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第十三回鲁桓公夫妇如齐郑子亹君臣为戮

东周列国志第十三回鲁桓公夫妇如齐郑子亹君臣为戮

  第十三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亹君臣为戮

  却说齐襄公见祭足来聘,欣然接之。正欲报聘,忽闻高渠弥弑了昭公,援立子亹,心中大怒,便有兴兵诛讨之意。因鲁侯夫妇将至齐国,且将郑事搁起,亲至泺水迎候。

  却说鲁夫人文姜见齐使来迎,心下亦想念其兄,欲借归宁之名,与桓公同行。桓公溺爱其妻,不敢不从。大夫申繻谏曰:“‘女有室,男有家’,古之制也。礼无相渎,渎则有乱。女子出嫁,父母若在,每岁一归宁。今夫人父母俱亡,无以妹宁兄之理。鲁以秉礼为国,岂可行此非礼之事?"桓公已许文姜,遂不从申繻之谏,夫妇同行。车至泺水,齐襄公早先在矣。殷勤相接,各叙寒温,一同发驾,来到临淄。鲁侯致周王之命,将婚事议定。齐侯十分感激,先设大享,款待鲁侯夫妇。

  然后迎文姜至于宫中,只说与旧日宫嫔相会。谁知襄公预造下密室,另治私宴,与文姜叙情。饮酒中间,四目相视,你贪我爱,不顾天伦,遂成苟且之事。两下迷恋不舍,遂留宿宫中,日上三竿,尚相抱未起,撇却鲁桓公在外,冷冷清清。鲁侯心中疑虑,遣人至宫门细访,回报:“齐侯未娶正妃,止有偏宫连氏,乃大夫连称之从妹,向来失宠,齐侯不与相处。姜夫人自入齐宫,只是兄妹叙情,并无他宫嫔相聚。”

  鲁侯情知不做好事,恨不得一步跨进齐宫,观其动静。恰好人报:“国母出宫来了。”鲁侯盛气以待,便问姜氏曰:“夜来宫中共谁饮酒?"答曰:”同连妃。"又问:“几时散席?"答:”久别话长,直到粉墙月上,可半夜矣。"又问:“你兄曾来陪饮否?"答曰:”我兄不曾来。"鲁侯笑而问曰:“难道兄妹之情,不来相陪?"姜氏曰:”饮至中间,曾来相劝一杯,即时便去。"鲁侯曰:“你席散如何不出宫?"姜氏曰:”夜深不便。"鲁侯又问曰:“你在何处安置?"姜氏曰:”君侯差矣,何必盘问至此。宫中许多空房,岂少下榻之处,妾自在西宫过宿,即昔年守闺之所也。"鲁侯曰:“你今日如何起得恁迟?"姜氏曰:”夜来饮酒劳倦,今早梳妆,不觉过时。"鲁侯又问曰:“宿处谁人相伴?"姜氏曰:”宫娥耳。“鲁侯又曰:”你兄在何处睡?“姜氏不觉面赤曰:”为妹的怎管哥哥睡处,言之可笑!“鲁侯曰:”只怕为哥的倒要管妹子睡处。“姜氏曰:”是何言也?“鲁侯曰:”自古男女有别,你留宿宫中,兄妹同宿,寡人已尽知之,休得瞒隐。“姜氏口中虽是含糊抵赖,啼啼哭哭,心中却也十分惭愧。”

  鲁桓公身在齐国,无可奈何,心中虽然忿恨,却不好发作出来。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即遣人告辞齐侯,且待归国,再作区处。

  却说齐襄公自知做下不是,姜氏出宫之时,难以放心,便密遣心腹力士石之纷如跟随,打听鲁侯夫妇相见有何说话。石之纷如回复:“鲁侯与夫人角口,如此如此。”襄公大惊曰:“亦料鲁侯久后必知,何其早也!”少顷,见鲁使来辞,明知事泄之故,乃固请于牛山一游,便作饯行,使人连逼几次,鲁侯只得命驾出郊,文姜自留邸舍,闷闷不悦。

  却说齐襄公一来舍不得文姜回去,二来惧鲁侯怀恨成仇,一不做,二不休,吩咐公子彭生待席散之后,送鲁侯回邸,要在车中结果鲁侯性命。彭生记起战纪时一箭之恨,欣然领命。

  是日牛山大宴,盛陈歌舞,襄公意倍殷勤,鲁侯只低头无语,襄公教诸大夫轮流把盏,又教宫娥内侍,捧樽跪劝,鲁侯心中愤郁,也要借杯浇闷,不觉酩酊大醉,别时不能成礼,襄公使公子彭生抱之上车,彭生遂与鲁侯同载,离国门约有二里,彭生见鲁侯熟睡,挺臂以拉其胁,彭生力大,其臂如铁,鲁侯被拉胁折,大叫一声,血流满车而死。彭生谓众人曰:“鲁侯醉后中恶,速驰入城,报知主公。”众人虽觉蹊跷,谁敢多言。

  史臣有诗云:

  男女嫌微最要明,夫妻越境太胡行。

  当时若听申繻谏,何至车中六尺横?

  齐襄公闻鲁侯暴薨,佯啼假哭,即命厚殓入棺,使人报鲁迎丧,鲁之从人回国,备言车中被弑之由。大夫申曰:“国不可一日无君,且扶世子同主张丧事,候丧车到日,行即位礼。”公子庆父字孟,乃桓公之庶长子,攘臂言曰:“齐侯乱伦无礼,祸及君父,愿假我戎车三百乘,伐齐声罪。”大夫申繻惑其言,私以问谋士施伯曰:“可伐齐否?”施伯曰:“此暖昧之事,不可闻于邻国。况鲁弱齐强,伐未可必胜,反彰其丑。不如含忍,姑请究车中之故,使齐杀公子彭生,以解说于列国。齐必听从。”申繻告于庆父,遂使施伯草成国书之稿,世子居丧不言,乃用大夫出名遣人如齐,致书迎丧。

  齐襄公启书看之,书曰:

  外臣申繻等,拜上齐侯殿下:寡君奉天子之命,不敢宁居,来议大婚。今出而不入,道路纷纷,皆以车中之变为言。无所归咎,耻辱播于诸侯。请以彭生正罪。

  襄公览毕,即遣人召彭生入朝。彭生自谓有功,昂然而入。襄公当鲁使之面骂曰:“寡人以鲁侯过酒,命尔扶持上车,何不小心伏侍,使其暴甍。尔罪难辞!"喝令左右缚之,斩于市曹。彭生大呼曰:”淫其妹而杀其夫,皆出汝无道昏君所为,今日又委罪于我。死而有知,必为妖孽,以取尔命!"襄公遽自掩其耳,左右皆笑。襄公一面遣人往周王处谢婚,并订娶期;一面遣人送鲁侯丧车回国,文姜仍留齐不归。

  鲁大夫申繻率世子同迎柩至郊,即于柩前行礼成丧,然后嗣位,是为庄公。申繻、颛孙生、公子溺、公子偃、曹沫一班文武,重整朝纲。庶兄公子庆父、庶弟公子牙、嫡弟季友俱参国政。申繻荐施伯之才,亦拜上士之职。以明年改元,实周庄王之四年也。

  鲁庄公集群臣商议,为齐迎婚之事。施伯曰:“国有三耻,君知之乎?”庄公曰:“何谓三耻?"施伯曰:”先君虽已成服,恶名在口,一耻也;君夫人留齐未归,引人议论,二耻也;齐为仇国,况君在衰绖之中,乃为主婚,辞之则逆王命,不辞则贻笑于人,三耻也!"鲁庄公蹴然曰:“此三耻何以免之?"施伯曰:”欲人勿恶,必先自美;欲人勿疑,必先自信。先君之立,未膺王命,若乘主婚之机,请命于周,以荣名被之九泉,则一耻免矣!君夫人在齐,宜以礼迎之,以成主公之孝,则二耻免矣!惟主婚一事,最难两全,然亦有策。"庄公曰:“其策何如?"施伯曰:”可将王姬馆舍,筑于郊外,使上大夫迎而送之,君以丧辞。上不逆天王之命,下不拂大国之情,中不失居丧之礼,如此则三耻亦免矣!"庄公曰:“申繻言汝‘智过于腹’,果然!"遂一一依策而行。

  却说鲁使大夫颛孙生至周,请迎王姬,因请以黻冕圭璧,为先君泉下之荣。周庄王许之,择人使鲁,锡桓公命。周公黑肩愿行,庄王不许,别遣大夫荣叔。

  原来庄王之弟王子克,有宠于先王,周公黑肩曾受临终之托,庄王疑黑肩有外心,恐其私交外国,树成王子克之党,所以不用。黑肩知庄王疑己,夜诣王子克家,商议欲乘嫁王姬之日,聚众作乱,弑庄王而立子克。大夫辛伯闻其谋,以告庄王,乃杀黑肩,而逐子克,子克奔燕。此事表过不提。

  且说鲁颛孙生送王姬至齐,就奉鲁侯之命,迎接夫人姜氏。齐襄公十分难舍,碍于公论,只得放回。临行之际,把袂留连,千声珍重:“相见有日!”各各洒泪而别。姜氏一者贪欢恋爱,不舍齐侯;二者背理贼伦,羞回故里。行一步,懒一步,车至禚地,见行馆整洁,叹曰:“此地不鲁不齐,正吾家也!”吩咐从人,回复鲁侯:“未亡人性贪闲适,不乐还宫。要吾回归,除非死后!”

