:此记须用冷金笺,画乌丝栏,写《洛神赋》小楷,装以云鸾缥带,贮之蛟龙箧中,熏以沉水迷迭,于风清月白,红豆花间开看之可也。
中卷 丽品
余生万历末年,其与四方宾客交游,及入范大司马莲花幕中,为平安书记者,乃在崇帧庚辛以后。曲中名妓(一作“诸儿”),如朱斗儿、徐翩翩、马湘兰者,皆不得而见之矣,则据余所见而编次之,或品藻其色艺,或仅记其姓名,亦足以征江左之风流,存六朝之金粉也。昔宋徽宗在五国城,犹为李师师立传,盖恐佳人之湮没不传,作此情痴狡狯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彼美人兮,巧笑情兮,美目盼兮。彼君子兮,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尹春,字子春。姿态不甚丽,而举止风韵,绰似大家。性格温和,谈词爽雅,无抹脂鄣袖习气,专工戏剧排场,兼擅生、旦。余遇之迟暮之年,延之至家,演《荆钗记》,扮王十朋,至《见母》、《祭江》二出,悲壮淋漓,声泪俱迸。一座尽倾,老梨园自叹弗及。余曰:“此许和子《永新歌》也,谁为韦青将军者乎!”因赠之以诗曰:“红红记曲采春歌,我亦闻歌唤奈何。谁唱江南断肠句,青衫白发影婆娑。”春亦得诗而泣,后不知其所终。嗣有尹文者,色丰而姣,荡逸飞扬,顾盼自喜,颇超于流辈。太平张维则昵宠之,唯其所欲,甚欢。欲置为侧室,文未之许。属友人强之,文笑曰:“是不难。嫁彼三年,断送之矣。”卒归张。未几,文死。张后十数年乃亡。仕至监司,负才华,任侠,轻财结客,磊落人也。
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在母腹中,闻琴歌声,则勃勃动。生而娉婷娟好,肌肤玉雪。既含睇兮又宜笑,殆《闲情赋》所云“独旷世而秀群”者也。性嗜洁,能鼓琴清歌,略涉文墨,爱文人才上。所居曲房秘室,帷帐尊彝,楚楚有致。中构长轩,轩左种老梅一树,花时香雪霏拂几榻。轩右种梧桐二株,巨竹十数竿。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入其室者,疑非尘境。余每有同人诗文之会,必主其家。每客用一精婢侍砚席,磨隃麋、爇都梁、供茗果。暮则合乐酒宴,尽欢而散。然宾主秩然,不及于乱。于时流寇讧江北,名士渡江侨金陵者甚众,莫不艳羡李十娘也。十娘愈自闭匿,称善病,不妆饰,谢宾客。阿母怜惜之,顺适其意,婉语辞逊,概弗与通。惟二三知己,则欢情自接,嬉怡忘倦矣。后易名贞美,刻一印章曰“李十贞美之印”。余戏之曰:“美则有之,贞则未也。”十娘泣曰:“君知儿者,何出此言?儿虽风尘贱质,然非好淫荡检者流,如夏姬、河间妇也。苛儿心之所好,虽相庄如宾,情与之洽也。非儿心之所好,虽勉同枕席,不与之合也。儿之不贞,命也!如何?”言已,涕下沾襟。余敛容谢之曰:“吾失言,吾过矣!”十娘有兄女曰媚姐,十三才有余,白皙,发覆额,眉目如画。余心爱之,媚亦知余爱,娇啼宛转,作掌中舞。十娘曰:“吾当为汝媒。”岁壬午,入棘闱。媚日以金钱投琼,卜余中否。及榜发,落第,余乃愤郁成疾,避栖霞山寺,经年不相闻矣。鼎革后,泰州刺史陈澹仙寓丛桂园,拥一姬,曰姓李。余披帏见之,媚也。各黯然掩袂,问十娘,曰:“从良矣。”问其居,曰:“在秦淮水阁。”问其家,曰:“已废为菜圃。”问其:“老梅与梧、竹无恙乎?”曰:“已摧为薪矣。”问:“阿母尚存乎?”曰:“死矣。”因赠以诗曰:“流落江湖已十年,云鬟犹卜旧金钱。雪衣飞去仙哥老,休抱琵琶过别船。”
葛嫩,字蕊芳。余与桐城孙克咸交最善,克咸名临,负文武才略。倚马千言立就,能开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自号“飞将军”。欲投笔磨盾,封狼居胥。又别字曰“武公”。然好狭邪游,纵酒高歌,其天性也。先昵珠市妓王月,月为势家夺去,抑郁不自聊,与余闲坐李十娘家。十娘盛称葛嫩才艺无双,即往访之。阑入卧室,值嫩梳头,长发委地,双腕如藕,面色微黄,眉如远山,瞳人点漆。教“请坐”,克咸曰:“此温柔乡也,吾老是乡矣!”是夕定情,一月不出,后竟纳之闲房。甲申之变,移家云间,间道入闽,授监中丞杨文骢军事。兵败被执,并缚嫩。主将欲犯之,嫩大骂,嚼舌碎,含血喷其面,将手刃之。克咸见嫩抗节死,乃大笑曰:“孙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杀,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难。
李大娘,一名小大,字宛君。性豪侈,女子也,而有须眉丈人之气。所居台榭庭室,极其华丽,侍儿曳罗縠者十余人。置酒高会,则合弹琶琶、筝瑟。或狎客沈元、张卯、张奎数辈,吹洞箫、笙管,唱时曲。酒半,打十番鼓。曜灵西匿,继以华灯,罗帏从风,不知喔喔鸡鸣,东方既白矣。大娘尝言曰:“世有游闲公子、聪俊儿郎,至吾家者,未有不荡志迷魂、沉溺不返者也。然吾亦自逞豪奢,岂效龊龊倚门市娼,与人较钱帛哉!”以此,得“侠妓”声于莫愁、桃叶间。后归新安吴天行。天行鉅富,赀产百万,体羸,素善病,后房丽姝甚众,疲于奔命。大娘郁郁不乐。曩所欢胥生者,赂仆婢,通音耗。渐托疾,客荐胥生能医,生得入见大娘。大娘以金珠银贝纳药笼中,挈以出,与生订终身约。后天行死,卒归胥生。胥生本贫士,家徒四壁立,荻吴氏资,渐殷富。与大娘饮酒食肉相娱乐,教女娃数人歌舞。生复以乐死。大娘老矣,流落阛阓,仍以教女娃歌舞为活。余犹及见之,徐娘虽老,尚有风情,话念旧游,潸然出涕,真如华清官女说开元、天宝遗事也。昔杜牧之于洛阳城东,重睹张好好,感旧伤怀,题诗以赠,未云:“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门馆恸哭后,水云秋景初。斜日挂衰柳,凉风生座隅。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正为今日而说。余即书于素扇以贻之,大娘捧扇而泣,或据床以哦,哀动邻壁。
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通文史,善画兰。追步马守真,而姿容胜之,时人推为南曲第一。家有眉楼,绮窗绣帘,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香烟缭绕,檐马丁当。余尝戏之曰:“此非眉楼,乃迷楼也。”人遂以“迷楼”称之。当是时,江南侈靡。文酒之宴,红妆与乌巾紫裘相间,座无眉娘不乐。而尤艳顾家厨食品,差拟郇公、李太尉,以故设筵眉楼者无虚日。然艳之者虽多,妒之者亦不少。适浙东一伧父,与一词客争宠,合江右某孝廉互谋,使酒骂座,讼之仪司,诬以盗匿金犀酒器,意在逮辱眉娘也。余时义愤填膺,作檄讨罪,有云:“某某本非风流佳客,谬称浪子端庄,以文鸳彩凤之区,排封豕长蛇之阵。用诱秦诳楚之计,作摧兰折玉之谋。种夙世之孽冤,煞一时之风景”云云。伧父之叔为南少司马,见檄,斥伧父东归,讼乃解。眉娘甚德余,于桐城方瞿庵堂中,愿登场演剧为余寿。从此摧幢机矢,脱风尘矣。未几,归合肥龚尚书芝麓。尚书雄豪盖代,视金玉如泥沙粪土。得眉娘佐之,益轻财好客,怜才下士,名誉盛于往时。客有求尚书诗文及乞画兰者,缣笺动盈箧笥,画款所书“横波夫人”者也。岁丁酉,尚书挈夫人重过金陵,寓市隐园中林堂。值夫人生辰,张灯开宴,请召宾客数十百辈。命老梨园郭长春等演剧,酒客丁继之、张燕筑及二王郎(中翰王式之,水部王桓之),串《王母瑶池宴》。夫人垂珠帘,召旧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者与燕,李大娘、十娘、王节娘皆在焉。时尚书门人楚严某,赴浙监司任,逗留居樽下,褰帘长跪,捧卮称:“贱子上寿!”坐者皆离席伏,夫人欣然为罄三爵,尚书意甚得也。余与吴园次、邓孝威作长歌纪其事。嗣后,还京师,以病死。敛时,现老僧相,吊者车数百乘,备极哀荣。改姓徐氏,世又称徐夫人。尚书有《白门柳传奇》行于世。
顾眉生既属龚芝麓,百计祈嗣,而卒无子。甚至雕异香木为男,四肢俱动,锦绷绣褓,顾乳母开怀哺之。保母褰襟作便溺状,内外通称“小相公”,龚亦不之禁也。时龚以奉常寓湖上,杭人目为“人妖”。后龚竟以顾为亚妻。元配童氏,明两封孺人。龚入仕本朝,历官大宗伯。童夫人高尚,居合肥,不肯随宦京师,且曰:“我经两受明封,以后本朝恩典,让顾太太可也。”顾遂专宠受封。呜呼!童夫人贤节,过须眉男子多矣!
