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之一百二十五续19
方孝孺《张彦辉文集序》:「庄周为人,有壶视天地,囊括万物之态,故其文宏博而放肆,飘飘然若云游龙骞不可守。」(四部丛刊《逊志斋集》卷十二)「翱翔」,自由奔放,显示《庄子》文章的风格特点。
〔四〕 黄注:「《史记》: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艺文志》:《墨子》七十一篇。」又:「俭确──《太史公自序》: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万民为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墨翟」,附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范注:「《汉志》墨家《墨子》七十一篇,自注:『名翟,为宋大夫,在孔子后。』《庄子天下篇》论墨学曰:『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郭注:『觳,无润也。』案《说文》……石部『确,石也,确或作●。』(石,谓坚也。)《玉篇》:『确,硗确。』」《文选》左思《吴都赋》:「同年而议丰确乎。」刘注:「确,薄也。」谓瘠薄。《墨子》有《节用》《节葬》《非乐》等篇,故云「执俭确之教」。
〔五〕 黄注:「刘向《别录》:尹文子学本庄老,其书自道以至名,自名以至法,以名为根,以法为柄,凡二卷,仅五千言。《艺文志》:《尹文子》一篇。注:说齐宣王,先公孙龙。师古曰:刘向云:与宋钘俱游稷下。」
范注:「钱大昭曰:『今《道臧》本上下二篇(《大道》篇上下),盖本魏黄初末山阳仲长氏诠次之旧,故《隋志》已作二卷』。」《大道》上云:「有形者必有名,有名者未必有形。形而不名,未必失其方圜黑白之实,名而不可不寻名,以检其差。故亦有名以检形,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检名。察其所以然,则形名之与事务,无所隐其理矣。」《斟诠》:「所谓『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检名』,三者相符,则其理无隐,是之谓『课名实之符』也。」「课」,考核。
〔六〕 范注:「《汉志》农家《野老》十七篇,自注:『六国时在齐楚间。』应劭曰:『年老居田野,相民耕种,故号野老。』王应麟曰:『《真隐传》:「六国时人,游齐楚间,年老隐居,著书言农家事,因以为号。」』」《孟子滕文公上》述农家许行云:「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
〔七〕 黄注:「《史记》齐有三驺子。驺衍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艺文志》:《邹子》四十九篇。注:名衍,齐人,为燕昭王师,居稷下,号谈天衍。」上引《史记》见《孟子荀卿列传》。
范注:「《史记孟荀列传》集解引《别录》云:驺衍之所言,五德终始,天地广大,书言天事,故曰『谈天』。」
《艺文志》载《邹子》属阴阳家。邹衍通过自然界的阴阳变化来说明政治,所以说「养政于天文」。「养政」,即为政。与上文「治国」相对成文。
〔八〕 黄注:「《史记》(《老庄申韩列传》):申不害相韩昭侯,学本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商君传》:魏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十五邑,号为商君。《艺文志》《商君》二十九篇。」「制理」,制定治理的法令,指用严刑峻法。
范注:「《汉志》法家《申子》六篇。自注:『名不害,京人。相韩昭侯,终其身诸侯不敢侵韩。』……又法家《商君》二十九篇。《四库提要》曰:『《文献通考》引《周氏涉笔》以为鞅书多附会后事,拟取他词,非本所论著。然周氏特据文臆断,未能确证其非。今考《史记》称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鞅欲反。惠王乃车裂鞅以徇。则孝公卒后,鞅即逃死不暇,安得著书!如为平日所著,则必在孝公之世,又安得开卷第一篇,即称孝公之谥!殆法家者流,掇鞅余论,以成是编。犹管子卒于齐桓公前,而书中屡称桓公耳。』」
郭注:「《史记商君列传》:『鞅少好刑名之学。』主张变法,其法,『不告奸者腰斩』,『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太子犯法,……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故云:『刀锯以制理。』理,吏也,法也。」
《斟诠》:「《汉书刑法志》:『中刑用刀锯。』韦昭注:『刀割刑,锯刖刑也。』按在此喻严刑峻法。」
〔九〕 《史记苏秦列传》:「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集解:「《风俗通义》曰:『鬼谷先生,六国时纵横家。』」索隐:「乐壹注《鬼谷子》书云:『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
范注:「《鬼谷子》一卷。案《鬼谷子》《汉志》不著录。《隋志》纵横家有《鬼谷子》三卷。注曰:『周世隐于鬼谷。』《玉海》引《中兴书目》曰:『周时高士,无乡里族姓名字,以其所隐,自号鬼谷先生。苏秦、张仪事之,授以《捭阖》至《符言》等十有二篇,及《转丸》、《本经》、《持枢》、《中经》等篇。』因《隋志》之说也。」
《注订》:「此指纵横家以口舌辩给之道以策勋,所谓游说之士者也。」「勋」,谓立功。斯波六郎:「《春秋左氏传》桓公二年:『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舍爵策勋,礼也。』」
〔一○〕《训故》:「刘向《别录》:楚有尸子,疑其在蜀。今案尸子书,晋人,名佼,秦相卫鞅客。鞅诛,佼恐,逃入蜀,著书二十篇。」
范注:「《汉志》杂家《尸子》二十篇。自注:『名佼,鲁人,秦相商君师之。鞅死,佼逃入蜀。』」又引汪继培辑《尸子》序曰:「《汉书艺文志》杂家《尸子》二十篇。隋、唐《志》并同。宋时全书已亡。王应麟《汉志考证》云:『李淑《书目》存四卷。《馆阁书目》止存二篇,合为一卷。其本皆不传。章怀太子注《后汉书》(《宦者吕强传》)谓《尸子》书二十篇。十九篇陈道德仁义之纪,一篇言九州岛险阻水泉所起。刘向序《荀子》,谓《尸子》著书非先王之法,不循孔氏之术,刘勰又谓其「兼总杂术」,「术通而文钝」。今原书散佚,未究大恉。』」「兼总杂术」谓「兼儒墨,合名法」。
〔一一〕《校证》:「《玉海》三七『以』作『于』。」按作「于」是。
《训故》:「《青史子》──《汉书艺文志》注:古史官记事之书,小说家也。」《玉海》卷三十七:「《汉志》小说家《青史子》五十七篇。古史官记事也。」注:「《风俗通义》引《青史子》书。」范注:「《大戴礼保傅》篇:『青史氏之记曰:古者胎教。』《隋志》梁有《青史子》一卷。」
《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闾里小知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曲缀」,详细记录。明方以智《通雅释诂》卷三「缀集青史,言汗青也」条:「《文心雕龙》云:『青史曲缀于街谈。』……《风俗通》引《青史子》书(见《祀典》篇)。《大戴礼保傅》篇:『青史之记曰:古者胎教。』《隋志》有梁《青史子》一卷。」
范注:「案以上十家,并本《汉书艺文志》,每家举出一人。惟《鬼谷子》不见于《汉志》,彦和时有其书,以为苏秦张仪之师,故特举之。」
〔一二〕「枝附」谓其它子书,如枝叶依附于根干。
〔一三〕《校注》:「孔融《荐祢衡表》:『飞辩骋辞。』」唐逢行珪《鬻子序》:「岂如寓言迂恢,驰术飞辩者矣。」
暨于暴秦烈火,势炎昆冈〔一〕,而烟燎之毒,不及诸子〔二〕。逮汉成留思〔三〕,子政雠校〔四〕,于是《七略》芬菲〔五〕,九流鳞萃〔六〕,杀青所编〔七〕,百有八十余家矣〔八〕。迄至魏晋,作者间出〔九〕,谰言兼存〔一○〕,璅语必录,类聚而求,亦充箱照轸矣〔一一〕。
〔一〕 《尚书胤征》:「火炎昆冈,玉石俱焚。」
《斟诠》:「昆冈,本指昆仑山。……彦和采用为歇后语,喻秦火焚书,良窳俱毁,亦即『玉石俱焚』之义。」
〔二〕 范注:「《史记始皇本纪》:『三十四年,丞相李斯请史官非秦纪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彦和云『烟燎之毒,不及诸子』,恐非事实。战国诸子之学,亦有师徒相传。珍守勿失,其书籍又非如《六经》之繁重,山岩屋壁,藏匿自易,故至汉代求书,诸子皆出也。《论衡书解》篇:『秦虽无道,不燔诸子,诸子尺书,文篇具在。』此彦和所本。(赵岐《孟子章句题辞》亦谓秦不焚诸子。)」
朱X先等笔记:「王充《论衡》亦言之,其实非也。何者?经书多言礼制,历史为不可移易之物,若子书则各有是非,议论易涉纵横,为害尤巨,既禁经书,断无不禁子书之理,其所以不残缺者亦有故,盖子书为当时人书,训诂易解,而信奉其说者,易于记忆故也。」
〔三〕 「留思」,留意,谓留意搜求古籍。
〔四〕 范注:「《文选魏都赋》注引《风俗通》云:刘向《别录》『雠校者,一人读书,校其上下得谬误为校;一人持本,一人读书,若怨家相对为雠。』」
〔五〕 范注:「《汉书艺文志总叙》曰:『……战国从衡,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殽乱。至秦患之,乃燔灭文章,以愚黔首。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迄孝武世,书缺简脱,礼坏乐崩,圣上喟然而称曰:朕甚闵焉。于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至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占卜之书),侍医李柱国校方技(医药之书)。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侍中奉车都尉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隋志》:「哀帝使歆嗣父之业,乃徙温室中书于天禄阁上,歆遂总括群书,撮其指要,着为《七略》。」)故有《辑略》(师古曰:辑与集同,谓诸书之总要),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今删其要,以备篇籍。』」「芬菲」,意指百花齐放。
〔六〕 《校证》:「『九流鳞萃』旧作『流鳞萃(日本活字本误卒)止』,梅六次本改。黄本、张松孙本、崇文本并从之。案梅改是。《才略》篇亦有『鳞萃』之文。」
黄注:「九流,注见《正纬篇》。」按《谐隐》篇亦有「九流」之文。
《玉海》卷五十三页三下:「梁刘勰云:《七略》派流,诸子鳞萃。」《斟诠》:「鳞萃,谓鳞集荟萃,有类聚之义。」
〔七〕 《后汉书吴佑传》:「恢(佑父)欲杀青简以写经书。」李贤注:「以火炙简令汗,取其青易书,复不蠹,谓之杀青。亦谓汗简。」一说古人著书,初稿书于青竹皮上,取其易于改抹,改定后再削去青皮,书于竹白,谓之杀青。
范注:「刘向上《晏子》《列子》奏并云:『以杀青书可缮写。』然则其录奏者,并先杀青书简也。《御览》六百六引《风俗通》云,刘向《别录》:『杀青者,直治竹简书之耳。新竹有汁,善朽蠹。凡作简者,皆于火上炙干之。陈楚间谓之汗,汗者,去其汁也。吴越曰杀,杀亦治也。向为孝成皇帝典校书籍,二十余年,皆先书竹,改易刊定可缮写者,以上素也。』(以上皆《汉书补注》引沈钦韩说)」
〔八〕 黄注:「《艺文志》:凡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
〔九〕 《斟诠》:「谓魏晋两代子书之作者时时出现也。」
〔一○〕梅注:「谰,音阑,逸也,又谩也。元作,朱改。」
黄注:「《艺文志》:《谰言》十篇。注:不知作者。《广韵》:谰言,逸言也。」范注:「《隋书经籍志》子类著录魏晋人所撰书多种,在杂家小说家者尤不鲜。《说文》言部『谰』或作『●』。」《注订》:「《汉志》儒家有《谰言》十一篇。如淳曰:『谰音粲烂。』」《斟诠》:「谰言,谓遗逸之言,亦即坠闻佚事之义。」
〔一一〕黄注:「《韩诗外传》(五):成王之时,有三苗贯桑而生,同为一秀,大几满车,长几充箱。」范注:「舆中载物,形如箱箧,因谓之车箱。」
黄注:「照轸──《(史记)田敬仲完世家》:梁王曰:寡人国小,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
范注:「『照轸』,疑当作『被轸』。释僧佑《出三藏记集杂录序》曰:『书序之繁,充车而被轸矣。』《说文》:『轸,车后横木也。』充箱被轸,犹言车不胜载。」
《校注》:「按『照轸』自通,无烦改字。《韩诗外传》十:『魏王曰:若寡人之小国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十二乘者十枚。』」「照轸」,照车,指文彩。
然繁辞虽积〔一〕,而本体易总〔二〕,述道言治,枝条《五经》。〔三〕其纯粹者入矩,踳驳者出规〔四〕。
〔一〕 按元刻本无「辞」字,弘治本、冯舒校本、王惟俭本均有「辞」字。《四库全书考证》引「积」作「赜」,幽深难见也。
〔二〕 「本体」,指诸子述道言治的根本思想。「易总」,易于概括。
〔三〕 《序志》篇:「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
〔四〕 《玉海》卷五十三页三下引踳作「蹖」。「踳驳」,舛谬杂乱,驳杂。左思《魏都赋》:「非醇粹之方壮,谋踳驳于王义。」《校注》:「《庄子天下》篇:『其道舛驳』,《文选魏都赋》李注引司马云:『踳,读曰舛,乖也;驳,色杂不同也。』是司马彪本『舛』作『踳』。」《缀补》:「踳与舛音义并同。」曹学佺批:「诸子亦当辨其纯驳。」
《礼记月令》,取乎吕氏之《纪》〔一〕;《三年问》丧,写乎荀子之书〔二〕:此纯粹之类也〔三〕。
〔一〕 《礼记月令》正义引郑氏目录云:「名曰《月令》者,以其记十二月政之所行也。本《吕氏春秋十二月纪》之首章也,以礼家好事抄合之,后人因题之曰《礼记》,言周公所作,其中官名时事多不合周法。」