  鲁侯知其无颜归国,乃为筑馆于祝邱,迎姜氏居之。姜氏遂往来于两地,鲁侯馈问,四时不绝。后来史官议论,以为鲁庄公之于文姜,论情则生身之母,论义则杀父之仇,若文姜归鲁,反是难处之事,只合徘徊两地,乃所以全鲁侯之孝也。髯翁诗曰:

  弑夫无面返东蒙,禚地徘徊齐鲁中。

  若使腆颜归故国,亲仇两字怎融通。

  话分两头,再说齐襄公拉杀鲁桓公,国人沸沸扬扬,尽说:“齐侯无道,干此淫残蔑理之事。”襄公心中暗愧,急使人迎王姬至齐成婚。国人议犹未息,欲行一二义举,以服众心。想:“郑弑其君,卫逐其君,两件都是大题目。但卫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方娶王姬,未可便与黝牟作对;不若先讨郑罪,诸侯必然畏服!”又恐起兵伐郑,胜负未卜,乃佯遣人致书子亹,约于首止,相会为盟。

  子亹大喜曰:“齐侯下交,吾国安如泰山矣!”欲使高渠弥、祭足同往,祭足称疾不行。原繁私问于祭足曰:“新君欲结好齐侯,君宜辅之,何以不往?”祭足曰:“齐侯勇悍残忍,嗣守大国,侈然有图伯之心。况先君昭公有功于齐,齐所念也。夫大国难测,以大结小,必有奸谋。此行也,君臣其为戮乎?”原繁曰:“君言果信,郑国谁属?”祭足曰:“必子仪也,是有君人之相,先君庄公曾言之矣。”原繁曰:“人言君多智,吾姑以此试之。”

  至期,齐襄公遣王子成父、管至父二将,各率死士百余,环侍左右,力士石之纷如紧随于后;高渠弥引著子亹同登盟坛,与齐侯叙礼已毕,嬖臣孟阳手捧血盂,跪而请歃,襄公目视之,孟阳遽起,襄公执子亹手问曰:“先君昭公,因甚而殂?”子亹变色,惊颤不能出词,高渠弥代答曰:“先君因病而殂,何烦君问?”襄公曰:“闻蒸祭遇贼,非关病也。”高渠弥遮掩不过,只得对曰:“原有寒疾,复受贼惊,是以暴亡耳。”襄公曰:“君行必有警备,此贼从何而来?”高渠弥对曰:“嫡庶争立,已非一日,各有私党,乘机窃发,谁能防之?”襄公又曰:“曾获得贼人否?”高渠弥曰:“至今尚在缉访,未有踪迹。”襄公大怒曰:“贼在眼前,何烦缉访?汝受国家爵位,乃以私怨弑君,到寡人面前,还敢以言语支吾!寡人今日为汝先君报仇!”叫力士:“快与我下手!”高渠弥不敢分辩,石之纷如先将高渠弥绑缚。

  子亹叩首乞哀曰:“此事与孤无干,皆高渠弥所为也。乞恕一命!”襄公曰:“既知高渠弥所为,何不讨之?汝今日自往地下分辩!”把手一招,王子成父与管至父引著死士百余,一齐上前,将子亹乱砍,死于非命,随行人众,见齐人势大,谁敢动手?一时尽皆逃散。

  襄公谓高渠弥曰:“汝君已了,汝犹望活乎?”高渠弥对曰:“自知罪重,只求赐死。”襄公曰:“只与你一刀,便宜了你。”乃带至国中,命车裂于南门。车裂者,将罪人头与四肢,缚于五辆车辕之上,各自分向,各驾一牛,然后以鞭打牛,牛走车行,其人肢体裂而为五。俗言“五牛分尸”,此乃极重之刑。襄公欲以义举闻于诸侯,故意用此极刑,张大其事也。

  高渠弥已死,襄公命将其首,号令南门,榜曰:“逆臣视此!”一面使人收拾子亹尸首,藁葬于东郭之外;一面遣使告于郑曰:“贼臣逆子,周有常刑,汝国高渠弥主谋弑君,擅立庶孽,寡君痛郑先君之不吊,已为郑讨而戮之矣。愿改立新君,以邀旧好。”

  原繁闻之,叹曰:“祭仲之智,吾不及也!”

  诸大夫共议立君。叔詹曰:“故君在栎,何不迎之?”

  祭足曰:“出亡之君,不可再辱宗庙。不如立公子仪!”原繁亦赞成之,于是迎公子仪于陈。以嗣君位。祭足为上大夫,叔詹为中大夫,原繁为下大夫。

  子仪既即位,乃委国于祭足,恤民修备,遣使修聘于齐、陈诸国。又受命于楚,许以年年纳贡,永为属国。厉公无间可乘,自此郑国稍安。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卫侯朔抗王入国 齐襄公出猎遇鬼

  却说王姬至齐,与襄公成婚。那王姬生性贞静幽闲,言动不苟,襄公是个狂淫之辈,不甚相得。王姬在宫数月,备闻襄公淫妹之事,默然自叹:“似此蔑伦悖理,禽兽不如!吾不幸错嫁匪人,是吾命也!”郁郁成疾,不及一年,遂卒。

  襄公自王姬之死,益无忌惮。心下思想文姜,伪以狩猎为名,不时往禚,遣人往祝邱,密迎文姜到禚,昼夜淫乐。

  恐鲁庄公发怒,欲以兵威胁之,乃亲率重兵袭纪,取其郱、鄑、郚三邑之地。兵移酅城,使人告纪侯:"速写降书,免至灭绝!"纪侯叹曰:“齐,吾世仇,吾不能屈膝仇人之庭,以求苟活也!"乃使夫人伯姬作书,遣人往鲁求救。齐襄公出令曰:”有救纪者,寡人先移兵伐之!"鲁庄公遣使如郑,约他同力救纪。郑伯子仪因厉公在栎,谋袭郑国,不敢出师,使人来辞。鲁侯孤掌难鸣,行至滑地,惧齐兵威,留宿三日而返。纪侯闻鲁兵退回,度不能守,将城池、妻子交付其弟嬴季,拜别宗庙,大哭一场,半夜开门而出,不知所终。

  嬴季谓诸大臣曰:“死国与存祀,二者孰重?"诸大夫皆曰:”存祀为重!"嬴季曰:“苟能存纪宗庙,吾何惜自屈?"即写降书,愿为齐外臣,守酅宗庙。齐侯许之。嬴季遂将纪国土地、户口之数,尽纳于齐,叩首乞哀。齐襄公收其版籍,于纪庙之旁,割三十户以供纪祭祀,号嬴季为庙主。纪伯姬惊悸而卒,襄公命葬以夫人之礼,以媚于鲁。伯姬之娣叔姬,乃昔日从嫁者,襄公欲送之归鲁。叔姬曰:”妇人之义,既嫁从夫。生为嬴氏妇,死为嬴氏鬼,舍此安归乎?"襄公乃听其居酅守节,后数年而卒。史官赞云:

  世衰俗敝,淫风相袭。

  齐公乱妹,新台娶媳。

  禽行兽心,伦亡纪佚。

  小邦妾媵,矢节从一。

  宁守故庙,不归宗国。

  卓哉叔姬!《柏舟》同式。

  按齐襄公灭纪之岁,乃周庄王七年也。

  是年楚武王熊通,以随侯不朝,复兴兵伐随,未至而薨。令尹斗祈、莫敖屈重,秘不发丧,出奇兵从间道直逼随城,随惧行成。屈重伪以王命,入盟随侯。大军既济汉水,然后发丧。子熊赀即位,是为文王。此事不提。

  再说齐襄公灭纪凯旋,文姜于路迎接其兄,至于祝邱,盛为燕享。用两君相见之礼,彼此酬酢,大犒齐军。又与襄公同至禚地,留连欢宿。襄公乃使文姜作书,召鲁庄公来禚地相会,庄公恐违母命,遂至禚谒见文姜。文姜使庄公以甥舅之礼见齐襄公,且谢葬纪伯姬之事。庄公亦不能拒,勉强从之。襄公大喜,亦具享礼款待庄公。时襄公新生一女,文姜以庄公内主尚虚,令其订约为婚。庄公曰:“彼女尚血胞,非吾配也。"文姜怒曰:”汝欲疏母族耶?“襄公亦以长幼悬隔为嫌。文姜曰:”待二十年而嫁,亦未晚也。"襄公惧失文姜之意,庄公亦不敢违母命,两下只得依允。甥舅之亲,复加甥舅,情愈亲密。

  二君并车驰猎于禚地之野,庄公矢不虚发,九射九中。襄公称赞不已。野人窃指鲁庄公戏曰:“此吾君假子也。”庄公怒,使左右踪迹其人杀之,襄公亦不嗔怪。史臣论庄公有母无父,忘亲事仇,作诗诮云:

  车中饮恨已多年,甘与仇雠共戴天。

  莫怪野人呼假子,已同假父作姻缘。

  文姜自鲁、齐同狩之后,益无忌惮,不时与齐襄公聚于一处。或于防,或于谷,或时直至齐都,公然留宿宫中,俨如夫妇。国人作《载驱》之诗,以刺文姜。诗云:

  载驱薄薄,簟茀朱鞹.鲁道有荡,齐子发夕。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

  鲁道有荡,齐子游遨。

  薄薄者,疾驱之貌;簟,席,所以铺车;茀,车后户;朱鞹者,以朱漆兽皮,皆车饰也。齐子指文姜,言文姜乘此车而至齐;儦儦众貌,言其仆从之多也。

  又有《敝笱》之诗,以刺庄公。诗云:

  敝笱在梁,其鱼鲂鳏。

  齐子归止,其从如云。

  敝笱在梁,其鱼鲂鱮.齐子归止,其从如水。

  笱者,取鱼之器。言敝坏之罟,不能制大鱼,以喻鲁庄公不能防闲文姜,任其仆从出入无禁也。

  且说齐襄公自禚回国,卫侯朔迎贺灭纪之功,再请伐卫之期。襄公曰:“今王姬已卒,此举无碍。但非连合诸侯,不为公举,君少待之。"卫侯称谢。

  过数日,襄公遣使约会宋、鲁、陈、蔡四国之君,一同伐卫,共纳惠公。其檄云:

  天祸卫国,生逆臣泄、职,擅行废立,致卫君越在敝邑,于今七年。孤坐不安席,以疆场多事,不即诛讨。今幸少闲,悉索敝赋,愿从诸君之后,左右卫君,以诛卫之不当立者。

  时周庄王八年之冬也。

  齐襄公出车五百乘,同卫侯朔先至卫境。四国之君,各引兵来会。哪四路诸侯?宋闵公捷、鲁庄公同、陈宣公杵臼、蔡哀侯献舞。卫侯闻五国兵至,与公子泄、公子职商议,遣大夫宁跪告急于周。庄王问群臣:“谁能为我救卫者?”