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莲。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七八岁时,阿母教以书翰,辄了了。少长顾影自怜,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性爱闲静,遇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则恋恋不忍舍去。至男女杂坐,歌吹暄阗,心厌色沮,意弗屑也。慕吴门山水,徙居半塘,小筑河滨,竹篱茆舍。经其户者,则时闻咏诗声,或鼓琴声,皆曰:“此中有人。”已而,扁舟游西子湖,登黄山,祷白狱,仍归吴门。丧母抱病,赁居以栖。随如皋冒辟疆过惠山,历澄江、荆溪,抵京口,涉金山绝顶,观大江竟渡以归。后卒为辟疆侧室,事辟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劳瘁死。辟疆作《影梅庵忆语》二千四百言哭之,同人哀辞甚多,惟吴梅村宫尹十绝,可传小宛也。其四首云:
珍珠无价玉无瑕,小字贪看问妾家。
寻到白堤呼出见,月明残雪映梅花。
又云:
念家山破定风波,郎按新词妾按歌。
恨杀南朝阮司马,累侬夫婿病愁多。
又云:
乱梳云髻下妆楼,尽室苍黄过渡头。
钿盒金钗浑抛却,高家兵马在扬州。
又云:
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
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
卞赛,一曰赛赛。后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知书,工小楷,善画兰、鼓琴。喜作风枝袅娜,一落笔,画十余纸。年十八,游吴门,侨居虎丘。湘帘棐几,地无纤尘。见客,初不甚酬对,若遇佳宾,则谐谑间作,谈辞如云,一座倾倒。寻归秦淮,遇乱,复游吴。梅村学士作《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赠之,中所云“昨夜城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碧玉班中怕点留,乐营门外卢家泣。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诸船。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者,正此时也。在道作道人装,然亦间有所主。侍儿柔柔,承奉砚席,如弟子,指挥如意,亦静好女子也。逾两年,渡浙江,归于东中一诸侯。不得意,进柔柔当夕,乞身下发。复归吴,依良医郑保御,筑别馆以居。长斋绣佛,持戒律甚严,刺舌血,书《法华经》,以报保御。又十余年而卒,葬于惠山只陀庵锦树林。
玉京有妹曰敏,颀而白,如玉肪,风情绰约,人见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画兰鼓琴,对客为鼓一,再行,即推琴敛手,面发頳。乞画兰,亦止写筱竹枝、兰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纵横枝叶、淋漓墨渖也,然一以多见长,一以少为贵,各极其妙,识者并珍之。携来吴门,一时争艳,户外屦恒满。乃心厌市嚣,归申进士维久。维久,宰相孙,性豪举,好宾客,诗文名海内,海内贤豪多与之游。得敏,益自喜,为闺中良友。亡何,维久病且殁,家中替。敏复嫁一贵官颍川氏,官于闽。闽变起,颍川氏手刃群妾,遂自刭。闻敏亦在积尸中也。或曰三年病死。
范珏,字双玉。静廉,寡所嗜好,一切衣饰、歌管,艳靡纷华之物,皆屏弃之。惟阖户焚香瀹茗,相对药炉、经卷而已。性喜画山水,摹仿大痴顾宝幢。槎丫老树,远山绝涧,笔墨间有天然气韵,妇人中范华原也。
顿文,字少文,琵琶顿老女孙也。性聪慧,略识字义,唐诗皆能上口。授以琵琶,布指护,索然意弗屑,不肯竟学。学鼓琴,雅歌《三叠》,清泠泠然,神与之浃,故又字曰“琴心”云。琴心生于乱世,顿老赖以存活,不能早脱乐籍,赁屋青溪里,荜门圭窦,风月凄凉。屡为健儿、伧父所厄。最后为李姓者挟持,牵连入狱,虽缘情得保,犹守以牛头阿旁也。客有王生者,挽余居间营救,偕往访之,风鬟雾鬓,憔悴可怜。犹援琴而鼓弹别凤离鸾之曲,如猿吟鹃啼,不忍闻也。余说内乡许公,属其门生直指使者纵之,复还故居。吴郡王子,其长主张燕筑家,与琴心比邻,两相慕悦。王子故轻侠,倾金钱,赈其贫悴。将携归,置别室,突遘奇祸。收者至,见琴心,诧曰:“此真祸水也。”悯其非辜,驱之去,独捕王子。王子被戮,琴心逸,然终归匪人。嗟乎!佳人命薄,若琴心者,其尤哉!其尤哉!
