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之一百二十五续27
〔四〕 《校注》:「《易系辞上》:『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许慎《说文解字序》:『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饰伪萌生。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乂,万品以察。』」
文心雕龙义证
卷 六
神思 第二十六
《庄子达生》篇:「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论衡卜筮》篇:「夫人用神思虑,……一身之神,在胸中为思虑。」
孔融《荐弥衡表》:「思若有神。」
曹植《宝刀赋》:「规圆景以定环,摅神思而造像。」
谯周云:「神思独至之异。」(见《三国蜀志杜琼传》)
吴华核《乞赦楼玄疏》:「宜得闲静,以展神思。」
韦昭《鼓吹曲》:「建号创皇基,聪睿协神思。」
《抱朴子尚博》篇:「是以偏嗜酸咸者,莫知其真味;用思有限者,不能得其神。」
《三国志陈思王植传》注引鱼豢《魏略武诸王传论》:「余每览植之华采,思若有神。」
宗炳《画山水序》:「夫理绝于中古之上者,可意求于千载之下,旨征于言象之外者,可心取于书策之内。况乎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貌色也。且夫昆仑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则其形莫睹,迥以数里,则可围于寸眸,诚由去之稍阔,则其见弥小。今张绡素以远映,则昆阆之形,可围于方寸之内。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是以观画图者,徒患类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势。如是,则嵩华之秀,玄牡之灵,皆可得之于一图矣。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虽复虚求幽岩,何以加焉!又神本无端,栖形感类,理入影迹,诚能妙写,亦诚尽矣。于是闲居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不违天励之藂,独应无人之野,峰岫峣嶷,云林森渺,圣贤映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神之所畅,孰有先焉。」(《全宋文》卷二十注:「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引《宗炳别传》,又略见《御览》七百五十引《画记》。」)
王微《叙画》:「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绿林扬风,白水激涧。呜呼!岂独远诸指掌,亦以明神降之,此画之情也。」(《历代名画记》六)
《南齐书文学传论》:「属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无象,变化不穷。俱五声之音响,而出言异句;等万物之情状,而下笔殊形。」
王昌龄《诗格》:「诗有三格:一曰生思。文用精思,未契意象,力疲智竭,放安神思,心偶照境,率然而生。二曰感思。寻味前言,吟讽古制,感而生思。三曰取思。搜求于象,心入于境,神会于物,因心而得。」(《唐音癸签》引作「诗思有三:……」)
宋韩拙《山水纯全集》:「凡未操笔,当凝神着思,豫在目前。所以意在笔先,然后以格法推之,所谓得之于心,应之于手也。」(
《画论丛刊》上卷,人民美术出版社一九六○年版)
曹学佺《文心雕龙序》:「原道以心,即运思于神也。」
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一九三六年版上卷:「刘勰论神,与思并言,故多指兴到神来之神,与后世之言神化妙境者不尽同。此盖远出《庄子》,而近受《文赋》的影响。」
综合以上征引的数据和解释,可以说:「神思」一方面是指创作过程中聚精会神的构思,这个「神」是「兴到神来」的神,那就是感兴,类似于现代所说的灵感;另一方面也指「天马行空」似的运思,那就是想象,类似于现代所说的形象思维。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一〕。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三〕:其思理之致乎〔四〕!
〔一〕 黄注:「《庄子》:『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按此见《庄子让王》篇。《吕氏春秋审为》篇略同,「瞻」作「詹」。高诱注:「身在江海之上,言志放也。魏阙,心下巨阙也。心下巨阙,言神内守也。一说:魏阙,象魏也,悬教象之法,浃日而收之,魏魏高大,故曰魏阙。言身虽在江海之上,心存王室,故在天子门阙之下也。」郭象《庄子》注与高注「一说」同,可见「心下巨阙」之说不足据。
范注:「彦和引之,以示人心之无远不届,与原文本义无关。」
《注订》:「此二句专提出神思之于文章方面,盖神思不一其类,以下所言,皆属文之事也。」
