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第四十八回刺先克五将乱晋召士会寿余绐秦

东周列国志第四十八回刺先克五将乱晋召士会寿余绐秦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将乱晋 召士会寿余绐秦

  话说箕郑父、士谷、梁益耳三人商议,只等秦兵紧急,便从中作乱,欲更赵盾之位。不意赵盾袭败秦兵,奏凯而回,心中愈愤。

  先都为下军佐,因主将先蔑为赵盾所卖,出奔于秦,亦恨赵盾,凑著蒯得被先克以军事夺其田禄,中怀怨望,诉于士谷。谷曰:“先克倚恃赵孟之属,故敢横行如此。盾所专制,惟中军耳,诚得一死士,先往刺克,则盾势孤矣。此事非得先子会不可!"蒯得曰:”子会因主帅为盾所卖,意亦恨之。"士谷曰:“既如此,则克不难办也!”遂附耳曰:“只须如此恁般,便可了事。"蒯得大喜曰:”吾当即往言之!“蒯得往见先都。

  倒是先都开口说起:“赵孟背了士季,袭败秦师,全无信义,难与同事。"蒯得遂以士谷之言,告于先都,都曰:”诚如此,晋国之幸也!"

  时冬月将尽,约至新春,先克往箕城,谒拜其祖先轸之祠,先都使家丁伏于箕城之外,只等先克过去,远远跟定,觑个空隙,群起刺杀之,从人惊散。

  赵盾闻先克为贼所杀,大怒,严令司寇缉获,五日一比。先都等情慌,与蒯得商议,怂恿士谷,梁益耳等作速举事,梁益耳醉中泄其语于梁弘,弘大惊曰:“此灭族之事也!”乃密告于臾骈,骈转闻于赵盾,盾即聚甲戒车,吩咐伺候听令。

  先都闻赵氏聚甲戒车,疑其谋已泄,急走士谷处,催并速发,箕郑父欲借上元节晋侯赐酺,乘乱行事,议久不决。

  赵盾先遣臾骈围先都之家,执都付狱。梁益耳、蒯得慌忙之际,欲与箕郑父,士谷团集四族家丁,劫出先都,一同为乱。赵盾使人反以先都之谋,告于箕郑父,请他入朝商议。箕郑父曰:“赵孟见召,殆不疑我也!”遂轻身而往。

  原来赵孟为箕郑父见为上军元帅,恐其鼓众同乱,假意召之。郑父不知是计,坦然入朝,赵盾留住于朝房,与之议先都之事。密遣荀林父、郤缺、栾盾领著三枝军马,分头拿捕士谷、梁益耳、蒯得三人,俱下狱讫,荀林父等三将至朝房回话。林父大声喝曰:“箕郑父亦在作乱数内,如何还不就狱?"郑父曰:”我有居守之劳,彼时三军在外,我独居中,不以此时为乱,今日诸卿济济,乃求死耶?"赵盾曰:“汝之迟于为乱,正欲待先都,蒯得也。我已访知的实,不须多辩!"箕郑父俯首就狱。

  赵盾奏闻晋灵公,欲将先都等五人行诛。灵公年幼,唯唯而已。灵公既入宫,襄夫人闻五人在狱,问灵公曰:“相国如何处置?"灵公曰:”相国言:“罪并应诛'.襄夫人曰:”此辈事起争权,原无篡逆之谋,且主谋杀先克者,不过一二人,罪有首从,岂可一概诛戮?迩年老成凋丧,人才稀少,一朝而戮五臣,恐朝堂之位遂虚矣,可不虑乎?"明日,灵公以襄夫人之言述于赵盾,盾奏曰:“主少国疑,大臣擅杀,不大诛戮,何以惩后?"遂将先都、士谷、箕郑父、梁益耳、蒯得五人,坐以不君之罪,斩于市曹,录先克之子先縠为大夫。国人畏赵盾之严,无不股栗。

  狐射姑在潞国闻其事,骇曰:“幸哉!我之得免于死也!”

  一日,潞大夫酆舒问于狐射姑曰:“赵盾比赵衰二人孰贤?"射姑曰:”赵衰乃冬日之日,赵盾乃夏日之日。冬日赖其温,夏日畏其烈。"酆舒笑曰:“卿宿将,亦畏赵孟耶?"

  闲话休提。

  却说楚穆王自篡位之后,亦有争伯中原之志。闻谍报:“晋君新立,赵盾专政,诸大夫自相争杀。"乃召群臣计议,欲加兵于郑。大夫范山进曰:”晋君年幼,其臣志在争权,不在诸侯。乘此时出兵以争北方,谁能当者?"穆王大悦。

  使斗越椒为大将,蔿贾副之,帅车三百乘伐郑。自引两广精兵,屯于狼渊,以为声援。别遣息公子朱为大将,公子茷副之,帅车三百乘伐陈。

  且说郑穆公闻楚兵临境,急遣大夫公子坚、公子庞、乐耳三人,引兵拒楚于境上,嘱以固守勿战,别遣人告急于晋。越椒连日挑战,郑兵不出。蔿贾密言于越椒曰:“自城濮之后,楚兵久不至郑矣。郑人恃有晋救,不与我战。乘晋之未至,诱而擒之,可以雪往日之耻。不然,迁延日久,诸侯毕集,恐复如子玉故事,将奈何?"越椒曰:”今欲诱之,当用何计?" 蔿贾附耳曰:“必须如此恁般。"越椒从其谋,乃传令军中,言:”粮食将缺,可于村落掠取,以供食用。"自于帐中鼓乐饮酒,每日至夜半方散。有人传至狼渊,楚穆王疑斗越椒玩敌,欲自往督战,范山曰:“伯嬴智士,此必有计,不出数日,捷音当至矣!”

  再说公子坚等,见楚兵不来搦战,心中疑虑,使人探听,回言:“楚兵四出掳掠为食,斗元帅中军,日逐鼓乐饮酒,酒后谩骂,言郑人无用,不堪厮杀。”公子坚喜曰:“楚兵四出掳掠,其营必虚;楚将鼓乐饮酒,其心必懈。若夜劫其营,可获全胜。”公子庞、乐耳皆以为然。

  是夜结束饱食,公子庞欲分作前中后三队,次第而进。公子坚曰:“劫营与对阵不同,乃一时袭击之计,可分左右,不可分前后也!”于是三将并进。

  将及楚营,远远望见灯烛辉煌,笙歌嘹亮,公子坚曰:“伯棼命合休矣!”麾车直进,楚军全不抵当,公子坚先冲入寨中,乐人四散奔走,惟越椒呆坐不动,上前看时,吃一大惊,乃是束草为人,假扮作越椒模样。

  公子坚急叫:“中计!"退出寨时,忽闻寨后炮声大震,一员大将领军杀来,大叫:”斗越椒在此!"公子坚奔走不迭,会合公子庞及乐耳二将,做一路逃奔,行不一里,对面炮声又起,却是蔿贾预先埋伏一枝军马,在于中路,邀截郑兵。

  前有蔿贾,后有越椒,首尾夹攻,郑兵大败,公子庞、乐耳先被擒,公子坚舍命来救,马踬车覆,亦为楚兵所获。

  郑穆公大惧,谓群臣曰:“三将被擒,晋救不至,如何?”群臣皆曰:“楚势甚盛,若不乞降,早晚打破城池,虽晋亦无如之何矣!"郑穆公乃遣公子丰至楚营谢罪,纳赂求和,誓不反叛。斗越椒使人请命于穆王,穆王许之,乃释公子坚、公子庞、乐耳三人之囚,放还郑国。

  楚穆王传令班师,行至中途,楚公子朱伐陈兵败,副将公子茷为陈所获,打从狼渊一路来见穆王,请兵复仇。穆王大怒,正欲加兵于陈,忽报:“陈有使命,送公子茷还楚,上书乞降。”穆王拆书看之,略曰:

  寡人朔,壤地褊小,未获接侍君王之左右,蒙君王一旅训定。边人愚莽,获罪于公子,朔惶悚,寝不能寐,敬使一介,具车马致之大国,朔愿终依宇下,以求荫庇,惟君王辱收之。

  穆王笑曰:“陈惧我讨罪,是以乞附,可谓见机之士矣!”乃准其降,传檄征取郑、陈二国之君同蔡侯,以冬十月朔于厥貉取齐相会。

  却说晋赵盾因郑人告急,遣人约宋、鲁、卫、许四国之兵,一同救郑,未及郑境,闻郑人降楚,楚师已还,又闻陈亦降楚。宋大夫华耦、鲁大夫公子遂俱请伐陈、郑,赵盾曰:“我实不能驰救,以失二国,彼何罪焉?不如退而修政。”乃班师。

  髯翁有诗叹云:

  谁专国柄主诸侯?却令荆蛮肆蠢谋。

  今日郑陈连臂去,中原伯气黯然收。

  再说陈侯朔与郑伯兰,于秋末齐至息地,候楚穆王驾到。相见礼毕,穆王问曰:“原订厥貉相会,如何逗遛此地?"陈侯、郑伯齐声答曰:”蒙君王相约,诚恐后期获罪,故预于此地奉候随行。"穆王大喜。