沙才,美而艳,丰而逸,骨体皆媚,天生尤物也。善弈棋、吹箫、度曲。长指爪,修容貌,留仙裙,石华广袖,衣被灿然。后携其妹曰嫩者,游吴郡,卜居半塘,一时名噪,人皆以二赵、二乔目之。惜也才以疮发,剜其半面;嫩归咤利,郁郁死。
马娇,字婉容。姿首清丽,濯濯如春月柳,滟滟如出水芙蓉,真不愧“娇”之一字也。知音识曲,妙合官商,老伎师推为独步。然终以误堕烟花为恨,思择人而事,不敢以身许人,卒归贵阳杨龙友。龙友名文骢,以诗、画擅名,华亭董文敏亟赏之。先是,闽中郭圣仆有二妾,一曰李陀那,一曰朱玉耶。圣仆殁,龙友得玉耶,并得其所蓄书画、瓶研、几杖诸玩好、古器,复拥婉容,终日摩挲笑语为乐。甲申之变,贵阳马士英,册立弘光帝,自为首辅,援引阉儿阮大铖,构党煽权,挠乱天下,以致五月出奔都城。百姓焚烧马、阮居第。以龙友乡戚有连,亦被烈炬,顷刻灰烬。时龙友巡抚苏、松,尽室以行。玉耶久殉,婉容莫知所终。龙友父子,殉难闽峤,无遗种也。犹存老母,丐归金陵,依家仆以终天年。婉容有妹曰嫩,亦著名。又有小马嫩者,轻盈飘逸,自命风流。真州盐贾用千金购得,奉溧阳陈公子。公子昵之未久,并奁具赠豫章陈伯玑,生一子一女,如王子敬之有桃根也。
顾喜,一名小喜,性情豪爽,体态丰华,双趺不纤妍,人称为顾大脚,又谓之“肉屏风”。然其迈往不屑之韵,凌霄拔俗之姿,则非篱壁间物也。当之者,似李陵提步卒三千人,抵鞮汗山,入狭谷,往往败北生降矣。汉武帝《悼李夫人赋》有云“佳侠含光”,余题四字颜其室。乱后不知从何人以去,或曰归一公侯子弟云。
米小大,颇着美名。余未之见,然闻其纤妍俏洁,涉猎文艺,粉掐墨痕,纵横缥帙,是李易安之流也。归昭阳李太仆。太仆遇祸,家灭。
王小大,生而韶秀,为人圆滑便捷,善周旋。广筵长席,人劝一觞,皆膝席欢受。又工于酒,纠觥录事,无毫发谬误。能为酒客解纷释怨,时人谓之“和气汤”。扬州顾尔迈,字不盈,镇远侯介弟也。挟戚里之富,往来平康,悦小大,贮之河庭。时时召客大饮,效陈孟公、高季式,授“女将军酒”正印,左右指麾,客皆极饮滥醉。有醉而逸者,锁门脱履卧地上,至日中乃醒。时吴桥笵文贞公,官南大司马,不盈为揖客,出入辕戟,有古任侠风,书画与郑超宗齐名。
张元,清瘦轻佻,临风飘举。齿稍长,在少年场中,纤腰踽步,亦自楚楚,人呼之为“张小脚”。
刘元,齿亦不少,而佻达轻盈,目睛闪闪,注射四筵。曾有一过江名士与之同寝,元转面向里帷,不与之接。拍其肩曰:“汝不知我为名士耶?”元转面曰:“名士是何物?值几文钱耶?”相传以为笑。
崔科,后起之秀。目未见前辈典型,然有一种天然韶令之致。科亦顾影自怜,矜其容色,高其声价,不屑一切,卒为一词林所窘辱。
董年,秦淮绝色,与小宛姊妹行。艳冶之名,亦相颉颃。钟山张紫淀作《悼小宛》诗,中一首云:“美人生南国,余见两双成。春与年同艳,花推月主盟。蛾眉无后辈,蝶梦是前生。寂寂皆黄土,香风付管城。”
李香,身躯短小,肤理玉色,慧俊宛转,调笑无双,人题之为“香扇坠”。余有诗赠之云:“生小倾城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何缘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武塘魏子中为书于粉壁,贵阳杨龙友写崇兰诡石于左偏,时人称为三绝。由是,香之名盛于南曲,四方才土,争一识面以为荣。
珠市名姬附见
珠市,在内桥旁,曲巷逶迤,屋宇湫隘。然其中时有丽人,惜限于地,不敢与旧院颉颃。以余所见,王月诸姬,并着迷香、神鸡之胜,又何羡“红红”“举举”之名乎?恐遂湮没无闻,使媚骨芳魂,与草木同腐,故附书于卷尾,以备金陵轶史云。
王月,字微波,母胞生三女:长即月,次节,次满,并有殊色,月尤慧妍,善自修饰,颀身玉立,皓齿明眸,异常妖冶,名动公卿。桐城孙武公昵之,拥致栖霞山下雪洞中,经月不出。己卯岁,牛女渡河之夕,大集诸姬于方密之侨居水阁,四方贤豪,车骑盈闾巷,梨园子弟,三班骈演,水阁外,环列舟航如堵墙。品藻花案,设立层台,以坐状元。二十余人中,考微波第一,登台奏乐,进金屈卮。南曲诸姬,皆色沮,渐逸去。天明始罢酒,次日,各赋诗纪其事。余诗所云“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者是也。微波绣之于蜕巾,不去手。武公益婉娈,欲置为侧室。会有贵阳蔡香君,名如蘅,强有力,以三千金啖其父,夺以归。武公悒悒,遂娶葛嫩也。香君后为安庐兵备道,携月赴任,宠专房。崇祯十五年五月,大盗张献忠破庐州府,知府郑履祥死节,香君被擒。搜其家,得月,留营中,宠压一寨。偶以事忤献忠,断其头,蒸置于盘,以享群贼。嗟乎!等死也,月不及嫩矣。悲夫!
王节,有姿色。先归顾不盈,后归王恒之。甘淡泊,怡然自得。虽为姬侍,有荆钗裙布风。妹满,幼小,好戏弄,窈窕轻盈,作娇娃之态。保国公买置后房,与寇白门不合,复归秦淮。
寇湄,字白门。钱虞山(一作牧斋)诗云:
寇家姊妹总芳菲,十八年来花信违。
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红泪一沾衣。
则寇家多佳丽,白门其一也。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粗知拈韵,吟诗,然滑易不能竟学。十八、九时,为保国公购之,贮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谢秋娘也。甲申三月,京师陷,保国公生降,家口没入官。白门以千金予保国赎身,匹马短衣,从一婢南归。归为女侠,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以往(一作耳热),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也。既从扬州某孝廉,不得志,复还金陵。老矣,犹日与诸少年伍。卧病时,召所欢韩生来,绸缪悲泣,欲留之偶寝,韩生以他故辞,犹执手不忍别。至夜,闻韩生在婢房笑语,奋身起唤婢,自棰数十,咄咄骂韩生负心禽兽行,欲啮其肉。病逾剧,医药罔效,遂以死。虞山(一作蒙叟)《金陵杂题》有云:
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
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
下卷 轶事
金陵,都会之地,南曲,靡丽之乡。纨茵浪子,潇洒词人,往来游戏,马如游龙,车相接也。其间风月楼台,尊罍丝管,以及栾童狎客,杂妓名优,献媚争妍,络绎奔赴。垂杨影外,片玉壶中,秋笛频吹,春莺乍啭,虽宋广平铁石为肠,不能不为梅花作赋也。一声《河满》,人何以堪?归见梨涡,谁能遣此!然而流连忘返,醉饱无时。卿卿虽爱卿卿,一误岂容再误。遂尔丧失平生之守,见斥礼法之士,岂非黑风之飘堕,碧海之迷津乎!余之缀葺斯编,虽以传芳,实为垂戒。王右军云:“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也。”
瓜洲萧伯梁,豪华任侠,倾财结客,好游狭斜,久住曲中。投辖轰饮,俾昼作夜,多拥名姬,簪花击鼓为乐。钱虞山(一作宗伯)诗所云“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一作杨州)萧伯梁”者是也。