〔二〕 陆机《文赋》:「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鹜八极,心游万仞。」又:「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又:「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此谓形象构思(创造想象)不受时间与空间限制,千载以上和万里以外的事物,都可以想象得到。
《文镜秘府论论文意》:「凡属文之人,常须作意。凝心天海之外,用思元气之前。」
〔三〕 梁简文帝《答新渝侯和诗书》:「垂示三首,风云吐于行间,珠玉生于字里。」此谓通过听觉想象,当吟咏时能听到和吟出各种美妙的声音,通过视觉想象,在眼前能看到风云变色。
〔四〕 《世说新语赏誉》注引《续晋阳秋》:「康伯清和有思理。」这句话的语法结构略同于「其思理所致乎」。「思理」的意思略同于现在所谓「思路」,在这里指的是构思。
《斟诠》:「言此乃思想理致之极诣,换言之,亦即思想活动之最高境界也。」亦可备一说。
故思理为妙〔一〕,神与物游〔二〕。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三〕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四〕。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遯心〔五〕。是以陶钧文思〔六〕,贵在虚静〔七〕。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八〕。
〔一〕 这句照唐宋散文的写法是「思理之为妙也」,意指「形象构思的妙处是」。
〔二〕 即物我交融,也就是人的精神和外物互相渗透。
《札记》:「此言内心与外境相接也。内心与外境,非能一往相符会,当其窒塞,则耳目之近,神有不周;及其怡怿,则八极之外,理无不浃。然则以心求境,境足以役心;取境赴心,心难于照境。必令心境相得,见相交融,斯则成连所以移情,庖丁所以满志也。」
贺裳《皱水轩词筌》:「《稗史》称:韩干画马,人入其斋,见干身作马形。凝思之极,理或然也,作诗文亦必如此始工。」
〔三〕 《文赋》:「思风发于胸臆。」
《体性》篇:「才力居中,肇自血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
《孟子公孙丑上》:「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赵注:「志,心所念虑也。气,所以充满形体为喜怒也。志帅气而行。」
「志」,指思想感情。
《文镜秘府论论文意》:「夫文章兴作,先动气,气生乎心,心发乎言,闻于耳,见于目,录于纸。」
王金凌谓:「此处之『气』指元气。」
〔四〕 斯波六郎:「案『物』即上文『神与物游』之『物』,外物之谓,故下文云:『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物沿耳目」,是说物由耳目来接触。《易系辞上》:「言行,君子之枢机。」韩注:「枢机,制动之主。」正义:「枢,谓户枢;机,谓弩牙。」《国语周语下》:「夫耳目,心之枢机也。」
苏轼《前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五〕 《杂记》:「词足以达,故无隐;志气将闭,则神无所居。」
《文赋》:「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威蕤以馺●,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李全佳《陆机文赋义证》:「『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
文赋》所谓『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也。『关键将塞,则神有遯心』,《文赋》所谓『六情底滞,志往神留』也。(往犹遯也,留犹滞也。「志往」与「遯心」义同,「神留」与「神行」相反。)」
沈约《答陆厥书》:「故知天机启则律吕自调,六情滞则音律顿舛也。」
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谢无逸问潘大临『近曾作诗否?』潘云:『秋来日日是诗思。昨日捉笔,得「满城风雨近重阳」之句,忽催租人至,令人意败,辄以此一句奉寄。』」
〔六〕 《史记邹阳列传》:「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集解引《汉书音义》:「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索隐:「
张晏云:『陶,冶;钧,范也;作器下所转者名钧。』」「陶钧」,比喻创作、造就。「陶钧文思」是说创作构思。
〔七〕 《荀子解蔽》篇:「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藏)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满也,然而有所谓壹;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杨倞注:「不蔽于想象嚣烦而介于胸中以乱其知,斯为静也。」可见「虚静」就是要排除杂念。
《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
《庄子天道》篇:「万物无足以挠心者故静也。……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