  周公忌父、西虢公伯皆曰:“王室自伐郑损威以后,号令不行。今齐侯诸儿不念王姬一脉之亲,鸠合四国,以纳君为名,名顺兵强,不可敌也。”

  左班中最下一人挺身出曰:“二公之言差矣!四国但只强耳,安得言名顺乎?”众人视之,乃下士子突也。

  周公曰:“诸侯失国,诸侯纳之,何为不顺?"子突曰:”黔牟之立,已禀王命。既立黔牟,必废子朔。二公不以王命为顺,而以纳诸侯为顺,诚突所不解也!"虢公曰:“兵戎大事,量力而行。王室不振,已非一日。伐郑之役,先王亲在军中,尚中祝聃之矢,至今两世,未能问罪。况四国之力,十倍于郑,孤军赴援,如以卵抵石,徒自亵威,何益于事?"子突曰:”天下之事,理胜力为常,力胜理为变。王命所在。理所萃也。一时之强弱在力,千古之胜负在理。若蔑理而可以得志,无一人起而问之,千古是非,从此颠倒,天下不复有王矣%诸公亦何面目号为王朝卿士乎?"虢公不能答。

  周公曰:“倘今日兴救卫之师,汝能任其事否?"子突曰:”九伐之法,司马掌之。突位微才劣,诚非其任;必无人肯往,突不敢爱死,愿代司马一行!"周公又曰:“汝救卫能保必胜乎?"子突曰:”突今日出师,已据胜理。若以文、武、宣、平之灵,仗义执言,四国悔罪,王室之福,非突敢必也!"大夫富辰曰:“突言甚壮,可令一往,亦使天下知王室有人。"周王从之。乃先遣宁跪归报卫国,王师随后起行。

  却说周虢二公,忌子突之成功,仅给戎车二百乘。子突并不推诿,告于太庙而行。时五国之师,已至卫城下,攻围甚急。公子泄、公子职昼夜巡守,悬望王朝大兵解围。谁知子突兵微将寡,怎当五国如虎之众?不等子突安营,大杀一场。二百乘兵车,如汤泼雪。子突叹曰:“吾奉王命而战死,不失为忠义之鬼也!"乃手杀数十人,然后自刎而亡。髯翁有诗赞曰:

  虽然只旅未成功,王命昭昭耳目中。

  见义勇为真汉子,莫将成败论英雄!

  卫国守城军士,闻王师已败,先自奔窜。齐兵首先登城,四国继之,砍开城门,放卫侯朔入城。公子泄、公子职同宁跪收拾散兵,拥公子黔牟出走,正遇鲁兵,又杀一场。宁跪夺路先奔,三公子俱被鲁兵所擒。宁跪知力不能救,叹口气,奔往秦国逃难去讫。鲁侯将三公子献俘于卫,卫不敢决,转献于齐。齐襄公喝教刀斧手,将泄、职二公子斩讫,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于齐有连襟之情,赦之不诛,放归于周。卫侯朔鸣钟击鼓,重登侯位。将府库所藏宝玉,厚赂齐襄公。

  襄公曰:“鲁侯擒三公子,其劳不浅。"乃以所赂之半,分赠鲁侯。复使卫侯另出器贿,散于宋、陈、蔡三国,此周庄王九年之事。

  却说齐襄公自败子突,放黔牟之后,诚恐周王来讨,乃使大夫连称为将军,管至父为副,领兵戍葵邱,以遏东南之路。二将临行,请于襄公曰:“戍守劳苦,臣不敢辞,以何期为满?"时襄公方食瓜,乃曰:”今此瓜熟之时,明岁瓜再熟,当遣人代汝。"二将往葵邱驻扎。

  不觉一年光景,忽一日,戍卒进瓜尝新,二将想起瓜熟之约:"此时正该交代,如何主公不遣人来?“特地差心腹往国中探信,闻齐侯在谷城与文姜欢乐,有一月不回。

  连称大怒曰:“王姬薨后,吾妹当为继室,无道昏君,不顾伦理,在外日事淫媟,使吾等暴露边鄙,吾必杀之!"谓管至父曰:”汝可助吾一臂。"管至父曰:“及瓜而代,主公所亲许也。恐其忘之,不如请代。请而不许,军心胥怨,乃可用也。"连称曰:”善。"乃使人献瓜于襄公,因求交代。襄公怒曰:“代出孤意,奈何请耶?再候瓜一熟可也。"使人回报,连称恨恨不已,谓管至父曰:”今欲行大事,计将安出?"至父曰:“凡举事必先有所奉,然后成。公孙无知,乃公子夷仲年之子,先君僖公以同母之故,宠爱仲年,并爱无知,从幼畜养宫中,衣服礼数,与世子无别。自主公即位,因无知向在宫中,与主公角力,无知足勾主公仆地,主公不悦。一日,无知又与大夫雍廪争道,主公怒其不逊,遂疏黜之,品秩裁减大半,无知衔恨于心久矣。每思作乱,恨无帮手。我等不若密通无知,内应外合,事可必济。"连称曰:”当于何时?"管至父曰:“主上性喜用兵,又好游猎,如猛虎离穴,易为制耳。但得预闻出外之期,方不失机会也。"连称曰:”吾妹在宫中,失庞于主公,亦怀怨望。今嘱无知阴与吾妹合计,伺主公之间隙,星夜相闻,可无误事。"于是再遣心腹,致书于公孙无知。书曰:

  贤公孙受先公如嫡之宠,一旦削夺,行路之人,皆为不平。况君淫昏日甚,政令无常,葵邱久戍,及瓜不代,三军之士,愤愤思乱。如有间可图,称等愿效犬马,竭力推戴。称之从妹,在宫失宠衔怨,天助公孙以内应之资,机不可失。

  公孙无知得书大喜,即复书曰:

  天厌淫人,以启将军之衷,敬佩里言,迟疾奉报。

  无知阴使女侍通信于连妃,且以连称之书示之:“若事成之日,当立为夫人。"连妃许之。

  周庄王十一年冬十月,齐襄公知姑棼之野有山名贝邱,禽兽所聚,可以游猎,乃预戒徒人费等,整顿车徒,将以次月往彼田狩。连妃遣宫人送信于公孙无知,无知星夜传信葵邱,通知连、管二将军,约定十一月初旬,一齐举事。连称曰:“主上出猎,国中空虚,吾等率兵直入都门,拥立公孙何如!"管至父曰:”主上睦于邻国,若乞师来讨,何以御之?不若伏兵于姑棼,先杀昏君,然后奉公孙即位,事可万全也。"那时葵邱戍卒,因久役在外,无不思家,连称密传号令,各备干粮,往贝邱行事,军士人人乐从,不在话下。

  再说齐襄公于十一月朔日,驾车出游,止带力士石之纷如,及幸臣孟阳一班,架鹰牵犬,准备射猎,不用一大臣相随。先至姑棼,原建有离宫,游玩竟日。居民馈献酒肉,襄公欢饮至夜,遂留宿焉。

  次日起驾,往贝邱来。见一路树木蒙茸,藤萝翳郁,襄公驻车高阜,传令举火焚林,然后合围校射,纵放鹰犬。火烈风猛,狐兔之类,东奔西逸,忽有大豕一只,如牛无角,似虎无斑,从火中奔出,竟上高阜,蹲踞于车驾之前。

  时众人俱往驰射,惟孟阳立于襄公之侧。襄公顾孟阳曰:“汝为我射此豕。"孟阳瞪目视之,大惊曰:”非豕也,乃公子彭生也!“襄公大怒曰:”彭生何敢见我!"夺孟阳之弓,亲自射之,连发三矢不中。那大豕直立起来,双拱前蹄,效人行步,放声而啼,哀惨难闻,吓得襄公毛骨俱竦,从车中倒撞下来,跌损左足,脱落了丝文屦一只,被大豕衔之而去,忽然不见。髯翁有诗曰:

  鲁桓昔日死车中,今日车中遇鬼雄。

  枉杀彭生应化厉,诸儿空自引雕弓。

  徒人费与从人等,扶起襄公,卧于车中,传令罢猎,复回姑棼离宫住宿。襄公自觉精神恍惚,心下烦躁。时军中已打二更,襄公因左足疼痛,展转不寐,谓孟阳曰:“汝可扶我缓行几步。"先前坠车,匆忙之际,不知失屦,到此方觉,问徒人费取讨。费曰:”屦为大豕衔去矣。"襄公心恶其言,乃大怒曰:“汝既跟随寡人,岂不看屦之有无?若果衔去,当时何不早言?"自执皮鞭,鞭费之背,血流满地方止。

  徒人费被鞭,含泪出门,正遇连称引著数人打探动静,将徒人费一索捆住。问曰:“无道昏君何在?”费曰:“在寝室。”又问:“已卧乎?”曰:“尚未卧也。”连称举刀欲砍,费曰:“勿杀我,我当先入,为汝耳目。”连称不信,费曰:“我适被鞭伤,亦欲杀此贼耳!”乃袒衣以背示之。连称见其血肉淋漓,遂信其言,解费之缚,嘱以内应,随即招管至父引著众军士,杀入离宫。