嘉兴姚北若,用十二楼船,于秦淮招集四方应试知名之土,百有余人,每船邀名妓四人侑酒。梨园一部,灯火笙歌,为一时之盛事。先是,嘉兴沈雨若,费千金定花案,江南艳称之。
曲中狎客,则有张卯官笛,张魁官箫,管五官管子,吴章甫弦索,钱仲文打十番鼓,丁继之、张燕筑、沈元甫、王公远、朱维章串戏,柳敬亭说书。或集于二李家,或集于眉楼,每集必费百金,此亦销金之窟也。
张卯,尤滑稽婉腻,善伺美人喜怒。一日,偶忤李大娘,大娘手碎其头上鬃帽,掷之于地。卯徐徐拾起,笑而戴之以去。
张魁,字修我,吴郡人,少美姿首,与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公子官南都府佐,魁来访之。阍者拒,口出亵语,且诟厉,公子闻而扑之。然卒留之署中,欢好无间,以此移家桃叶渡口,与旧院为邻。诸名妓家往来习熟,笼中鹦鹉见之,叫曰:“张魁官来!阿弥陀佛!”魁善吹箫、度曲,打马投壶,往往胜其曹耦。每晨朝,即到楼馆,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不令主人知也。以此,仆婢皆感之,猫狗亦不厌焉。后魁面生白点风,眉楼客戏榜于门曰:“革出花面蔑片一名,张魁不许复入。”魁惭恨,遍求奇方洒削,得芙蓉露,治之良已。整衣帽,复至眉楼,曰:“花面定何如!”乱后还吴,吴中新进少年,搔头弄姿,持箫擫管,以柔曼悦人者,见魁,则揶揄之,肆为诋諆,以此重穷困。龚宗伯奉使粤东,怜而赈之,厚予之金,使往山中贩岕茶。得息颇厚,家稍稍丰矣。然魁性僻,尝自言曰:“我大贱相,茶非惠泉水,不可沾唇,饭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孙春阳家通宵椽烛,不可开眼。钱财到手辄尽,坐此不名一钱。”时人共非笑之,弗顾也。年过六十,以贩茶、卖芙蓉露为业。庚寅、辛卯之际,余游吴,寓周氏水阁。魁犹清晨来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如曩时。酒酣烛跋,说青溪旧事,不觉流涕。丁酉再过金陵,歌台舞榭,化为瓦砾之场,犹于破板桥边,一吹洞箫。矮屋中,一老姬启户出曰:“此张魁官箫声也。”为呜咽久之。又数年,卒以穷死。
岁丙子,金沙张公亮、吕霖生、盐官陈则梁、漳浦刘渔仲、如皋冒辟疆盟于眉楼。则梁作盟文甚奇,末云:“牲盟不如臂盟,臂盟不如神盟。”
中山公子徐青君,魏国介弟也。家赀鉅万,性华侈,自奉甚丰,广蓄姬妾。造园大功坊侧,树石亭台,拟于平泉、金谷。每当夏月,置宴河房,选名妓四五人,邀宾侑酒。木瓜佛手,堆积如山,茉莉珠兰,芳香似雪。夜以继日,恒酒酣歌,纶巾鹤氅,真神仙中人也。弘光朝,加中府都督,前驱班列,呵导入朝,愈荣显矣。乙酉鼎革,籍没田产,遂无立锥。群姬雨散,一身孑然,与佣丐为伍,乃为人代杖。其居第易为兵道衙门。一日,与当刑人约定杖数,计偿若干。受刑时,其数过倍,青君大呼曰:“我徐青君也。”兵宪林公骇问左右,左右有哀王孙者,跪而对曰:“此魏国公之公子徐青君也,穷苦为人代杖。此堂乃其家厅,不觉伤心呼号耳。”林公怜而释之,慰藉甚至,且曰:“君倘有非钦产可清还者,本道当为查给,以终余生。”青君顿首谢曰:“花园是某自造,非钦产也。”林公唯唯,厚赠遣之,查还其园,卖花石、货柱础以自活。吾观《南史》所记,东昏宫妃,卖蜡烛为业。杜少陵诗云:“问之不肯道名姓,但道困苦乞为奴。”呜呼!岂虚也哉!岂虚也哉!
同人社集松风阁,雪衣、眉生皆在,饮罢,联骑入城,红妆翠袖,跃马扬鞭,观者塞途,太平景象,恍然心目。
丁继之扮张驴儿娘,张燕筑扮宾头卢,朱维章扮武大郎,皆妙绝一世。丁、张二老并寿九十余。钱虞山《题三老图》诗,末句云:“秦淮烟月经游处,华表归来白鹤知。”不胜黄公酒垆之叹。
无锡邹公履,游平康,头戴红纱巾,身着纸衣,齿高跟屐,佯狂沉缅,挥斥千黄金不顾。初场毕,击大司马门鼓,送试卷。大合乐于妓家,高声自诵其文,妓皆称快,或时阑入梨园,氍毹上为“参军鹘”也。
柳敬亭,泰州人,本姓曹,避仇流落江湖,休于树下,乃姓柳。善说书,游于金陵。吴桥范司马、桐城何相国,引为上客。常往来南曲,与张燕筑、沈公宪俱。张、沈以歌曲、敬亭以谭词,酒酣以往,击节悲吟,倾靡四座,盖优孟、东方曼清之流也。后入左宁南幕府,出入兵间。宁南亡败,又游松江马提督军中,郁郁不得志。年已八十余矣,间过余侨寓宜睡轩中,犹说《秦叔宝见姑娘》也。
莱阳姜如须,游于李十娘家,渔于色,匿不出户。方密之、孙克咸并能屏风上行,漏下三刻,星河皎然,连袂间行,经过赵、李,垂帘闭户,夜人定矣。两君一跃登屋,直至卧房,排闼哄张,势如盗贼。如须下床,跪称:“大王乞命!毋伤十娘!”两君掷刀大笑,曰:“三郎郎当!三郎郎当!”复呼酒极饮,尽醉而散。盖如须行三,郎当者,畏辞也。如须高才旷代,偶效樊川,略同谢傅,秋风团扇,寄兴扫眉,非沉溺烟花之比。聊记一条,以存流风余韵云尔。
陈则梁,人奇文奇,举体皆奇。尝致书眉楼,劝其早脱风尘,速寻道伴,言词激切。眉生遂择主而事,诚以惊弓之鸟,遂为透网之鳞也。扫眉才子,慧业文人,时节因缘,不得不为延津之合矣。
十七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若在曲中,则处处有之,时时有之。予作《忆江南》词有云:“江南好景本无多,只在晓风残月下。”思之只益伤神,见之不堪回首矣。
沈公宪以串戏见长,同时推为第一。王式之中翰、王恒之水部,异曲同工,游戏三昧,江总持、柳耆卿,依稀再见,非如吕敬迁、李仙鹤也。
乐户有妻有妾,防闲最严,谨守贞洁,不与人客交言。人客欲强见之,一揖之外,翻身入帘也。乱后,有旧院大街顾三之妻李三娘者,流落江湖,遂为名妓。忽为匪类所持,暴系吴郡狱中。余与刘海门、梦锡兄弟,及姚翼侯、张鞠存,极力拯之,致书司理李蠖庵,仅而得免。然亦如严幼芳、刘婆惜,备受棰楚决杖矣。三娘长身玉色,倭堕如云,量洪善饮,饮至百觥不醉。时辛丑中秋之际,庭桂盛开,置酒高会。黄兰岩、方邵村及玉峰女士冯静容偕来。居停主人金叔侃,尽倾家酿,分曹角胜,轰饮如雷,如项羽、章邯鉅鹿之战,诸侯皆作壁上观。饮至天明,诸君皆大吐,静容亦吐,髻鬟委地。或横卧地上,衣履狼藉。惟三娘醒,然犹不眠,倚桂树也。兰岩贾其余勇,尚与翼侯豁拳,各尽三四大斗而别。嗟乎!俯仰岁月之间,诸君皆埋骨青山,美人亦栖身黄土。河山邈矣,能不悲哉!
李贞丽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与阳羡陈定生善。香年十三,亦侠而慧,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梦》皆能妙其音节,尤工琵琶。与雪苑侯朝宗善。阉人阮大铖,欲纳交于朝宗,香力谏,止不与通。朝宗去后,有故开府田仰,以重金邀致香。香辞曰:“妾不敢负侯公子也。”卒不往。盖前此阮大铖恨朝宗,罗致欲杀之,朝宗跳而免。并欲杀定生也,定生大为锦衣冯可宗所辱。云间才子夏灵,首作《青楼篇》,寄武塘钱漱广,末段云:
二十年来事已非,不开画阁锁芳菲。
那堪两院无人到,独对三春有燕飞。
风弦不动新歌扇,露井横飘旧舞衣。
花草朱门空后阁,琵琶青冢恨明妃。
独有青楼旧相识,蛾眉零落头新白。
梦断何年行雨踪,情深一调留云迹。
院本伤心正德词,乐府销魂教坊籍。
为唱当时《乌夜啼》,青衫泪满江南客。
观此,可以尽曲中之变矣,悲夫!