《淮南子精神训》:「使耳目精明玄达而无诱慕,气志虚静恬愉而省嗜欲。」《文赋》:「收视反听,耽思傍讯。」又:「罄澄思以凝虑。」《养气》篇赞:「水停以鉴,火静而朗。」
《朱子文集大全类编清邃阁论诗》:「今人所以事事作得不好者,缘他不识之故。只如个诗,举世之人尽命去奔做,只是无一个人做得成诗。他是不识,好底将做不好底,不好底将做好底,这个只是心里闹不虚静之故。不虚不静,故不明,不明故不识,若虚静而明,便识好物事,虽百工技艺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虚理明,所以做得来精。心理闹,如何见得?」
骆鸿凯《文心雕龙物色篇札记》:「盖谓不虚不静,则如有物障塞于心,而理之在外者,无自而入,意之在内者,无自而出。关键不通,斯机情无由畅遂也。」
关于因虚静而摄取词境的情景,况周颐在《蕙风词话》卷一有一段经验描写:「人静帘垂,镫昏香直,窗外芙蓉叶飒飒作秋声,与砌虫相和答。据梧冥坐,湛怀息机。每一念起,辄设理想排遣之。乃至万缘俱寂,吾心忽莹然开朗如满月,肌骨清凉,不知斯世何世也。斯时若有无端哀怨枨触,于万不得已即而察之,一切景象全失。唯有小窗虚幌,笔床砚匣,一一在吾目前。」
张严《文心雕龙文术论诠》:「虚静之说,犹佛门『顿悟』、『渐悟』也。顿悟云者,乃忽然而会,猝然而解者也;渐悟云者,谓渐而觉也。夫行文亦然。佳句常于有意无意间得之。比如诗人觅句,有苦思竟日而不得,有积虑经年而未成,及其思也,飘然而来,忽然而会,遂忘尽日累年之苦。此非顿悟而何?」
〔八〕 《白虎通论五脏六腑主性情》:「五脏者何也,谓肝心肺肾脾也。」又《论五性六情》:「内有五脏六腑,此情性之所由出入也。」
《庄子知北游》:「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成玄英疏:「疏瀹犹洒濯也,澡雪犹清洁也。」「疏瀹」,通导;「澡雪」,洗涤(林希逸《南华真经口义》)。
积学以储宝〔一〕,酌理以富才〔二〕,研阅以穷照〔三〕,驯致以绎辞〔四〕。然后使玄解之宰〔五〕,寻声律而定墨〔六〕;独照之匠〔七〕,窥意象而运斤〔八〕。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九〕。
〔一〕 《文赋》:「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又:「
收百世之缺文,采千载之遗韵。」《通变》篇:「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事类》篇:「经典沉深,载籍浩瀚,扬班以下,莫不取资。」
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九「六一居士」条:「
东坡云:『顷岁,孙莘老识文忠公,乘间以文字问之,云:无他求,惟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而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
清袁守定《易斋占毕丛谈》:「文章之道,遭际兴会,摅发性灵,生于临文之顷者也。然须平日餐经馈史,霍然有怀,对景感物,旷然有会,尝有欲吐之言,难遏之意。然后拈题泚笔,忽忽相遭,得之在俄顷,积之在平日,昌黎所谓有诸其中是也。舍是虽刓精竭虑,不能益其胸之所本无,犹探珠于渊,而渊本无珠;探玉于山,而山本无玉,虽竭渊夷山以求之,无益也。」
〔二〕 严羽《沧浪诗话诗辨》:「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致。」
范注:「宜斟酌于周孔之理,辨析于毫厘之间,才富而正,始称妙才。」
〔三〕 《斟诠》:「前三句论平时准备工夫;谓平日总须多读书,累积学识,以储蓄宝藏;多体验,斟酌情理,以丰富才力;多观察,研精阅历,以穷彻照鉴。此三者相需相济,有其一贯性。」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正是古人增进阅历的方法之一。远者如司马迁,后者如顾炎武,都从阅历中求得对事物的透彻理解。
「研阅以穷照」也可解作对事物的透彻的观察。宋王楙《野客丛谈》:「曾云巢画草虫,予问何所传?笑曰:『某少时,取草虫笼而观之,穷昼夜不厌;又恐其神之不定也,复就草地间观之,于是始得其天。方其落笔之际,不知我之为草虫,草虫之为我也。』」(又见宋罗大经《鹤林玉露画说》)
〔四〕 「绎」,梅本作「怿」,黄本从之。按元刻本、弘治本、训故本、梅六次本均作「绎」,今从之。《校注》:「按『绎』字是。……『绎』,理也,寻绎也;『怿』,说也。此当作『绎』,始能与上句『研阅以穷照』句相承。」又:「《易坤》象辞:『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正义:『驯,犹狎顺也;若鸟兽驯狎然。言顺其阴柔之道,习而不已,乃至坚冰也。』」
《韩非子解老》篇:「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其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今道虽不可得闻见,圣人执其见功以处见其形,故曰:『无状之状,无物(象)之象。』」
按「驯致以绎辞」也可解作顺著作者的思致或情致以寻绎适当的辞令;这样「驯致」和「研阅」才能形成对仗。