赵翼《陔余丛考》卷三《月令》:「不知此篇本吕氏原本,而礼家采入《礼记》中者。今《吕氏春秋》现在,可覆按也。……而郑康成已谓是『不韦《春秋》之首章,礼家抄合为记』(见《礼记月令》正义引)。刘勰亦谓:『《月令》一篇,取乎吕氏之《纪》。』」
〔二〕 黄注:「《荀子礼论》前半,褚先生补《史记礼书》采入;其后半皆言丧礼,三年之丧一段,与《礼记三年问》同文。」
〔三〕 《注订》:「吕、荀之作皆子书,然《月令》、《礼书》皆为五经枝条,辅翼正论,故归于纯粹之类也。」
陈澧《东塾读书记》卷十二《诸子书》:「韩昌黎《进学解》,称孟荀二儒『吐辞为经』。(韩集卷十二)……《文心雕龙诸子》篇云:『其纯粹者入矩,……《三年问》丧,写乎荀子之书,此纯粹之类也。』昌黎读《荀子》,则云『时若不醇粹』(见卷十一)。刘彦和论《礼记》所取诸篇,昌黎总论之,言各有当也。」
若乃汤之问棘〔一〕,云蚊睫有雷霆之声〔二〕;惠施对梁王〔三〕,云蜗角有伏尸之战〔四〕;《列子》有移山、跨海之谈〔五〕,《淮南》有倾天、折地之说〔六〕,此踳驳之类也〔七〕。是以世疾诸子混洞虚诞〔八〕。
〔一〕 《注订》:「《庄子逍遥游》:『汤之问棘也是已。』」「棘」,《列子》作「革」,革、棘古音同。
〔二〕 范注:「《列子汤问》篇:『殷汤问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江浦之间生么虫(么,细也,亡果反),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
〔三〕 黄注:「《艺文志》:《惠子》一篇。注:名施,与庄子同时。」「梁王」,指梁惠王。
〔四〕 范注:「《庄子则阳》篇:『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返。」』按蛮触相争,系戴晋人对梁王语,非惠施也。」
《注订》:「『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见犹荐也。是戴晋人之对梁王,由于惠施,故彦和云『惠施对梁王』也。」
〔五〕 《训故》:「《列子汤问》: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愚公惩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移之。又:海中之山曰方丈、蓬莱、瀛洲、员峤、岱舆,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
《列子汤问篇》:「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阳,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又:「夏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州,五曰蓬莱。……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
〔六〕 黄注:「《汉书》淮南王安为人好书,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又:「《淮南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
〔七〕 《论衡谈天》篇:「儒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女娲销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东南,故百川注焉。此久远之文,世间是之(言也)。文雅之人,怪而无以非,若非而无以夺,又恐其实然,不敢正议,以天道人事论之,殆虚言也。与人争为天子不胜,怒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有力如此,天下无敌,以此之力与三军战,则士卒,蝼蚁也;兵革,毫芒也。安得不胜之恨,怒触不周之山乎?且坚重莫如山,以万人之力共推小山,不能动也。如不周之山,大山也。使是天柱乎,折之固难;使非柱乎,触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是亦复难信。颛顼与之争,举天下之兵,悉海内之众,不能当也。何不胜之有?且夫天者气也体邪?如气乎,云烟无异,安得柱而折之?……不周为共工所折,当此之时,天毁坏也,如审毁坏,何用举之?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夫不周,山也;鳌,兽也。夫天本以山为柱,共工折之,代以兽足,骨有腐朽,何能立之久?且鳌足可以柱天,体必长大不容于天地,女娲虽圣,何能杀之?如能杀之,杀之何用?足可以柱天,则皮革如铁石,刀剑矛戟不能刺之,强弩利矢不能胜射也。察当今天去地甚高,古天与今无异,当共工缺天之时,无非坠于地也。女娲人也,人虽长无及天者。夫其补天之时,何登缘阶据而得治之?岂古之天,若屋庑之形,去人不远,故共工得败之,女娲得补之乎?……儒书之言,殆有所见,然其言触不周山而折天柱,绝地维,销炼五石(以)补苍天,断鳌之足以立四极,犹为虚也。何则?山虽动,共工之力不能折也,岂天地始分之时,山小而人反大乎?何以能触而折之?以五色石补天,尚可谓五石若药石治病之状,至其断鳌之足以立四极,难论言也。」《论衡对作》篇:「《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下,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尧时,十日并出,尧上射九日。鲁阳战而日暮,援戈挥日,日为却还。世间书传,多若等类,浮妄虚伪,没夺正是。心濆涌,笔手扰,安能不论?」
桓谭《新论》:「《淮南子》云『共工争帝,地维绝』,亦皆为妄作,故世人多云短书不可用。」
〔八〕 《校证》:「『世疾诸子混洞虚诞』,原本无『子』字,何校云:『「诸」下疑脱「子」字。』《读书引》有,今据补。……黄注本『洞』改『同』,谢删此七字。纪云:『「是以」句有讹脱。』……案范说脱『子』字,与《读书引》暗合。下文云:『按《归藏》之经,……况诸子乎?』上下文正相照应。」沈岩引何校本「洞」改「同」。
范注:「『同』一作『洞』,铃木云:诸本作『洞』。」又:「诸下脱一『子』字。『混同』,疑当作『鸿洞』。鸿洞,相连貌,谓繁辞也。《汉书扬雄传》:『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王念孙曰:即,犹或也)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
《校注》:「『混洞虚诞』四字平列,而各明一义。『混』谓其杂,『洞』谓其空,『虚』谓其不实,『诞』谓其不经,皆就踳驳方面言。若作『鸿洞』,则为联绵词,与『虚诞』二字不类矣。」
王金凌:「刘勰此语是针对《庄子》、《列子》、《淮南子》的寓言而发,寓言总是借荒唐之语表达其意,但刘勰宗经,故诋为踳驳、虚诞。」
按《归藏》之经〔一〕,大明迂怪〔二〕,乃称羿毙十日〔三〕,嫦娥奔月〔四〕。《殷易》如兹〔五〕,况诸子乎?
〔一〕 黄注:「《帝王世纪》:殷人因《黄帝易》曰《归藏》。皇甫谧曰:《归藏易》以纯坤为首,坤为地,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故曰《归藏》。」
范注:「《周礼(春官)》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郑注:『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归藏》为殷代之《易》,『殷汤』当作『《殷易》』。《汉志》不载《归藏》。《御览》六百八引桓谭《新论》云:『《归藏》四千三百言。』严可均《全上古三代文》十五辑得八百四十六字,兹录其两条:『昔者羿善射,彃十日,果弊之(弊应作毙)。』『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月精。』」
〔二〕 《斟诠》:「大明,谓日月也。《管子内业》:『鉴于大清,视于大明。』房玄龄注:『大明,日月也。』」
〔三〕 《训故》:「《归藏易坤开筮》云:帝尧降二女以舜妃。又羿彃十日。」梅注:「注见《辨骚》篇。」《斟诠》:「乃,犹若也。」《校证》:「『毙』,旧本及《玉海》三五皆如此作,黄本改作『弊』。案《辨骚》篇:『夷羿彃日』,唐写本『彃』作『毙』,是彦和引用此事,前后正复作『毙』。不必妄意改作。」
〔四〕 《训故》:「《归藏易》: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精。」梅注:「嫦娥,羿妻。」
〔五〕 《校证》:「『易』原作『汤』,黄叔琳云:疑作『易』。范注云云。案黄校范说是。今据改。」
至如商、韩〔一〕,六虱〔二〕五蠹〔三〕,弃孝废仁〔四〕;轘药之祸〔五〕,非虚至也。
〔一〕 黄注:「《史记》: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为人口吃而善著书,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
〔二〕 梅注:「《商子靳令》篇: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曰孝悌,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国有十二者,上无使农战,必贫至削。十二者成群,此谓君之治不胜其臣,官之治不胜其民,此谓六虱,胜其政也。」
《训故》:「《商子弱民第二十》:农、商、官三者,国之常食官也。农辟地,商致物,官法民。三官生虱六:曰岁、曰食、曰美、曰好、曰志、曰行,六者有朴必削。」
范注:「俞樾《诸子平议》二十:『樾谨案上言六虱,下言十二者,而中所列凡九事,于数皆不合。疑礼乐诗书孝悌当为六事;本作曰礼,曰乐,曰诗,曰书,曰修善,曰孝,曰悌,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故总之为十二也。然则何以称六虱?曰六虱二字乃衍文也。六虱之文见《去强》篇。其文曰:「农商官三者,国之常官也。三官者生,虱官者六:曰岁,曰食,曰玩,曰好,曰志,曰行。」此说六虱最得。盖岁也,食也,农之虱也;玩也,好也,商之虱也;志也,行也,官之虱也。《去强》篇又曰:「国有礼,有乐,有诗,有书,有善,有修,有孝,有悌,有廉,有辩。国有十者,上无使战,必削则亡。」然则《商子》之意不以此为六虱明矣。』」一说,「六」,虚数,言其多。
高亨《商君书注译》认为《靳令》原文应作:「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孝弟;曰诚信贞廉;曰仁义;曰非兵羞战。」「今本衍三个『曰』字。共有六项,所以称为六虱,每项又包括两小项,所以下文称『十二者』。」《玉海》卷五十三:《诸子商子》:「晋庾峻曰:『秦塞斯路,利出一官,虽有处士之名,而无爵列于朝者,商君谓之六蜗,韩非谓之五蠹。』原注:『《文心雕龙》云:「商韩之六虱五蠹。」』」
〔三〕 梅注:「韩非曰: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藉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古(应作谈)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应作串)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按此见《五蠹》篇。
〔四〕 《五蠹》中也批判儒家借仁义来欺骗人主。
〔五〕 《校证》:「冯本、汪本、畲本、张之象本、两京本、王惟俭本、『轘』误『辕』。」按元刻本亦作「辕」。
梅注:「秦孝公以车裂鞅曰轘,韩非饮药而死。」黄注:「《左传》杜预注:车裂曰轘。《商君传》: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又:「《史记》:秦攻韩,韩王遣非使秦,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按此见《老庄申韩列传》。
公孙之白马、孤犊〔一〕,辞巧理拙;魏牟比之鸮鸟〔二〕,非妄贬也。
〔一〕 《训故》:「《史记荀卿传》: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辨。」《公孙龙子》,《汉书艺文志》列「名家」。
黄注:「《列子》(《仲尼》篇):公孙龙诳魏王曰: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
〔二〕 黄注:「按《列子》所述,魏公子牟正深悦公孙龙之辨,所谓『承其余窍者也』(范注:乐正子舆诋公子牟之忿辞)。《庄子秋水》篇则异是。龙问牟:『吾自以为至达已,今闻庄子之言,无所开吾喙,何也?』公子牟有埳井之蛙谓东海之鳖之喻。是『鸮鸟』当作『井蛙』矣。」《校证》:「『鸮』冯本作『枭』。黄注云云。案《史记鲁仲连传》正义引《鲁连子》:『鲁仲连往请田巴曰: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彦和盖涉彼而误。」
《庄子秋水》:「公孙龙问于魏牟曰:『……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笑曰:『子独不闻夫埳(浅)井之蛙乎?』」
《校注》:「按『井蛙』与『鸮鸟』之形音不近,恐难致误。以其字形推之,疑『鸟』当作『鸣』,写者偶脱其口旁耳。……《鲁连子》:『齐辩士田巴,辩于狙丘,议于稷下,毁五帝,罪三王,訾五伯,离坚白,合同异,一日服千人。有徐劫者,其弟子曰鲁仲连,……往请田巴曰:「……国亡在旦夕,先生奈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出声而人恶之。愿先生勿复言!」田巴曰:「谨闻命矣。」(《史记鲁仲连传》正义、《御览》四六四又九二七引)』彼仲连之讥田巴,儗以枭鸣,则魏牟之比公孙,或亦乃尔。盖皆厌其詹詹多言,不切实用,而方以鸮鸣之可恶也。」