  且说徒人费翻身入门,正遇石之纷如,告以连称作乱之事。遂造寝室,告于襄公。襄公惊惶无措,费曰:“事已急矣。若使一人伪作主公,卧于床上,主公潜伏户后,幸而仓卒不辨,或可脱也!”孟阳曰:“臣受恩逾分,愿以身代,不敢恤死!"孟阳即卧于床,以面向内,襄公亲解锦袍覆之,伏身户后,问徒人费曰:”汝将何如?"费曰:“臣当与纷如协力拒贼!"襄公曰:”不苦背创乎?“费曰:”臣死且不避,何有于创?"襄公叹曰:“忠臣也!"徒人费令石之纷如引众拒守中门,自己单身挟著利刃,诈为迎贼,欲刺连称。其时众贼已攻进大门,连称挺剑当先开路,管至父列兵门外,以防他变。

  徒人费见连称来势凶猛,不暇致详,上前一步便刺。谁知连称身被重铠,刃刺不入,却被连称一剑劈去,断其二指,还复一剑,劈下半个头颅,死于门中。

  石之纷如便挺矛来斗,约战十余合,连称转斗转进,纷如渐渐退步,误绊石阶脚口止坐,亦被连称一剑砍倒。

  遂入寝室,侍卫先已惊散,团花帐中,卧著一人,锦袍遮盖,连称手起剑落,头离枕畔,举火烛之,年少无须,连称曰:“此非君也!"使人遍搜房中,并无踪影。连称自引烛照之,忽见户槛之下,露出丝文屦一只,知户后藏躲有人,不是诸儿是谁?打开户后看时,那昏君因足疼,做一堆儿蹲著,那一只丝文屦,仍在足上。连称所见之屦,乃是先前大豕衔去的,不知如何在槛下,分明是冤鬼所为,可不畏哉?

  连称认得诸儿,似鸡雏一般,一把提出户外,掷于地下,大骂:“无道昏君!汝连年用兵,黩武殃民,是不仁也;背父之命,疏远公孙,是不孝也;兄妹宣淫,公行不忌,是无礼也;不念远戍,瓜期不代,是无信也!仁孝礼信,四德皆失,何以为人?吾今日为鲁桓公报仇!"遂砍襄公为数段,以床褥裹其尸,与孟阳同埋于户下。

  计襄公在位只五年。史官评论此事,谓襄公疏远大臣,亲昵群小,石之纷如、孟阳、徒人费等,平日受其私恩,从于昏乱,虽视死如归,不得为忠臣之大节。连称、管至父,徒以久戍不代,遂行篡弑,当是襄公恶贯已满,假手二人耳!彭生临刑大呼:“死为妖孽,以取尔命!"大豕见形,非偶然也。髯翁有诗咏费、石等死难之事,诗云:

  捐生殉主是忠贞,费石千秋无令名。

  假使从昏称死节,飞廉崇虎亦堪旌!

  又诗叹齐襄公云:

  方张恶焰君侯死,将熄凶威大豕狂。

  恶贯满盈无不毙,劝人作善莫商量。

  连称、管至父重整军容,长驱齐国。公孙无知预集私甲,一闻襄公凶信,引兵开门,接应连、管二将入城。二将托言:“曾受先君僖公遗命,奉公孙无知即位。"立连妃为夫人。连称为正卿,号为国舅;管至父为亚卿。诸大夫虽勉强排班,心中不服,惟雍廪再三稽首,谢往日争道之罪,极其卑顺。无知赦之,仍为大夫。高国称病不朝,无知亦不敢黜之。

  至父劝无知悬榜招贤,以收人望,因荐其族子管夷吾之才,无知使人召之。未知夷吾肯应召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雍大夫计杀无知 鲁庄公乾时大战

  却说管夷吾字仲,生得相貌魁梧,精神俊爽,博通坟典,淹贯古今,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匡时之略。与鲍叔牙同贾,至分金时,夷吾多取一倍,鲍叔之从人心怀不平。鲍叔曰:“仲非贪此区区之金,因家贫不给,我自愿让之耳!"又曾领兵随征,每至战阵,辄居后队,及还兵之日,又为先驱。多有笑其怯者。鲍叔曰:”仲有老母在堂,留身奉养,岂真怯斗耶!"又数与鲍叔计事,往往相左。鲍叔曰:“人固有遇不遇,使仲遇其时,定当百不失一矣!"夷吾闻之,叹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哉!"遂结为生死之交。

  值襄公诸儿即位,长子曰纠,鲁女所生,次子小白,莒女所生,虽皆庶出,俱已成立,欲为立傅以辅导之。管夷吾谓鲍叔牙曰:“君生二子,异日为嗣,非纠即白。吾与尔各傅一人。若嗣立之日,互相荐举。"叔牙然其言。于是管夷吾同召忽为公子纠之傅,叔牙为公子小白之傅。

  襄公欲迎文姜至禚相会,叔牙谓小白曰:“君以淫闻,为国人笑,及今止之,犹可掩饰。更相往来,如水决堤,将成泛溢,子必进谏!"小白果入谏襄公,曰:”鲁侯之死,啧有烦言,男女嫌疑不可不避!"襄公怒曰:“孺子何得多言!"以屦蹴之。小白趋而出。

  鲍叔曰:“吾闻之:”有奇淫者,必有奇祸‘,吾当与子适他国,以俟后图!"小白问:“当适何国?"鲍叔曰:”大国喜怒不常,不如适莒。莒小而近齐,小则不敢慢我,近则旦暮可归!"小白曰:“善!"乃奔莒国。襄公闻之,亦不追还。

  及公孙无知篡位,来召管夷吾。夷吾曰:“此辈兵已在颈,尚欲累人耶?"遂与召忽共计,以鲁为子纠之母家,乃奉纠奔鲁。鲁庄公居之于生窦,月给廪饩。

  鲁庄公十二年春二月,齐公孙无知元年,百官贺旦,俱集朝房,见连、管二人公然压班,人人皆有怨愤之意。雍廪知众心不附,佯言曰:“有客自鲁来,传言公子纠将以鲁师伐齐,诸君闻之否?"诸大夫皆曰:”不闻。"雍遂不复言。

  既朝退,诸大夫互相约会,俱到雍廪家,叩问公子纠伐齐之信。雍廪曰:“诸君谓此事如何?”东郭牙曰:“先君虽无道,其子何罪?吾等日望其来也。"诸大夫有泣下者。雍廪曰:”廪之屈膝,宁无人心?正欲委曲以图事耳!诸君若能相助,共除弑逆之贼,复立先君子,岂非义举?"东郭牙问计,雍廪曰:“高敬仲,国之世臣,素有才望,为人信服。连、管二贼得其片言奖借,重于千钧,恨不能耳。诚使敬仲置酒,以招二贼,必欣然往赴。吾伪以子纠兵信,面启公孙,彼愚而无勇,俟其相就,卒然刺之,谁为救者?然后举火为号,阖门而诛二贼,易如反掌。"东郭牙曰:”敬仲虽疾恶如仇,然为国自贬,当不靳也,吾力能必之。"遂以雍廪之谋,告于高傒,高傒许诺。即命东郭牙往连、管二家致意,俱如期而至。高傒执觯言曰:“先君行多失德,老夫日虞国之丧亡。今幸大夫援立新君,老夫亦获守家庙,向因老病,不与朝班,今幸贱体稍康,特治一酌,以报私恩,兼以子孙为托。"连称与管至父谦让不已。高傒命将重门紧闭:”今日饮酒,不尽欢不已。"预戒阍人:“勿通外信,直待城中举火,方来传报。"却说雍廪怀匕首直叩宫门,见了无知,奏言:”公子纠率领鲁兵,旦晚将至,幸早图应敌之计。"无知问:“国舅何在?"雍廪曰:”国舅与管大夫郊饮未回,百官俱集朝中,专候主公议事。"无知信之,方出朝堂,尚未坐定,诸大夫一拥而前,雍廪自后刺之,血流公座,登时气绝。计无知为君,才一月余耳,哀哉!连夫人闻变,自缢于宫中。史官诗云:

  只因无宠间襄公,谁料无知宠不终?

  一月夫人三尺帛,何如寂寞守空宫!

  当时雍廪教人于朝外放起一股狼烟,烟透九霄。高傒正欲款客,忽闻门外传板,报说:“外厢举火。"高傒即便起身,往内而走。连称、管至父出其不意,却待要问其缘故,庑下预伏壮士,突然杀出,将二人砍为数段。虽有从人,身无寸铁,一时毕命。

  雍廪与诸大夫,陆续俱到高府,公同商议,将二人心肝剖出,祭奠襄公。一面遣人于姑棼离宫,取出襄公之尸,重新殡殓。一面遣人于鲁国迎公子纠为君。鲁庄公闻之,大喜,便欲为公子纠起兵。施伯谏曰:“齐鲁互为强弱,齐之无君,鲁之利也。请勿动,以观其变。"庄公踌躇未决。

  时夫人文姜因襄公被弑,自祝邱归于鲁国,日夜劝其子兴兵伐齐,讨无知之罪,为其兄报仇,及闻无知受戮,齐使来迎公子纠为君,不胜之喜。主定纳纠,催促庄公起程。庄公为母命所迫,遂不听施伯之言,亲率兵车三百乘,用曹沫为大将,秦子、梁子为左右,护送公子纠入齐。

  管夷吾谓鲁侯曰:“公子小白在莒,莒地比鲁为近,倘彼先入,主客分矣!乞假臣良马,先往邀之!"鲁侯曰:”甲卒几何?"夷吾曰:“三十乘足矣!"