〔五〕 「玄」字,清朝刻本作「元」,避清讳。《庄子养生主》:「古者谓是帝之县解。」释文:「县音玄。」这是用《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故事。「宰」,宰夫,就是庖丁,这里以善于用妙法「解牛」的庖丁来比喻具有高度造诣的作家。「玄解之宰」也可解作「妙悟的主宰」,指心。《荀子正名》篇:「心也者,道之工宰也。」又《解蔽》篇:「心者,形之君也。」
〔六〕 《礼记玉藻》篇:「卜人定龟,史定墨。」此处「定墨」谓审定绳墨。《镕裁》篇:「譬绳墨之审分,斧斤之斲削矣。」借指下笔。《论衡乱龙》:「夫画布为熊麋之象,名布为侯,礼贵意象,示义取名也。」
〔七〕 范注:「《庄子天道》:『轮扁曰: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独照之匠语本此。」
《淮南子俶真训》:「是故圣人,托其神于灵府,……冥冥之中,独见晓焉;寂漠之中,独有照焉。」
〔八〕 「窥」是「窥」的异体字。「意象」,谓意想中之形象。《
老子》:「惚兮恍兮,其中有象。」《韩非子解老》:「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易系辞上》:「圣人立象以尽意。」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篇:「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着。」在西方心理学中,意象指所知觉的事物在脑中所印的影子;例如看见一匹马,脑中就有一个马的形象,这就是马的意象。其所以译为「意象」,是因为和王弼的解释类似。
《庄子徐无鬼》:「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斲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斲之,尽垩而鼻不伤。」
这句是说:有独到见地的作者,能够根据心意中的形象来抒写。
〔九〕 《校注》:「《礼记礼器》:『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郑注:『端,本也。』」
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一〕。规矩虚位,刻镂无形〔二〕。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三〕。方其搦翰〔四〕,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五〕。何则?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也〔六〕。
〔一〕 僧皎然《诗式》卷一「取境」条:「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若神助;不然盖由先积精思,因神王而得乎?」
〔二〕 「规矩」指赋予事物以一定的形态。此谓在内容还未成形,还是「虚位」「无形」的时候,也就是在内容的酝酿过程中,就需要加以「规矩」「刻镂」。
明末方士庶《天慵庵随笔》:「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境也。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此虚境也。虚而为实,是在笔墨有无间。故古人笔墨具此山苍树秀,水活石润,于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或率意挥洒,亦皆练金成液,弃滓存精,曲尽蹈虚揖影之妙。」这虽然是论绘画,也可应用于文学。
〔三〕 《物色》篇:「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是以献岁发春,悦豫之情畅;滔滔孟夏,郁陶之心凝;天高气清,阴沉之志远;霰雪无垠,矜肃之虑深。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日月与春林共朝哉!」
王夫之《夕堂永日绪论内篇》:「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又:「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离,惟意所适。」
〔四〕 「搦翰」,犹本书《序志》篇「搦笔」;搦,执也。
〔五〕 《札记》:「半折心始者,犹言仅乃得半耳。寻思与文不能相传,由于思多变状,文有定形。」
〔六〕 末句黄庭坚《与王观复书》引「言」作「文」,「巧」作「
工」,见《豫章黄先生文集》卷十九。又见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十七「评文」类引。原文曰:「南阳刘勰尝论文章之难云:『意翻空而易奇,文征实而难工。』此语亦是沈谢辈为儒林宗主时好作奇语,故后生立论如此。」何焯注《困学纪闻》云:「彦和乃谓手为心使之难,山谷错会也。」阎若璩注:「按何屺瞻谓山谷引用刘语亦失其本旨。……此乃谓为文者言不能足其志。」何义门批云:「此二语人皆误用,彦和自谓词意难于相副也。」清万希槐《困学记闻五笺集证》:「按此乃是手不从心之谓,非好作奇语也。」
《文赋序》:「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
范晔《狱中与诸甥侄书》:「文章精进,但才少思难。每于操笔,其所成篇,殆无全称者。」