昔东平求诸子、《史记》,而汉朝不与;盖以《史记》多兵谋,而诸子杂谲术也〔一〕。然洽闻之士〔二〕,宜撮纲要;览华而食实〔三〕,弃邪而采正〔四〕,极睇参差〔五〕,亦学家之壮观也。
〔一〕 黄注:「《汉书》:东平思王宇,宣帝子,成帝时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
《汉书宣元六王传》:「东平思王宇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上以问大将军王凤。凤曰:……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阨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予。」
〔二〕 「洽闻」,见闻广博。
〔三〕 意谓观赏其华彩,而吸取其内容。《辨骚》篇:「玩华而不坠其实。」
〔四〕 陈澧《东塾读书记》卷十二《诸子书》:「《汉书艺文志》云:『观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文心雕龙诸子》篇云:『洽闻之士,宜撮纲要,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澧案《隋书经籍志》、《唐书艺文志》、梁庾仲容、沈约皆有《子钞》。……皆所谓『舍短取长』者也。」
《注订》:「以上数语极精,群经之外,诸子亦不可废也。读子之法,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十字备之矣。」
杨明照《文心雕龙研究中值得商榷的几个问题》:「《诸子》篇的『然洽闻之士,宜撮纲要』,是第二段末承上启下之词。上文既评介了『诸子』的各个方面,故以『然洽闻之士,宜撮纲要』二句相承。即是说,『诸子』的优缺点虽纷然杂陈,但博学的人,应该抓住它的主要东西;也就是紧接着说的『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可见这里的『宜撮纲要』,是专指学习『诸子』方面而言,与写作无甚关系。」
〔五〕 「睇」,指注视。「参差」,差别。「极睇参差」,谓极力注视诸子中不同之点。
以上为第二段,论述先秦诸子的思想内容,并将之分为纯粹与踳驳二类。
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辞雅〔一〕;管、晏属篇,事核而言练〔二〕;列御寇之书,气伟而采奇〔三〕;邹子之说,心奢而辞壮〔四〕;墨翟、随巢,意显而语质〔五〕;尸佼、尉缭,术通而文钝〔六〕。
〔一〕 范注:「孟荀皆战国大儒,传孔门之学,不容轩轾于其间。荀子著书,主于明周孔之教,崇礼而劝学。其中最为口实者,莫过于《非十二子》及《性恶》两篇。王应麟《困学纪闻》据《韩诗外传》所引,卿但非十子,而无子思、孟子,以今本为其徒李斯等所增,不知子思、孟子后来论定为大贤耳,其在当时,固亦卿之曹偶,是犹朱陆之相非,不足讶也。……彦和称孟荀理懿而辞雅,识力远胜韩愈大醇小疵之论,宋儒盲攻,更不足道。」「懿」,渊深。《才略》篇:「荀况学宗而象物名赋,文质相称,固巨儒之情也。」
苏洵《上欧阳内翰书》:「《孟子》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
方孝孺《张彦辉文集序》:「荀卿恭敬好礼,故其文敦厚而严正,如大儒老师,衣冠伟然,揖让进退,具有法度。」(《四部丛刊》《逊志斋集》卷十二)
〔二〕 《训故》:「《史记》:晏婴者,莱之夷维人,为齐相,著书七篇,载其行事及谏诤之言,世号《晏子春秋》。」
范注:「《汉志》道家:《筦子》八十六篇(今书存七十六篇,十篇有录无书。)刘向上奏云:『凡《管子》书,务富国安民,道约言要,可以晓合经义。』又儒家《晏子》八篇,刘向上奏云:『其书六篇,皆忠谏其君,文章可观,义理可法,皆合六经之义。又有复重文辞颇异,复列以为一篇。又有颇不合经术,似非晏子言,疑后世辩士所为者,故亦不敢失,复以为一篇。凡八篇。』」「事核而言练」,故事实在而言词精练。
〔三〕 《训故》:「《汉书艺文志》:《列子》八篇。注:名御寇,先庄子,庄子称之。」
范注:「《汉志》道家:《列子》八篇。今本出晋张湛,疑即湛所伪造也。张湛《列子序》云:『往往与佛经相参。』盖湛时佛学已入中国,故得窃取其意。又云:『特与《庄子》相似。』盖《庄子》书中多称列御寇,故取材《庄子》特多。又《周穆王》篇非汲冢书发见后不能造,尤为湛伪造之证(《穆天子传》晋初出于汲冢)。《列子》放诞恢诡,故彦和云:『气伟而采奇。』」
〔四〕 周注:「《邹子》夸诞,语言汪洋恣肆,所以心奢辞壮。」
范注:「心奢辞壮,即《史记》所谓『其语闳大不经,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者也。《论衡案书》篇:『邹衍之书,瀇洋无涯,其文少验,多惊耳之言。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纵,无实是之验,华虚夸诞,无审察之实。』」《时序》篇:「邹子以谈天飞誉。」「心奢」,心思夸张。
〔五〕 范注:「《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楚王谓田鸠曰:墨子者,显学也。其体身则可,其言多不辩,何也?曰:今世之谈也,皆道辩说文辞之言,人主览其文而忘其用。《墨子》之说,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辩其辞,则恐人怀其文,忘其用,直以文害用也,故其言多不辩。』《汉志》墨家《随巢子》六篇。隋、唐《志》并云一卷,《意林》同。随巢为墨翟弟子(班固自注),其书言鬼神灾祥,阐发《墨子》明鬼之义,以为鬼神贤于圣人。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有《随巢子》一卷。」王金凌:「墨家学说宣讲的对象多为一般平民,故须文词质朴,内容显豁。」
〔六〕 《训故》:「《汉书艺文志》:《尉缭子》三十一篇。马总云:尉姓,缭名。首篇称『梁惠王问』盖魏人。」范注:「《汉志》,《尸子》二十篇,《尉缭子》二十九篇,并在杂家。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见王治之无不贯,此其所长也。故彦和称其术通。《汉志》兵形势家有《尉缭》三十一篇。今所传《尉缭子》五卷,二十四篇。胡应麟谓兵家之《尉缭》,即今所传,而杂家之《尉缭》,并非此书;今杂家亡而兵家独传。案胡氏之说是也。(晁公武《读书志》称元丰中以《六韬》、《孙子》、《吴子》、《司马法》、《黄石公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颁武学,号曰七书。此兵家之《尉缭》所以得传。)」「术通」,法术精通。
鹖冠绵绵,亟发深言〔一〕;鬼谷眇眇,每环奥义〔二〕。情辨以泽,文子擅其能〔三〕;辞约而精,尹文得其要〔四〕。
〔一〕 《列仙传》:「鹖冠子,或曰楚人,隐居,衣弊履穿,以鹖为冠,莫测其名,因服成号。著书言道家事,冯暖常师事之。」
范注:「《汉志》道家:《鹖冠子》一篇。自注:『楚人,居深山,以鹖为冠。』今所传宋陆佃注本凡十九篇。其中《世兵》篇与贾谊《鵩鸟赋》文辞多同,彦和所谓亟发深言者,殆指此篇。《抱经堂文集》十《书鹖冠子后》:『《鹖冠子》十九篇,昌黎称之,柳州疑之,学者多是柳。盖其书本杂采诸家之文而成。如五至之言,则郭隗之告燕昭者也。伍长里有司之制,则管仲之告齐桓者也。《世兵》篇又袭鲁仲连《遗燕将书》中语,谓其取贾谊《鵩赋》之文又奚疑!』」
「绵绵」,谓细语绵绵,连续不绝。「亟」,屡次。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一七《鹖冠子》:「刘勰《文心雕龙》称『鹖冠绵绵,亟发深言』,《韩愈集》(见卷十一)有《读鹖冠子》一首,……其说虽杂刑名,而大旨本原于道德,其文亦博辨宏肆。自六朝至唐,刘勰最号知文,而韩愈最号知道,二子称之,宗元乃以为鄙浅(见《柳集》卷四),过矣。」
《斟诠》:「陆佃《鹖冠子序》:『其道踳驳,著书初本黄老,而末流通于刑名。此书虽杂黄老刑名,而要其宿时若散乱而无家者,然其奇言奥旨,亦每每而有也。』说与彦和『亟发深言』之说相合。」
〔二〕 「眇眇」,范校:「铃木云:嘉靖本、王本、冈本作渺渺。」
《校证》:「冯本、汪本、畲本、王惟俭本、《古论大观》『奥』作『其』。」元刻本、冯舒校本、两京本、张之象本,「奥」均作「其」。
范注:「《四库提要》曰:『高似孙《子略》称其一阖一辟,为《易》之神;一翕一张,为老氏之术,出于战国诸人之表(《子略》卷三),诚为过当。宋濂《潜溪集》诋为蛇鼠之智;又谓其文浅近,不类战国时人,又抑之太甚。柳宗元《辩鬼谷子》以为言益奇而道益隘,差得其真。盖其术虽不足道,其文之奇变诡伟,要非后世所能为也。』」
《论说》篇:「《转丸》骋其巧辞,《飞钳》伏其精术。」「眇眇」,玄远貌。
柳宗元《辩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险盭峭薄,……晚乃益出七篇,怪谬异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隘。」
清周广业《意林注》卷二《鬼谷子》:「按是书始见《隋志》,前此未录。故柳子厚(按见《柳集》卷四《辩鬼谷子》)以为后出,……《文心雕龙》称其『唇吻策勋』,又言『鬼谷渺渺,每环奥义』,岂竟不审真伪,为此虚美哉!」今传梁陶弘景注本《鬼谷子》三卷。
〔三〕 《训故》:「晁补之云:文子姓辛,号计然,受业老子。」
黄注:「《艺文志》:《文子》九篇。注:老子弟子,与孔子同时,而称周平王问,似依托者也。」范注:「《隋志》:《文子》十二卷,即今所传本也。其书并引《老子》之言而推衍之,旨意悉本《老子》,故云情辨以泽(泽,润泽也)。」「情辨」,情理辨析。
〔四〕 范注:「《四库提要》曰:『其书本名家者流,大旨指陈治道,欲自处于虚静,而万事万物则一一综核其实;故其言出入于黄、老、申、韩之间。《周氏涉笔》谓其自道以至名,自名以至法,盖得其真。』」
慎到析密理之巧〔一〕,韩非着博喻之富〔二〕,吕氏鉴远而体周,〔三〕淮南泛采而文丽〔四〕。斯则得百氏之华采〔五〕,而辞气之大略也〔六〕。
〔一〕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慎到,赵人。……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着十二论。」《集解》引徐广曰:「今《慎子》,刘向所定,有四十一篇。」
《汉书艺文志》法家:「《慎子》四十二篇。」自注:「名到,先申韩,申韩称之。」
范注:「《四库提要》曰:『今考其书,大旨欲因物理之当然,各定一法而守之,不求于法之外,亦不宽于法之中。则上下相安,可以清净而治。然法所不行,势必刑以齐之;道德之为刑名,此其转关,所以申韩多称之也。』」
〔二〕 范注:「《汉志》法家:《韩子》五十五篇。《史记韩非传》:『喜刑名法术,而其归本于黄老。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彦和所云博喻之富,殆指《内外储》、《说林》等篇而言。」
《情采》篇:「详览庄韩,则见华实过乎淫侈。」
方孝孺《张彦辉文集序》:「韩非李斯,峭刻酷虐,故其文缴绕深切,排搏纠缠,比辞联类,如法吏议狱,务尽其意,使人无所措手。」
〔三〕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吕不韦者,……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高诱《吕氏春秋序》:「为十二纪、八览、六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名为《吕氏春秋》。」
《论说》篇:「不韦《春秋》,六论昭列。」「体周」,谓结体周密。
范注:「《汉志》杂家:《吕氏春秋》二十六篇。自注:『秦相吕不韦辑智略士作。』《四库提要》曰:『今本凡十二纪、八览、六论。纪所统子目六十一,览所统子目六十三,论所统子目三十六,实一百六十篇,《汉志》盖举其纲也。不韦固小人,而是书较诸子之言独为醇正。大抵以儒为主,而参以道家墨家,故多引孔子、曾子之言。其它如论音则引《乐记》,论铸剑则引《考工记》,虽不着篇名,而其文可案。所引庄列之言,皆不取其放诞恣肆者,墨翟之言,不取其非儒明鬼者,而纵横之术,刑名之说,一无及焉。其持论颇为不苟,论者鄙其为人,因不甚重其书,非公论也。』」斯波六郎:「桓谭《新论》:秦吕不韦请迎高妙,作《吕氏春秋》。……乃其事约艳,体具而言微(《文选》杨德祖《答临淄侯笺》注引)。」
〔四〕 《训故》:「《汉书》:淮南王刘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
范注:「《汉志》杂家:《淮南内》二十一篇。《汉书景十三王传》谓:『淮南王安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河间献王德传》)又《淮南王传》:『辩博善为文辞。』《要略》曰:『若刘氏之书……理万物,应变化,通殊类,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系牵连之物,而不与世推移也。』」高诱《淮南子叙目》:「其义也着,其文也富,物事之类,无所不载。」
〔五〕 范注:「彦和特举以上十八家,为晚周百氏之冠冕(其中淮南一家虽出于汉代,然撰书之人,仍存战国恣肆高谈之风,故得列入),并指明研术诸家之径途,循此以往,则得百氏之华采也。」
〔六〕 《校证》:「『气』下原有『文』字。……『文』盖『之』字之误衍,……今据删。」
范注:「『文』疑是衍字。《论语泰伯》篇:『曾子曰:出辞气,斯远鄙倍矣。』郑玄注曰:『出辞气能顺而说之,则无恶戾之言出于耳。』彦和谓循此则得诸子之顺说,不至为鄙倍之言所误也。」
《校注》:「按无『文』字是。『文』盖『之』之误(《章表》篇「原夫章表之为用也」,元本等误「之」为「文」,是其例),而原有『之』字亦复书出,遂致辞语晦涩。《诏策》篇『此诏策之大略也』,《体性》篇『才气之大略哉』,句法与此相同,可证。」按梅本「气」字下空二格,无「文」字。
王力主编《古代汉语古汉语概论》引述上面一段文字后说:「在先秦诸子的著作中,除用论辩文、说明文、记叙文以及寓言体外,还开始表现出个人的风格来。这是因为那时盛行私人讲学,私人著述,所以在语言上表现了个人的风格。」