  却说公子小白闻国乱无君,与鲍叔牙计议,向莒子借得兵车百乘,护送还齐。

  这里管夷吾引兵昼夜奔驰,行至即墨,闻莒兵已过,从后追之。又行三十余里,正遇莒兵停车造饭,管夷吾见小白端坐车中,上前鞠躬曰:“公子别来无恙,今将何往?"小白曰:”欲奔父丧耳!"管夷吾曰:“纠居长,分应主丧。公子幸少留,无自劳苦!"鲍叔牙曰:”仲且退,各为其主,不必多言。"夷吾见莒兵睁眉怒目,有争斗之色,诚恐众寡不敌,乃佯诺而退。蓦地弯弓搭箭,觑定小白,飕的射来。小白大喊一声,口吐鲜血,倒于车上。鲍叔牙急忙来救,从人尽叫道:"不好了!"一齐啼哭起来。管夷吾率领那三十乘,加鞭飞跑去了。

  夷吾在路叹曰:“子纠有福,合为君也!"还报鲁侯,酌酒与子纠称庆。此时放心落意,一路邑长献饩进馔,遂缓缓而行。

  谁知这一箭只射中小白的带钩。小白知夷吾妙手,恐他又射,一时急智,嚼破舌尖,喷血诈倒,连鲍叔牙都瞒过了。鲍叔牙曰:“夷吾虽去,恐其又来,此行不可迟也!”乃使小白变服,载以温车,从小路疾驰。将近临淄,鲍叔牙单车先入城中,遍谒诸大夫,盛称公子小白之贤。诸大夫曰:“子纠将至,何以处之?"鲍叔牙曰:”齐连弑二君,非贤者不能定乱,况迎子纠而小白先至,天也!鲁君纳纠,其望报不浅。昔宋立子突,索赂无厌,兵连数年。吾国多难之余,能堪鲁之征求乎?"诸大夫曰:“然则何以谢鲁侯?"叔牙曰:”吾已有君,彼自退矣!"大夫隰朋、东郭牙齐声曰:“叔言是也!”于是迎小白入城即位,是为桓公。髯翁有诗单咏射钩之事,诗曰:

  鲁公欢喜莒人愁,谁道区区中带钩?

  但看一时权变处,便知有智合诸侯。

  鲍叔牙曰:“鲁兵未至,宜预止之!"乃遣仲孙湫往迎鲁庄公,告以有君。庄公知小白未死,大怒曰:”立子以长,孺子安得为君?孤不能空以三军退也!“仲孙湫回报。

  齐桓公曰:“鲁兵不退,奈何?"鲍叔牙曰:”以兵拒之!"乃使王子成父将右军,宁越副之;东郭牙将左军,仲孙湫副之。鲍叔牙奉桓公亲将中军。雍廪为先锋。兵车共五百乘。

  分拨已定,东郭牙请曰:“鲁君虑吾有备,必不长驱,乾时水草方便,此驻兵之处也。"若设伏以待,乘其不备,破之必矣!"鲍叔牙曰:”善!"使宁越、仲孙湫各率本部,分路埋伏;使王子成父、东郭牙从他路抄出鲁兵之后。雍廪挑战诱敌。

  却说鲁庄公同子纠行至乾时,管夷吾进曰:“小白初立,人心未定。宜速乘之,必有内变。"庄公曰:”如仲之言,小白已射死久矣。"遂出令于乾时安营。鲁侯营于前、子纠营于后,相去二十里。

  次早谍报:“齐兵已到,先锋雍廪索战。"鲁庄公曰:”先破齐师,城中自然寒胆也!"遂引秦子、梁子驾戎车而前,呼雍廪亲数之,曰:“汝首谋诛贼,求君于我,今又改图,信义安在?"挽弓欲射雍廪。

  雍廪佯作羞惭,抱头鼠窜,庄公命曹沫逐之,雍廪转辕来战,不几合又走。曹沫不舍,奋生平之勇,挺著画戟赶来,却被鲍叔牙大兵围住。曹沫深入重围,左冲右突,身中两箭,死战方脱。

  却说鲁将秦子、梁子恐曹沫有失,正待接应,忽闻左右炮声齐震,宁越、仲孙湫两路伏兵齐起,鲍叔牙率领中军,如墙而进。三面受敌,鲁兵不能抵当,渐渐奔散。

  鲍叔牙传令:“有能获鲁侯者,赏以万家之邑。"使军中大声传呼。秦子急取鲁侯绣字黄旗,偃之于地。梁子复取旗建于自车之上,秦子问其故。梁子曰:”吾将以误齐也。"鲁庄公见事急,跳下戎车,别乘轺车,微服而逃。秦子紧紧跟定,杀出重围。

  宁越望见绣旗,伏于下道,认是鲁君,麾兵围之数重。梁子免胄以面示曰:“吾鲁将也,吾君已去远矣。"鲍叔牙知齐军已全胜,鸣金收军。仲孙湫献戎辂,宁越献梁子,齐侯命斩于军前。齐侯因王子成父、东郭牙两路兵尚无下落,留宁越、仲孙湫屯于乾时,大军奏凯先回。

  再说管夷吾等管辖辎重,在于后营。闻前营战败,教召忽同公子纠守营,悉起兵车自来接应,正遇鲁庄公,合兵一处,曹沫亦收拾残车败卒奔回。计点之时,十停折去其七,夷吾曰:“军气已丧,不可留矣!"乃连夜拔营而起。

  行不二日,忽见兵车当路。乃是王子成父、东郭牙抄出鲁兵之后。曹沫挺戟大呼曰:“主公速行,吾死于此!"顾秦子曰:”汝当助吾!"秦子便接住王子成父厮杀。曹沫便接住东郭牙厮杀。管夷吾保著鲁庄公,召忽保著公子纠,夺路而行。有红袍小将追鲁侯至急,鲁庄公一箭,正中其额;又有一白袍者追来,庄公亦射杀之。齐兵稍却,管仲教把辎重甲兵乘马之类,连路委弃,恣齐兵抢掠,方才得脱。曹沫左膊,复中一刀,尚刺杀齐军无数,溃围而出。秦子战死于阵。史官论鲁庄公乾时之败。实为自取。有诗叹云:

  子纠本是仇人胤,何必勤兵往纳之?

  若念深仇天不戴,助纠不若助无知!

  鲁庄公等脱离虎口,如漏网之鱼,急急奔走,隰朋、东郭牙从后赶来,直追过汶水,将鲁境内汶阳之田,尽侵夺之,设守而去。鲁人不敢争较,齐兵大胜而归。

  齐侯小白早朝,百官称贺。鲍叔牙进曰:“子纠在鲁,有管夷吾、召忽为辅,鲁又助之,心腹之疾尚在,未可贺也。"齐侯小白曰:”为之奈何?"鲍叔牙曰:“乾时一战,鲁君臣胆寒矣。臣当统三军之众,压鲁境上,请讨子纠,鲁必惧而从也。"齐侯曰:”寡人请举国以听子。"鲍叔牙乃简阅车马,率领大军,直至汶阳,清理疆界。遣公孙隰朋,致书于鲁侯曰:

  外臣鲍叔牙,百拜鲁贤侯殿下:家无二主,国无二君。寡君已奉宗庙,公子纠欲行争夺,非不二之谊也。寡君以兄弟之亲,不忍加戮,愿假手于上国。管仲、召忽,寡君之仇,请受而戮于太庙。

  隰朋临行,鲍叔牙嘱之曰:“管夷吾天下奇才,吾言于君,将召而用之,必令无死。"隰朋曰:”倘鲁欲杀之如何?“鲍叔曰:”但提起射钩之事,鲁必信矣。"隰朋唯唯而去。鲁侯得书,即召施伯。不知如何计议?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释槛囚鲍叔荐仲 战长勺曹刿败齐

  却说鲁庄公得鲍叔牙之书,即召施伯计议曰:“向不听子言,以致兵败。今杀纠与存纠孰利?"施伯曰:”小白初立,即能用人,败我兵于乾时,此非子纠之比也。况齐兵压境,不如杀纠,与之讲和!"时公子纠与管夷吾、召忽俱在生窦,鲁庄公使公子偃将兵袭之,杀公子纠,执召忽、管仲至鲁,将纳槛车。召忽仰天大恸曰:“为子死孝,为臣死忠,分也。忽将从子纠于地下,安能受桎梏之辱?"遂以头触殿柱而死。管夷吾曰:”自古人君,有死臣必有生臣,吾且生入齐国,为子纠白冤!"便束身入槛车之中。

  施伯私谓鲁庄公曰:“臣观管子之容,似有内援,必将不死。此人天下奇才,若不死,必大用于齐,必霸天下,鲁自此奉奔走矣。君不如请于齐而生之。管子生,则必德我;德我而为我用,齐不足虑也!"庄公曰:”齐君之仇,而我留之,虽杀纠,怒未解也!"施伯曰:“君以为不可用,不如杀之,以其尸授齐!"庄公曰:”善。"公孙隰朋闻鲁将杀管夷吾,疾趋鲁庭,来见庄公曰:“夷吾射寡君中钩,寡君恨之切骨,欲亲加刃,以快其志。若以尸还,犹不杀也。"庄公信其言,遂囚夷吾,并函封子纠召忽之首,交付隰朋。隰朋称谢而行。

  却说管夷吾在槛车中,已知鲍叔牙之谋,诚恐“施伯智士,虽然释放,倘或翻悔,重复追还,吾命休矣!"心生一计,制成《黄鹄》之词,教役人歌之。词曰:

  黄鹄黄鹄,戢其翼,絷其足,不飞不鸣兮笼中伏。

  高天何跼兮,厚地何蹐?

  丁阳九兮逢百六,引颈长呼兮,继之以哭!

  黄鹄黄鹄,天生汝翼兮能飞,天生汝足兮能逐,遭此网罗兮谁与赎?