张怀瓘《书断序》:「心不能授之于手,手不能受之于心。」苏轼《答谢氏师书》:「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乎?」
钱锺书《谈艺录》附说第十六:「Lessing剧本EmiliaGallotti第一幕第四场有曰:『倘目成即为图画,不须手绘,岂非美事!惜自眼中至腕下,自腕下至毫颠,距离甚远,沿途走漏不少。』……此皆谓非得心之难,而应手之难也。……夫艺也者,执心物两端而用厥中。兴象意境,心之事也;所资以驱遣而抒写兴象意境者,物之事也。物各有性,顺其性而恰有当于吾心,违其性而强有就吾心,其性有必不可逆,乃折吾心以应物。一艺之成,而三者具焉。自心言之,则生于心者应于手,出于手者形于物。……自物言之,则以心就手,以手合物。……夫大家之能得心应手,正先由于得手应心。」
法国一大画家Delacroix尝叹:「设想图画,意匠经营修改,心目中赫然已成杰构,及夫着手点染,则消失无可把捉,不能移着幅上。」(钱锺书《管锥编》第三册引)
张严《文心雕龙文术论诠》:「盖文意随情奔放,故曰『易奇』;文辞缀辑不易,故曰『难巧』。制作而一任情感之奔放,必致『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思想之表达,须乞灵于文字,而文字之缀辑,又往往不能尽如理想。故思想发为言语,已有一层障碍;言语迻译而为文字,又是一层障碍。如袁伯修曰:『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转隔碍,已恐不如口舌矣。』故曰:暨乎篇成,半折心始。」
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一〕。密则无际,疏则千里〔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三〕。是以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四〕;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五〕。
〔一〕 《校释》:「各本皆如此。按两『授』字疑皆当作『受』。此言文意受之文思,文辞又受之文意。盖有文意始有文辞,而其本皆在文思也。」
张怀瓘《书断》:「或笔下始思,困于钝滞」,「心不能授之于手,手不能受之于心。」而到灵感来时,则「意与灵通,笔与冥会,神将化合,变出无方」。
〔二〕 《校证》:「『疏』王惟俭本作『疏』。」
「际」,《说文》:「壁会也。」段注:「两墙相合之缝也。」范注:「『密则无际』,即上文所云『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疏则千里』,即上文所云『关键将塞,则神有遯心』。」
《物色》篇:「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或率尔造极,或精思愈疏。」
《诗人玉屑》卷五:「昔人为《吟诗》诗云:『尽日觅不得,此时还自来。』吕居仁云:『或励精潜思,不便下笔;或遇事因感,时时举扬:工夫一也。』」
〔三〕 《校注》:「此云『义』,上云『理』,相互为文。」
《文赋》:「或求易而得难。」又:「理翳翳而愈伏,思轧轧其若抽。」
陆厥《与沈约书》:「夫思有合离,前哲同所不免;文有开塞,即事不得无之。……率意寡尤,则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赊于七步。」
〔四〕 《校注》:「《诗小雅小弁》:『君子秉心。』郑笺:『秉,执也。』」又《诗定之方中》:「秉心塞渊。」「秉」有操持的意思,此处是说节制人的精神活动。
僧皎然《诗式》卷一「取境」条:「『不要苦思,苦思则丧自然之质。』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
〔五〕 「含章」是说美质包孕于内。《易坤卦》六三:「含章可贞。」王弼注:「含美而可正,故曰含章可贞也。」正义:「章,美也。含章,内含章美之道。」柳宗元《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进于礼司,奋藻含章。」
《斟诠》:「《老子》七十九章:『有德司契。』河上公注:『有德之君,司察契信而已。』所谓契信,即『科条』。章太炎《检论》卷三:『有德司契,谓科条之在刻朸者也。』『科条』是『法规』,『司契』即掌管法规之意。彦和借用其词,谓掌握行文规约也。」
《文赋》:「意司契而为匠。」李善注:「取舍由意,类司契为匠。」《通变》篇:「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
总术》篇赞:「思无定契,理有恒存。」可见「司契」就是掌握要领或法则。
《养气》篇:「夫耳目口鼻,生之役也;心虑言辞,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此性情之数也。……且夫思有利钝,时有通塞,……神之方昏,再三愈黩。是以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烦而即舍,勿使壅滞。意得则舒怀以命笔,理伏则投笔以卷怀。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常弄闲于才锋,贾余于文勇,使刃发如新,腠理无滞,虽非胎息之万术,斯亦卫气之一方也。」