附录
宋惠湘,秦淮女也。兵燹流落,被掳入军。至河南卫辉府城,题绝句四首于壁间,云:
风动江空羯鼓催,降旗飘飐凤城开。
将军战死君王系,薄命红颜马上来。
广陌黄尘暗鬓鸦,北风吹面落铅华。
可怜夜月箜篌引,几度穹庐伴暮笳。
春花如绣柳如烟,良夜知心画阁眠。
今日相思浑似梦,算来可恨是苍天。
盈盈十五破瓜初,已作明妃别故庐。
谁散千金同孟德,镶黄旗下赎文姝?
后跋云:“被难而来,野居露宿。即欲效章嘉故事,稍留翰墨,以告君子,不可得也。偶居邸舍,索笔漫题,以冀万一之遇。命薄如此,想亦不可得矣。秦淮难女宋惠湘,和血题于古汲县前潞王城之东。”潞王城,潞藩府第也。
燕顺,淮安妓女也,年十六,知义理,每厌薄青楼,以为不可一日居。甲申三月,凤阳督师马士英标下兵鼓噪而散,突至淮城西门外,马步五六百人,掳掠甚惨。妓女悉被擒,顺独坚执不从,兵以布缚之马上,顺举身自奋,哭詈不止,兵竟刃之。
又,山东郯城县之李家庄,旗亭壁间,题三绝句,云:
不扫双蛾问碧纱,谁从马上拨琵琶?
驿亭空有归家梦,惊破啼声是夜笳。
日日牛车道路赊,遍身尘土向天涯。
不因薄命生多恨,青冢啼鹃怨汉家。
惊传县吏点名频,一一分明汉语真。
世上无如男子好,看他髡发也骄人。
末书云:“吴中羁妇赵雪华题。”
凡此数者,皆群芳之萎道旁者也。
附录 盒子会
沈石田作《盒子会辞》。其序云:“南京旧院,有色艺俱优者,或二十、三十姓,结为手帕姊妹。每上元节,以春檠巧具、殽核相赛,名‘盒子会’。凡得奇品为胜,输者罚酒酌胜者,中有所私,亦来挟金助会。厌厌夜饮,弥月而止。席间设灯张乐,各出其技能,赋此以识京城乐事也。”辞云:
平康灯宵闹如沸,灯火烘春笑声内。
盒奁来往斗芳邻,手帕绸缪通姊妹。
东家西家百络盛,装殽饤核春满檠。
豹胎间挟鳇冰脆,乌榄分搀椰玉生。
不论多同较奇有,品色输无例赔酒。
呈丝逞竹会心欢,裒钞裨金走情友。
哄堂一月自春风,酒香人语百花中。
一般桃李三千户,亦有愁人隔墙住。
后跋
狭邪之游,君子所戒。然谢安石东山携妓,白香山眷恋温柔,一则称江左风流,一则称广大教主。因偶适其性情,亦何害为君子哉!唐有处士李戡者,痛恶元白诗,谓其纤艳不逞,淫言媟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秀铁面亦诃黄鲁直作为绮诗,当堕泥犁地狱。余之编斯记也,将毋为李处士所垢,秀铁面所诃乎?然管仲相桓公,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富国。则始作者,其惟管仲乎?孟子之卑管晏,有以哉!有以哉!吴兴太守吴园次《吊董少君诗》序,有云:“当时才子,竞着黄衫;合世清流,为牵红绣。玉台重下,温郎信是可人;金屋偕归,汧国遂成佳妇。”时钱虞山作于节度,刘渔仲为古押衙,故云云尔。辟疆老矣,一觉扬州,岂其梦邓?余甲申以前,诗文尽皆焚弃。中有赠答名妓篇语甚多,亦如前尘昔梦,不复记忆。但抽毫点注,我心写兮,亦泗水潜夫,记武林旧事之意也。知我罪我,余乌足以知之。
珠江名花小传 清 支机生 撰
绣琴
绣琴,亦字柳燕,年十七,失身于人,故流落风尘,无所归着。余尝赠以诗云:
瘦损腰支力不胜,多愁多恨有谁明。
悔教攀折他人手,狼藉东风太薄情。(柳)
不从白屋借乌衣,却向迷楼逐队飞。
彩线何堪重系足,画梁空忆语依稀。(燕)
杨子江头作絮飞,天涯何处觅依依。
旗亭瞥见浑如梦,和雨和烟是也非。(柳)
画帘无复媚春声,真个无情胜有情。
前事莫教重说起,红襟珠泪落盈盈。(燕)
名流和者数十辈。玉珊生制《珠江纪事》序,余又为记,以传其事云。
予曩饮沈媪家,有三姑出侑酒,询知为良家女,失身于人,流落几无所归。因口占一绝赠之,云:
谁将嘉树小庭栽,春事阑珊只绿苔。
太息桃花真薄命,雨中零落雨中开。
是可与绣琴同慨矣。(缪莲仙)
文采
文采,自言良家女,因贫不能给,遂流落风尘者。貌盈以庄,肌肤朗润,有杨玉环之肥。然性简默,粗识字,对客无诙谐语,惟借扇头书,约略读之。此亦可以想其风致矣。余与姬定情之后,其诸姊妹,黄鹂惜别、红豆相思,乞书函者,舄相错。余亦不惮烦,劈笺搦管,不觉更残烛跋矣。芙蓉帐里,实虚度春宵耳。迨素秋过访,询知其迁徙梧江,东风人面,未尝不有崔护当年之感云。
芳草街良家女王翠凤,小字大姑,年及笄,貌亦丰盈以庄,柔若无骨,双钩绝纤小。性简默,客至,但回眸一笑,欠身凝睇而已。日坐绿窗下,工刺绣。房栊精洁,壁间悬《美人新浴图》一幅。予戏题《巫山一段云》词曰:
彳亍莲生步,轻盈柳作腰。酥胸半褪裹冰绡,一捻紫葡萄。 密意回眸软,柔情结想遥。杨妃出浴者般娇,泚笔也魂消。
后为某明府之弟,以百金娶去。“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矣。今读《文采小传》,其风致殆相伯仲欤。(缪莲仙)
大奀
大奀,水榭未笄者,质洁而妍。人每以明珠仙露比之,又称为花魁,声价殊重。大奀恒以置身卑辱为恨,每语人曰:“侬辈增一分声价,便多一分贱态。人以为可喜,侬辈以为悲也。”性高尚,不与侪俗伍,逢迎献媚耻不为。遇风流名士,则肆其诙谐,而不及亵。有贵介致五百金,求半月欢,母利之,大奀不可,强之,遂绝粒。
亚柳
亚柳,居珠江画舫,年十五,善歌。余于颜四席上识之。席间歌《可怜侬》曲,声甚凄惋,而音节清越异常,娓娓动听。貌极韶秀,爱淡妆,余比之梅花,谓其所以美者,正在铅华洗尽处也。
予访王笠舫于小东别墅,尝见秀英校书,淡扫蛾眉,举止闲雅,询知为杨州人。每晤谈,颇蒙错爱。一夕酒后,戏填《双调?望江南》词,调之云:
新月上,携手诉衷情。休道此时才觌面,却从前岁更留心,宁耐到如今。 人静后,万籁悄无声。花底私盟曾刻骨,日间戏语已销魂,何况是黄昏。
然多愁,且善病。后因疾小愈,私居小南,屡托人寄声邀予,因事冗未往。戏代谱《钗头凤》词一阕,为秀英解嘲云:
衾儿共,恩儿重,春来曾住桃源洞。欢情诈,柔情化,青春将去,碧桃先嫁,罢、罢、罢。 身如梦,肠如痛,而今空忆钗头凤。盟中话,书中帕,鸳盟无涯,鲤鱼多假,骂、骂、骂。
今读《亚柳小传》,知风尘中,未尝无清品耳。(缪莲仙)
凤彩