  一朝破樊而出兮,吾不知其升衢而渐陆。

  嗟彼弋人兮,徒旁观而踯躅。

  役人既得此词,且歌且走,乐而忘倦,车驰马奔,计一日得两日之程,遂出鲁境。鲁庄公果然追悔,使公子偃追之,不及而返。夷吾仰天叹曰:“吾今日乃更生也!"行至堂阜,鲍叔牙先在,见夷吾如获至宝,迎之入馆,曰:”仲幸无恙!"即命破槛出之,夷吾曰:“非奉君命,未可擅脱。"鲍叔牙曰:”无伤也,吾行且荐子。"夷吾曰:“吾与召忽同事子纠,既不能奉以君位,又不能死于其难,臣节已亏矣。况复反面而事仇人?召忽有知,将笑我于地下!"鲍叔牙曰:”‘成大事者,不恤小耻;立大功者,不拘小谅。’子有治天下之才,未遇其时,主公志大识高,若得子为辅,以经营齐国,霸业不足道也,功盖天下,名显诸侯,孰与守匹夫之节,行无益之事哉?"夷吾嘿然不语,乃解其束缚,留之于堂阜。

  鲍叔遂回临淄见桓公,先吊后贺。桓公曰:“何吊也?"鲍叔牙曰:”子纠,君之兄也,君为国灭亲,诚非得已,臣敢不吊?"桓公曰:“虽然,何以贺寡人?"鲍叔牙曰:”管子天下奇才,非召忽比也,臣已生致之。君得一贤相,臣敢不贺?"桓公曰:“夷吾射寡人中钩,其矢尚在。寡人每戚戚于心,得食其肉不厌,况可用乎?"鲍叔牙曰:”人臣者各为其主,射钩之时,知有纠不知有君,君若用之,当为君射天下,岂特一人之钩哉?"桓公曰:“寡人姑听之,赦勿诛。”

  鲍叔牙乃迎管夷吾至于其家,朝夕谈论。

  却说齐桓公修援立之功,高国世卿,皆加采邑。欲拜鲍叔牙为上卿,任以国政,鲍叔牙曰:“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君之赐也。至于治国家,则非臣之所能也。”桓公曰:“寡人知卿,卿不可辞。”鲍叔牙曰:“所谓知臣者,小心敬慎,循礼守法而已,此具臣之事,非治国家之才也;夫治国家者,内安百姓,外抚四夷,勋加于王室,泽布于诸侯,国有泰山之安,君享无疆之福,功垂金石,名播千秋,此帝臣王佐之任,臣何以堪之?"桓公不觉欣然动色,促膝而前曰:”如卿所言,当今亦有其人否?"鲍叔牙曰:“君不求其人则已;必求其人,其管夷吾乎?臣所不若夷吾者有五:宽柔惠民,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施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敢战无退,弗若也。”

  桓公曰:“卿试与来,寡人将叩其所学?”鲍叔牙曰:“臣闻‘贱不能临贵,贫不能役富,疏不能制亲。’君欲用夷吾,非置之相位,厚其禄入,隆以父兄之礼不可!夫相者,君之亚也。相而召之,是轻之也;相轻则君亦轻。夫非常之人,必待以非常之礼,君其卜日而郊迎之,四方闻君之尊贤礼士而不计私仇,谁不思效用于齐者?"桓公曰:”寡人听子。“

  乃命太卜择吉日,郊迎管子,鲍叔牙仍送管夷吾于郊外公馆之中。至期,三浴而三衅衣,衣冠袍笏,比于上大夫,桓公亲自出郊迎之,与之同载入朝。百姓观者如堵,无不骇然。史官有诗云:

  争贺君侯得相臣,谁知即是槛车人?

  只因此日捐私忿,四海欣然号霸君。

  管夷吾已入朝,稽首谢罪,桓公亲手扶起,赐之以坐。夷吾曰:“臣乃俘戮之余,得蒙宥死,实为万幸,敢辱过礼!”桓公曰:“寡人有问于子,子必坐,然后敢请。"夷吾再拜就坐。

  桓公曰:“齐,千乘之国,先僖公威服诸侯,号为小霸。自先襄公政令无常,遂构大变。寡人获主社稷,人心未定,国势不张。今欲修理国政,立纲陈纪,其道何先?"夷吾对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今日君欲立国之纲纪,必张四维,以使其民,则纪纲立而国势振矣。"桓公曰:“如何而能使民?"夷吾对曰:”欲使民者,必先爱民,而后有以处之。"桓公曰:“爱民之道若何?"对曰:”公修公族,家修家族,相连以事,相及以禄,则民相亲矣。赦旧罪,修旧宗,立无后,则民殖矣;省刑罚,薄税敛,则民富矣;卿建贤士,使教于国,则民有礼矣;出令不改,则民正矣。此爱民之道也。"桓公曰:“爱民之道既行,处民之道若何?"对曰:”士农工商,谓之四民。

士之子常为士,农之子常为农,工商之子常为工商,习焉安焉,不迁其业,则民自安矣。"桓公曰:“民既安矣,甲兵不足,奈何?"对曰:”欲足甲兵,当制赎刑,重罪赎以犀甲一戟,轻罪赎以革贵盾一戟,小罪分别入金,疑罪则宥之。讼理相等者,令纳束矢,许其平。金既聚矣,美者以铸剑戟,试诸犬马;恶者以铸鉏夷斤欘,试诸壤土。"桓公曰:“甲兵既定,财用不足如何?"对曰:”销山为钱,煮海为盐,其利通于天下;因收天下百物之贱者而居之,以时贸易;为女闾三百,以安行商;商旅如归,百货骈集,因而税之,以佐军兴;如是而财用可足矣。"桓公曰:“财用既足,然军旅不多,兵势不振,如何而可?"对曰:”兵贵于精,不贵于多;强于心,不强于力。

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天下诸侯皆将正卒伍,修甲兵。臣未见其胜也!君若强兵,莫若隐其名而修其实,臣请作内政而寄之以军令焉。"桓公曰:“内政若何?”对曰:“内政之法,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之乡十五。工商足财,士足兵。"桓公曰:”何以足兵?"对曰:“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设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即以此为军令。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率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率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率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率之;五乡立一师,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师率之。十五乡出三万人,以为三军。君主中军,高、国二子各主一军。四时之隙,从事田猎。

春曰搜,以索不孕之兽;夏曰苗,以除五谷之灾;秋曰獮,行杀以顺秋气;冬曰狩,围守以告成功。使民习于武事。是故军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勿令迁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丧同恤,人与人相俦,家与家相俦,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昼战目相识,足以不散。其欢欣足以相死。居则同乐,死则同哀,守则同固,战则同强。有此三万人,足以横行于天下。”

  桓公曰:“兵势既强,可以征天下诸侯乎?”对曰:“未可也。周室未屏,邻国未附,君欲从事于天下诸侯,莫若尊周而亲邻国。”

  桓公曰:“其道若何?”对曰:“审吾疆场,而反其侵地,重为皮币以聘问,而勿受其赀,则四邻之国亲我矣。请以游士八十人,奉之以车马衣裘,多其赀帛,使周游于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又使人以皮币玩好,鬻行四方,以察其上下之所好。择其瑕者而攻之,可以益地;择其淫乱篡弑者而诛之,可以立威。如此,则天下诸侯,皆相率而朝于齐矣。然后率诸侯以事周,使修职贡,则王室尊矣。方伯之名,君虽欲辞之,不可得也!”

  桓公与管夷吾连语三日三夜,字字投机,全不知倦。桓公大悦,乃复斋戒三日,告于太庙,欲拜管夷吾为相。夷吾辞而不受。桓公曰:“吾纳子之伯策,欲成吾志,故拜子为相,何为不受?"对曰:”臣闻大厦之成,非一木之材也;大海之润,非一流之归也。君必欲成其大志,则用五杰。"桓公曰:“五杰为谁?"对曰:”升降揖逊,进退闲习,辨辞之刚柔,臣不如隰朋,请立为大司行;垦草莱,辟土地,聚粟众多,尽地之利,臣不如宁越,请立为大司田;平原广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成父,请立为大司马;决狱执中,不杀无辜,不诬无罪,臣不如宾须无,请立为大司理;犯君颜色,进谏必忠,不避死亡,不挠富贵,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为大谏之官。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矣。若欲霸王,臣虽不才,强成君命,以效区区。"桓公遂拜管夷吾为相国,赐以国中市租一年。其隰朋以下五人,皆依夷吾所荐,一一拜官,各治其事。遂悬榜国门,凡所奏富强之策,次第尽举而行之。

  他日,桓公又问于管夷吾曰:“寡人不幸而好田,又好色,得毋害于霸乎?”夷吾对曰:“无害也!”桓公曰:“然则何为而害霸?"夷吾对曰:”不知贤,害霸;知贤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复以小人参之,害霸。"桓公曰:“善。"于是专任夷吾,尊其号曰仲父,恩礼在高国之上:”国有大政,先告仲父,次及寡人。有所施行,一凭仲父裁决。"又禁国人语言不许犯夷吾之名,不问贵贱,皆称仲,盖古人以称字为敬也。

  却说鲁庄公闻齐国拜管仲为相,大怒曰:“悔不从施伯之言,反为孺子所欺。"乃简车搜乘,谋伐齐以报乾时之仇。齐桓公闻之,谓管仲曰:”孤新嗣位,不欲频受干戈,请先伐鲁何如?"管仲对曰:“军政未定,未可用也。"桓公不听,遂拜鲍叔牙为将,率师直犯长勺。

  鲁庄公问于施伯曰:“齐欺吾太甚,何以御之?"施伯曰:”臣荐一人,可以敌齐。"庄公曰:“卿所荐何人?"施伯对曰:”臣识一人,姓曹名刿,隐于东平之乡,从未出仕,其人真将相之才也!"庄公命施伯往招之。

  刿笑曰:“肉食者无谋,乃谋及藿食耶?"施伯曰:”藿食能谋,行且肉食矣。"遂同见庄公。

  庄公问曰:“何以战齐?"曹刿曰:”兵事临机制胜,非可预言,愿假臣一乘,使得预谋于行间。"庄公喜其言,与之共载,直趋长勺。鲍叔牙闻鲁侯引兵而来,乃严阵以待,庄公亦列阵相持。鲍叔牙因乾时得胜,有轻鲁之心,下令击鼓进兵,先陷者重赏。