  忽谍报:“蔡侯甲午已先到厥貉境上。"穆王遂同陈、郑二君登车疾走。蔡侯迎穆王于厥貉,以臣礼见,再拜稽首。陈侯、郑伯大惊,私语曰:”蔡屈礼如此,楚必以我为慢矣!“乃相与请于穆王曰:”君王税驾于此,宋君不来参谒,君王可以伐之。"穆王笑曰:“孤之顿兵于此,正欲为伐宋计也。"早有人报入宋国。

  时宋成公王臣已卒,子昭公杵臼已立三年。信用小人,疏斥公族。穆、襄之党作乱,杀司马公子卬,司城荡意诸奔鲁,宋国大乱。赖司寇华御事调停国事,请复意诸之官,国以粗安。

  至是,闻楚合诸侯于厥貉,有窥宋之意。华御事请于宋公曰:“臣闻,‘小不事大,国所以亡。'今楚臣服陈、郑,所不得者宋耳。请先往迎之。若待其见伐,然后请成,无及也。"宋公以为然。

  乃亲造厥貉,迎谒楚王。且治田猎之具,请较猎于孟诸之薮。穆王大悦。

  陈侯请为前队开路,宋公为右阵,郑伯为左阵,蔡侯为后队,相从楚穆王出猎。穆王出令,命诸侯从田者,于侵晨驾车,车中各载燧,以备取火之用。

  合围良久,穆王驰入右师,偶赶逐群狐,狐入深窟,穆王回顾宋公,取燧熏之。车中无燧,楚司马申无畏奏曰:“宋公违令,君不可以加刑,请治其仆。"乃叱宋公之御者,挞之三百,以儆于诸侯。宋公大惭。

  此周顷王二年事。

  是时楚最强横,遣斗越椒行聘于齐、鲁,俨然以中原伯主自待,晋不能制也。

  周顷王四年,秦康公集群臣议曰:“寡人衔令狐之恨,五年于兹矣。今赵盾诛戮大臣,不修边政,陈、蔡、郑、宋交臂事楚,晋莫能禁,其弱可知。此时不伐晋,更何待乎?"诸大夫皆曰:”愿效死力!"康公乃大阅车徒,使孟明居守,拜西乞术为大将,白乙丙副之,士会为参谋,出车五百乘,浩浩荡荡,济河而东,攻羁马,拔之。

  赵盾闻报#急为应敌之计。自将中军,迁上军大夫荀林父为中军佐,以补先克之缺。用提弥明为车右,使郤缺代箕郑父为上军元帅。盾有从弟赵穿,乃晋襄公之爱婿。自请为上军之佐。盾曰:“汝年少好勇,未曾历练,姑待异日。"乃用臾骈为之。使栾盾为下军元帅,补先蔑之缺,胥臣之子胥甲为副,补先都之缺。赵穿又自请以其私属,附于上军,立功报效。赵盾许之。军中缺司马,韩子舆之子韩厥,自幼育于赵盾之家,长为门客,贤而有才,盾乃荐于灵公而用之。

  三军方出绛城,甚是整肃,行不十里,忽有乘车冲入中军。韩厥使人问之,御者对曰:“赵相国忘携饮具,奉军令来取,特此追送。"韩厥怒曰:”兵车行列已定,岂容乘车擅入?法当斩!"御者涕泣曰:“此相国之命也!”韩厥曰:“厥忝为司马,但知有军法,不知有相国也!”斩御者而毁其车。

  诸帅言于赵盾曰:“相国举韩厥,而厥戮相国之车。此人负恩,恐不可用。”

  赵盾微笑,即使人召韩厥。诸将以盾必辱厥以报其怨。厥既至,盾乃降席而礼之曰:“吾闻‘事君者比而不党’,子能执法如此,不负吾举矣。勉之!”厥拜谢而退。盾又谓诸将曰:“他日执晋政者,必厥也,韩氏其将昌矣!”

  晋师营于河曲。臾骈献策曰:“秦师蓄锐数年而为此举,其锋不可当。请深沟高垒,固守勿战。彼不能持久,必退。退而击之,胜可万全。”

  赵盾从其计,秦康公求战不得,问计于士会。士会对曰:“赵氏新任一人。姓臾名骈,此人广有智谋。今日坚壁不战,盖用其谋,以老我师也。赵有庶子赵穿,晋先君之爱婿,闻其求佐上军,赵孟不从而用骈。穿意必然怀恨,今赵孟用骈之谋,穿必不服,故自以私属从行,其意欲夺臾骈之功也。若使轻兵挑其上军,即臾骈不出,赵穿必恃勇来追,因之以求一战。不亦可乎?”

  秦康公从其谋。乃使白乙丙率车百乘,袭晋上军挑战。郤缺与臾骈俱坚持不动,赵穿闻秦兵掩至,即率私属百乘出迎。白乙丙回车便走,车行甚速,赵穿追十余里,不及而返。怪臾骈等不肯协力同追。乃召军吏大骂曰:“裹粮披甲,本欲求战,今敌来而不出击,岂上军皆妇人乎?”军吏曰:“主帅自有破敌之谋,不在今日。”穿复大骂曰:“鼠辈有何深谋?直是畏死耳,别人怕秦,我赵穿偏不怕,我将独奔秦军,拚死一战,以雪坚壁之耻!”遂驱车复进,呼号于众曰:“有志气者,都跟我来!"三军莫应。惟有下军副将胥甲叹曰:”此人真正好汉,吾当助之。“正欲出军。

  却说上军元帅郤缺,急使人以赵穿之事报之赵盾。盾大惊曰:“狂夫独出,必为秦擒,不可不救也!”乃传令三军,一时并出,与秦交战。

  再说赵穿驰入秦壁,白乙丙接住交锋,约战三十余合,彼此互有杀伤。西乞术方欲夹攻,见对面大军齐至,两下不敢混战,各鸣金收军。赵穿回至本阵,问于赵盾曰:“我欲独破秦军,为诸将雪耻,何以鸣金之骤也?”盾曰:“秦大国,未可轻敌,当以计破之。”穿曰:“用计用计,吃了一肚子好气!"言犹未毕,报:”秦国有人来下战书。"赵盾使臾骈接之,使者将书呈上,臾骈转呈于赵盾。盾启而观之,书曰:“两国战士皆未有缺,请以来日决一胜负!"盾曰:”谨如命!"使者去后,臾骈谓赵盾曰:“秦使者口虽请战,然其目彷徨四顾,似有不宁之状,殆惧我也,夜必遁矣。请伏兵于河口,乘其将济而击之,必大获全胜。"赵盾曰:”此计甚妙!"正欲发令埋伏,胥甲闻其谋,告于赵穿,穿遂与胥甲同至军门,大呼曰:“众军士听吾一言,我晋国兵强将广,岂在西秦之下?秦来约战,已许之矣。又欲伏兵河口,为掩袭之计。是岂大丈夫所为耶?"赵盾闻之。召谓曰:”我原无此意。勿得挠乱军心也!“

  秦谍者探得赵穿和胥甲军门之语,乃连夜遁走。复侵入瑕邑,出桃林塞而归。赵盾亦班师。回国治泄漏军情之罪,以赵穿为君婿,且是从弟,特免其议。专委罪于胥甲,削其官爵,逐去卫国安置。又曰:“臼季之功,不可斩也!"仍用胥甲之子胥克为下军佐。

  髯仙有诗议赵盾之不公。诗云:

  同呼军门罪不殊,独将胥甲正刑书。

  相君庇族非无意,请把桃园问董狐!

  周顷王五年,赵盾惧秦师复至,使大夫詹嘉居瑕邑,以守桃林之塞。臾骈进曰:“河曲之战,为秦画策者士会也。此人在秦,吾辈岂能高枕而卧耶?"赵盾以为然。乃于诸浮之别馆。大集六卿而议之。哪六卿?赵盾、郤缺、栾盾、荀林父、臾骈、胥克。

  是日,六卿毕至。赵盾开言曰:“今狐射姑在狄,士会在秦。二人谋害晋国。当何策以待之!”荀林父曰:“请召射姑而复之。射姑堪境外之事,且子犯旧勋,宜延其赏。"郤缺曰:”不然,射姑虽系宿勋,然有擅杀大臣之罪。若复之,何以儆将来乎?不如召士会。士会顺柔而多智,且奔秦非其罪也。狄远而秦逼,欲除秦害,先去其助。言召士会者是。"赵盾曰:“秦方宠任士会,请之必不从。何计而可复之!”臾骈曰:“骈所善一人,乃先臣毕万之孙,名寿余,即魏犨之从子也。见今食邑于魏。虽在国中带名世爵,未有职任。此人颇能权变,要招来士会,只在此人身上。"乃附赵盾之耳曰:”如此恁般,何如?"盾大喜曰:“烦吾子为我致之。"六卿既散。