凤彩,年十五,善歌,清娓动听。少失怙,母贫不能养。女仅周岁,假母收育之。外美内慧,举止安详,负知人识。遇风雅士,日与谈谑,则乐而忘倦,儇薄贵介,千金挑之,弗为动也。所居卑陋,往来鲜知名人,故名甚晦。凤立志不凡,不甘苟且,然为假母所拘,恒怏快不得志,怨恨形于眉睫。有里胥子持百金,求凤破瓜,又赠百金为装饰费。利而许之,不谋诸凤。凤既知,愤不欲生,投缳赴河者再,皆遇救免。假母婉谕再三,凤跪泣而前曰:“儿前身不知作何冤孽,致使身辱风尘。儿之守身如玉,岂冀他日金屋贮耶?但愿得一有终始者事之。愿母许儿自择。今而后,请月以三十金奉母,儿之出入弗阻也。”假母无奈,诺之,凤遂移居别榭,宾客往来,渐增声价,而凤彩之名,至是始着。凤虽应酬甚盛,而分外之遗,毫不苟取,故箧无藏资。诸客中无合意者,惟与梦花生相得最深,余逊之。凤凡侍客酒,烛跋即佯醉辞退,尝恐人有微辞。而余与梦花生至,则不然。剪烛谈心,鸡鸣犹促之不去。临别必依依不舍,订约再三。初,生识凤时,犹依假母居,一见两相爱悦。既久,情益洽。尝为所居卑陋,有玷玉人。会里胥子事,遂朔徙,实生有以教之也。凤固久属意生,羞于启齿,乃歌《红颜薄命》曲见志,音节凄怆,闻者无不堕泪。又倩余婉商诸生,而生以庭训严,且力不逮,卒不果。生赠凤诗甚多,余尝见其书团扇诗云:
十三学得琵琶成,早日青楼博盛名。
好是酒香人语细,炉烟暗递浩歌声。
愁频不解解风波,禁得消魂白苎歌。
如此琵琶如此曲,谁言司马泪偏多。
美人渺渺隔江湄,裁字惭无幼妇词。
扇影人情圆一样,莫抛红豆惹相思。
且将团扇暂徘徊,尝恐秋风暗里催。
桃叶但歌迎接句,不辞风雨渡江来。
吾友王干应,尝称校书麦大安,喜风雅士,善谈谑。遇有人才,终日娓娓无倦容,不尚豪华。未几,予访之,一见如生平欢。因慕王笠舫名,以团扇属予索书,亦可谓爱才如命矣。工于酬应,人争慕之,送迎无虚日,恒致病。一夕往视,伏枕妆楼,强起坐,与语辄泪下,盖忧从中来也。因谱《师师令》词赠之云:
翠眉双锁,又泪珠交堕。此时心事有谁知,低首向妆台斜坐。甚闲愁,难贴妥,到这般慵惰? 可怜弱体娇无那,又似风吹花朵。了无情绪,病恹恹,怎得个相思医可。燕子楼头人独卧,坐闷怀如我。
今读《凤彩小传》,益令我如不胜情。(缪莲仙)
新娇
新娇,年十九,姿容秀润,有胆识,且智慧过人,今为黎生秀良姬。初,生弃儒事计然,策于珠江,识新娇。一日,生偕客饮于新娇所,适生同伙负债事,质邑令,语连生,故隶至拘生。生欲避去,使贿隶托病。新娇不可,曰:“是即所以弄假成真也,盖往一白是非,自有公判。”生欲归告母妻,然后赴谳,新娇曰:“垂暮风烛,岂可骇彼听闻。况此事不过株连公门需索,妾当为君备办。”生感谢首肯。隶欲执生,新娇急呵之曰:“是乌可施之清白人耶?”力争始免。乃以十金付隶,属曰:“微薄之资,敢烦照拂。他日案白,当相报也。”隶怜其诚,竭力代为周旋。然以事实关涉,羁候不能骤归。新娇固一时翘楚,颇有蓄积。闻信,托心腹,早晚馈送食物,时亲往探视。又多方为之关说,始以亲到候质,不行逃避,其无情弊可知,故事遂得白,而生家人俱未之知。新娇由是心力俱瘁矣。同伴姬母训新娇曰:“往者贵介相爱,子亦泛泛置之。胡黎郎则如是之关切也?”新娇曰:“黎郎岂他人比哉?人之贵得一知己,没世无恨者,亦以患难相扶持耳。使漠然坐视,又何贵乎?予非谄也,此所以报知己云尔。”生出狱,感其恩谊,遂以千金去其籍,偕之僦居别院焉。
予向识亚银于珠江秀来寮,姿态极秀,有侠气,喜为人排难解纷。继自绥江归,访之,闻已从良去,因以谱《探春令》第二体词寄之,云:
满园春色被关牢,比蓬莱还杳。却羡他蜂蝶偏能到,又飞过墙儿了。 探春心事谁知晓,添许多烦恼。忙忙耽误,春风一度,转眼韶光老。
今读《新娇小传》,殊令人艳羡黎生不置云。(缪莲仙)
瑞莲
瑞莲,自少即知名,肌丰骨瘦,浓纤得中,动静中自具一种妩媚态。不事铅华而轻匀淡扫,每顾影自怜。迩来门前冷落,车马恒稀,即姬亦以憔悴羞郎,千呼万唤,始一出见。然珊珊来迟,欲前仍却,其风韵犹存也。梦花生尝寄《青衫温》词一阕以赠,云:
老大嫁作商人妇,那不忆当年,舞衣歌扇,金尊檀板,迷也真仙。 红颜老了,琵琶犹抱,凄切丝弦。知音谁是?江州司马,同病相怜。
余谓乐天《琵琶行》一篇,因浔阳商妇而作,不意沦落之感,后人犹为慨然也。
予自庚午冬来粤,路出韶关,遇山东阿宝于舟次。抵羊城,未几,知其入小东营,全福花林矣。友人拉予过访,妩媚之态,艳绝一时。车马填门,名已大噪。因书“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楹帖赠之。转瞬十年,岁庚辰,重晤于山湖街。矮屋数椽,门前冷落,抚今追昔,颇有沦落之叹。然徐娘虽老,风韵犹存也。复赠以诗,云:
屈指投荒路共遥,萍逢一水渡南韶。
十年岭海同沦落,五夜灯窗话寂寥。
红袖青衫多少泪,朝云暮雨去来潮。
乡关吴越兼齐鲁,何日归程荡画桡?
今读《瑞莲传》,益不胜感慨系之耳。(缪莲仙)
细妹
细妹,一字绅妹。面如满月,光丽照人。双娥青以长,貌类男子,使易以裙屐,则俨然美少年也。善歌,工琵琶,当酒阑灯炧,香喉一啭,响遏行云,闻者心为之醉。余尝谓水榭中十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不乏其人,未有能出姬之右者。
向予馆南雄州署,友人汪心如、吴容斋招饮张二妹家。时歌姬小妹侑酒,窄襟短袖,初见讶为美少年。尝调寄《圣无忧》词题壁,云:
领表长为客,凌江两度来过。寒灯孤馆愁无奈,一个病维摩。 世事逢场作戏,人生对酒当歌。此时笑口得开么,遮莫叹嗟跎。
复填《凤衔杯》词以赠,云:
莫惜年华频频换,趁今日三春将半。看蝶板莺簧,一般陪衬笙歌院,觉圆脆,如珠串。 月常明,花堪玩,几曾闲园林池馆。况翠袖红裙,强将杯斝亲相劝,免不得芳心乱。
后至羊城,访丹桂校书,一尊叙旧。丹桂命其妹翠娇陪侍,憨痴娇小,亦如十五六郎。予又谱《惜奴娇》词戏之,云:
倦眼星斜,午梦谁唤起?迟迟日、初过窗绮,小揭罗帏,又软向郎怀依倚。呼婢帘儿外,防人偷视,欲坐娇无力。 懒把残妆理,含笑语、似嗔还喜。为道宵来谁知你,突然如此休矣。依尚是簸钱年纪。
今读《细妹小传》,想风趣大略相似也。(缪莲仙)
阿凤
阿凤,约年十八九,■⑴娟妩媚,亦一时翘楚也。性骄悍,见客每睥睨,不甚为礼。而富豪庸俗子,恒乐就之,常掷千金为缠头费,凡所需索,无不竭力以致,故蓄积为诸姬甲。所居绣幙绮窗,几桌皆香檀木,雕制精巧。案列古铜鼎、云母屏、汝窖盘、霁红瓶诸物,物值数百金。卧榻遍饰金犀,光彩耀目,挂流苏帐,榻下以红毡毹贴地。妆奁诸色,其精致莫可名状。金猊宝篆,日夜不辍。壁上自鸣钟,两三对列,午夜微曛,但觉丁东错杂之声,与鱼更隐隐相应。身际其间者,虽司空见惯,亦不能不目眩心迷也。至其服饰之美,尤极奢侈。夏暑纳凉,挽■⑵鬌妆,插翡翠,押髻簪,羊脂玉如意钗,衣紫縠衫,谓为家常淡素妆云,其态度概可见矣。惜乎品格入于流俗,风雅士多不乐与交。余尝在水榭中见之,其骄傲之气,形于眉睫,实有不堪亲近者。然不解其能得富豪意,或曰:“是殆有房术者欤?”