《文镜秘府论论体》:「思若不来,即须放情却宽之,令境生。然后以境照之,思便来,来即作文。如其境思不来,不可作也。」又:「然心或蔽通,思时钝利,来不可遏,去不可留。若又情性烦劳,事由寂寞,强自催逼,徒成辛苦。不若韬翰屏笔,以须后图。待心虑更澄,方事连缉,非止作文之至术,抑亦养生之大方耳。」
《注订》:「盖彦和本旨贵在自然。本方寸可求,咫尺可见,及求之域表,而思隔山河。此用意之过,疏密失则,工而反拙,通而反涩,皆苦虑劳情之为患。故词章之学,雕琢之技,于文章中不为上乘也。」
以上第一段,为本文主要部分。讲创作构思过程,其中包括现代所谓形象思维的某些特征。
人之禀才,迟速异分〔一〕;文之制体〔二〕,大小殊功。相如含笔而腐毫〔三〕,扬雄辍翰而惊梦,桓谭疾感于苦思〔四〕,王充气竭于沈虑〔五〕,张衡研《京》以十年〔六〕,左思练《都》以一纪;〔七〕虽有巨文〔八〕,亦思之缓也。
〔一〕 《文赋》:「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陆厥《与沈约书》:「王粲《初征》,他文未能称是;杨修敏捷,《暑赋》弥日不献。率意寡尤,则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赊于七步。一人之思,迟速天悬;一家之文,工拙壤隔。」《
易斋占毕丛谈》:「夫一人载笔为文,而有迟速工拙之不同者,何也?机为之耳。机鬯则文敏而工,机塞则文滞而拙。」
〔二〕 按「制体」即体制。
〔三〕 《训故》:「《汉书枚皋传》:『(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
《西京杂记》二:「司马相如为《上林》《子虚赋》,意思萧散,不复与外事相关,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忽然如睡,焕然而兴,几百日而后成。」
《文赋》:「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刘孝绰《昭明太子集序》:「窃以属文之体,鲜能周备。长卿徒善,既累为迟;少孺(枚皋字)虽疾,俳优而已。」
〔四〕 桓谭《新论袪蔽》篇:「余少时见扬子云之丽文高论,不自量年少新进,而猥欲逮及。尝激一事而作小赋,用精思太剧,而立感动发病,弥日瘳。子云亦言:成帝时,赵昭仪方大幸。每上甘泉,诏令作赋,为之卒暴,思虑精苦,赋成遂困倦小卧,梦其五脏出在地,以手收而内之。及觉,病喘悸,大少气,病一岁。由此言之,尽思虑,伤精神也。」
《才略》篇:「子云属意,辞人最深,观其涯度幽远,搜选诡丽,而竭才以钻思,故能理赡而辞坚矣。」
《金楼子》:「扬雄作赋有梦肠之谈,曹植为文有反胃之论,言劳神也。」(《图书集成文学典》六百三十三册引)
〔五〕 《校证》:「『沈虑』原作『思虑』。」
《校注》:「『思』,《事文类聚》、《群书通要》、《山堂肆考》引作『沉』。按『沉』字较胜。上云『苦思』,此云『
沉虑』,文始相对;且复字亦避,当据改。」按《群书备考》引也作「沈虑」。《后汉书王充传》:「充好论说,……乃闭门潜思,绝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着《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
《论衡对作》篇:「愁精神而忧魂魄,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无益于性,祸重于颜回,违负黄老之教,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论衡》。」
《养气》篇:「至如仲任置砚以综述,……暨暄之以岁序,又煎之以日时。」
〔六〕 范注:「《后汉书张衡传》:『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踰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
〔七〕 范注:「《文选三都赋序》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曰:『左思,字太冲,齐国人。少博览文史,欲作《三都赋》,乃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遂构思十稔,门庭藩溷,皆着纸笔,遇得一句即疏之。赋成,张华见而咨嗟,都邑豪贵,竞相传写。』」
《太平御览》卷六百《思迟》类:「《晋书》曰:左思,字太冲,齐郡临淄人。思少而好学,年四十未仕,潜思为《三都赋》,十年而成,贵势之家,竞相传写。又案郭伯通、卫瓘为思传曰:思为《三都》,改易,死乃止。」「一纪」,十二年。
《才略》篇:「左思奇才,业深覃思,尽锐于《三都》,拔萃于《咏史》,无遗力矣。」
〔八〕 《缀补》:「案『有』犹『为』也。下文『虽有短篇』,『
有』亦『为』也。」
淮南崇朝而赋《骚》〔一〕,枚皋应诏而成赋〔二〕,子建援牍如口诵〔三〕,仲宣举笔似宿构〔四〕,阮瑀据案而制书〔五〕,祢衡当食而草奏〔六〕。虽有短篇,亦思之速也〔七〕。
〔一〕 《诗经墉风蝃蝀》:「崇朝其雨。」毛传:「崇,终也。从旦至食时为终朝。」
荀悦《前汉纪孝武皇帝纪》:「初安(淮南王刘安)朝,上使作《离骚赋》,旦受诏,食时毕。」
孙诒让《札迻》卷十二:「按高诱《淮南子序》:『诏使为《离骚赋》,自旦受诏,日早食已上。』即彦和所本也。《汉书》本传云:武帝使为《离骚传》(班固《楚辞序》说同),王逸《楚辞序》又云『作《离骚经章句》』,并与《淮南序》不同。传及章句非崇朝所能成,疑高说得之。」