  臾骈即夕往叩寿余之门。寿余相迎坐定。臾骈请至密室,以招士会之策,告于寿余。寿余应允。臾骈回复了赵盾。

  次早,赵盾奏知灵公,言:“秦人屡次侵晋,宜令河东诸邑宰,各各团练甲伍,结寨于黄河岸口,轮番戍守。并责成食采之人,往督其事,倘有失利,即行削夺,庶肯用心防范。"灵公准奏。

  赵盾又曰:“魏,大邑也。魏倡之,诸邑无敢不从矣!”乃以灵公之命召魏寿余,使督责有司,团兵出戍。寿余奏曰:“臣蒙主上录先世之功,衣食大县,从未知军旅之事。况河上绵延百余里,处处可济。暴露军士,守之无益。"赵盾怒曰:”小臣何敢挠吾大计?限汝三日内,取军籍呈报。再若抗违,当正军法!"寿余叹息而出。

  回家闷闷不悦,妻子叩问其故。寿余曰:“赵盾无道,欲我督戍河口。何日了期?汝可收拾家资,随我往秦国,从士会去可也。"吩咐家人整备车马,是夜索酒痛饮,以进馔不洁,鞭膳夫百余,犹恨恨不绝,言欲杀之。膳夫奔赵府,首告寿余欲叛晋奔秦之事。

  赵盾使韩厥帅兵往捕之,厥放走寿余,只擒获其妻子,下于狱中。寿余连夜遁往秦国,见秦康公,告诉赵盾如此恁般,强横无道,“妻子陷狱,某孤身走脱,特来投降。”康公问士会:“真否?”士会曰:“晋人多诈,不可信也,若寿余果真降,当以何物献功?"寿余于袖中出一文书,乃是魏邑土地人民之数,献于康公曰:”明公能收寿余,愿以食邑奉献。“康公又问士会:”魏可取否?"寿余以目盼士会,且蹑其足,士会虽奔在秦,然心亦思晋,见寿余如此光景,阴会其意,乃对曰:“秦弃河东五城,为姻好也,今两国治兵相攻,数年不息,攻城取邑,惟力是视,河东诸城,无大于魏者,若得魏而据之,以渐收河东之地,亦是长策,只恐魏有司惧晋之讨,不肯来归耳!”寿余曰:“魏有司虽晋臣,实魏氏之私也,若明公率一军屯于河西,遥为声援,臣力能致之。”秦康公顾士会曰:“卿熟知晋事,须同寡人一行!"乃拜西乞术为将,士会副之,亲率大军前进,既至河口,安营了毕,前哨报:”河东有一枝军屯扎,不知何意?"寿余曰:“此必魏人闻有秦兵,故为备耳,彼未知臣之在秦也,诚得一东方之人,熟知晋事者,与臣先往,谕以祸福,不愁魏有司不从!"康公命士会同往,士会顿首辞曰:”晋人虎狼之性,暴不可测,倘臣往谕而从,是国家之福也;万一不从拘执臣身,君复以臣不堪事之故,加罪于臣之妻孥,无益于君,而臣之身家,枉被其殃,九泉之下,可追悔乎?"康公不知士会为诈,乃曰:“卿宜尽心前往,若得魏地,重加封赏,倘被晋人拘留,寡人当送还家口,以表相与之情!"与士会指黄河为誓,秦大夫绕朝谏曰:”士会,晋之谋臣,此去如巨鱼纵壑,必不来矣,君奈何轻信寿余之言,而以谋臣资敌乎?"康公曰:“此事寡人能任之,卿其勿疑!"士会同寿余辞康公而行,绕朝慌忙驾车追送,以皮鞭赠士会曰:”子莫欺秦国无智士也,但主公不听吾言耳,子持此鞭马速回,迟则有祸!"士会拜谢,遂驰车急走。史臣有诗云:

  策马挥衣古道前,殷勤赠友有长鞭。

  休言秦国无名士,争奈康公不纳言。

  士会等渡河而东,未知如何归晋?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公子鲍厚施买国 齐懿公竹池遇变

  话说士会同寿余济了黄河,望东而行,未及里许,只见一位年少将军,引著一队军马来迎,在车上欠身曰:“随季别来无恙?"士会近前视之,那将军姓赵名朔,乃赵相国盾之子也。三人下车相见,士会问其来意,朔曰:”吾奉父命,前来接应吾子还朝,后面复有大军至矣!“当下一声炮响,车如水,马如龙,簇拥士会同寿余入晋去了。

  秦康公使人隔河了望,回报康公。大怒,便欲济河伐晋。前哨又报:“探得河东复有大军到来,大将乃是荀林父、郤缺二人。"西乞术曰:”晋既有大军接应,必不容我济河,不如归也。"乃班师。

  荀林父等见秦军已去,亦还晋国。士会去秦三载,今日复进绛城,不胜感慨。入见灵公,肉袒谢罪,灵公曰:“卿无罪也。"使列于六卿之间。赵盾嘉魏寿余之劳,言于灵公,赐车十乘。秦康公使人送士会之妻孥于晋,曰:”$吾不负黄河之誓也!“士会感康公之义,致书称谢,且劝以息兵养民,各保四境。

  康公从之,自此秦、晋不交兵者数十年。

  周顷王六年,崩,太子班即位,是为匡王,即晋灵公之八年也。

  时楚穆王薨,世子旅嗣位,是为庄王。赵盾以楚新有丧,乘此机会,思复先世盟主之业,乃大合诸侯于新城。宋昭公杵臼、鲁文公兴、陈灵公平国、卫成公郑、郑穆公兰、许昭公锡我,并至会所。宋、陈、郑三国之君,各诉前日从楚之情,出于不得已。赵盾亦各各抚慰,诸侯始复附于晋。惟蔡侯附楚如故,不肯赴会。赵盾使郤缺引军伐之,蔡人求和,乃还。

  齐昭公潘本欲赴会,适患病,未及盟期,昭公遂薨,太子舍即位。其母乃鲁女子叔姬,谓之昭姬。昭姬虽为昭公夫人,不甚得宠。世子舍才望庸常,亦不为国人所敬重。公子商人,齐桓公之妾密姬所生,素有篡位之志,赖昭公待之甚厚,此念中沮,欲候昭公死后,方举大事。

  昭公末年,召公子元于卫,任以国政。商人忌公子元之贤,意欲结纳人心,乃尽出其家财,周恤贫民,如有不给,借贷以继之。百姓无不感激,又多聚死士在家,朝夕训练,出入跟随。

  及世子舍即位,适彗星出于北斗。商人使人占之,曰:“宋、齐、晋三国之君,皆将死乱。”商人曰:“乱齐者,非我而谁?"命死士即于丧幕中,刺杀世子舍,商人以公子元年长,乃伪言曰:”舍无人君之威,不可居大位,吾此举为兄故也!“公子元大惊曰:”吾知尔之求为君也久矣,何乃累我?我能事尔,尔不能事我也。但尔为君以后,得容我为齐国匹夫,以寿终足矣!“

  商人即位,是为懿公。子元心恶商人之所为,闭门托病,并不入朝。此乃是公子元的好处。

  且说昭姬痛其子死于非命,日夜悲啼,懿公恶之。乃囚于别室,节其饮食,昭姬阴赂宫人,使通信于鲁。鲁文公畏齐之强,命大夫东门遂如周,告于匡王,欲借天子恩宠,以求释昭姬之囚。

  匡王命单伯往齐,谓懿公曰:“既杀其子,焉用其母,何不纵之还鲁,以明齐之宽德!"懿公讳弑舍之事,闻”杀子“之语,面颊发赤,嘿然无语。单伯退就客馆,懿公迁昭姬于他宫,使人诱单伯曰:”寡君于国母未之敢慢,况承天子降谕,敢不承顺?吾子何不谒见国母,使知天子眷顾宗国之意!"单伯只道是好话,遂驾车随使者入宫谒见昭姬。昭姬垂涕,略诉苦情,单伯尚未及答,不虞懿公在外掩至,大骂曰:“单伯如何擅入吾宫,私会国母,欲行苟且之事耶?寡人将讼之天子!"遂并单伯拘禁,与昭姬各囚于一室,恨鲁人以王命压之,兴兵伐鲁。

  论者谓懿公弑幼主,囚国母,拘天使,虐邻国,穷凶极恶,天理岂能容乎?但当时高国世臣济济在朝,何不奉子元以声商人之罪,而乃纵其凶恶,绝无一言?时事至此可叹矣。有诗云:

  欲图大位欺孤主,先散家财买细民。

  堪恨朝中绶若若,也随市井媚凶人。

  鲁使上卿季孙行父如晋告急,晋赵盾奉灵公合宋、卫、蔡、陈、郑、曹、许共八国诸侯,聚于扈地,商议伐齐。齐懿公纳赂于晋,且释单伯还周,昭姬还鲁,诸侯遂散归本国。鲁闻晋不果伐齐,亦使公子遂纳赂于齐以求和,不在话下。