  庄公闻鼓声震地,亦教鸣鼓对敌,曹刿止之曰:“齐师方锐,宜静以待之。"传令军中:"有敢喧哗者斩。"齐兵来冲鲁阵,阵如铁桶不能冲动,只得退后。

  少顷,对阵鼓声又震。鲁军寂如不闻,齐师又退。鲍叔牙曰:“鲁怯战耳,再鼓之,必走。"曹刿又闻鼓响,谓庄公曰:”败齐此其时矣,可速鼓之!"论鲁是初次鸣鼓,论齐已是第三通鼓了。齐兵见鲁兵两次不动,以为不战,都不在意了,谁知鼓声一起突然而来,刀砍箭射势如疾雷不及掩耳,杀得齐兵七零八落大败而奔,庄公欲行追逐。曹刿曰:“未可也,臣当察之。"乃下车,将齐兵列阵之处周围看了一遍,复登车轼远望。良久曰:”可追矣。"庄公乃驱车而进,追三十余里方还,所获辎重甲兵无算。不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宋国纳赂诛长万 楚王杯酒虏息妫

  话说鲁庄公大败齐师,乃问于曹刿曰:“卿何以一鼓而胜三鼓,有说乎?”曹刿曰:“夫战以气为主,气勇则胜,气衰则败。鼓,所以作气也。一鼓气方盛,再鼓则气衰,三鼓则气竭。吾不鼓以养三军之气,彼三鼓而已竭,我一鼓而方盈,以盈御竭,不胜何为?”

  庄公曰:“齐师既败,始何所见而不追,继何所见而追$请言其故?"曹刿曰:”齐人多诈,恐有伏兵,其败走未可信也。吾视其辙迹纵横,军心已乱;又望其旌旗不整,急于奔驰,是以逐之!"庄公曰:“卿可谓知兵矣!"乃拜为大夫,厚赏施伯荐贤之功。髯翁有诗云:

  强齐压境举朝忧,韦布谁知握胜筹?

  莫怪边庭捷报杳,繇来肉食少佳谋。

  时周庄王十三年之春。齐师败归,桓公怒曰:“兵出无功,何以服诸侯乎?”鲍叔牙曰:“齐、鲁皆千乘之国,势不相下,以主客为强弱。昔乾时之战,我为主,是以胜鲁;今长勺之战,鲁为主,是以败于鲁。臣愿以君命乞师于宋,齐、宋同兵,可以得志!"桓公许之,乃遣使行聘于宋,请出宋师。宋闵公捷,自齐襄公时,两国时常共事,今闻小白即位,正欲通好,遂订师期,以夏六月初旬,兵至郎城相会。

  至期,宋使南宫长万为将,猛获副之,齐使鲍叔牙为将,仲孙湫副之,各统大兵,集于郎城。齐军于东北,宋军于东南。鲁庄公曰:“鲍叔牙挟忿而来,加以宋助,南宫长万有触山举鼎之力,吾国无其对手,两军并峙,互为犄角,何以御之?"大夫公子偃进曰:”容臣自出觇其军!"还报曰:“鲍叔牙有戒心,军容甚整;南宫长万自恃其勇,以为无敌,其行伍杂乱。倘自雩门窃出,掩其不备,宋可败也。宋败,齐不能独留矣!"庄公曰:”汝非长万敌也!"公子偃曰:“臣请试之!"庄公曰:”寡人自为接应!"公子偃乃以虎皮百余,冒于马上,乘月色朦胧,偃旗息鼓,开雩门而出,将近宋营,宋兵全然不觉。公子偃命军中举火,一时金鼓喧天,直前冲突,火光之下,遥见一队猛虎咆哮,宋营人马,无不股栗,四下惊皇,争先驰奔。南宫长万虽勇,争奈车徒先散,只得驱车而退。鲁庄公后队已到,合兵一处,连夜追逐。

  到乘邱地方,南宫长万谓猛获曰:“今日必须死战,不然不免!"猛获应声而出,刚遇公子偃,两下对杀,南宫长万挺着长戟,直撞入鲁侯大军,逢人便刺,鲁兵惧其骁勇,无敢近前。庄公谓戎右颛孙生曰:”汝素以力闻,能与长万决一胜负乎!"颛孙生亦挺大戟,径寻长万交锋。

  庄公登轼望之,见颛孙生战长万不下,顾左右曰:“取我金仆姑来!"金仆姑者,鲁军府之劲矢也。左右捧矢以进,庄公搭上弓箭,觑得长万亲切,飕的一箭,正中右肩,深入于骨,长万用手拔箭,颛孙生乘其手慢,复尽力一戟,刺透左股,长万倒撞于地,急欲挣扎,被颛孙生跳下车来,双手紧紧按定,众军一拥上前擒住。猛获见主将被擒,弃车而逃。

  鲁庄公大获全胜,鸣金收军,颛孙生解长万献功。长万肩股被创,尚能挺立,亳无痛楚之态。庄公爱其勇,厚礼待之。鲍叔牙知宋师失利,全军而返。

  是年,齐桓公遣大行隰朋,告即位于周,且求婚焉。明年,周使鲁庄公主婚,将王姬下嫁于齐。徐、蔡、卫各以其女来媵。因鲁有主婚之劳,故此齐、鲁复通,各捐两败之辱,约为兄弟。其秋,宋大水,鲁庄公曰:“齐既通好,何恶于宋?"使人吊之。宋感鲁恤灾之情,亦遣人来谢,因请南宫长万,鲁庄公释之归国。自此三国和好,各消前隙。髯翁有诗曰:

  乾时长勺互雄雌,又见乘邱覆宋师。

  胜负无常终有失,何如修好两无危?

  却说南宫长万归宋,宋闵公戏之曰:“始吾敬子,今子鲁囚也,吾弗敬子矣!"长万大惭而退。大夫仇牧私谏闵公曰:”君臣之间,以礼相交,不可戏也!戏则不敬,不敬则慢,慢而无礼,悖逆将生,君必戒之!"闵公曰:“孤与长万习狎,无伤也!”

  再说周庄王十五年,王有疾,崩。太子胡齐立,是为僖王。讣告至宋,时宋闵公与宫人游于蒙泽,使南宫长万掷戟为戏。原来长万有一绝技,能掷戟于空中,高数丈,以手接之,百不失一。宫人欲观其技,所以闵公召长万同游。长万奉命耍弄了一回,宫人都夸奖不已。

  闵公微有妒恨之意,命内侍取博局与长万决赌,以大金斗盛酒为罚。这博戏却是闵公所长,长万连负五局,罚酒五斗,已醉到八九分地位了,心中不服,再请覆局。闵公曰:“囚乃常败之家,安敢复与寡人赌胜?"长万心怀惭忿,嘿嘿无言。

  忽宫侍报道:"周王有使命到!"闵公问其来意,乃是报庄王之丧,且告立新王。闵公曰:“周已更立新王,即当遣使吊贺!"长万奏曰:”臣未睹王都之盛,愿奉使一往。"闵公笑曰:“宋国即无人,何至以囚奉使?"宫人皆大笑。长万面颊发赤,羞变成怒,兼乘酒醉,一时性起,不顾君臣之分,大骂曰:”无道昏君,汝知囚能杀人乎?"闵公亦怒曰:“贼囚怎敢无礼?"便去抢长万之戟,欲以刺之。长万也不来夺戟,径提博局,把闵公打倒,再复挥拳,呜呼哀哉,闵公死于长万拳下。

  宫人惊散。长万怒气犹勃勃未息,提戟步行,及于朝门,遇大夫仇牧,问:"主公何在?"长万曰:“昏君无礼,吾已杀之矣!"仇牧笑曰:”将军醉耶?"长万曰:“吾非醉,乃实话也!"遂以手中血污示之。仇牧勃然变色,大骂:"弑逆之贼,天理不容!"便举笏来击长万。怎当得长万有力如虎,掷戟于地,以手来迎,左手将笏打落,右手一挥,正中其头,头如齑粉,齿折,随手跃去,嵌入门内三寸,真绝力也!

  仇牧已死,长万乃拾起画戟,缓步登车,旁若无人。宋闵公即位共十年,只因一句戏言,遂遭逆臣毒手。春秋世乱,视弑君不啻割鸡,可叹,可叹!史臣有《仇牧赞》云:

  世降道斁,纲常扫地。

  堂帘不隔,君臣交戏。

  君戏以言,臣戏以戟。

  壮哉仇牧,以笏击贼。

  不畏强御,忠肝沥血。

  死重泰山,名光日月。

  太宰华督闻变,挺剑登车,将起兵讨乱,行至东宫之西,正遇长万,长万并不交言,一戟刺去,华督坠于车下,又复一戟杀之。遂奉闵公之从弟公子游为君,尽逐戴、武、宣、穆、庄之族。群公子出奔萧,公子御说奔亳。

  长万曰:“御说文而有才,且君之嫡弟,今在亳,必有变。若杀御说,群公子不足虑也!"乃使其子南宫牛同猛获率师围亳。冬十月,萧叔大心率戴、武、宣、穆、庄五族之众,又合曹国之师救亳。公子御说悉起亳人,开城接应。内外夹攻,南宫牛大败被杀,宋兵尽降于御说。猛获不敢回宋,径投卫国去了。

  戴叔皮献策于御说:"即用降兵旗号,假称南宫牛等已克亳邑,擒了御说,得胜回朝!"先使数人一路传言,南宫长万信之,不做准备。群公子兵到,赚开城门,一拥而入,只叫:"单要拿逆贼长万一人,余人勿得惊慌!"长万仓忙无计,急奔朝中,欲奉子游出奔。见满朝俱是甲士填塞,有内侍走出,言:"子游已被众军所杀!"长万长叹一声,思列国惟陈与宋无交,欲待奔陈。又想家有八十余岁老母,叹曰:“天伦不可弃也!"复翻身至家,扶母登辇,左手挟戟,右手推辇而行,斩门而出,其行如风,无人敢拦阻者。