以上为第三段,特就风格方面论述先秦诸子的特色。
若夫陆贾《新语》〔一〕,贾谊《新书》〔二〕,扬雄《法言》〔三〕,刘向《说苑》〔四〕,王符《潜夫》〔五〕,崔寔《政论》〔六〕,仲长《昌言》〔七〕,杜夷《幽求》〔八〕,咸叙经典〔九〕,或明政术,虽标论名,归乎诸子〔一○〕。何者?博明万事为子,适辨一理为论〔一一〕,彼皆蔓延杂说〔一二〕,故入诸子之流。
〔一〕 《校证》:「『新』原作『典』,今据王惟俭本改。」
孙诒让《札迻》十二:「『典』当作『新』。《新语》十二篇,今书具存。《史记》贾本传及正义引《七录》并同,皆不云『典语』。」
黄注:「《史记》:高帝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按此见《陆贾列传》。
范注:「汉代子书,《新语》最纯最早,大旨皆崇王道,黜霸术,贵仁义,贱刑威,归本于修身用人。其称引《老子》者,惟《思务》篇引『上德不德』一语,余皆以孔氏为宗。所援据多《诗》《书》《春秋》《论语》之文。绍孟、荀而开贾、董,卓然儒者之言,史迁目为辩士,未足以尽之(用《四库提要》及严可均《新语叙》语,严语见《铁桥漫稿》五)。」
〔二〕 范注:「《汉志》儒家:《贾谊》五十八篇。」
范注引《抱经堂文集》十《书校本贾谊新书后》云:「《新书》,非贾生所自为也,乃习于贾生者,萃其言以成此书耳。《过秦论》史迁全录其文,《治安策》见班固书者乃一篇,此离而为四五,后人以此为是贾生平日所草创(《朱子语录》)。岂其然欤!书中为《汉书》所不载者,虽往往类《说苑》、《新序》、《韩诗外传》,然如青史氏之记,具载胎教之古礼,《修政语》上下两篇,多帝王之遗训,《保傅》篇、《容经》篇,并敷陈古典,具有源本;其解《诗》之《驺虞》,《易》之『潜龙』、『亢龙』,亦深得经义。魏晋人决不能为,故曰:是习于贾生者萃而为之,其去贾生之世不大相辽绝可知也。」
〔三〕 《汉书扬雄传》:「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众。……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譔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
范注引《四库提要》曰:「汉书艺文志》儒家,扬雄所序三十八篇。注曰:『《法言》十三。』雄本传具列其目。凡所列汉人著述,未有若是之详者,盖当时甚重雄书也。自程子始谓其『曼衍而无断,优柔而不决』;苏轼始谓其『以艰深之词,文浅易之说』。至朱子作《通鉴纲目》,始书『莽大夫扬雄死』。雄之人品著作,遂皆为儒者所轻。若北宋之前,则大抵以为孟、荀之亚也。」
〔四〕 《训故》:「《汉书》:刘向校秘书,采古今纪传行事之迹,正辞美义,可为劝戒者,以类相从,为《说苑》二十卷。」
范注:「《汉志》儒家刘向所序六十七篇。自注:『《新序》、《说苑》、《世说》、《列女传》、《颂图》也。』《新序》十卷,《说苑》二十卷,两书性质略同,彦和特举一以概之耳。……《说苑》二十篇,其书皆录遗文佚事,足为法戒之资者,其例略如《韩诗外传》。古籍散佚,多赖此以存。如《汉志河间献王》八篇,《隋志》已不著录,而此书所载四条,尚足见其议论醇正,不愧儒宗。其它亦多可采择,虽有传闻异词,固不以微瑕累全璧矣(节录《四库提要》语)。」
〔五〕 范注引《四库提要》曰:「《潜夫论》十卷,汉王符撰。《后汉书》本传称其『志意蕴愤,乃隐居著书二十余篇,以议当世得失,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今本凡三十五篇,合叙录为三十六篇,盖犹旧本。范氏以符与王充、仲长统同传,韩愈因作《后汉三贤赞》。今以三家之书相较,符书洞悉政体似《昌言》,而明切过之;辨别是非似《论衡》,而醇正过之。前史列之儒家,斯为不愧。」
〔六〕 《校证》:「『政』,汪本、畲本、张之象本、两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本、梅六次本、陈本、锺本、梁本、王谟本、张松孙本、崇文本作『正』。何校作『政』。严可均《铁桥漫稿》五《崔氏政论叙》曰:『各书引见,或作「政论」,或作「正论」,或作「本论」,止是一书。』」
《训故》:「《后汉书》:崔寔,字子真,瑗之子也。桓帝初为郎,明于政体,论当世便事数十条,名曰《政论》,指切时要,言辩而确,当世称之。」按此见《后汉书崔骃传》附《崔寔传》。传中引仲长统评《政论》的部分原文。《崔骃传论》中又说:「寔之《政论》,言当世理乱,虽晁错之徒不能过也。」又赞曰:「崔为文宗,世禅雕龙。」
〔七〕 《训故》:「《后汉书》: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参丞相曹操军事,每论说古今及时俗行事。恒发愤叹息,因着论名曰《昌言》。」按此见《仲长统传》。
范注引《铁桥漫稿》五《昌言叙》曰:「余从《群书治要》写出九篇,益以本传三篇,以《意林》次第之。本传: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着论三十四篇,十余万言。今此收辑,才万余言,亡者盖十八九,而《治要》所载,又颇删节,断续离,殆所不免,然其闿陈善道,指呵时敝,剀切之忱,踔厉震荡之气,有不容摩灭者。缪熙伯方之董、贾、刘、扬,非过誉也。神仙家言,儒者所弗道,而《昌言》有其一篇,故是杂家。」
清周广业《意林注》卷五:「仲长统(原注:廖无此字)《昌言》:廖本无『统』字者,梁避昭明太子讳。故《文心雕龙》叙《诸子》曰:『王符《潜夫》,崔寔《政论》,仲长《昌言》,杜夷《幽求》。』独于统举姓。」
〔八〕 黄注:「《晋书》杜夷,字行齐,庐江人,怀帝时举方正,着《幽求子》二十篇。」按此见《儒林杜夷传》。
范注引黄以周《儆季杂箸子叙幽求子叙》曰:「杜氏家学皆宗儒,至夷一变而入道。其言曰:『道以无为为家,清静虚寂,宏广多包,圣人所宅。』此其宗恉也。」
〔九〕 范注:「『咸』一作『或』,作『或』者是。」
《校注》:「『咸』,黄校云:『一作或。』按当从一本作『或』,始与下句一例。《训故》本正作『或』。」
〔一○〕朱X先等笔记:「『虽标论名,归乎诸子』,古人云论皆成书,非如后世之单篇论说。」
〔一一〕范注:「『适』,疑当作『述』。《论说篇》云:『述经叙理曰论。』」斯波六郎:「案『适辨』与上句『博明』相对成文,不应妄改为『述辨』。」
郭注:「适,专主。博与适相对成文。……《论语里仁》:『无适也。』朱注:『适,专主也。』犹知适有专主之义。」「适辨一理」即只辨一理。
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汉魏以后诸子》:「刘勰之言欲使论与子分,然汉魏子书,大抵适辨一理而已,未见其能博明万事也。」
〔一二〕意谓这些都是牵连到各种事物的杂说。
以上为第四段,点明两汉杂说纳入诸子的原因。
夫自六国以前,去圣未远〔一〕,故能越世高谈,自开户牖。两汉以后,体势漫弱〔二〕,虽明乎坦途〔三〕,而类多依采,此远近之渐变也〔四〕。
〔一〕 《孟子尽心下》:「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
〔二〕 范校「漫」字:「黄云:活字本、汪本作『浸』。」范注:「谭献校本改『漫』作『浸』,案谭改是也。」
《校注》:「按谭校是。元本、弘治本,……亦并作『浸』。《文选》陆倕《石阙铭》:『晋氏浸弱。』是『浸弱』连文之证。《乐府》篇亦有『自雅声浸微』语。」
〔三〕 《校注》:「黄校云:『虽』『乎』二字,元作『难』『于』,朱改。按朱改是也。《庄子秋水篇》篇:『明乎坦涂。』即此语之所自出。」范注:「坦途,谓儒学。六国以前仍指六国,非谓春秋时代。汉自董仲舒奏罢百家,学归一尊,朝廷用人,贵乎平正,由是诸家撰述,惟有依傍儒学,采掇陈言,为世主备鉴戒,不复敢奇行高论,自投文网,故武帝以后,董、刘、扬雄之徒,不及汉初淮南、陆贾、贾谊、晁错诸人,东汉作者又不及西京,魏晋之世,学术更衰,所谓谰言兼存,璅语必录,几至不能持论矣。」
郭注:「《庄子秋水》:『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此文坦途,承上文『越世高谈』说的,非指儒家也。类,大抵。」
〔四〕 「依」是依傍,「采」是采取,谓拾人牙慧。「远」指先秦,「近」指两汉以后。
《校释》:「舍人之意,大抵扬战国而抑汉晋。战国诸子,学有本源,文非苟作,虽各得大道之一端,而皆《六经》之枝条也。汉代已逊其宏深,魏晋尤难与比数。陆《语》则粗述存亡,贾《书》亦杂编奏议;扬雄规仲尼,刘向采摭往事,衡以著述之体,已非庄墨之俦。《潜夫》《昌言》以下,大都务切时要之作,别无新义,未餍研求。故颜之推亦谓『魏晋以来,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效,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洵为确论。」
嗟夫,身与时舛,志共道申〔一〕,标心于万古之上,而送怀于千载之下〔二〕,金石靡矣,声其销乎〔三〕!
〔一〕 他们的志趣随圣道得以申张。
司马迁《报任少卿书》:「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足,《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
〔二〕 唐逢行珪《鬻子序》:「驰心于万古之上,寄怀于千载之下,庶垂道见志,悬诸日月。」即本于此篇,而字句小有改易。
〔三〕 范注:「《金楼子自序》篇:『人间之世,飘忽几何,如凿石见火,窥隙观电,萤睹朝而灭,露见日而消,岂可不自序也。』」
《校注》:「按此即《序志》篇『名踰金石之坚』之意。『其』,岂也。」
郭注:「靡,糜之借字。《楚辞九叹》:『名靡散而不彰。』注:『靡散,犹消灭也。』《汉书景十三王传》:『今欲靡烂望卿。』注:『靡,碎也。』皆以靡作糜也。」
杨明照《从文心雕龙原道序志两篇看刘勰的思想》(《文学遗产增刊》十一辑):「《诸子》篇:『太上立德,……悬诸日月焉。』『嗟夫,身与时舛,……声其销乎!』这里表面上虽在谈诸子,实际无异于自白。特别是《序志》篇末的『茫茫往代,既沈予闻,眇眇来世,倘尘彼观』,与《诸子》篇的『标心于万古之上,而送怀于千载之下』,寓意大体相同。」
《注订》:「自『何者』以下,至『声其销乎』,为此篇总论。一以辨诸子之体与论说之异;一以辨两汉以降,子类之著作渐衰。最后『标心于万古之上,而送怀于千载之下』,不啻彦和自道也。故纪评云『隐然自寓』也。」
第五段论述先秦两汉诸子的演变,并以感叹作结。
赞曰:丈夫处世〔一〕,怀宝挺秀〔二〕;辨雕万物〔三〕,智周宇宙〔四〕。立德何隐?含道必授〔五〕。条流殊述,若有区囿〔六〕。
〔一〕 《校证》:「『丈』原作『大』,王惟俭本,梅六次本作『丈』。锺本、梁本、日本刊本、张松孙本、崇文本俱从之。今据改。《程器》篇有『丈夫学文』语。」
《校注》:「按『丈』字是。《程器》篇亦有『丈夫』文。《南齐书王秀之传》:『(苟)丕乃遗书曰:「……丈夫处世,岂可寂漠恩荣!」』《世说新语言语》篇:『士元从车中谓曰:「吾闻丈夫处世,当带金佩紫。」』并足资旁证。」
〔二〕 《论语阳货》:「(阳货)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朱注:「谓怀藏道德,不救国之迷乱。」《斟诠》:「挺秀,谓挺拔俊秀,与众不同,有『出类拔萃』之义。」
〔三〕 《情采》篇:「庄周云:辩雕万物,谓藻饰也。」《庄子天道》篇:「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疏:「宏辩如流,雕饰万物。」《校注》:「『辨』凌本作『辩』,按辩字是。」
〔四〕 《易系辞上》:「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释文》:「知,音智。」《校注》:「因与上句之『万物』相避,故作『智周宇宙』。」
〔五〕 《斟诠》直解为『建立德业,何须隐售?抱负道术,必然传授」。
〔六〕 范注:「李君雁晴曰:『述同术,途也。』」
此谓各种流派的表达方式不同,各有各的区域园地。
论说 第十八
元王构《修词鉴衡》:「言其伦而析之者,论也。别嫌疑而明之者,辨也。度其宜而揆之者,议也。正是非而着之者,说也。」
刘师培《论文杂记》:「九家之中,凡能推阐义理,成一家之言者,皆为论体。儒家之中,如《礼记表记》、《中庸》各篇,皆论体也。即道家、法家、杂家、墨家之中,亦隐含论辩两体。宣口为说,发明经语大义亦为说。《汉志》于发明经义之文即附于本经之下。又贾谊《过秦论》三篇,亦列于《新书》,而《汉志》杂家复有《荆轲论》五篇,皆论体之列于子者也。」
「说」在此为游说,与后世所谓「论说文」之说是有区别的。
圣哲彝训曰经〔一〕,述经叙理曰论〔二〕。论者,伦也〔三〕;伦理无爽〔四〕,则圣意不坠〔五〕。
〔一〕 《书酒诰》:「聪明祖考之彝训。」传:「言子孙皆聪听父祖之常教。」
〔二〕 范注:「凡说解谈议训诂之文,皆得谓之为论;然古惟称经传,不曰经论;经论并称,似受释藏之影响。《魏晋释老志》曰:『释迦后数百年,有罗汉菩萨,相继着论,赞明经义,以破外道。皆傍诸藏部大义,假立外问,而以内法释之。』《隋书经籍志》以佛所说经为三部,又有菩萨及诸深解奥义,赞明佛理者,名之为论。彦和此篇,分论为二类:一为述经、传注之属;二为叙理、议说之属。八名虽区,总要则二。二者之中,又侧重叙理一边,所谓『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三〕 范注:「《释名释典艺》:『论,伦也,有伦理也。』《说文系传》三十五:『应诘难,揭首尾,以终其事,曰论。论,伦也,同归而殊涂。』」
《玉海》卷六十二:「郑康成曰:论者纶也,可以经纶世务。」
〔四〕 范注:「伦,理也;爽,差失也。」
张相《古今文综》第一部第一编第一章《论文体制》:「论者伦也,义取伦理无爽,驰骤横决,良乖古谊。」
〔五〕 斯波六郎:「《论语子张》:『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
以上几句话是说写论文要有条理,条理无误,纔能不失圣人的原意。《文选序》:「论则析理精微。」就是在论文中要把道理分析得精密细微。
昔仲尼微言,门人追记,故抑其经目,称为《论语》〔一〕;盖群论立名,始于兹矣〔二〕。自《论语》已前,经无「论」字〔三〕;《六韬》二论〔四〕,后人追题乎!