  却说宋襄公夫人王姬,乃周襄王之女兄,宋成公王臣之母,昭公杵臼之祖母也。昭公自为世子时,与公子卬、公孙孔叔、公孙钟离三人,以田猎游戏相善。既即位,惟三人之言是听,不任六卿,不朝祖母,疏远公族,怠弃民事,日以从田为乐。司马乐豫知宋国必乱,以其官让于公子卬;司城公孙寿亦虑祸及,告老致政。昭公即用其子荡意诸,嗣为司城之官。

  襄夫人王姬老而好淫,昭公有庶弟公子鲍,美艳胜于妇人,襄夫人心爱之,醉以酒,因逼与之通,许以扶立为君,遂欲废昭公而立公子鲍,昭公畏穆襄之族太盛,与公子卬等谋逐之,王姬阴告于二族,遂作乱,围公子卬、公孙钟离二人于朝门而杀之。司城荡意诸惧而奔鲁。

  公子鲍素能敬事六卿,至是,同在国诸卿,与二族讲和,不究擅杀之事,召荡意诸于鲁,复其位。公子鲍闻齐公子商人,以厚施买众心,得篡齐位,乃效其所为,亦散家财,以周给贫民。

  昭公七年,宋国岁饥,公子鲍尽出其仓廪之粟,以济贫者;又敬老尊贤,凡国中年七十以上,月致粟帛,加以饮食珍味,使人慰问安否;其有一才一艺之人,皆收致门下,厚糈管待;公卿大夫之门,月有馈送;宗族无亲疏,凡有吉凶之费,倾囊助之。

  昭公八年,宋复大饥,公子鲍仓廪已竭,襄夫人尽出宫中之藏以助之施,举国无不颂公子鲍之仁,宋国之人,不论亲疏贵贱,人人愿得公子鲍为君。公子鲍知国人助己,密告于襄夫人,谋弑昭公。襄夫人曰:“闻杵臼将猎于孟诸之薮,乘其驾出,我使公子须闭门,子帅国人以攻之,无不克矣!”鲍依其言。

  司城荡意诸,颇有贤名,公子鲍素敬礼之。至是,闻襄夫人之谋,以告昭公曰:“君不可出猎,若出猎,恐不能返。”昭公曰:“彼若为逆,虽在国中,其能免乎?"乃使右师华元、左师公孙友居守,遂尽载府库之宝,与其左右,以冬十一月望孟诸进发。

  才出城,襄夫人召华元、公孙友留之宫中,而使公子须闭门,公子鲍使司马华耦号于军中曰:“襄夫人有命:”今日扶立公子鲍为君‘,吾等除了无道昏君,共戴有道之主,众议以为何如?"军士皆踊跃曰:“愿从命。”国人亦无不乐从。

  华耦率众出城,追赶昭公。昭公行至半途闻变,荡意诸劝昭公出奔他国,以图后举。昭公曰:“上自祖母,下及国人,无不与寡人为仇,诸侯谁纳我者?与其死于他国,宁死于故乡耳!”乃下令停车治餐,使从田者皆饱食。食毕,昭公谓左右曰:“罪在寡人一身,与汝等何与?汝等相从数年,无以为赠,今国中宝玉,俱在于此,分赐汝等,各自逃生,毋与寡人同死也!”左右皆哀泣曰:“请君前行,倘有追兵,我等愿拚死一战。"昭公曰:”徒杀身,无益也,寡人死于此,汝等勿恋寡人。"少顷,华耦之兵已至,将昭公围住,口传襄夫人之命:“单诛无道昏君,不关众人之事。"昭公急麾左右,奔散者大半,惟荡意诸仗剑立于昭公之侧,华耦再传襄夫人之命,独召意诸,意诸叹曰:”为人臣而避其难,虽生不如死。"华耦乃操戈直逼昭公,荡意诸以身蔽之,挺剑格斗,众军民齐上,先杀意诸,后杀昭公。左右不去者,尽遭屠戮。伤哉!史臣有诗云:

  昔年华督弑殇公,华耦今朝又助凶。

  贼子乱臣原有种,蔷薇桃李不相同。

  华耦引军回报襄夫人,右师华元、左师公孙友等合班启奏:“公子鲍仁厚得民,宜嗣大位。"遂拥公子鲍为君,是为文公。华耦朝贺毕,回家患心疼暴卒,文公嘉荡意诸之忠,用其弟荡虺为司马,以代华耦。母弟公子须为司城,以补荡意诸之缺。

  赵盾闻宋有弑君之乱,乃命荀林父为将,合卫、陈、郑之师伐宋。宋右师华元至晋军,备陈国人愿戴公子鲍之情,且敛金帛数车,为犒军之礼,求与晋和。荀林父欲受之,郑穆公曰:“我等鸣钟击鼓,以从将军于宋,讨无君也。若许其和,乱贼将得志矣!”

  荀林父曰:“齐$宋一体也,吾已宽齐,安得独诛宋乎?且国人所愿,因而定之,不亦可乎?"遂与宋华元盟,定文公之位而还。郑穆公退而言曰:”晋惟赂是贪,有名无实,不能复伯诸侯矣。楚王新立,将有事于征伐,不如弃晋从楚,可以自安。"乃遣人通款于楚,晋亦无如之何也。髯仙有诗云:

  仗义除残是伯图,兴师翻把乱臣扶。

  商人无恙鲍安位,笑杀中原少丈夫。

  再说齐懿公商人,赋性贪横。自其父桓公在位时,曾与大夫邴原争田邑之界,桓公使管仲断其曲直,管仲以商人理曲,将田断归邴氏,商人一向衔恨于心。及是弑舍而自立,乃尽夺邴氏之田,又恨管仲党于邴氏,亦削其封邑之半,管氏之族惧罪,逃奔楚国,子孙遂仕于楚。懿心犹恨邴原不已,时邴原已死,知其墓在东郊,因出猎过其墓所,使军士掘墓,出其尸,断其足。邴原之子邴歜随侍左右。懿公问曰:“尔父罪合断足否'卿得无怨寡人乎?"歜应曰:”臣父生免刑诛,已出望外,况此朽骨,臣何敢怨?"懿公大悦曰:“卿可谓干蛊之子矣!”乃以所夺之田还之,邴歜请掩其父,懿公许之。

  复购求国中美色,淫乐惟日不足。有人誉大夫阎职之妻甚美,因元旦出令,凡大夫内子俱令朝于中宫。阎职之妻亦在其内,懿公见而悦之,因留宫中,不遣之归,谓阎职曰:“中宫爱尔妻为伴,可别娶也。"阎职敢怒而不敢言。

  齐西南门有地名申池,池水清洁可浴,池旁竹木甚茂。时夏五月,懿公欲往申池避暑,乃命邴歜御车,阎职骖乘。右师华元私谏曰:“君刖邴歜之父,纳阎职之妻,此二人者安知不衔怨于君?而君乃亲近之!齐臣中未尝缺员,何必此二人也!"懿公曰:”二子未尝敢怨寡人也,卿勿疑。"乃驾车游于申池。

  饮酒甚乐,懿公醉甚,苦热,命取绣榻,置竹林密处,卧而乘凉。

  邴歜与阎职浴于申池之中,邴歜恨懿公甚深,每欲弑之,以报父仇。未得同事之人,知阎职有夺妻之怨,欲与商量,而难于启口,因在池中同浴,心生一计,故意以折竹击阎职之头,职怒曰:“奈何欺我?"邴歜带笑言曰:”夺汝之妻,尚然不怒,一击何伤,乃不能忍耶?"阎职曰:“失妻虽吾之耻,然视刖父之尸,轻重何如?子忍于父,而责我不能忍于妻,何其昧也!"邴歜曰:”我有心腹之言,正欲语子,一向隐忍不言,惟恐子已忘前耻,吾虽言之,无益于事耳!“阎职曰:”人各有心,何日忘之,但恨力不及也!“邴歜曰:”今凶人醉卧竹中,从游者惟吾二人,此天遣我以报复之机,时不可失!"阎职曰:“子能行大事,吾当相助。”

  二人拭体穿衣,相与入竹林中。看时,懿公正在熟睡,鼻息如雷,内侍守于左右。邴歜曰:“主公酒醒,必觅汤水,汝辈可预备以待。”内侍往备汤水,阎职执懿公之手,邴歜扼其喉,以佩剑刎之,头坠于地,二人扶其尸,藏于竹林之深处,弃其头于池中,懿公在位才四年耳。

  内侍取水至,邴歜谓之曰:“商人弑君而立,齐先君使我行诛,公子元贤孝,可立为君也!”左右等唯唯,不敢出一言。

  邴歜与阎职驾车入城,复置酒痛饮,欢呼相庆。

  早有人报知上卿高倾、国归父,高倾曰:“盍讨其罪而戮之,以戒后人。"国归父曰:”弑君之人,吾不能讨,而人讨之,又何罪焉?"邴、阎二人饮毕,命以大车装其家资,以骈车载其妻子,行出南门。家人劝使速驰,邴歜曰:“商人无道,国人方幸其死,吾何惧哉?"徐徐而行,俱往楚国去讫。

  高倾与国归父聚集群臣商议,请公子元为君,是为惠公。髯翁有诗云:

  仇人岂可与同游?密迩仇人仇报仇。

  不是逆臣无远计,天教二憾逞凶谋。

  话分两头。

  却说鲁文公名兴,乃僖公嫡夫人声姜之子,于周襄王二十六年嗣位。文公娶齐昭公女姜氏为夫人,生二子,曰恶,曰视;其嬖妾秦女敬嬴,亦生二子,曰倭,曰叔肹.四子中惟倭年长,而恶乃嫡夫人所生。故文公立恶为世子。

  时鲁国任用“三桓”为政。孟孙氏曰公孙敖,生子曰谷,曰难;叔孙氏曰公孙兹,生子曰叔仲彭生,曰叔孙得臣。文公以彭生为世子太傅;季孙氏曰季无佚,乃季友之子,无佚生行父,即季文子也。鲁庄公有庶子曰公子遂,亦曰仲遂,住居东门,亦曰东门遂。自僖公之世,已与“三桓”一同用事,论起辈数,公孙敖与仲遂为再从兄弟,季孙行父又是下一辈了。因公孙敖得罪于仲遂,客死于外,故孟孙氏失权,反是仲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为政。

  且说公孙敖如何得罪,敖娶莒女戴己为内子,即谷之母。其娣声己,即难之母也。戴己病卒。敖性淫,复往聘己氏之女,莒人辞曰:“声己尚在,当为继室。"敖曰:”吾弟仲遂未娶,即与遂纳聘可也!“莒人许之。

  鲁文公七年,公孙敖奉君命如莒修聘,因顺便为仲遂逆女。及鄢陵,敖登城而望,见己氏色甚美,是夜竟就己氏同宿,自娶归家。仲遂见夺其妻,大怒,诉于文公,请以兵攻之。叔仲彭生谏曰:“不可,臣闻之:”兵在内为乱,在外为寇‘。幸而无寇,可启乱乎?“文公乃召公孙敖,使退还己氏于莒,以释仲遂之憾。

  敖与遂兄弟讲和如故。敖一心思念己氏,至次年,奉命如周奔襄王之丧,不至京师,竟携吊币,私往莒国,与己氏夫妇相聚。鲁文公亦不追究,立其子谷主孟氏之祀。其后敖忽思故国,使人言于谷,谷转请于其叔仲遂,遂曰:“汝父若欲归,必依我三件事乃可:无入朝,无与国政,无携带己氏。"谷使人回复公孙敖,敖急于求归,欣然许之。

  敖归鲁三年,果然闭户不出。忽一日,尽取家中宝货金帛,复往莒国,孟孙谷想念其父,逾年病死。其子仲孙蔑尚幼,乃立孟孙难为卿。

  未几,己氏卒,公孙敖复思归鲁,悉以家财纳于文公,并及仲遂,使其子难为父请命。文公许之,遂复归,至齐,病不能行,死于堂阜。孟孙难固请归其丧于鲁,难乃罪人之后,又权主宗祀,以待仲蔑之长,所以不甚与事。季孙行父让仲遂与彭生得臣是叔父行,每事不敢自专。而彭生仁厚,居师傅之任,得臣屡掌兵权,所以仲遂、得臣二人,尤当权用事。

  敬嬴恃文公之宠,恨其子不得为嗣,乃以重赂交结仲遂,因以其子倭托之,曰:“异日倭得为君,鲁国当与子共之!”仲遂感其相托之意,有心要推戴公子倭,念“叔仲彭生,乃是世子恶之傅,必不肯同谋,而叔孙得臣,性贪贿赂,可以利动。”时时以敬嬴所赐分赠之,曰:“此嬴氏夫人命我赠子者。"又使公子阙时时诣得臣之门,谦恭请教,故得臣亦心向之。

  周匡王四年,鲁文公十有八年也。是年春,文公薨,世子恶主丧即位,各国皆遣使吊问,时齐惠公元新即大位,欲反商人之暴政,特地遣人至鲁,会文公之葬,仲遂谓叔孙得臣曰:“齐、鲁世好也,桓、僖二公,欢若兄弟,孝公结怨,延及商人,遂为仇敌。今公子元新立,我国未曾致贺,而彼先遣人会葬,此修好之美意,不可不往谢之,乘此机会,结齐为援,以立公子倭,此一策也!”叔孙得臣曰:“子去,我当同行。"毕竟二人如齐,商量出甚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东门遂援立子倭 赵宣子桃园强谏

  话说仲孙遂同叔孙得臣二人如齐拜贺新君,且谢会葬之情。行礼已毕,齐惠公赐宴,因问及鲁国新君:“何以名恶?世间嘉名颇多,何偏用此不美之字。”仲遂对曰:“先寡君初生此子,使太史占之,言:”当恶死,不得享国。‘故先寡君名之曰恶,欲以厌之,然此子非先寡君所爱也,所爱者长子名倭,为人贤孝,能敬礼大臣,国人皆思奉之为君,但压于嫡耳。"惠公曰:“古来亦有’立子以长‘之义,况所爱乎?”叔孙得臣曰:“鲁国故事,立子以嫡,无嫡方立长。先寡君狃于常礼,置倭而立恶,国人皆不顺焉。上国若有意为鲁改立贤君,愿结婚姻之好,专事上国,岁时朝聘,不敢有阙。"惠公大悦曰:”大夫能主持于内,寡人惟命是从,岂敢有违?“仲遂、叔孙得臣请歃血立誓,因设婚约,惠公许之。

  遂等既返,谓季孙行父曰:“方今晋业已替,齐将复强,彼欲以嫡女室公子倭,此厚援不可失也。"行父曰:”嗣君,齐侯之甥也。齐侯有女,何不室嗣君,而乃归之公子乎?“仲遂曰:”齐侯闻公子倭之贤,立心与倭交欢,愿为甥舅。若夫人姜氏,乃昭公之女,桓公诸子,相攻如仇敌,故四世皆以弟代兄,彼不有其兄,何有于甥?“行父嘿然,归而叹曰:”东门氏将有他志矣。"仲遂家住东门,故呼为东门氏。行父密告于叔仲彭生,彭生曰:“大位已定,谁敢贰心耶?”殊不以为意。

  仲遂与敬嬴私自定计,伏勇士于厩中,使圉人伪报:“马生驹甚良。"敬嬴使公子倭同恶与视,往厩看驹毛色,勇士突起,以木棍击恶杀之,并杀视。仲遂曰:”太傅彭生尚在,此人不除,事犹未了。"乃使内侍假传嗣君有命,召叔仲彭生入宫。

  彭生将行,其家臣公冉务人,素知仲遂结交宫禁之事,疑其有诈,止之曰:“太傅勿入,入必死。"彭生曰:”有君命,虽死其可逃乎?“公冉务人曰:”果君命,则太傅不死矣。若非君命而死,死之何名?“彭生不听。务人牵其袂而泣。

  彭生绝袂登车,径造宫中,问,"嗣君何在?“内侍诡对曰,”内厩马生驹,在彼阅之。"即引彭生往厩所,勇士复攒击杀之,埋其尸于马粪之中。敬嬴使人告姜氏曰:“君与公子视,被劣马踶啮,俱死矣!"姜氏大哭,往厩视之,则二尸俱已移出于宫门之外。

  季孙行父闻恶、视之死,心知仲遂所为,不敢明言,私谓仲遂曰:“子作事太毒,吾不忍闻也!"仲遂曰, "此嬴氏夫人所为,与某无与!"行父曰:”晋若来讨,何以待之?“仲遂曰:”齐、宋往事,已可知矣?彼弑其长君,尚不成讨,今二孺子死,又何讨焉?“

  行父抚嗣君之尸,哭之不觉失声。仲遂曰:“大臣当议大事,乃效儿女子悲啼何益!"行父乃收泪,叔孙得臣亦至,问其兄彭生何在?仲遂辞以不知。得臣笑曰:”吾兄死为忠臣,是其志也,何必讳哉?“仲遂乃私告以尸处,且曰:”今日之事,立君为急。公子倭贤而且长,宜嗣大位!"百官莫不唯唯,乃奉公子倭为君,是为宣公,百官朝贺。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外权内宠私谋合,无罪嗣君一旦休。

  可笑模棱季文子,三思不复有良谋。

  得臣掘马粪,出彭生之尸而殡之,不在话下。

  再说嫡夫人姜氏,闻二子俱被杀,仲遂扶公子倭为君,捶胸大哭,绝而复苏者几次。仲遂又献媚于宣公,引“母以子贵”之文,尊敬嬴为夫人,百官致贺。姜夫人不安于宫,日夜啼哭,命左右收拾车仗,为归齐之计。仲遂伪使人留之曰:“新君虽非夫人所出,然夫人嫡母也,孝养自当不缺,奈何向外家寄活乎?”姜氏骂曰:“贼遂,我母子何负于汝,而行此惨毒之事?今乃以虚言留我!鬼神有知,决不汝宥也!"姜氏不与敬嬴相见,一径出了宫门,登车而去。经过大市通衢,放声大哭,叫曰:”天乎,天乎!二孺子何罪?婢子又何罪?贼遂蔑理丧心,杀嫡立庶!婢子今与国人永辞,不复再至鲁国矣!"路人闻者,莫不哀之,多有泣下者。是日,鲁国为之罢市。因称姜氏为哀姜,又以出归于齐,谓之出姜。出姜至齐,与昭公夫人母子相见,各诉其子之冤,抱头而哭。齐惠公恶闻哭声,另筑室以迁其母子。出姜竟终于齐。