扬帮小福,短小精悍,性亦骄纵,睥睨一切。友人汪晴轩,初甚昵之,不惜缠头之费,后以其心太傲而爱少衰。予尝填《巫山一段云》词调之,云:
脉脉珠江水,扁舟趁暮潮。金尊檀板可怜宵,到处屋藏娇。 最是轻盈态,身如弱柳条。爱他一捻小蛮腰,可有福来消。”
然以阿凤较之,又甘拜下风矣。(缪莲仙)
婕卿
陈婕卿,字小妤,居羊城。少失所天,归依母家,家綦贫。母劝令博缠头赀,以供晨夕,婕卿不从。久之,益不支,乃稍稍出款客,窃欲藉此为择木计也。未几,盈门车马,声价重一时。余初识于大塘别墅,一见即恋恋不舍,倾吐衷曲。越日招余于近圣居,其母家在焉。由是晨夕过从,两情益密。月余,母携之他徙,音问遂绝。他日遇之,相叙数旬,后复暌隔。岁己卯,秋闱报罢,氉毷诗成。婕卿使人招余,余报以金箑。数日复贻笺简,余辞不获,乃得聚晤于仁厚里。婕卿风姿绰约,意态闲雅,淡若秋菊,和拟春兰。知书,能为四六言。然性磊落,不以才华自擅。偶尔拈毫,非相知有素者,不轻持赠也。已卯秋,贻书于余云:“侍儿阿婕,奉书仙查先生史席。窃婕风尘薄质,蒲柳微姿。黄蘗生春,早知心苦,红蕖出水,深悼泥污。虽飘弱絮于江头,犹抱寒馨于篱下。频年炉边卖酒,敢妄希司马之琴?镇日花里闭门,从不唱秋娘之曲。居恒落落,性本闲闲。酷慕清流,幸祛俗习。每留花而不发,欲解佩以谁投?自怜小草,辄凄怀于萎露凝霜;愿接春风,获快意于攀云睹日。先生襟怀磊落,睥睨人寰。舞席歌筵,亦有刻翠剪红之赋;酒阑灯炧,莫当妃青俪白之心。乃前岁梅花放后,风雅人来,瀹雪款茶,驱寒煮酒。十年并无心许,一旦忽与目成。其后妾移洛阳之居,君访南唐之屋。何意重逢阿软,依然前度刘郎。侍儿自问何人,仰邀特识。扪心惭耐,矢报涓埃。故自奉起居,阅月以来,不减萧奴爱主。倘得侍铅椠三年之久,应无惭郑婢知诗。不谓把袂言离,竟成阔别。云山咫尺,一日三秋。今岁重阳,忽贻简翰,永珍雅箑,贶以新诗。敬悉芸馆下帷,矢不窥园者一载;棘围铩羽,未克卷翮于九秋。偃蹇遭逢,古今同恨。然风云际会,自有其时。人世功名,岂容勉强?但冀随时珍惜,勿过搔忧。转瞬飞黄,继之衣紫,彤廷簪笔,琐院司衡。以先生史笔传家,经纶有素,如此气格,如此才华,岂非可操券得之耶?况兹际蟹肥菊瘦,线雨丝烟,正撩人愁思之天,转动我别离之感。聊备小酌,乞枉高轩,畅叙幽情,稍申菲意。如蒙许可,自当扫径而迎。幸勿来迟,业已伫门以俟。端函布达,顺请吟安,伏惟青睐,不宣。侍儿阿婕敛衽再拜。”
红颜薄命,自古皆然,况又多才,定招造物之忌。何独卿为然耶?阅此可胜同慨。(缪莲仙)
阿富
阿富,年及笄,性柔婉,毫无妖冶态,双钩亦纤小。言谈端谨,举止矜庄,水榭中并无此等品格。使置闺阁,断不凝为青楼人物也。余悦其蕴藉可人,故常过谈。今不知所之。意必是大家婢女,惜每询出处,而彼缄口不肯言,至今犹不能无耿耿耳。
往予过珍珠家,见玉芝。年二十许,貌白,质微麻。举止端庄,颇有大家风范。因书楹帖赠之云:“温柔真个人如玉,馥郁多因室有芝。”其情态可想也。后从良去,此亦青楼中罕有伦比者。今读《阿富小传》,殆其流亚欤。(缪莲仙)
李顺娘
李顺娘者,小字顺心,广州人也。少孤贫,母老弟幼,无以存活,鬻为妓。性明慧,貌端好,兼善体人情。然颇自矜重,过客稍忤其意,恒引疾避去,故罔得当路欢。抑郁居数年,屡思脱身,终不果,遂成瘵疾。一日,友人拉予过访,相接数语,情甚洽,因告予以有疾故。已而各叙沦落之况,益依依弗能舍。数月后,予偶经其门,入视之,见其弱不胜衣,捧心而颦。闻予声,即力疾下榻,遂执予手曰:“君竟不来耶?妾病恐不起。今已僦屋于某处养疴,旬日内即拟迁焉。妾所阅人,殆无如君者。幸新居殊幽静,君暇时肯顾妾,虽死无憾。”言已,泣下。予怅惘久之,珍重而别。阅旬余,予访其居未获。又数日,始询知其处。甫入室,而顺娘之灵床,已设于庭矣。邻妪问予姓氏,乃陨涕曰:“顺娘垂危时,无他眷恋,惟念君不绝口。谓与君虽无一夕缘,情独有深焉者,而今已矣。魂如有知,当为君觅一有情人,代续未了缘耳。”予闻之,不禁抚棺大恸曰:“是予之知己也夫!是予之知己也夫!”顺娘殁时,年才二十许。予感其情,悲其遇,耿耿于怀,而为之传。
缪子曰:“昔阮步兵闻邻女死,初未尝识面也,乃登门哭之哀,观者群目为狂。今予与顺娘一见如故,生死不二,其交情有出于寻常万万者。能不痛哉?”