〔一〕 《校证》:「『抑』原作『仰』,今据《御览》改。《(仪礼)聘礼》疏引郑玄《论语序》:『《易》,《诗》,《书》,《礼》,《乐》,《春秋》,皆二尺四寸(原作「一尺二寸」,据《左传序》疏引郑氏《论语序》改)。《孝经》谦,半之;《论语》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谦焉。』郑氏此文,正可说明《论语》谦,不敢称经之故。徐校『仰』作『押』,未是。『故抑其经目称为《论语》』九字,《事物纪原》四引作『目为《论语》』一句。」
《汉书艺文志》:「昔仲尼没而微言绝。」师古注:「精微要妙之言。」
范注:「《汉书艺文志》:『《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补注》引王先慎曰:『皇、邢二疏并云:「论,撰也。」群贤集定,故曰撰。郑注《周礼》云:「答述曰语。」以此书所载,皆仲尼应答弟子及时人之辞,故曰语;而在论下者,必经论撰,然后载之,以示非妄语也。』……『仰其经目』,疑当作『抑其经目』,谓谦不敢称经也。」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八:「然《论语》一书,出言为经,宋儒语录,即权舆于此。(或谓语录出之南宗诸僧,实则非是。)非复后人所作之论体。」
〔二〕 刘熙载《艺概文概》:「刘彦和谓群论立名,始于《论语》,不引《周官》『论道经邦』一语,后世诮之,其实过矣。《周官》虽有论道之文,然其所论者未详;《论语》之言,则原委俱在。然则论非《论语》奚法乎?」
蒋祖怡《文心雕龙论丛文心雕龙内容述评》:「《论语》之『论』,是『论纂』之『论』,不是『议论』之『论』或『辩论』之『论』。其实,论说之体,并不始于《论语》,而且《论语》中大半是记言记事,不纯粹是议论。刘氏因为『尊圣宗经』,把《论语》作为论说文的始祖,这种说法显然是很勉强的。」
〔三〕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别集类上:「余尝题其后曰:世之词人,刻意文藻,读书多灭裂……今勰著书垂世,自谓梦执丹漆器,随仲尼南行,其自负不浅矣;观其《论说》篇称『《论语》以前,经无论字,《六韬》三(当作二)论,后人追题』,是殊不知《书》有『论道经邦』之言也。」(卷四上)
杨慎批:「按《书》云『论道经邦』,已有论字矣。」何焯云:「杨驳之是也。后《议对》篇即引『议事以制』。杨说本之晁子止《读书志》。」又云:「『论道经邦』唯见《古文尚书》,故彦和以为经无『论』字。」《日知录》卷二十四《司业》:「梁刘勰《文心雕龙》谓『《论语》以前,经无论字……』,今《周官》篇有『论道经邦』之语,盖梅赜古文之书其时未行。」
《补注》:「纪云:『观此,知古文《尚书》梁时尚不行于世,故不引「论道经邦」之文,然《周礼》却有「论」字。』详案《困学纪闻》卷十七:『《文心雕龙》云:「《论语》以前,经无论字。」晁子止云:不知《书》有「论道经邦」。』阎笺:『「论道经邦」乃晚出书《周官》篇,本《考工记》「或坐而论道」来。』案文达之评据此。又《纪闻》何笺云:『「论道经邦」本于古文《尚书》,未可以诋彦和。』又云:『刘彦和或不读《古文尚书》。』案此何氏为彦和左袒。何又云:『书中《议对》篇即引「议事以制」。』此则何氏卓见,可以证彦和不引『论道经邦』之疏。盖彦和本文士,于经学不甚置意,且当时并不知《古文尚书》为伪也。」
范注:「纪说误。顾广圻谓彦和屡引东晋古文,如《通变》篇、《议对》篇、《丽辞》篇、《事类》篇皆引之。案顾说是也。……案诸家皆误会彦和语意,遂率断为疏漏;其实『《论语》以前,经无论字』,非谓经书中不见『论』字,乃谓经书中无以论为名者也。上文云『群论立名』,下文云『《六韬》二论』,皆指书名篇名言之。」
〔四〕 《玉海》卷六十二页二十一下:「《文心雕龙》:『自《论语》以前,经无论字,《六韬》二论,后人追题。』注云:『《六韬》《霸典文论》、《文师武论》。』」
何焯批:「今之《六韬》,亦非本书,乃阮逸杂取古书所引伪撰而成。」
黄注:「《汉书艺文志》:《周史六弢》六篇。注:惠襄之间,或曰显王时,或曰孔子问焉。师古曰:『即今之《六韬》也,盖言取天下及军旅之事。』按《六韬》有《霸典文论》《文师武论》。」
范注:「《后汉书何进传》章怀注曰:『太公《六韬》篇:第一《霸典文论》,第二《文师武论》。』今本《文师》在《六韬》为第一篇,与章怀所举不合,亦无《文论》、《武论》之目,盖又非唐时之旧矣。」余嘉锡《古书校读法明体例第二》:「今本只作《文韬》《武韬》,故黄叔琳注不得其解。」
详观论体,条流多品〔一〕;陈政,则与议说合契〔二〕;释经,则与传注参体〔三〕;辨史,则与赞评齐行〔四〕;铨文,则与叙引共纪〔五〕。
〔一〕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八:「论之为体,包括弥广。议政,议战,议刑,可以抒己所见,陈其得失利病,虽名为议,实论体也。释经文,辨家法,争同异,虽名为传注之体,亦在在可出以议论。至于正史传后,原有赞评之格,述赞非论,仍寓褒贬,既名为评,亦正取其评论得失,仍论体也,不过名称略异而已。且唐、宋人之赠序、送序中语,何者非论?特语稍敛抑,而文集诗集之序,虽近记事,而一涉诗文利弊,议论复因而发。欧公至于记山水厅壁之文,亦在在加以凭吊,凭吊古昔,何能无言?有言即论。故曰,论之为体广也。」
〔二〕 范注:「《说文》:『论,议也。』《广雅释诂二》:『说,论也。』详本篇及《议对》篇。毛公注《诗》,安国注《书》,皆称为传。传即注也。贾逵曰:『论,释也。』《汉书》曰赞,《后汉书》曰论,《三国志》曰评,其实一也。」「契」,符契。「合契」,与合符同义。
〔三〕 《注订》:「传注之体可互参,盖其旨同,皆说经之义也。」
《斟诠》:「《博物志》:『上古去先师近,解释经文皆曰传,传师说也;后世去师远,或失其传,故谓之注,注下己意也。前者如左氏,公羊、谷梁之传《春秋》,后者如赵岐之注《孟子》、杜预之注《左传》,何休之注《公羊》。』」
〔四〕 梅注:「行音杭。」
《史通论赞》篇云:「《春秋左氏传》每有发论,假『君子』以称之。《史记》云『太史公』,既而班固《汉书》曰『赞』,荀悦《汉书》曰『论』,《东观汉纪》曰『序』,谢承《后汉书》曰『诠』,陈寿《三国志》曰『评』,王隐《晋史》曰『议』。其名万殊,其义一揆。」
郭注:「《颂赞》篇:『及迁史固书,托赞褒贬,约文以总录,颂体而论辞,又纪传后评,亦同其名。』足赞评与论同也。」
〔五〕 范注:「『铨』当作『诠』。《淮南》书有《诠言训》,高注曰:『诠,就也。』诠言者,谓譬类人事,相解喻也。史传多以譔为之。序,如《书序》,《诗序》,《序卦》,及班固《两都赋序》,皇甫谧《三都赋序》之属。引,未详。左思《吴都赋》注:『南音,征引也,商角征羽,各有引。』《诗行苇》笺云:『在前曰引。』正义:『引者,率引之义。』」
《校注》:「按后文『序者次事』即承此而言,『叙』『序』上下不同,应改其一。《定势》篇:『史论序注,则师范于核要。』则此『叙』当改『序』、《文章辨体总论》、《七修类 》二九引,并作『诠文则与序引共纪』。」《斟诠》:「本书《序志》:『夫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用与此处同。」
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二十九《诗文类各文之始》:「论者,议也。《昭明文选》以其有二体:一曰史论,……一曰设论,……意恐过为之分。善乎刘勰曰:『陈政,则与议说合契,释经,则与传注参体;辨史,则与赞辞齐行;论文,则与序引共纪。』信夫。」
《注订》:「铨文者,权衡文章也。有所权衡,则论议兴而叙引为要,故言『铨文则序引共纪』也,『铨』字不误,范注从诠,非。」又:「叙与序同,引者,《吴都赋》注『商角征羽各有引。』《尔雅释诂》:『引,陈也。』《文选》有《典引》,注:引者,伸也。」牟注:「引指引言。《文体明辨序说》中讲『大略如序而稍为短简』,但认为『唐以前文章未有名「引」者』,班固的《典引》,宋代谢庄的《怀园引》等,都和作为文体的『序引』无关。陆云有《赠顾骠骑》二首:《有皇》、《思文》,都注:『八章,有引。』兹录其一:『《有皇》,美祈阳也。祈阳秉文之士,骏发其声,故能照明有吴,入显乎晋。国人美之,故作是诗焉。』(见《陆清河集》卷二)这正是如序而稍简的『引』。纪,纲目。」(《文心雕龙译注》)
《文体明辨序说》「论」类:「按勰之说如此。而萧统《文选》则分为三:设论居首,史论次之,论又次之。较诸勰说,差为未尽。然唯设论,则勰所未及。……详勰之说,似亦有未尽者,愚谓析理亦与议说合契,讽(讽人)寓(寓己意)则与箴解同科,设辞则与问对一致,必此八者,庶几尽之。故今……广未尽之例,列为八品:一曰理论,二曰政论,三曰经论,四曰史论(有评议、述赞二体),五曰文论,六曰讽论,七曰寓论,八曰设论。」
张相《古今文综》第一部第一编第一章《论之体制》:「昔者彦和诠论曰:『弥纶群言,研精一理。』载绎其谊,弥纶群言,则作法也;研精一理,则体制也。文事流别,析而弥增,体制之分,代孳异说,要之彦和政、经、史、文之别,卓哉名言,弗可易矣。兹约以今名,曰论理,曰论文,曰论政,曰论史。
「(甲)论理──述经叙理,是名为论。……大都义取阐发。子瞻《刑赏》(《刑赏忠厚之至论》),荆公《礼论》,抉摘经心,皆彦和所谓『释经则与传注参体』者与?
「(乙)论文──《文心雕龙》,抉微入奥,论文之着,此为绝唱,……伯仲之间,则子桓《典论》之《论文》矣。李文饶之作(李德裕《文章论》)为《谢灵运传论》而发,异同之致,与陆厥致隐侯书,足资参稽,下此张氏魏氏二家之论(宋张来《文论》,清魏禧《论文》)亦可观,斯皆彦和所谓『铨文则与叙引共纪』者也。……
「(丁)论史──古者史臣记载,乃有史论,萧《选》特标此目,大抵采自史书。后世之士,读书论世,间有造述,遂与史传别出,彦和所谓『辨史则与赞评齐行』者也。迄乎三苏,蔚为大观,骎骎乎自成一体矣。……
「(一)史传论──子长譔述《史记》,限以篇终,各着一论,既而班固曰赞,刘知几氏言之详矣。但马班论列,后世专名为赞,列入史赞类。」
故议者,宜言〔一〕;说者,说语〔二〕;传者,转师〔三〕;注者,主解〔四〕;赞者,明意〔五〕;评者,平理〔六〕;序者,次事〔七〕;引者,胤辞〔八〕;八名区分,一揆宗论〔九〕。
〔一〕 范注:「《礼记中庸》:『义者,宜也。』议,从言,义声,亦取宜意。《说文》:『议,语也。』段注曰:『议者,谊也;谊者,人所宜也,言得其宜之谓议。』」
〔二〕 范注:「说,即悦怿之悦;悦语,谓悦怿之语。」
〔三〕 范注:「《释名释书契》:『传,转也,转移所在,执以为信也。』王褒作《四子讲德》,而云作传,《文选》标为《四子讲德论》,是传亦称论之证。转师,谓听受师说,转之后生也。」「传者转师」就是转相师授,转相传授。
〔四〕 范注:「《仪礼》郑氏注正义曰:『注者,注义于经下,若水之注物。』《礼记曲礼》正义曰:『注者,即解书之名。』主解为注,以解释为主。」
〔五〕 范注:「赞,明也。见《颂赞》篇。」
〔六〕 范注:「《广雅释诂三》:『评,平也。』」《斟诠》:「平理,谓平量情理。」
〔七〕 范注:「『序』与『叙』音义同。《易艮》『言有序』,《文言》『与四时合其序』,《诗》『序宾以贤』,《仪礼燕礼》『序进』,《左宣十二年传》『内官序当以夜』,皆次第之意。陈先生曰:『《后汉书冯衍传》:「退而作赋,又自论曰。」自论,即自序也。』」
孙梅《四六丛话》卷十九「序」:「尝考《文心》论列诸体,独不及序;唯《论说》篇有『序者次事』一语,岂以序为议论之流乎?」
〔八〕 范注:「《说文》肉部:『胤,子孙相承续也。』胤有继续之义,引申为率引之义。《文选长笛赋》『曲胤之繁会丛杂』,《琴赋》『曲引向阑』,引与胤同义,故曰『引以胤辞』。」
张相《古今文综》第一部第一编第五章《序录之其余各体》:「引──《尔雅》:『引,陈也。』《诗行苇》笺:『在前曰引。』彦和有言:『叙引共纪。』又曰:『引者胤辞。』斯知叙引同体,由来已古。」
《斟诠》:「《尔雅释诂》:『胤,继也。』引伸为牵导之义。……胤辞,谓牵导篇辞。」
〔九〕 范注:「八名之中,传注为述经之论,叙引诠解文辞,当属此类。其余则皆叙理之论也。」《注订》:「八名虽异,皆宗于论,其理一揆也,即下文所谓『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书》孔安国序:「至于夏商周之书,虽设教不伦,雅诰奥义,其归一揆。」《释文》:「揆,……度也。」正义:「其所归趣,与坟典一揆,明虽事异坟典,而理趣终同,故所以同入《尚书》,共为事教也。」是「一揆宗论」谓根据同一准则,宗属于论。
论也者,弥纶群言〔一〕,而研精一理者也〔二〕。是以庄周《齐物》,以论为名〔三〕;不韦《春秋》,六论昭列〔四〕;至石渠论艺〔五〕,白虎讲聚,述圣通经〔六〕,论家之正体也〔七〕。
〔一〕 按《御览》作「论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也」。
《序志》篇:「夫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总术》篇:「况文体多术,共相弥纶。」「弥纶」,包括统摄。《易系辞上》:「《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正义:「弥,谓弥缝补合;纶,谓经纶牵引。」