《校证》:「今按《辨骚》篇作『昔武帝爱才,淮南作传』,则彦和已两歧其说。寻《汉纪武帝纪》云:『上使安作《离骚赋》,旦受诏,日食时毕。』《御览》一五○引《汉书》亦作『使为《离骚赋》』。盖此事自来两传,故彦和兼用之也。《天中记》三七『赋』作『注』。」
〔二〕 梅注:「《汉书》:枚皋上书北阙,自陈枚乘之子。上得之,大喜。拜为郎。皋从行,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按此见《枚皋传》。
《西京杂记》三:「枚皋文章敏疾,长卿制作淹迟,皆尽一时之誉,而长卿首尾温丽,枚皋时有累句,故知疾行无善迹矣。」
顾谭合校本《文心雕龙》谭复堂墨批:「迟速由于禀才,若垂之于后,则迟速一也。而迟常胜速。枚皋百赋无传,相如赋皆在人口。」
〔三〕 《训故》:「杨修《答临淄侯曹子建笺》:尝亲见执事握牍持笔,有所造作,若成诵在心,借书于手,曾不斯须少留思虑。」
《太平御览》卷六百引《魏志》曰:「陈思王植,……善属文,太祖尝视其文,谓植曰:『汝倩人邪?』植跪曰:『言出为论,下笔成章,顾当面试,奈何倩人?』时邺铜爵台新成,太祖悉将诸子登台,使各为赋,植援笔立就,太祖异之。文帝尝欲害植,以其无罪,令植七步为诗,若不成,加军法。植即应声曰:『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文帝善之。」
《才略》篇:「子建思捷而才俊。」
〔四〕 《训故》:「《王粲传》:粲字仲宣,善属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然正复精意殚(《魏志王粲传》作覃)思,亦不能加也。」
《才略》篇:「仲宣溢才,捷而能密。」
〔五〕 《校证》:「『案』,梅、吴、何、顾四氏俱谓当作『●』,王惟俭本作『●』,今据改。」范注:「《魏志王粲传》注引《
典略》曰:『太祖尝使瑀作书与韩遂。时太祖适近出,瑀随从,因于马上具草。书成呈之,太祖揽笔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损。』」
《太平御览》卷六百引《金楼子》曰:「刘备叛走,曹操使阮瑀为书与备,马上立成。有以此为能者,吾以为儿戏耳。」
〔六〕 范注:「《后汉书祢衡传》:『刘表尝与诸文人共草章奏,并极其才思。时衡出,还见之,开省未周,因毁以抵地。表怃然为骇。衡乃从求笔札,须臾立成,辞义可观。表大悦,益重之。』《衡传》又曰:『黄祖长子射,时大会宾客,人有献鹦鹉者,射举卮于衡曰:「愿先生赋之,以娱嘉宾。」祢揽笔而作,文无加点,辞采甚丽。』案草奏一事,当食作赋又一事,彦和云『当食草奏』,殆合两事而言之。」
〔七〕 明人《群书备考》「文学」类:「有得之于敏者:淮南崇朝而赋骚,枚皋应诏而成赋。
枚皋文章敏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然不如长卿之温丽,故人有疾行无善迹之论也。
子建如口诵,
曹植七步成章。
仲宣如宿成。
王粲为文每下笔立就,人谓宿构。
阮瑀据案而制书,祢衡当食而草奏。
王勃 于腹。
勃每作碑颂,先磨墨数升,引被覆面而卧。忽起一笔书,文不加点,时人谓之腹 。
子野成于心。
裴子野,梁普通七年,大举侵魏,敕子野为移文,受诏立成。武帝目之曰:其形虽弱,其文甚壮。俄又敕为书谕魏相。其夜受旨,子野谓可待旦方奏,未之为也。及五鼓,敕催,令速上。子野徐起造笔,昧爽便就。帝深加焉。子野为文典而速,不尚靡丽。或问其为文速者,子野答曰:人皆成于手,我独成于心。
公权七步而三。
柳公权从文宗至未央宫,帝驻辇曰:朕有一喜。边戍赐衣久不时,今中秋而衣已给。公权为数十言称贺。帝曰:当贺我以诗。宫人迫之。公权应声成文,婉切而丽。诏令再赋,复无停思。天子甚悦,曰:子建七步成一诗,尔乃三焉。
刘敞一挥而就。
敞在西掖时,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敞立马却坐,一挥九制,文明典雅,各得其体。
敬宗立马以草诏。
唐太宗征辽,岑文本卒于行驿,召许敬宗令草驻跸山破贼诏。敬宗立于马前,俄顷而就,词甚典丽,深见叹赏。又房玄龄在秦王府十年,常典管记,每军需表奏,驻马立成,文约理赡,初无草稿。
袁宏倚马以成文是也。
桓温北征,唤袁宏倚马前作露布文,手不辍笔。李白尝曰: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世以倚马为李白,非也。
有得之于迟者:相如濡笔而腐毫。
扬子云曰:军旅之际,戎马之间,飞书驰驿,用枚皋。庙堂之中,朝廷之上,高文大册,用相如。
扬雄辍翰而惊梦。
扬子云之文思苦而词艰。
桓谭疾感于苦思,王充气竭于沈虑。
充闭门二十年作《论衡》。《抱朴子》曰:充所著文时有小疵,犹邓林枯枝,沧海流芥,未易贬者。
张衡研《京》十年,左思练《都》一纪。
左思欲赋《三都》,乃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遂构思十年,门庭厕溷,皆着纸笔,遇成一句,即便疏之。及赋成,豪贵竞写,京师纸贵。
李建辞制诰之任。
唐李建知制诰,自以草诏思迟,不愿当其任。
道衡怒户外之人是也。
隋薛道衡每构文,必隐空斋,蹋壁而卧,闻户外有人,便怒,其沈思如此。」(以上见《图书集成文学典》六百二十一册)
《太平御览》卷五百八十六引《宋书(谢灵运传)》曰:「颜延之与陈郡谢灵运共以词采齐名,而迟速悬绝。文帝尝各敕拟乐府《北上》篇,延之受诏便成,灵运久之乃就。延之尝问鲍昭己与灵运优劣,昭曰: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若铺锦列绣,雕绘满眼。」