  却说鲁宣公同母之弟叔肹,为人忠直,见其兄藉仲遂之力,杀弟自立,意甚非之,不往朝贺。宣公使人召之,欲加重用。肹坚辞不往,有友人问其故,肹曰:“吾非恶富贵,但见吾兄,即思吾弟,是以不忍耳!"友人曰:”子既不义其兄,盍适他国乎?“肹曰:”兄未尝绝我,我何敢于绝兄乎?“

  适宣公使有司候问,且以粟帛赠之,肹对使者拜辞曰:“肹幸不至冻饿,不敢费公帑!”使者再三致命,肹曰:“俟有缺乏,当来乞取,今决不敢受也!”友人曰:“子不受爵禄,亦足以明志矣。家无余财,稍领馈遗,以给朝夕饔飧之资,未为伤廉。并却之,不已甚乎!"肹笑而不答,友人叹息而去。使者不敢留,回复宣公。

  宣公曰:“吾弟素贫,不知何以为生?"使人夜伺其所为,方挑灯织屦,俟明早卖之,以治朝餐。宣公叹曰:”此子欲学伯夷、叔齐,采首阳之薇耶?吾当成其志可也!“肹至宣公末年方卒。终其身未尝受其兄一寸之丝,一粒之粟,亦终其身未尝言兄之过。史臣有赞云:

  贤者叔肹,感时泣血。

  织屦自赡,于公不屑。

  顽民耻周,采薇甘绝。

  惟叔嗣音,入而不涅。

  一乳同枝,兄顽弟洁。

  形彼东门,言之污舌。

  鲁人高叔肹之义,称颂不置。成公初年,用其子公孙婴齐为大夫,于是叔孙氏之外,另有叔氏。叔老、叔弓、叔辄、叔鞅、叔诣,皆其后也。此是后话,搁过一边。

  再说周匡王五年,为宣公元年。正旦,朝贺方毕,仲遂启奏:“君内主尚虚,臣前与齐侯,原有婚媾之约,事不容缓。"宣公曰:”谁为寡人使齐者?"仲遂对曰:“约出自臣,臣愿独往。"乃使仲遂如齐,请婚纳币。

  遂于正月至齐,二月迎夫人姜氏以归,因密奏宣公曰:“齐虽为甥舅,将来好恶,未可测也。况国有大故者,必列会盟,方成诸侯。臣曾与齐侯歃血为盟,约以岁时朝聘,不敢有阙,盖预以定位嘱之。君必无恤重赂,请齐为会。若彼受赂而许会,因恭谨以事之,则两国相亲,有唇齿之固,君位安于泰山矣。"宣公然其言,随遣季孙行父往齐谢婚,致词曰:”寡君赖君之灵宠,备守宗庙,恐恐焉,惧不得列于诸侯,以为君羞。君若惠顾寡君,赐以会好,所有不腆济西之田,晋文公所以贶先君者,愿效贽于上国,惟君辱收之。

  齐惠公大悦,乃约鲁君以夏五月,会于平州之地。至期,鲁宣公先往,齐侯继至,先叙甥舅之情,再行两君相见之礼。仲遂捧济西土田之籍以进,齐侯并不推辞。事毕,宣公辞齐侯回鲁,仲遂曰:“吾今日始安枕而卧矣。"自此,鲁或朝或聘,君臣如齐,殆无虚日,无令不从,无役不共。至齐惠公晚年,感鲁侯承顺之意,仍以济西田还之,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

  却说楚庄王旅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事田猎。及在宫中,惟日夜与妇人饮酒为乐,悬令于朝门曰:“有敢谏者,死无赦!"大夫申无畏入,庄王右抱郑姬,左抱蔡女,踞坐于钟鼓之间,问曰:”大夫之来,欲饮酒乎?闻乐乎?抑有所欲言也?“申无畏曰:”臣非饮酒听乐也。适臣行于郊,有以隐语进臣者,臣不能解,愿闻之于大王!"庄王曰:“噫!是何隐语,而大夫不能解,盍为寡人言之?”申无畏曰:“有大鸟,身被五色,止于楚之高阜三年矣,不见其飞,不闻其鸣,不知此何鸟也!”庄王知其讽己,笑曰:“寡人知之矣,是非凡鸟也。三年不飞,飞必冲天;三年不鸣,鸣必惊人。子其俟之!"申无畏再拜而退。

  居数日,庄王淫乐如故。

  大夫苏从请间见庄王,至而大哭。庄王曰:“苏子何哀之甚也!”苏从对曰:“臣哭夫身死而楚国之将亡也!”庄王曰:“子何为而死?楚国又何为而亡乎?”苏从曰:“臣欲进谏于王,王不听,必杀臣,臣死而楚国更无谏者。恣王之意,以堕楚政,楚之亡可立而待矣!"庄王勃然变色曰:”寡人有令:“敢谏者死!‘明知谏之必死,而又欲入犯寡人,不亦愚乎?”苏从曰:“臣之愚,不及王之愚之甚也!”庄王益怒曰:“寡人胡以愚甚?"苏从曰:”大王居万乘之尊,享千里之税,士马精强,诸侯畏服,四时贡献,不绝于庭,此万世之利也。今荒于酒色,溺于音乐,不理朝政,不亲贤才,大国攻于外,小国叛于内,乐在目前,患在日后。夫以一时之乐,而弃万世之利,非甚愚而何?臣之愚,不过杀身,然大王杀臣,后世将呼臣为忠臣,与龙逢、比干并肩,臣不愚也?君之愚,乃至求为匹夫而不可得。臣言毕于此矣,请借大王之佩剑,臣当刎颈王前,以信大王之令!“庄王幡然起立曰:”大夫休矣!大夫之言,忠言也,寡人听子!"乃绝钟鼓之悬,屏郑姬,疏蔡女,立樊姬为夫人,使主宫政。曰:“寡人好猎,樊姬谏我不从,遂不食鸟兽之肉,此吾贤内助也!"任蔿贾、潘尪、屈荡,以分令尹斗越椒之权。

  早朝宴罢,发号施令。令郑公子归生伐宋,战于大棘,获宋右师华元;命蔿贾救郑,与晋师战于北林,获晋将解扬以归,逾年放还。自是楚势日强,庄王遂侈然有争伯中原之志。

  却说晋上卿赵盾,因楚日强横,欲结好于秦以拒楚。赵穿献谋曰:“秦有属国曰崇,附秦最久,诚得偏师以侵崇国,秦必来救,因与讲和,如此,则我占上风矣!"赵盾从之。乃言于灵公,出车三百乘,遣赵穿为将,侵崇。赵朔曰:”秦、晋之仇深矣,又侵其属国,秦必益怒,焉肯与我议和。"赵盾曰:“吾已许之矣!"朔复言于韩厥,厥微微冷笑,附朔耳言曰:”尊公此举,欲树穿以固赵宗,非为和秦也!"赵朔嘿然而退。

  秦闻晋侵崇,竟不来救,兴兵伐晋,围焦。

  赵穿还兵救焦,秦师始退。穿自此始与兵政。臾骈病卒,穿遂代之。

  是时晋灵公年长,荒淫暴虐,厚敛于民,广兴土木,好为游戏。

  宠任一位大夫,名屠岸贾,乃屠击之子,屠岸夷之孙。岸贾阿谀取悦,言无不纳,命岸贾于绛州城内起一座花园,遍求奇花异草,种植其中,惟桃花最盛。春间开放,烂如锦绣,名曰桃园。园中筑起三层高台,中间建起一座绛霄楼,画栋雕梁,丹楹刻桷,四围朱栏曲槛,凭栏四望,市井俱在目前,灵公览而乐之,不时登临,或张弓弹鸟,与岸贾赌赛饮酒取乐。

  一日,召优人呈百戏于台上,园外百姓聚观,灵公谓岸贾曰:“弹鸟何如弹人?寡人与卿试之,中目者为胜,中肩臂者免,不中者以大斗罚之。”灵公弹右,岸贾弹左,台上高叫一声:"看弹!"弓如月满,弹似流星,人丛中一人弹去了半只耳朵,一个弹中了左胛,吓得众百姓每乱惊乱逃,乱嚷乱挤,齐叫道:"弹又来了!"灵公大怒,索性教左右会放弹的,一齐都放,那弹丸如雨点一般飞去,百姓躲避不迭,也有破头的,伤额的,弹出眼乌珠的,打落门牙的,啼哭号呼之声,耳不忍闻,又有唤爹的,叫娘的,抱头鼠窜的,推挤跌倒的,仓忙奔避之状,目不忍见。灵公在台望见,投弓于地,呵呵大笑,谓岸贾曰:“寡人登台,游玩数遍,无如今日之乐也!"自此百姓每望见台上有人,便不敢在桃园前行走,市中为之谚云:"莫看台,飞丸来,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又有周人所进猛犬,名曰灵獒,身高三尺,色如红炭,能解人意,左右有过,灵公即呼獒使噬之,獒起立啮其颡,不死不已。有一奴专饲此犬,每日啖以羊肉数斤,犬亦听其指使。其人名獒奴,使食中大夫之俸。