〔二〕 范注:「孙云:《御览》无『也』字。」黄校:「精,元脱、朱补。」《校注》:「按《御览》、《玉海》六二……引,并有『精』字,朱补是也。《书》伪孔传序:『研精覃思。』……夏侯湛《东方朔画赞》:『乃研精而究其理。』并以『研精』为言。」《文选序》:「论则析理精微。」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作论的人要综合各家不同的意见,经过专门研究,而提出自己的看法来。严格来讲,这是不容易做到的,所以《序志》篇说:「弥纶群言为难。」《艺概文概》说:「论不使辞胜于理,辞胜理则以反人为实,以胜人为名,弊且不可胜言也。《文心雕龙论说》篇解『论』字有『伦理有无』(按应作「伦理无爽」)及『弥纶群言,研精一理』之说,得之矣。」
《论衡超奇》篇:「论说之出,犹弓矢之发也。论之应理,犹矢之中的。夫射以矢中效巧,论以文墨验奇,奇巧发于心,其实一也。」
《斟诠》:「研精,犹言精究,亦即研核精审之意。《三国蜀志谯周传》:『研精六经,尤善书理。』《尚书序》:『于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经籍。』孔疏:『于是研核精审,覃静思虑,以求其理。』」
〔三〕 《玉海》卷六十二于本句下注云:「《庄子》内篇《齐物论》第二。」
《补注》:「纪云:『物论二字相连,此以为论,似误。』钱辛楣同年(案钱说见《十驾斋养新录》卷十九)引王伯厚云:『《庄子齐物论》非欲齐物也,盖谓物论之难齐也。』邵子(诗)『齐物到头争』,恐误。按左思《魏都赋》:『万物可齐于一朝。』刘渊林注:『庄子有《齐物》之论。』刘琨《答卢谌书》:『远慕老庄之齐物。』《文心雕龙论说》篇:『庄周齐物,以论为名。』是六朝人已误以齐物二字连读。详案《庄子齐物论》郭象注:『夫自是而非彼,美己而恶人,物莫不皆然,是非虽异,而彼我均也。』正是齐物之意。六朝自有此读,故邵子宗之。其《观物外篇》云:『庄子《齐物》,未免乎较量。』亦读与诗同,非误也。文达、少詹,似皆未得其旨。」
〔四〕 《玉海》引于句下注云:「《吕氏春秋》六论三十六篇。」
黄注:「吕不韦辑《吕氏春秋》有《开春》、《慎行》、《贵直》、《不苟》、《似顺》、《士容》六论,凡三十六篇。」「昭」,明白。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八:「《吕氏春秋》是六论,亦各有篇目,不必专为一事。」
〔五〕 《玉海》引于句下注云:「《隋志》:《石渠礼论》四卷,戴圣撰。」
黄注:「《(汉书)翟酺传》:『孝宣论《六经》于石渠。』注:『宣帝诏诸儒讲《五经》于殿中,兼评《公羊》《谷梁》同异,上亲临决焉。时更崇《谷梁》,故此言六经也。石渠,阁名。』」
范注:「《汉书宣帝纪》:『甘露三年,诏诸儒讲《五经》同异,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亲称制临决焉。』《补注》引钱大昭曰:『时与议石渠者,可考见者凡二十三人,议奏之见于《艺文志》者,……凡一百六十五篇。《易》《诗》二经,独无议奏,班氏失载之耳。』《汉书瑕丘江公传》、《刘向传》、《韦玄成传》皆载讲经石渠事。《三辅故事》曰:『石渠阁在未央殿北,藏秘书之所。』」又正文夹注谓孙云:《御览》「至」下有「于」字。
〔六〕 《玉海》引于句下注云:「肃宗会诸儒讲论《五经》,作《白虎通德论》。」
《校证》:「『白虎讲聚,述圣通经』二句八字,原作『《白虎通》讲聚述圣言通经』十字,王惟俭本作『白虎讲聚,述圣□□通经』,今据《御览》、《玉海》改。」
《校注》:「『论艺』与『讲聚』相对为文。《时序》篇:『然中兴之后,群才稍改前辙,华实所附,斟酌经辞;盖历政讲聚,故渐靡儒风者也。』正指章帝会诸儒白虎观而言,其文亦作『讲聚』。今本『通』字,非缘《白虎通德论》之名,即涉下『通』字而误。『言』字亦涉上文而衍。《御览》及《玉海》六二引,并无『通』『言』二字,当据删。」
《训故》:「《后汉书》:章帝建初四年,诏诸王诸儒会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帝亲临称制,如石渠故事,命史臣着为《白虎通德论》。」
范注:「《后汉书章帝纪》:『建初四年冬十一月,……下太常、将、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帝亲称制临决,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议奏》。』《班固传》:『天子会诸儒,讲论《五经》,作《白虎通德论》。』《儒林传》:『命史臣着为《通议》。』」
孙诒让《籀述林》卷四《白虎通义考》下:「窃尝以『白虎通义』、『白虎通德论』、『白虎通』三名详考之,而知『通义』为建初之原名,『通德论』为六朝人之题,『白虎通』为援引之省字也。……《文心雕龙论说》篇云:『石渠论艺,白虎通讲,述圣通经,(原注:「今本述上衍聚字,圣下衍言字,此依《御览》引删。」)论家之正轨也。』可证六朝时本,已有『通德论』之题。」
〔七〕 《玉海》卷六十二:「《文心雕龙》:……庄周《齐物》,以论为名;不韦《春秋》,六论昭列。石渠论艺,白虎讲聚;述圣通经,论家之正体也。」
《文心雕龙杂记》:「案述经叙理曰论,故云正体。」
及班彪《王命》〔一〕,严尤《三将》〔二〕,敷述昭情〔三〕,善入史体〔四〕。
〔一〕 《训故》:「《后汉书》:隗嚣据陇蜀,问班彪曰:往者周末,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意者纵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彪乃作《王命论》,以明神器不可妄觊,以讽之。」范注:「《后汉书班彪传》:『隗嚣拥众天水,彪乃避难从之。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定;意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彪既疾嚣言,又伤时方艰,乃着《王命论》,以为汉德承尧,有灵命之符;王者兴祚,非诈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嚣终不寤。』《汉书叙传》及《文选》五十二载《王命论》。」
〔二〕 《玉海》卷六十二引此句,下注云:「《太平御览》引:严尤《三将论》,唐内杂家一卷。(按此见《新唐书艺文志》丙部,「内」疑丙字之误。)」
《训故》:「《通志》:严尤《三将军论》一卷。」
黄注:「《王莽传》:大司马严尤非莽攻伐四夷,数谏不从,着古名将乐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言边事凡三篇,以风谏莽。」范注:「《汉书王莽传》下:『尤素有智略,非莽攻伐四夷,数谏不从,着古名将乐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言边事凡三篇,奏以风谏莽。』《三将军论》佚。《全后汉文》六十一辑得两条。」
《校注》:「按《后汉书光武帝纪上》:『伯升又破王莽纳言将军严尤。』李注:『桓谭《新论》云:「庄尤,字伯石。」此言「严」,避明帝讳也。』则此文之称『严尤』乃沿汉避明帝讳而未改复者也。」
〔三〕 《斟诠》直解为「铺叙事义,曲昭情理」。
〔四〕 《斟诠》:「史体,史论之体也。」周注谓《王命论》指出汉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宽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
《文选学》引黄先生(侃)曰:「杨嗣复对唐文宗以为此文矫意以正贼乱,符谶非其所重(《旧唐书》百七十六),信然。盖嚣亦英杰,故徒可以天命吓之也。文则浩浩洋洋,风骨遒上。」
魏之初/,术兼名法〔一〕;傅嘏王粲〔二〕,校练名理〔三〕。
〔一〕 范注:「《三国魏志武帝纪》评曰:『太祖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国故论衡》中《论式》篇曰:『当魏之末世,晋之盛德,锺会、袁准、傅玄皆有家言,时时见他书援引,视荀悦、徐干则胜。此其故何也?老庄刑名之学,逮魏复作,故其言不牵章句,单篇持论,亦优汉世。……上施于政事,张裴《晋律》之序,裴秀地域之图,其辞往往陵轹二汉。……夫持论之难,不在出入风议,臧否人群,独持理议礼为剧。出入风议,臧否人群,文士所优为也。持理议礼,非擅其学莫能至。』」
《斟诠》:「晋泰始元年傅玄上疏有言:『近者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
《中国中古文学史》第三课:「魏武治国,颇杂刑名,文体因之渐趋清峻。」朱X先等笔记:「《隋书经籍志》所列名家,皆臧否人物,与先秦名家有异。」
〔二〕 黄注:「《魏志》傅嘏,字兰石,常论才性同异,锺会集而论之。」按此见《傅嘏传》。范注:「《世说新语文学》篇:『锺会撰《四本论》。』刘孝标注曰:『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也。傅嘏论同,李丰论异,锺会论合,王广论离。』」
《三国志傅嘏传》注引《傅子》曰:「嘏既达治好正,而有清理识要;好论才性,原本精微,能及之。司隶校尉锺会年甚少,嘏以明智交会。」
《世说文学》篇:「傅嘏善言虚胜,荀粲谈尚玄远,每至共语,有争而不相喻。裴冀州释二家之义,通彼我之怀,常使两情相得,彼此俱畅。(案:刘注引《荀粲别传》云:「粲到京邑,与傅嘏谈,嘏善名理,粲尚玄远。」)」《中古文学史》:「案嘏文载于《魏志》本传者,有《征吴对》、《难刘劭考课法》各篇。(《难劭考课法》语语核实,近于名法家言,是知嘏言名理,实由综核名实为基。)又,《艺文类聚》所引有《请立贵妃为皇后表》、《皇初颂》。其《才性论》不传。」
《训故》:「《通志》:王粲《去伐论》三卷。」黄注:「《魏志》王粲着诗赋论议,垂六十篇。」范注:「(《王粲传》)注引《典略》曰:『粲才既高,辩论应机;锺繇、王朗等虽各为魏卿相,至于朝廷奏议,皆阁笔不能措手。』《全后汉文》九十一辑得粲所著论六篇,皆残缺不完。」
《中古文学史》:「《雕龙》以嘏与王粲并言。《艺文类聚》所引粲文,有《难锺荀太平论》……又,《安身论》……观此二文,知粲工持论,雅似魏晋诸贤。其它所著,别有《儒吏论》、《务本论》、《爵论》,亦见《类聚》诸书所引,均于名法之言为近。《魏志粲传》引《典略》曰:『粲才既高,辩论应机。』岂不信哉?」
〔三〕 《斟诠》:「校练,考校精练;名理,辨名推理,谓名家也。《三国魏志锺会传》:『及壮,有才数技艺,而博学精练名理。』」
迄至正始,务欲守文〔一〕;何晏之徒,始盛玄论〔二〕。于是聃周当路,与尼父争途矣〔三〕。
〔一〕 范注:「魏氏三祖,皆有文采。正始中,玄风始盛(正始,齐王芳年号)。高贵乡公才慧夙成,好问尚辞,有文帝之风。盖皆守文之主。」
「守文」,遵守成法。《后汉书和帝纪》:「守文之际,必有内辅,以参听断。」《新唐书姚崇宋璟传赞》:「故唐史臣称: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按此「守文」指遵守魏初提倡「老庄形名之学」的成法,不含贬意。《中古文学史》论《魏晋文学之变迁》云:「王弼、何晏之文,……虽阐发道家之绪,实与名法家言为近者也。此派之文,盖成于傅嘏,而王何集其大成。」
〔二〕 《时序》篇:「至明帝纂戎,制诗度曲,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观,何、刘群才,迭相照耀。」《明诗》篇:「及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三国魏志何晏传》:「晏为老庄言,作《道德论》及诸文赋著述,凡数十篇。」
《中古文学史》:「《三国志(锺)会传》注引何劭《王弼传》曰:『弼幼而察慧,年十余,好老氏,通辩能言。……裴徽为吏部郎,弼未弱冠,往造焉。徽一见而异之,问弼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也。然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已者何?」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无,所不足。」寻亦为傅嘏所知……其论道,附会文致,不如何晏,自然有所拔得,多晏也。……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锺会等述之。弼与不同。』……案:晏文传于今者,以《景福殿赋》(《文选》)、《瑞颂》(《艺文类聚》)、《论语集解序》为最着。……据《世说文学》篇,则晏曾注《老子》,后见(王)弼注,改以所著为《道德二论》,今已不传。其析理之文,传于今者,有《列子仲尼》篇张注所引《无名论》。其文曰:『……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运,圣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无名,故老氏曰强为之名。仲尼称尧荡荡无能名焉,下云巍巍成功,则强为之名,取世所知而称耳,岂有名而更当云无能名焉者邪!」夫唯无名,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然岂其名也哉?……』观晏此论,知晏之文学,已开晋宋之先,而晏玄所持之理,亦可悉其大略矣。」
《中古文学史》:「《(三国志)曹爽传》:何晏,何进孙也。少以才秀知名,好老庄言,作《道德论》及诸文赋,著述凡数十篇。
「《世说新语文学》篇刘注引《魏氏春秋》曰:晏少有异才,善谈《易》《老》。
「又引《文章叙录》曰:晏能清言,而当时权势,天下谈士,多宗尚之。