  宋国至陈,相去二百六十余里,长万推辇,一日便到,如此神力,古今罕有。

  却说群公子即杀子游,遂奉公子御说即位,是为桓公。拜戴叔皮为大夫,选五族之贤者为公族大夫,萧叔大心仍归守萧。遣使往卫,请执猛获;再遣使往陈,请执南宫长万。

  公子目夷时止五岁,侍于宋桓公之侧,笑曰:“长万不来矣!"宋公曰:”童子何以知之?"目夷曰:“勇力人所敬也,宋之所弃,陈必庇之。空手而行,何爱于我?"宋公大悟,乃命赍重宝以赂之。

  先说宋使至卫,卫惠公问于群臣曰:“与猛获,与不与孰便?"群臣皆曰:”人急而投我,奈何弃之?"大夫公孙耳谏曰:“天下之恶,一也。宋之恶,犹卫之恶,留一恶人,于卫何益?况卫宋之好旧矣,不遣获宋必怒?庇一人之恶而失一国之欢,非计之善也!”卫侯曰:“善!"乃缚猛获以畀宋。

  再说宋使至陈,以重宝献于陈宣公。宣公贪其赂,许送长万。又虑长万绝力难制,必须以计困之。乃使公子结谓长万曰:“寡君得吾子,犹获十城,宋人虽百请,犹不从也。寡君恐吾子见疑,使结布腹心,如以陈国褊小,更适大国,亦愿从容数月,为吾子治车乘!"长万泣曰:”君能容万,万又何求?"公子结乃携酒为欢,结为兄弟。明日长万亲至公子结之家称谢,公子结复留款,酒半,大出婢妾劝酬,长万欢饮大醉,卧于坐席。公子结使力士以犀革包裹,用牛筋束之,并囚其老母,星夜传至于宋。至半路,长万方醒,奋身蹴踏,革坚缚固,终不能脱。将及宋城,犀革俱被挣破,手足皆露于外,押送军人以槌击之,胫骨俱折。宋桓公命与猛获一同绑至市曹,剁为肉泥,使庖人治为醢,遍赐群臣曰:“人臣有不能事君者,视此醢矣!"八十岁老母,亦并诛之。髯翁有诗叹曰:

  可惜赳赳力绝伦,但知母子昧君臣。

  到头骈戮难追悔,好谕将来造逆人。

  宋桓公以萧叔大心有救亳之功,升萧为附庸,称大心为萧君。念华督死难,仍用其子家为司马,自是华氏世为宋大夫。

  再说齐桓公自长勺大挫之后,深悔用兵。乃委国管仲,日与妇人饮酒为乐。有以国事来告者,桓公曰:“何不告仲父?"时有竖貂者,乃桓公之幸童。因欲亲近内庭,不便往来,乃自宫以进。桓公怜之,宠信愈加,不离左右。

  又齐之雍邑人名巫者,谓之雍巫,字易牙,为人多权术,工射御,兼精于烹调之技。一日,卫姬病,易牙和五味以进,卫姬食之而愈,因爱近之。易牙又以滋味媚竖貂,貂荐之于桓公。桓公召易牙而问曰:“汝善调味乎?"对曰:”然!"桓公戏曰:“寡人尝鸟兽虫鱼之味几遍矣,所不知者,人肉味何如耳?"易牙既退,及午膳,献蒸肉一盘,嫩如乳羊,而甘美过之。桓公食之尽,问易牙曰:”此何肉,而美至此?"易牙跪而对曰:“此人肉也。"桓公大惊,问:”何从得之?"易牙曰:“臣之长子三岁矣。臣闻‘忠君者不有其家’,君未尝人味,臣故杀子以适君之口。"桓公曰:”子退矣!"桓公以易牙为爱己,亦宠信之。

  卫姬复从中称誉。自此竖貂、易牙内外用事,阴忌管仲。

  至是,竖貂与易牙合词进曰:“闻‘君出令,臣奉令’,今君一则仲父,二则仲父,齐国疑于无君矣。"桓公笑曰:”寡人于仲父,犹身之有股肱也。有股肱方成其身,有仲父方成其君。尔等小人何知?"二人乃不敢再言。

  管仲秉政三年,齐国大治。髯仙有诗云:

  疑人勿用用无疑,仲父当年独制齐。

  都似桓公能信任,貂巫百口亦何为?

  是时楚方强盛,灭邓、克权、服随、败郧、盟绞、役息,凡汉东小国,无不称臣纳贡。惟蔡恃与齐侯婚姻,中国诸侯通盟同兵,未曾服楚。

  至文王熊赀,称王已及二世,有斗祈、屈重、斗伯比、薳章、斗廉、鬻拳诸人为辅,虎视汉阳,渐有侵轶中原之意。

  却说蔡哀侯献舞,与息侯同娶陈女为夫人。蔡娶在先,息娶在后。息夫人妫氏有绝世之貌,因归宁于陈,道经蔡国。蔡哀侯曰:“吾姨至此,岂可不一相见?"乃使人要至宫中款待,语及戏谑,全无敬客之意,息妫大怒而去。及自陈返息,遂不入蔡国。

  息侯闻蔡侯怠慢其妻,思有以报之,乃遣使入贡于楚,因密告楚文王曰:“蔡恃中国,不肯纳款。若楚兵加我,我因求救于蔡,蔡君勇而轻,必然亲来相救。我因与楚合兵攻之,献舞可虏也。既虏献舞,不患蔡不朝贡矣。"楚文王大喜,乃兴兵伐息。息侯求救于蔡,蔡哀侯果起大兵,亲来救息。安营未定,楚伏兵齐起,哀侯不能抵当,急走息城。息侯闭门不纳,乃大败而走。楚兵从后追赶,直至莘野,活虏哀侯归国。息侯大犒楚军,送楚文王出境而返。蔡哀侯始知中了息侯之计,恨之入骨。

  楚文王回国,欲杀蔡哀侯烹之,以飨太庙。鬻拳谏曰:“王方有事中原,若杀献舞,诸侯皆惧矣。不如归之,以取成焉。"再四苦谏,楚文王只是不从。鬻拳愤气勃发,乃左手执王之袖,右手拔佩刀拟王曰:”臣当与王俱死,不忍见王之失诸侯也!"楚王惧,连声曰:“孤听汝!"遂舍蔡侯。鬻拳曰:”王幸听臣言,楚国之福。然臣而劫君,罪当万死,请伏斧锧!"楚王曰:“卿忠心贯日,孤不罪也。"鬻拳曰:”王虽赦臣,臣何敢自赦?"即以佩刀自断其足,大呼曰:“人臣有无礼于君者,视此!"楚王命藏其足于大府,”以识孤违谏之!“使医人疗治鬻拳之病。虽愈不能行走,楚王使为大阍,以掌城门,尊之曰太伯。

  遂释蔡侯归国,大排筵席,为之饯行。席中盛张女乐,有弹筝女子仪容秀丽,楚王指谓蔡侯曰:“此女色技俱胜,可进一觞!"即命此女以大觥送蔡侯,蔡侯一饮而尽,还斟大觥,亲为楚王寿。楚王笑曰:”君生平所见,有绝世美色否?"蔡侯想起息侯导楚败蔡之仇,乃曰:“天下女色未有如息妫之美者,真天人也!"楚王曰:”其色何如?"蔡侯曰:“目如秋水脸似桃花,长短适中举动生态,目中未见其二。' "楚王曰:”寡人得一见息夫人,死不恨矣!"蔡侯曰:“以君之威,虽齐姬、宋子,致之不难,何况宇下一妇人乎?"楚王大悦,是日尽欢而散。

  蔡侯遂辞归本国。

  楚王思蔡侯之言,欲得息妫,假以巡方为名,来至息国。

  息侯迎谒道左,极其恭敬,亲自辟除馆舍,设大飨于朝堂,息侯执爵而前,为楚王寿。楚王接爵在手,微笑而言曰:“昔者寡人曾效微劳于君夫人,今寡人至此,君夫人何惜为寡人进一觞乎?"息侯惧楚之威,不敢违拒,连声唯唯,即时传语宫中。

  不一时,但闻环佩之声,夫人妫氏盛服而至。别设毯褥,再拜称谢。楚王答礼不迭。妫氏取白玉卮满斟以进,素手与玉色相映,楚王视之大惊。果然天上徒闻,人间罕见,便欲以手亲接其卮,那妫氏不慌不忙,将卮递与宫人,转递楚王,楚王一饮而尽,妫氏复再拜请辞回宫。楚王心念息妫,反未尽欢。席散归馆,寝不能寐。

  次日,楚王亦设享于馆舍,名为答礼,暗伏兵甲。息侯赴席,酒至半酣,楚王假醉,谓息侯曰:“寡人有大功于君夫人,今三军在此,君夫人不能为寡人一犒劳乎?"息侯辞曰:”敝邑褊小,不足以优从者,容与寡小君图之!"楚王拍案曰:“匹夫背义,敢巧言拒我!左右何不为我擒下?"息侯正待分诉,伏甲猝起,薳章、斗丹二将,就席间擒息侯而絷之。楚王自引兵径入息宫,来寻息妫。息妫闻变,叹曰:”引虎入室,吾自取也!"遂奔入后园中,欲投井而死,被斗丹抢前一步牵住衣裾曰:“夫人不欲全息侯之命乎?何为夫妇俱死?"息妫嘿然。斗丹引见楚王,楚王以好言抚慰,许以不杀息侯,不斩息祀,遂即军中立息妫为夫人,载以后车。以其脸似桃花,又曰桃花夫人。今汉阳府城外有桃花洞,上有桃花夫人庙,即息妫也。唐人杜牧有诗云:

  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几度春?

  毕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

  楚王安置息侯于汝水,封以十家之邑,使守息祀。息侯忿郁而死,楚之无道至此极矣。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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