〖注:■⑴,女+便,pián,音楩,■娟,美貌。■⑵,上髟下委,wǒ,音婐,■⑵鬌,发貌。〗
金粟闺词百首 清 武原彭孙遹羡门 着
一洗人间粉黛空,娥眉淡扫竞言工。铅华芳泽都无色,宋玉陈思两赋中。
针线文书次第收,夜香暖透合欢裯。檀郎何事相呼切,忘却灯前去卸头。
清明寒食踏青游,生小娇怜未解愁。买得扬州花线髻,时新样子斗梳头。
睡眼朝来倦未扬,传呼洗面进羹汤。莹莹清彻仍无垢,水内新添玉粉香。
绮疏花影日高悬,倦起犹然拥被眠。怪杀夜来轻薄甚,春跌宽尽绣行缠。
经年荡子不归家,粉碎香销泣岁华。一自长干消息断,秋窗夜夜骂灯花。
妍雅何须刺绣文,砑光绫子白如云。画将七十二般色,闺阁新兴十幅裙。
粉墨鲜明细自敷,裙拖湘水入时无。不描花鸟描人物,幅幅皆成士女图。
曲槛低垂湘竹帘,分明窥月见纤纤。丛头鞋子红三寸,金线编成小凤尖。
人道妆梳自不凡,春衣裁出手掺掺。却嫌紫翠多尘俗,内里齐穿水墨衫。
纳凉晚坐小庭隅,寒玉清冰暑渐苏。换得罗衣青翠色,怕他雾縠见肌肤。
翠羽明珰百宝函,年来鱼钥几曾探。欲将淡雅存真色,不插金簪插玉簪。
少年情景费寻思,容易消魂只此时。月下定情花下语,罗衣欲解故矜持。
丛桂中秋始作花,一宵香雾浸冰纱。不嫌风露中庭冷,坐向三更看月华。
七夕筵开看渡河,纷纷瓜果杂相和。并刀剪粉都成字,斗取谁家笔画多。
如珠秋露下庭柯,顾兔光生潋滟波。手划阑干心自语,夜深私祷向嫦娥。
何事男儿少慧根,闺人偏解事空门。却将指爪轻轻合,无价香中礼世尊。
琳宫曾许六铢香,绣得名幡七尺长。趁取今朝风日好,上幡归去踏春阳。
梅花不数寿阳娇,獭髓轻红一任消。昨夜西风寒起粟,额妆明日戴新貂。
名香炷罢小炉平,缥帙开时心自评。深夜读书寒未寝,明朝应试女诸生。
娥娥红粉阿谁家,插柳归时日已斜。双桨东风争欲渡,船头齐插碧桃花。
西楼九日赏登临,斜照西风下远林。却讶今年时序晚,黄花犹有不胜簪。
金吾不禁上元游,火树星桥入眼稠。试问辎軿何处去,望吴门外看灯球。
楝花风过已春残,四月清和取次看。小院初陈樱笋会,内家争爱越梅酸。
安石榴开照眼明,方中日色上轩楹。菖蒲一点沾唇酒,已觉红潮隐隐生。
春阳送暖惠风清,女伴相邀出郭行。明日妆梳谁更早,掠成鸦鬓待天明。
剪刀声隔小窗纱,朱火荧荧一点斜。买得街头通脱草,新年准备上头花。
早觉微凉下井梧,淡云新月半模糊。金缄彩线频频引,何似桑中九曲珠。
袅袅风吹翠带频,留仙裙下绣囊新。囊中别纻玫瑰味,裙外幽香远袭人。
生绢如雪自无尘,宝袜深藏一段春。收束红罗欲禁裹,人前仍似女儿身。
鳌山十座听清讴,妙选妓人北曲头。二十年来红粉尽,观春犹赁最高楼。
娇小盈盈步最工,行来罗带飏春风。膝前绣作芙蓉瓣,两朵莲花覆玉弓。
垆中柏子漾余烟,献罢椒花只待眠。灯下穿珠安凤喙,大年朝去拜新年。
天然一色绣罗裳,姊妹齐肩并蒂芳。共脱红鞋更换着,湘钩看取是谁长。
线结荷花片片分,玉.肩双扣衬乌云。愿为衣领承兰泽,膏沐余香仔细闻。
形影从来共一身,怪他相■太频频。玉容未便施丹的,今夜罗帏欲避人。
春服依然旧内妆,对襟衫子薄罗裳。爱他窄袖偏时样,赵女何须舞袖长。
年年除夕止椒觞,兽炭围炉暖画堂。将进屠苏分岁酒,先雕朱果献姑嫜。
红窗日日唤金衣,百啭催人晓梦稀。故把铜丸枝上打,妒他花里惯双飞。
海棠经雨一枝鲜,薄鬓轻笼态逾妍。有色无香元自好,教人妒处得人怜。
名花气息最清寒,馥馥侵人绕画栏。香自个侬身上出,髻中今日带珠兰。
海涛八月播狂飔,画艇油车出看时。雪柱银山三十丈,临池羡杀弄潮儿。
红襟小语画梁开,丽日初生百草熏。扑蝶西园花树下,粉痕粘手印螺纹。
小庭雨过碧萋萋,采襭群芳各自携。斗草归来香径里,裙花深处涴芹泥。
慈云名号暗宣称,阿姊私窥笑不胜。莫向幢前频致祷,明年此日是兰征。
兽锁时时扃玉关,怪来春思太疏顽。兰桡桂揖纷容与,挈伴同游两浦山。
雅戏花间日几回,辛夷开后牡丹开。南朝叶子姑苏谱,各脱金环赌胜来。
妆裹繁华各斗新,垂垂偏髻最宜人。花簪不论年时价,十粒明珠十万缗。
促坐方当夜未央,兰灯高照九微光。赌将骰子玲珑色,掷得袅时作玉郎。
夜色凄清人望空,寻芳踏月小桥东。天街坠却金钗股,可惜钗头靺鞨红。
秦珠百琲解头簪,茉莉花藏髻子心。琥珀枕寒侵粉印,芙蓉帐暖卸香衾。
猩血文茵色未磨,牙牌如玉手摩挲。不知喜卜因何事,偏觉今朝色样多。
薛女拈针倚玉铺,娇慵渐欲倩人扶。生绡何处寻周昉,写出闺中倦绣图。
三冬日色上帘钩,昼漏移时下午筹。行向碧纱窗下过,窗中听得唤梳头。
昨夜罗帱更不眠,无端懊恼镜台前。禁持小玉缘何事,值得郎君宛转怜。
染得熏炉百和香,双缠一束可怜妆。吴兴紬色如脂白,新月何须羡杳娘。
深闺尽道不宜春,瘦减腰肢一捻身。留待佳辰天赦日,玉环飞燕细评论。
美人不在各天涯,画阁朱楼谢女家。笑向卿卿私致语,红蕉摘得是伊花。
春朝乍起合欢床,朱鸟窗前竟晓妆。谁把小名偷唤取,不将青眼觑檀郎。
午窗眠醒鬓云斜,活水徐烹金缕芽。蟹眼松风声欲尽,绿瓷杯里斗新茶。
月波初上曲栏头,促坐春宵送酒筹。记得桂堂东畔事,蜡灯影里见藏钩。
轻阴欲上倚栏迟,早起犹然倦不支。清盥未施妆未整,下阶独立灌花时。
摇落名花秪自看,春阴晼晚若为欢。斜阳独倚萧萧竹,转觉佳人翠袖寒。
九月清霜欲授衣,北风江外雁初飞。花笺细叠相思字,寄语萧郎及早归。
曲廊尽日掩双关,小妇鸣机不肯闲。看弄玉梭当户织,天孙何意谪人间。
冰花六出合楼台,犹见同云黯未开。此日闺中多胜事,陶家风味谢家才。
十三娇女学风神,憨态时时作剧新。细捣阶前金凤草,鲜红染出玉鳞鳞。
何来庭馆遍芳馨,不见炉烟袅袅青。薇露一匙清似水,宫香细煮小银瓶。
伏枕经春病不支,药炉丹灶镇相随。玄霜玉杵无人管,青鸟花闲好护持。
雨过疏帘草色微,游丝细细罥晴晖。朱栏倚遍浑无事,闲把心经教雪衣。
乍起还眠小簟中,恹恹不损玉肌丰。朝来只觉吞酸喜,空剪玄都五色葱。
宣和旧麝墨痕香,薛氏新笺锦水凉。素手轻拈湘玉管,临窗搨得十三行。
李因妙笔绝无尘,鸳水吴娘亦入神。闺阁只今多粉本,内家不学管夫人。
十斛温泉洗凝脂,双鬟小婢护门时。怀中空有黄金饼,玉体何由得暂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