若夫骏发之士,心总要术,敏在虑前,应机立断〔一〕。覃思之人,〔二〕情饶歧路,鉴在疑后,研虑方定。机敏,故造次而成功;虑疑,故愈久而致绩〔三〕。难易虽殊〔四〕,并资博练〔五〕。若学浅而空迟,才疏而徒速〔六〕,以斯成器,未之前闻。
〔一〕 黄注:「刘向《新序》:所以尚干将、莫邪者,贵其立断也。陈琳《答东阿王笺》:拂钟无声,应机立断。」《文镜秘府论论体》:「又文思之来,苦多纷杂,应机立断,须定一途。」《校注》:「《诗周颂噫嘻》:『骏发尔私。』郑笺:『骏,疾也;发,伐也。』」此处「骏发」,谓迅速得到启发,指构思快。《说文》:「总,聚束也。」
〔二〕 《汉书董仲舒传》:「下帷覃思。」《魏志王粲传》:「然正复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杂文》篇:「扬雄覃思文阁,业深综述。」范注:「覃思,犹言静思。」《才略》篇:「左思奇才,业深覃思。」《杂记》:「覃思乃深思,非苦思。」
〔三〕 「机敏」,承上文「敏在虑前,应机立断」;「虑疑」,承上文「鉴在疑后,研虑方定」。《论语里仁》:「造次必于是。」注引马曰:「造次,急剧。」疏:「郑注云:『造次,仓卒也。』」
《西京杂记》三:「扬子云曰:军旅之际,戎马之间,飞书驰檄,用枚皋。廊庙之下,朝廷之中,高文典册,用相如。」此「造次而成功」,「愈久而致绩」之征。
《文赋》:「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李全佳《陆机文赋义证》:「彦和虽主张『天机』、『神思』之说,然又言『率故多尤』、『愈久致绩』,是好学尤贵深思,博学尤贵慎思,初未尝废思考,矜神速也。世人知其一不知其二,才非骏发,而欲造次成功,几何其不为古人所窃笑也。士衡『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二语,亦须活看。盖为文时虽确有此情形,然不过偶然,而非常然。……岂真『既竭吾才』而终无所就;率尔操觚,反斐然成章哉!」
李笠《中国文学述评》(一九二八年版)《文思之迟速》节:「往昔作者,成文迟速,相去之量,有可惊者。榷而论之,非惟内质之利钝,盖亦有外因焉。属于外者,复可分为数端:文辞有顺涩,文体有难易,此文艺本身之关系,不影响于思想者也。气候有寒温,景物有昏明,此因环境之关系于作者精神,而影响于思想者也。前者可借艺术之修养以为调剂,后者一时之迟速,非永久如此也,皆不足以表示天才。虽然,内质外因,时相混糅,纯出天才,不受外之关系者,殊未易觏;则唯有视其所受外因影响之重轻,以为才捷与否之断耳。评文之家,互有所偏,兹分崇内与尚外二派,扬榷如次:刘勰云:『人之禀才,迟速异分。……机敏,故造次而成功;虑疑,故愈久而致绩。』黄侃谓:『(张衡、左思)二文之迟,非尽由思力之缓,盖叙述都邑,理资实事,故太冲尝从文士问其方俗山川,是则其缓亦半由储学所致也。』综观昔人文思迟速,虽不能无外因,要足见其才性;而外因过大者,亦足滑其才性,张、左之文是也。而刘氏漫无区别,不无微失。我故以刘说为崇内派。
「……黄侃曰:『世固有为文常速,忽窘于数行;为文每迟,偶利于一首。』(《札记》)……虽然,试以二人相较。则同遇骏发之际,而有利钝焉;同处底滞之境,而有迟速焉;谓非天才不可也。……至张、左等之『类书式』的文章,既非性情之事,不能以常例论。然以张、左之他文考之,未始不足以定其才之迟速也;即以张与左比之,亦未始不可定其迟速也。故以根本言之,不能不舍外而论内。……古人云:『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见宋长白《柳亭诗话》三十)尤足见文才之迟速焉。
「《丹铅总录》引唐人云:『潘纬十年吟古镜,何涓一夕赋潇湘。』是于题易者反难成,题难者反易就,才之相去,岂不远哉!李白《上韩荆州书》曰:『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使白言而非妄也,则才之敏者,体裁外物,举不足以为挠焉。《丹铅录》又引画家云:『思训经年之力,道元一日之功。』则艺术之才俱有迟速,不独文学也。」
〔四〕 「难易」指构思的快(易)慢(难)。
〔五〕 《宋书王弘传》:「弘博练政体,留心庶事。」《正纬》篇:「四贤博练,论之精矣。」《史传》篇:「必阅石室,启金匮,抽裂帛,检残竹,欲其博练于稽古也。」《事类》篇:「综学在博,取事贵约,校练务精,捃理须核。」「博练」,谓博学而又精练。《
史传》篇:「欲其博练于稽古也。」
明刘定之《刘氏杂志》:「韩退之自云:『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篇,贪多务得,继晷穷年。』其勤至矣。而李翱谓退之下篇时,他人疾书之,写诵之,不是过也。其敏亦至矣。盖其取之也勤,故其出之也敏。后之学者,束书不观,游谈无根,乃欲刻烛毕韵,举步成章,彷佛古人,岂不难哉!」
〔六〕 「疏」是粗疏。
是以临篇缀虑〔一〕,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贫,辞溺者伤乱〔二〕。然则博见为馈贫之粮〔三〕,贯一为拯乱之药〔四〕。博而能一〔五〕,亦有助乎心力矣。
〔一〕 《太平御览》卷五八五引「虑」作「翰」。作「翰」固可通,但《风骨》篇云「缀虑裁篇」,可见「虑」并非错字。「缀虑」犹言构思。
〔二〕 「溺」有贪意,《礼记乐记》:「奸声以滥,溺而不止。」「理郁」是说思路不通;「辞溺」是说词藻贪滥,废话太多。《镕裁》篇:「若术不素定,而委心逐辞,异端丛至,骈赘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