  灵公废了外朝,命诸大夫皆朝于内寝,每视朝或出游,则獒奴以细链牵犬,侍于左右,见者无不悚然。

  其时列国离心,万民嗟怨。

  赵盾等屡屡进谏,劝灵公礼贤远佞,勤政亲民,灵公如瑱充耳,全然不听,反有疑忌之意。

  忽一日,灵公朝罢,诸大夫皆散,惟赵盾与士会尚在寝门,商议国家之事,互相怨叹。只见有二内侍抬一竹笼,自闺而出,赵盾曰:“宫中安有竹笼出外?此必有故。”遥呼:"来,来!“内侍只低头不应,盾问曰:”竹笼中所置何物?“内侍曰:”尔相国也,欲看时可自来看,我不敢言,“盾心中愈疑,邀士会同往察之,但见人手一只,微露笼外,二位大夫拉住竹笼细看,乃支解过的一个死人。赵盾大惊,问其来历,内侍还不肯说,盾曰:”汝再不言,吾先斩汝矣!“内侍方才告诉道:"此人乃宰夫也,主公命煮熊蹯,急欲下酒,催促数次,宰夫只得献上,主公尝之,嫌其未熟,以铜斗击杀之,又砍为数段,命我等弃于野外,立限时刻回报,迟则获罪矣!”

  赵盾乃放内侍依旧扛抬而去,盾谓士会曰:“主上无道,视人命如草菅。国家危亡,只在旦夕。我与子同往苦谏一番,何如?”士会曰:“我二人谏而不从,更无继者。会请先入谏,若不听,子当继之。”

  时灵公尚在中堂,士会直入,灵公望见,知其必有谏诤之言,乃迎而谓曰:“大夫勿言,寡人已知过矣,今当改之。”士会稽首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社稷之福也,臣等不胜欣幸!”言毕而退,述于赵盾,盾曰:“主公若果悔过,旦晚必有施行。”

  至次日,灵公免朝,命驾车往桃园游玩。赵盾曰:“主公如此举动,岂象改过之人?吾今日不得不言矣!”乃先往桃园门外,候灵公至,上前参谒,灵公讶曰:“寡人未尝召卿,卿何以至此?"赵盾稽首再拜,口称:”死罪!微臣有言启奏,望主公宽容采纳。臣闻:“有道之君,以乐乐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夫宫室嬖幸,田猎游乐,一身之乐止此矣,未有以杀人为乐者,今主公纵犬噬人,放弹打人,又以小过支解膳夫,此有道之君所不为也,而主公为之。人命至重,滥杀如此,百姓内叛,诸侯外离,桀、纣灭亡之祸,将及君身。臣今日不言,更无人言矣,臣不忍坐视君国之危亡,故敢直言无隐,乞主公回辇入朝,改革前非,毋荒游,毋嗜杀,使晋国危而复安,臣虽死不恨。”

  灵公大惭,以袖掩面曰:“卿且退,容寡人只今日游玩,下次当依卿言!”

  赵盾身蔽园门,不放灵公进去。屠岸贾在旁言曰:“相国进谏,虽是好意,然车驾既已至此,岂可空回,被人耻笑?相国暂请方便,如有政事,俟主公明日早朝,于朝堂议之,何如?"灵公接口曰:”明日早朝,当召卿也!“赵盾不得已,将身闪开,放灵公进园,瞋目视岸贾曰:”亡国败家,皆由此辈。“恨恨不已。

  岸贾侍灵公游戏,正在欢笑之际,岸贾忽然叹曰:“此乐不可再矣!”灵公问曰:“大夫何发此叹?"岸贾曰:”赵相国明早必然又来聒絮,岂容主公复出耶?“灵公忿然作色曰:”自古臣制于君,不闻君制于臣。此老在,甚不便于寡人,何计可以除之?"岸贾曰:“臣有客鉏麑者,家贫,臣常周给之,感臣之惠,愿效死力,若使行刺于相国,主公任意行乐,又何患哉?"灵公曰:”此事若成,卿功非小。“

  是夜,岸贾密召鉏麑,赐以酒食,告以:“赵盾专权欺主,今奉晋侯之命,使汝往刺。汝可伏于赵相国之门,俟其五鼓赴朝刺杀,不可误事。”

  鉏麑领命而行,扎缚停当,带了雪花般匕首,潜伏赵府左右,闻谯鼓已交五更,便踅到赵府门首,见重门洞开,乘车已驾于门外,望见堂上灯光影影,鉏麑乘间踅进中门,躲在暗处,仔细观看,堂上有一位官员,朝衣朝冠,垂绅正笏,端然而坐,此位官员正是相国赵盾,因欲趋朝,天色尚早,坐以待旦。

  鉏麑大惊,退出门外,叹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杀民主,则为不忠;受君命而弃之,则为不信。不忠不信,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哉?”乃呼于门曰:“我鉏麑也,宁违君命,不忍杀忠臣,我今自杀。恐有后来者,相国谨防之!”言罢,望著门前一株大槐,一头触去,脑浆迸裂而死。史臣有赞云:

  壮哉鉏麑,刺客之魁。

  闻义能徙,视死如归。

  报屠存赵,身灭名垂。

  槐阴所在,生气依依。

  此时惊动了守门人役,将鉏麑如此恁般,报知赵盾,盾之车右提弥明曰:“相国今日不可入朝,恐有他变。”赵盾曰:“主公许我早朝,我若不往,是无礼也,死生有命,吾何虑哉?"吩咐家人,暂将鉏麑浅埋于槐树之侧。

  赵盾登车入朝,随班行礼,灵公见赵盾不死,问屠岸贾以鉏麑之事。岸贾答曰:“鉏麑去而不返,有人说道触槐而死,不知何故。”灵公曰:“此计不成,奈何?"岸贾奏曰:”臣尚有一计,可杀赵盾,万无一失。"灵公曰:“卿有何计?"岸贾曰:”主公来日,召赵盾饮于宫中,先伏甲士于后壁,俟三爵之后,主公可向赵盾索佩剑观看,盾必捧剑呈上,臣从旁喝破:“赵盾拔剑于君前,欲行不轨,左右可救驾!”甲士齐出,缚而斩之,外人皆谓赵盾自取诛戮,主公可免杀大臣之名,此计如何?"灵公曰:“妙哉,妙哉!可依计而行。"明日,复视朝,灵公谓赵盾曰:”寡人赖吾子直言,以得亲于群臣,敬治薄享,以劳吾子。"遂命屠岸贾引入宫中,车右提弥明从之。将升阶,岸贾曰:“君宴相国,余人不得登堂。”弥明乃立于堂下,赵盾再拜,就坐于灵公之右,屠岸贾侍于君左,庖人献馔,酒三巡,灵公谓赵盾曰:“寡人闻吾子所佩之剑,盖利剑也,幸解下与寡人观之!”赵盾不知是计,方欲解剑,提弥明在堂下望见,大呼曰:“臣侍君宴,礼不过三爵,何为酒后拔剑于君前耶?"赵盾悟,遂起立,弥明怒气勃勃,直趋上堂,扶盾而下,岸贾呼獒奴纵灵獒,令逐紫袍者,獒疾走如飞,追及盾于宫门之内,弥明力举千钧,双手搏獒,折其颈,獒死,灵公怒甚,出壁中伏甲以攻盾,弥明以身蔽盾,教盾急走,弥明留身独战,寡不敌众,遍体被伤,力尽而死。史臣赞云:

  君有獒,臣亦有獒。

  君之獒,不如臣之獒。

  君之獒,能害人;臣之獒,克保身。

  呜呼二獒!吾谁与亲?