「又引《文章叙录》曰:自儒者论,以老子非圣人,绝礼弃学,晏说与圣人同,着论行于世也。」
〔三〕 《晋书范宁传》载《王弼、何晏论》,其序云:「时以浮虚相扇,儒雅日替,宁以为其原始于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其论有曰:「王、何蔑弃典文,不遵礼度,游辞浮说,波荡后生,饰华言以翳实,骋繁文以惑世,搢绅之徒,翻然改辙,洙泗之风,缅焉将坠。」
详观兰石之《才性》〔一〕,仲宣之《去伐》〔二〕,叔夜之辨声,〔三〕太初之《本玄》〔四〕,辅嗣之两《例》〔五〕,平叔之二论〔六〕,并师心独见〔七〕,锋颖精密〔八〕,盖论之英也〔九〕。
〔一〕 《玉海》卷六十二:「《文心雕龙》:……兰石之《才性》(傅嘏,嘏论才性同异,锺会集而论之),仲宣之《去伐》(《隋志》王粲《去伐论集》三卷),叔夜之辩声(嵇叔夜《声无哀乐论》,见《世说》注),太初之《本玄》(夏侯玄着《乐毅》、《张良》及《本无》、《肉刑论》),辅嗣之两《例》,平叔之二论(《隋志》何晏撰《老子道德》二卷,又见《世说》,以所注《老子》为《道德二论》),并师心独见,锋颖精密,盖论之英也。李康《运命》,陆机《辨亡》(并见《文选》),宋岱、郭象(晋宋岱《周易论》一卷,郭象《注》。《选》注引郭象论),夷甫、裴頠(裴頠着《崇有论》,王衍之徒,攻难交至,頠着《崇有》《贵无》二论,以矫虚诞),并独步当时,流声后代。」
范注:「傅嘏论才性同,文佚。本传注引《傅子》曰:『嘏既达治好正,而有清理识要,好论才性,原本精微,能及之。』」
《世说文学》篇云:「锺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刘注:「《魏志》曰:会论才性同异,传于世。四本者,言有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也。尚书傅嘏论同,中书令李丰论异,侍郎锺会论合,屯骑校尉王广论离。」
〔二〕 《校证》:「『去伐』原作『去代』,王惟俭本、《御览》作『去伐』,今据改。」
范注:「《札迻》十二:『案代当作伐,形近而误。《隋书经籍志》儒家梁有《去伐论集》三卷,王粲撰,即此。《去伐》,言去矜伐。《艺文类聚》二十三引袁宏《去伐论》,仲宣论意,当与彼同。」
〔三〕 范注:「嵇康《声无哀乐论》,全文五千六百五十五字,载本集。《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其略曰:『夫殊方异俗,歌笑不同,使错而用之,或闻哭而欢,或听歌而戚,然哀乐之情均也。今用均同之情,发万殊之声,斯非声音之无常乎!』」《校释》:「大旨谓乐主和调,哀乐在人而异。」其论有云:「声音自当以善恶为主,则无关于哀乐;哀乐自当以情感,则无系于声音。」
〔四〕 《训故》:「《魏志》:夏侯玄,字太初。」
范注:「《札迻》十二:『案《本玄论》张溥辑《太初集》已佚。考《列子仲尼》篇张注引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运,圣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无名,故老氏曰强为之名,仲尼称尧荡荡无能名焉,云云。」与本无之义正合。疑即《本无论》之文。无玄元,传写贸乱,遂成歧互尔。』《三国魏志夏侯玄传》:『玄字太初。』注引《魏氏春秋》曰:『玄尝着《乐毅》、《张良》及《本无》、《肉刑论》,辞旨通远,咸传于世。』」《校注》:「太初之《本元》。按『元』当依《御览》《文通》及各本作『玄』。」《注订》:「太初之作,应为《本无》,元字笔误。」
〔五〕 黄注:「《魏志》:锺会与山阳王弼并知名,弼好论儒道,辞才逸辩,注《易》及《老子》。注:弼,字辅嗣。」按此见《锺会传》。范注:「『两例』疑当作『略例』。《隋志》有王弼《易略例》一卷,邢序称其『大则总一部之指归,小则明六爻之得失。』彦和或即指此欤?」
《校注》:「按李冶《敬斋古今黈》:『王弼既注《易》,又作《略例》上下二篇。』(卷一)舍人所谓『两例』,当指《易略例》上下二篇言之。惜今通行《略例》本,已非旧观矣。」
姚振宗《隋书经籍志考证》六:「王弼两例,即《易老略例》,平叔二论即《道德论》也。」
〔六〕 《训故》:「《世说》:何平叔注《老子》,未毕。见王弼自说其旨,何意多所短,遂不复注,因作《道德》二论。」
范注:「《魏志何晏传》:『晏好老庄言,作《道德论》及诸文赋,著述凡数十篇。』注:『晏,字平叔。』《札迻》十二:『按《隋书经籍志》道家梁有《老子道德论》二卷,何晏撰。《世说文学》篇云:「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诣王辅嗣,见王注精奇,……因以所注为《道德二论》。」是二论即《道德论》,显较无疑。考晏有《无为论》,见《晋书王衍传》,又有《无名论》,见《列子仲尼》篇注。(《天瑞》篇注又引何晏《道德论》,并举其总名。)『无为』『无名』,皆《道德经》语,殆即二论之细目与?』(如《札迻》此说,则似无嫌于辅嗣《略例》之为总名。)」《无名论》残,见《列子仲尼》篇注引。《无为论》残,见《晋书王衍传》。
《注订》:「两例即《易略例》与《老子略例》也。二论为《道论》《德论》,与辅嗣两例对文。」
〔七〕 《才略》篇:「嵇康师心以遣论」。「师心」,谓心领神会,不拘泥成法。《关尹子五鉴》:「善弓者师弓不师羿,善舟者师舟不师奡,善心者师心不师圣。」晁无咎《跋董元画》:「乃知自昔学者皆师心而不蹈迹。」
《缀补》:「《庄子人间世》篇:『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吕氏春秋制乐》篇:『圣人所独见,众人焉知其极。』」
〔八〕 郭预衡《文心雕龙评论作家的几个特点》:「刘勰重视独到的观点,是贯彻于《文心雕龙》全书的。……甚至连王弼的『两(略)例』,何晏的『二论』,也都和『仲宣之《去代(伐)》,叔夜之辨声』等相提并论,以为『并师心独见,锋颖精密』,与尔后的『江左群谈,惟玄是务;虽有日新,而多抽前绪』(《论说》)者不同。」(《文学评论》,一九六三年一期)「锋颖」,谓见解锋锐;「精密」,谓论述精密。
〔九〕 《校证》:「『论』原作『人伦』二字,今从《御览》《玉海》改。」
《校注》:「按作『论』字是。《章表》篇,『并表之英也』,与此句法相同,可证。彼篇为章表,故云『表之英』(彼段论「表」);此篇为论说,故云『论之英』(此段论「论」)。若作『人伦』,则非其指矣。」
范注:「以上皆正始以前人,故上文云迄于正始。」
至如李康《运命》〔一〕,同《论衡》而过之〔二〕;陆机《辩亡》〔三〕,效《过秦》而不及〔四〕;然亦其美矣〔五〕。
〔一〕 《训故》:「《魏氏春秋》:李康,字萧远,中山人。《文选》康《运命论》。」范注:「李康《运命论》载《文选》五十三,李善注引《集林》曰:『李康萧远,中山人也。性介立,不能和俗,着《游山九吟》。魏明帝异其文,遂起家为寻阳长,政有善绩,病卒。』本论大意在明『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文气壮利,不可停滞,故骈词迭调虽众,初不觉其繁重。视《论衡逢遇、累害》以下十余篇,义虽一致,文则不如萧远远矣。」
〔二〕 《训故》:「《后汉书》:王充,字仲任,上虞人,着《论衡》,中有《命录》篇,又《命义》篇,故刘孝标《辨命论》云:『仲任蔽其源,子长阐其惑。』《抱朴子》曰:世谓王充一代英伟,所著文时有小疵,犹邓林枯枝,沧海流芥,未易贬者。」
《文选学》:「《运命论》──此文气壮,故骈词迭调虽众,初不觉其繁,正欲稍加删节,亦不可得。论其风骨,在于李斯《谏逐客》、贾谊《过秦》之间。」又:「萧远此篇,与(刘)孝标《辨命论》,皆言命有主宰,又缘饰儒言以成立其说。」又:「王充《论衡》言命,有曰『禀气之命』,有曰『触值之命』。《寿气》篇……《无形》篇……以命即性,性即气,人生之有寿夭,由禀气之有厚薄也。《幸偶》篇……《累害》篇……以人之祸福视为偶然之遭逢,非关命定。卓尔之言,贤于孔、孟远矣。乃《命义》篇释『富贵在天』,又曰『至于富贵所禀,犹性所禀之气,得众星之精。众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贵象则富贵,得贫贱象则贫贱,故曰在天。……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赀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此则不能抉旧说之蒙,又益之以糜惑也。彼既以祸福之至归之幸不幸,而不知富贵贫贱亦为偶然之遭逢,宜与祸福同科。悟之于彼而未明之于此,何哉?」
〔三〕 黄注:「《(晋书)陆机传》:机以祖父世为将相,有大勋于江表,深慨孙皓举而弃之,乃论权所以得,皓所以亡,又欲述其祖父功业,作《辩亡论》二篇。」
范注:「陆机《辩亡论》上下二首,载《文选》五十三。李善注引孙盛曰:『陆机着《辩亡论》,言吴之所以亡也。』」
〔四〕 范注:「此论纯规《过秦》。《过秦》首责子婴,此则致讥归命(孙皓降晋,封归命侯);《过秦》言形势之不足恃,此则言险阻之不能独凭;《过秦》叹子婴之不能救败,此则言归命之不善守成;此用意之相拟也。『吴武烈皇帝慷慨下国』以下,笔致拟『秦孝公据殽函之固』以下;『彼二君子』以下,句法拟『此四君者』以下。《过秦》累叙六国人物,此亦累叙吴朝人物。《过秦》有『尝以十倍之地』以下一节,此有『魏氏尝藉战胜之威』以下一节;《过秦》有『且夫天下非有小弱也』以下一节,此亦有『夫曹刘之将』以下一节;《过秦》有『故先王见始终之变』一节,此亦有『是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以下一节:此句读之相拟也。古人每于名篇,不惮因袭,屈宋以后之『九』,枚乘以后之『七』,陈腐可厌;士衡此篇,拟贾虽肖,究嫌碌碌;文又冗繁,故不复录。」
《文选学》:「《辩亡论上下》上篇颂吴诸主,下篇扬其先功,其以吴亡归咎于命,特微文见义耳。」又:「此文上下两篇,更相表里,亦犹《过秦》之联三篇为首尾也。」又:「《过秦》三篇为论文之宗,覆焘无穷。文士着论则效最工者,有士衡《辩亡》,与曹冏《六代论》、干宝《晋纪总论》诸篇。《辩亡》命意用笔遣辞,全规《过秦》,模拟之迹尤显然明白。」又:「按《过秦》三篇,《贾子新书》题下无论字。应劭曰:『《贾谊书》第一篇。』亦不以为论也。《吴志阚泽传》始目为论(孙权问泽书传篇赋何者为美,泽欲讽以明治乱,因对贾谊《过秦论》最善),左太冲《咏史》因之,《昭明文选》又因之。《文心诸子》篇有《贾谊新书》,而《论说》篇但云『陆机《辩亡》,效《过秦》而不及』,盖无专论《过秦》之词,则彦和亦不题为论也。」又:「《辩亡》机局全学《过秦》,而风格不类,此时代之异。」
赵西陆《评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三曰;不究本始。……如《论说》篇:『陆机《辩亡》,效《过秦》而不及。』范注云云。按善注引孙盛语,亦见《吴志孙皓传》注。(辩当作辨)又《晋书陆机传》亦载其《辩亡论》,且曰:『以孙氏在吴,而祖父世为将相,有大勋于江表;深慨孙皓举而弃之,乃论权所以得,皓所以亡。又欲述其祖父功业,遂作《辩亡论》二篇。』至言《辩亡》之规范《过秦》,当以陆士龙《与兄平原书》『《辩亡》则已是《过秦》,对事求当可得耳』为最先见,亦彦和之所本。范注于此,惜皆失采。」
曹丕云:「余观贾谊《过秦论》,发周秦之得失,通古今之制义,洽以三代之风,润以圣人之化,斯可谓作者矣。」(《御览》五九五)
吴忠匡《文体小识》:「昔贾生着论《过秦》,其卒章曰:『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镜往绳来,援彼证此,遂以启后世论说之法。」
〔五〕 范正文夹注:「孙云:明抄本《御览》『矣』作『哉』。」按元刻本无「亦」字。
章学诚《诗教上》:「《过秦》、《王命》、《六代》、《辩亡》诸论,抑扬往复,诗人讽谕之旨,……旷世而相感,不知悲喜之何从,文人情深于《诗》《骚》,古今一也。」
次及宋岱、郭象〔一〕,锐思于几神之区〔二〕;夷甫、裴頠〔三〕,交辨于有无之域〔四〕;并独步当时,流声后代。
〔一〕 范注:「《隋书经籍志》《易》家有晋荆州刺史宋岱《周易论》一卷。《晋书郭舒传》有荆州刺史宗岱,疑即宋岱之误。《晋书郭象传》:『郭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老庄,能清言,常闲居以文论自娱。永嘉末,病卒。着碑论十二篇。』《世说文学》篇注引《文士传》曰:『象少有才理,慕道好学,托志老庄;时人咸以为王弼之亚。』又曰:『象作《庄子注》,最有清辞遒旨。』」《校释》:「《周易论》,亡。」
〔二〕 《校注》:「『几』,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张本、两京本、崇文本并作『机』。按『机』字是。已详《征圣》篇『妙极机神』条。」
按《征圣》篇范注:「『机』当作『几』。《易上系辞》:『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韩康伯注云:『适动微之会则曰几。』」「几神」:几微精妙。周注:「几神之区:极精深的境界;几,吉之先见,看到事务的预兆。」
范注:「彦和所谓『锐思几神之区』,度宋、郭二人必有专论,今不可考矣。」
〔三〕 《晋书王衍传》:「王衍字夷甫,……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不存者也。阴阳恃以化生,万物恃以成形,贤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免身。故无之为用,无爵而贵矣。』衍甚重之。惟裴頠以为非,着论以讥之,而衍处之自若。」《校释》:「王衍,《难崇有论》,亡。见《裴頠传》。」《训故》:「《晋书》:裴頠字逸民,河东闻喜人,善言名理,历官侍中。」按《裴頠传》:「頠,字逸民。……頠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何晏、阮籍素有高名于世,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尸禄L宠,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声誉太盛,位高势重,不以物务自婴。遂相放效,风教陵迟。乃着《崇有》之论以释其蔽。……王衍之徒攻难交至,并莫能屈。」范注:「《魏志裴潜传》裴松之注引陆机《惠帝起居注》曰:『頠理具渊博,赡于论难,着《崇有》、《贵无》二论,以矫虚诞之弊;文辞精富,为世名论。』」
《文选学》:「裴頠着《崇有论》(文载《晋书》本传)由名家以论无不离有,正《虚无论》之弊。」
〔四〕 《世说新语文学》篇:「裴成公作《崇有论》,时人攻难之,莫能折。唯王夷甫来,如小屈。时人即以王理难裴,理还复申。」注引《晋诸公赞》曰:「自魏太常夏侯玄,步兵校尉阮籍等,皆着《道德论》。于时侍中乐广,吏部郎刘漠亦体道而言约,尚书令王夷甫讲理而才虚,后进庾敳之徒,皆希慕简旷。頠疾世俗尚虚无之理,故着《崇有》《贵无》二论以折之。才博喻广,学者不能究。后乐广与頠清闲欲说理,而頠辞喻丰博,广自以体虚无,笑而不复言。」《晋书裴頠传》载有《崇有论》,《贵无论》亡。《崇有论》说:「遂阐贵无之议,而建贱有之论。贱有则必外形(外形骸,指放任),外形则必遗制,遗制则必忽防,忽防则必妄礼,礼制弗存,则无以为政矣。」
然滞有者全系于形用;贵无者专守于寂寥〔一〕;徒锐偏解〔二〕,莫诣正理;动极神源〔三〕,其般若之绝境乎〔四〕?逮江左群谈,惟玄是务〔五〕;虽有日新,而多抽前绪也〔六〕。
〔一〕 「滞」,凝滞。「系于形用」,谓束缚于有形而实用的事物。《老子》:「寂兮寥兮。」魏源《老子本义》第二十一章:「寂兮,无声;寥兮,无形也。」
〔二〕 「锐」,突出。
〔三〕 「神源」,神理的源泉。范注:「动极神源,谓用思至极深之地;即下云般若之绝境也。神源,犹言理源。《世说文学》篇:『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动极」,探究到底。
〔四〕 黄注:「《晋书昙霍传》:『霍持一锡杖,令人跪曰:此是般若眼。』」「般若」,梵文译音,一译「波罗若」或「波若」,意译「智慧」。
《斟诠》:「绝境,与人世断绝之境地。陶渊明《桃花源记》:『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
钱仲联《文心雕龙识小录》二《「般若」管窥》:「观此知刘氏欲以般若正理,破「有」「无」二种偏执,……实与两晋以来,玄言家、佛教徒关于有无(佛教称「有」「空」,当时亦使用「有」「无」二字)之论争,及『般若』学说破其偏执之时代学风,有紧密之关系。……
「姚秦时,鸠摩罗什译《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而般若之学,大畅于中国。……罗什门下僧肇着《般若无知论》、《不真空论》,畅论万物皆『有其所以不有,有其所以不无』。……大抵般若空宗,空(无)以破一切法,假(有)以立一切法。空有双遣,不滞二执,假有真空,体虚如幻,此空宗之中观,亦般若之绝境。刘勰此文,标般若之旨,以破裴、王有无之执。……特于《论说》之篇《崇有》《贵无》二论发之。」
〔五〕 《宋书谢灵运传论》:「在晋中兴,玄风独扇,为学穷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驰骋文词,义殚乎此。」《南齐书文学传论》:「江左风味,盛道家之言,郭璞举其灵变,许询极其名理,……谢混清新,得名未盛;颜、谢并世,乃各擅奇。」《时序》篇亦云:「自中朝贵玄,江左称盛。因谈余气,流成文体。」
〔六〕 《辨骚》:「自《风》《雅》寝声,莫或抽绪。」范注:「《世说文学》:『旧云,王丞相过江左,止道《声无哀乐》(嵇康《声无哀乐论》)《养生》(嵇康《养生论》)《言尽意》(欧阳坚石《言尽意论》)三理而已,然宛转关生,无所不入。」「多抽前绪」谓大多引绎前人余绪,并无若何创发也。
至如张衡《讥世》,韵似俳说〔一〕;孔融《孝廉》,但谈嘲戏〔二〕;曹植《辨道》〔三〕,体同书抄〔四〕;言不持正,论如其已。〔五〕
〔一〕 《讥世论》今佚。
《校注》:「按『韵』字于义不属,且与下『但谈嘲戏』句不伦,疑为『颇』之形误。《哀吊》篇『卒章五言,颇似歌谣』,……句法与此相类,可证。(《汉书扬雄传》下「雄以为赋者,……又颇似俳优」亦可证。)」
「俳」,元刻本、弘治本均作「排」。冯舒校本亦作「排」,注云:「谢作『俳』。」《斟诠》:「案字当作『俳』,『徘』、『排』皆『俳』之形误。」
〔二〕 《孝廉论》今佚。范注:「《三国吴志是仪传》注(引徐众《三国评》):『是仪本姓氏,以孔融嘲改姓是。』」
斯波六郎:「案此文与《三国评》之记事无关,魏文帝《典论论文》云:『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至于杂以嘲戏。』(《魏志王粲传》注引)『杂以嘲戏』,恐指《孝廉》等而言。」
〔三〕 《训故》:「《曹子建集辨道论》大略以左慈郗俭方士之徒好诡欺众,言不足信也。」范注:「曹植《辨道论》列举当时道士遇怪之语,辨其虚诞,义颇近正,而文实冗庸。」《辨道论》,见《续古文苑》卷九。
〔四〕 「体同书抄」,谓体制同于抄书。
《诗品序》:「颜延谢庄尤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
《校释》:「曹植《辨道论》。见本集。大旨言方士神仙之说不可信。」周注:「《辨道论》罗列许多事实,所以体同书抄。」
〔五〕 范正文夹注(引黄校):「汪本作『才不持论,宁如其已』。」
《校注》:「黄校有误。张本、胡本作『才不持论,宁如其已』,是也,当从之。《汉书严助传》『朔皋不根持论』,……《文选典论论文》『然不能持论』,并以『持论』为言。此为评张衡《讥世》,孔融《孝廉》、曹植《辨道》之辞,谓所作不能持论,宁可搁笔也。」按元刻本作「才不持论如其一」,弘治本、冯舒校本俱作「才不持论如其己」,冯校本下注云:「谢作『言不持正,论如其己』。」
以上为第一段,说明论的意义、类别,并评论先秦到魏晋的论文。
原夫论之为体,所以辨正然否〔一〕;穷于有数,究于无形〔二〕,迹坚求通,钩深取极〔三〕;乃百虑之筌蹄〔四〕,万事之权衡也。〔五〕
〔一〕 《校注》:「《论衡超奇》篇:『桓君山作《新论》,论世间事,辨照然否。』又《自纪》篇:『论说辩然否。』」《御览》「辨」作「辩」。
张相《古今文综论之体制》:「彦和谓论所以辨正然否。标准斯谊,然则有申,而否则有驳矣。梁刘峻《广绝交论》、苏轼《续欧阳子朋党论》,皆所以辨正其然者也。权德舆《两汉论》、王荆公《周公论》,皆辨正其否(驳前人之说)者也。」「辨正然否」就是分清是非。
〔二〕 《校证》:「『穷于有数,究于无形』二句八字,旧作『穷有数,追究无形』二句七字,谢校『穷』下添『于』字,『追』作『迫』,『迫』下加『于』字。梅六次本改如今本,黄本、张松孙本,皆从之。案《御览》正作『穷于有数,追于无形』,黄本注云:『两「于」字从汪本改。』非是。」按元刻本、冯本均无两「于」字。何本亦无二「于」字。《文心雕龙新书》本依黄本作「穷于有数,追于无形」,《校证》「追」改「究」,似不必。
《注订》:「有数无形,指事与理二项而言。事以求证,理以究真,而后然否正,而论切也。故辨为论之主旨,然否正为辨之必然也。」有数本指具体有形可数的事物。《礼记表记》:「仁有数,义有长短大小。」疏:「仁有数者,行仁之道有度数多少也。……言仁有数,则义亦有数;义有长短大小,则仁亦有长短大小,互言之也。」
〔三〕 黄本校:「『迹』,一作『钻』。」《校注》:「按『钻』字义长,《御览》、《文章辨体汇选》三九二、《文章缘起》注引,并作『钻』。《论语子罕》:『钻之弥坚。』当为『钻坚』二字所本。」刘师培讲《汉魏六朝专家文研究》(罗常培笔录)十、《论各家文章与经子之关系》中说:「盖论理之文,『迹坚求通,钩深取极』,意尚新奇,文必深刻,如剥芭蕉,层脱层现;如转螺旋,节节逼深。不可为肤里脉外之言,及铺张门面之语。」陈绎曾《文说》云:「论宜圆折远深。」所以能「圆折远深」,就是钻探钩取的结果。
「钻坚求通,钩深取极」就是说要打攻坚战,把道理钻通,从而钩取出极其深刻的结论。要像转螺旋似的,节节进逼,达到最深的一层。要能扫清论述中的一切障碍,才能豁然贯通。《易系辞上》:「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正义:「物在深处,能钩取之。」
〔四〕 《庄子外物》篇:「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释文》:「荃,……鱼笱也。」「蹄,兔网也,又云兔弶也。系其脚,故曰蹄也。」「荃」即筌,捕鱼竹器。后来以筌蹄比喻达到目的的手段,鱼兔比喻目的。
〔五〕 《庄子胠箧》:「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
故其义贵圆通〔一〕,辞忌枝碎〔二〕,必使心与理合,弥缝莫见其隙〔三〕;辞共心密,敌人不知所乘〔四〕。斯其要也〔五〕。
〔一〕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修订本第二编四百二十二页:「全书只有《论说》篇偶用『般若』、『圆通』二词,是佛书中语。」刘勰《灭惑论》:「明知圣人之教,触感圆通。」「圆」,无偏缺;「通」,无障碍。《楞严经》卷二十二:「阿难及诸大众,蒙佛开示,慧觉圆通,得无疑惑。」
僧佑《出三藏记集》卷一《缘记部》收录《胡汉译经音义同异记》:「虽有偏解,终隔圆通。」《明诗》:「然诗有恒裁,思无定位,随性适分,鲜能圆通。」《封禅》篇:「然骨掣靡密,辞贯圆通。」日人兴膳宏谓「圆通」作「圆满的完全性」或「理论的一贯性」解(见《兴膳宏文心雕龙论文集》五十五页)。
〔二〕 李充《翰林论》:「论贵于允理,不求支离,若嵇康之论文矣。」在论文中要抓住要领,这和《翰林论》所说「不求支离」以及本篇所说的「辞忌枝碎」是一致的。
〔三〕 《斟诠》:「弥缝──补合之意。《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
〔四〕 黄海章《刘勰的创作论和批评论》(本篇下引黄海章皆同此):「论之为体,所以辨正然否。然或然或否,不能止据片面的理由来断定,而是要通过全面,所以说『义贵圆通』。而辨论的文辞,要能够把握重点,明确地、深入地加以发挥,才能尽其精要,如果琐碎支离,重点便不能突出,使读者无从领略作者的要旨,所以说『辞忌枝碎』。『心与理合』是作者的主张能符合客观的真理,而非出于幻想。『辞共心密』是所运用的辞句,能精密的表现内在的思想。能做到这样,敌人便无隙可乘了。」(《中山大学学报》,一九五八年第一期)
按《论说》篇所谓「弥缝莫见其隙」,「敌人不知所乘」,就是一般所谓「能立」。「能立」是能够伸张自己的主张。如果正面的论据不充分,反面的理由却很强而有力,这样的论文便完全不能成立。
张相《古今文综》第一部第一编第一章《论文体制》:「班叔皮之论『王命』,李萧远之辨『运命』(李康《运命论》),如云在空,絪缊变化,刘氏(梁刘峻《辩命论》)杨氏(清杨绳武《六朝论》)之作,排比众说,祥金在冶,所谓『辞共心密,敌人不知所乘』者也。」
〔五〕 晋释慧远《序大智论钞》曰:「论之为体,位始无方而不可诘,触类多变而不可穷,或开远理以发兴,或导近习以入深,或阖殊涂于一法而弗杂,或辟百虑于同相而不分,此以绝夫累瓦之谈,而无敌于天下者也。尔乃博引众经,以赡其辞,畅发义音,以宏其美。美尽则智无不周,辞博则广大悉备。是故登其涯而无津,挹其流而弗竭。汪汪焉莫测其量,洋洋焉莫比其盛。虽百川灌河,未足语其辩矣;虽涉海求源,未足穷其邃矣。」释僧叡《序大智度论》亦云:「其为论也,初辞拟之,必标众异以尽美;卒成之终,则举无执以尽善。释所不尽,则立论以明之;论其未辩,则寄折中以定之。使灵篇无难喻之章,千载悟作者之旨,信若人之功矣。」虽阐扬佛教,以发玄旨,而作论之要领,固可与彦和之说相参。
是以论如析薪〔一〕,贵能破理〔二〕。斤利者,越理而横断;辞辨者,反义而取通〔三〕;览文虽巧,而检迹知妄〔四〕。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论哉〔五〕!
〔一〕 「如」,范正文夹注:「孙云:《御览》作『譬』。」《诗齐风南山》:「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
〔二〕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八:「论者,贵能破理,庄子之《齐物》,王充之《论衡》,析理微矣。……鄙意非所见之确,所蕴之深,吐辞不能括众义而归醇,析理不能抑群言而立干,不如不作之为愈。」论文除去「能立」以外,还要能剖析事理,这就是「贵能破理」。黄海章云:「所以造论的人,要能够把事理分析入微,无坚不破,好像利刃劈柴一样。」「理」本指木柴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