  话说赵盾亏弥明与甲士格斗,脱身先走,忽有一人狂追及盾,盾惧甚,其人曰:“相国无畏,我来相救,非相害也!”盾问曰:“汝何人?"对曰:”相国不记翳桑之饿人乎?则我灵辄便是。"原来五年之前,赵盾曾往九原山打猎而回,休于翳桑之下,见有一男子卧地,盾疑为刺客,使人执之,其人饿不能起,问其姓名,曰:“灵辄也,游学于卫三年,今日始归,囊空无所得食,已饿三日矣。"盾怜之,与之饭及脯,辄出一小筐,先藏其半而后食,盾问曰:”汝藏其半何意?"辄对曰:“家有老母,住于西门,小人出外日久,未知母存亡何如?今近不数里,倘幸而母存,愿以大人之馔,充老母之腹。"盾叹曰:”此孝子也!“使尽食其余,别取箪食与肉,置囊中授之,灵辄拜谢而去。今绛州有哺饥坂,因此得名。

  后灵辄应募为公徒,适在甲士之数,念赵盾昔日之恩,特地上前相救,时从人闻变,俱已逃散,灵辄背负赵盾,趋出朝门,众甲士杀了提弥明,合力来追,恰好赵朔悉起家丁,驾车来迎,扶盾登车,盾急召灵辄欲共载,辄已逃去矣。甲士见赵府人众,不敢追逐,赵盾谓朔曰:“吾不得复顾家矣。此去或翟或秦,寻一托身之处可也!”于是父子同出西门。望西路而进,不知赵宣子出奔何处?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

  话说晋灵公谋杀赵盾,虽然其事不成,却喜得赵盾离了绛城,如村童离师,顽竖离主,觉得胸怀舒畅,快不可言,遂携带宫眷于桃园住宿,日夜不归。

  再说赵穿在西郊射猎而回,正遇见盾、朔父子,停车相见,询问缘由。赵穿曰:“叔父且莫出境,数日之内,穿有信到,再决行止。"赵盾曰:”既然如此,吾权住首阳山,专待好音。汝凡事谨慎,莫使祸上加祸。“

  赵穿别了盾、朔父子,回至绛城,知灵公住于桃园,假意谒见,稽首谢罪,言:“臣穿虽忝宗戚,然罪人之族,不敢复侍左右,乞赐罢斥!”灵公信为真诚,乃慰之曰:“盾累次欺蔑寡人,寡人实不能堪,与卿何与?卿可安心供职。"穿谢恩毕,复奏曰:”臣闻:“所贵为人主者,惟能极人生声色之乐也!‘主公钟鼓虽悬,而内宫不备,何乐之有?齐桓公嬖幸满宫,正娶之外,如夫人者六人。先君文公虽出亡,患难之际,所至纳姬,迄于返国,年逾六旬,尚且妾媵无数。主公既有高台广囿,以为寝处之所,何不多选良家女子,充牣其中,使明师教之歌舞,以备娱乐,岂不美哉!"灵公曰:”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今欲搜括国中女色,何人可使?"穿对曰:“大夫屠岸贾可使。"灵公遂命屠岸贾专任其事,不拘城内城外,有颜色女子,年二十以内未嫁者,咸令报名选择,限一月内回话。赵穿借此公差,遣开了屠岸贾,又奏于灵公曰:”桃园侍卫单弱,臣于军中精选骁勇二百人,愿充宿卫,伏乞主裁。“灵公复准其奏。

  赵穿回营,果然挑选了二百名甲士,那甲士问道:“将军有何差遣?"赵穿曰:”主上不恤民情,终日在桃园行乐,命我挑选汝等,替他巡警,汝等俱有室家,此去立风宿露,何日了期?"军士皆嗟怨曰:“如此无道昏君,何不速死?若相国在此,必无此事。"赵穿曰:”吾有一语,与汝等商量,不知可否?"众军士皆曰:“将军能救拔我等之苦,恩同再生。"穿曰:”桃园不比深宫邃密,汝等以二更为候,攻入园中,托言讨赏,我挥袖为号,汝等杀了晋侯,我当迎还相国,别立新君,此计何如?"军士皆曰:“甚善。"赵穿皆劳以酒食,使列于桃园之外,入告灵公。灵公登台阅之,人人精勇,个个刚强,灵公大喜,即留赵穿侍酒。饮至二更,外面忽闻喊声,灵公惊问其故。赵穿曰:”此必宿卫军士,驱逐夜行之人耳。臣往谕之,勿惊圣驾?“当下赵穿命掌灯,步下层台,甲士二百人,已毁门而入。赵穿稳住了众人,引至台前,升楼奏曰:”军士知主公饮宴,欲求余沥犒劳,别无他意。“公传旨,教内侍取酒分犒众人,倚栏看给。

  赵穿在旁呼曰:“主公亲犒汝等,可各领受。"言毕,以袖麾之。众甲士认定了晋侯,一涌而上。灵公心中著忙,谓赵穿曰:”甲士登台何意,卿可传谕速退。"赵穿曰:“众人思见相国盾,意欲主公召还归国耳!”灵公未及答言,戟已攒刺,登时身死,左右俱各惊走。赵穿曰:“昏君已除,汝等勿得妄杀一人,宜随我往迎相国还朝也。”只为晋侯无道好杀,近侍朝夕惧诛,所以甲士行逆,莫有救者。百姓怨苦日久,反以晋侯之死为快,绝无一人归罪于赵穿。

  七年之前,彗星入北斗,占云:“齐、宋、晋三国之君,皆将死乱”,至是验矣。髯翁有诗云:

  崇台歌管未停声,血溅朱楼起外兵。

  莫怪台前无救者,避丸之后绝人行。

  屠岸贾正在郊外,捱门捱户的访问美色女子,忽报:“晋侯被弑。"吃了大惊,心知赵穿所为,不敢声张,潜回府第。士会等闻变,趋至桃园,寂无一人,亦料赵穿往迎相国,将园门封锁,静以待之。不一日,赵盾回车,入于绛城,巡到桃园,百官一时并集。赵盾伏于灵公之尸,痛哭了一场,哀声闻于园外。百姓闻者皆曰:”相国忠爱如此,晋侯自取其祸,非相国之过也。“

  赵盾吩咐将灵公殡殓,归葬曲沃。一面会集群臣,议立新君。时灵公尚未有子,赵盾曰:“先君襄公之殁,吾常倡言欲立长君,众谋不协,以及今日,此番不可不慎。"士会曰:”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诚如相国之言。“赵盾曰:”文公尚有一子,始生之时,其母梦神人以黑手涂其臀,因名曰黑臀。今仕于周,其齿已长,吾意欲迎立之,何如?"百官不敢异言,皆曰:“相国处分甚当。”赵盾欲解赵穿弑君之罪,乃使穿如周,迎公子黑臀归晋,朝于太庙,即晋侯之位,是为成公。

  成公既立,专任赵盾以国政,以其女妻赵朔,是为庄姬。盾因奏曰:“臣母乃狄女,君姬氏有逊让之美,遣人迎臣母子归晋,臣得僭居适子,遂主中军,今君姬氏三子同、括、婴皆长,愿以位归之!”成公曰:“卿之弟,乃吾娣所钟爱,自当并用,毋劳过让!”乃以赵同、赵括、赵婴并为大夫,赵穿佐中军如故。穿私谓盾曰:“屠岸贾谄事先君,与赵氏为仇,桃园之事,惟岸贾心怀不顺,若不除此人,恐赵氏不安。”盾曰:“人不罪汝,汝反罪人耶?吾宗族贵盛,但当与同朝修睦,毋用寻仇为也!”赵穿乃止。

  岸贾亦谨事赵氏以求自免。

  赵盾终以桃园之事为歉。一日,步至史馆,见太史董狐,索简观之,董狐将史简呈上,赵盾观简上,明写:“秋七月乙丑,赵盾弑其君夷皋于桃园!”盾大惊曰:“太史误矣。吾已出奔河东,去绛城二百余里,安知弑君之事?而子乃归罪于我,不亦诬乎?”

  董狐曰:“子为相国,出亡未尝越境,返国又不讨贼,谓此事非子主谋,谁其信之?”

  盾曰:“犹可改乎?”

  狐曰:“是是非非,号为信史,吾头可断,此简不可改也!”

  盾叹曰:“嗟乎'史臣之权,乃重于卿相。恨吾未即出境,不免受万世之恶名,悔之无及!”自是赵盾事成公益加敬谨。赵穿自恃其功,求为正卿,盾恐碍公论,不许,愤恚,疽发于背而死,穿子赵旃,求嗣父职,盾曰:“待汝他日有功,虽卿位不难致也!”史臣论赵盾不私赵穿父子,皆董狐直笔所致。有赞云:

  庸史纪事,良史诛意。

  穿弑其君,盾蒙其罪。

  宁断吾头,敢以笔媚?

  卓哉董狐,是非可畏!

  时乃周匡王之六年也。

  是年,匡王崩,其弟瑜立,是为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兴师伐陆浑之戎,遂涉雒水,扬兵于周之疆界,欲以威胁天子,与周分制天下。定王使大夫王孙满问劳庄王,庄王问曰:“寡人闻大禹铸有九鼎,三代相传,以为世宝,今在雒阳,不知鼎形大小与其轻重何如?寡人愿一闻之。”

  王孙满曰:“三代以德相传,岂在鼎哉?昔禹有天下,九牧贡金,取铸九鼎,夏桀无道,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又迁于周。若其有德,鼎虽小亦重;如其无德,虽大犹轻。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命有在,鼎未可问也!”庄王惭而退,自是不敢复萌窥周之志。

  却说楚令尹斗越椒,自庄王分其政权,心怀怨望,嫌隙已成,自恃才勇无双,且先世功劳,人民信服,久有谋叛之意。常言:“楚国人才,惟司马伯嬴一人,余不足数也。”庄王伐陆浑时,亦虑越椒有变,特留蔿贾在国。越椒见庄王统兵出征,遂决意作乱,欲尽发本族之众,斗克不从杀之,遂袭杀司马蔿贾。贾子敖扶其母奔于梦泽以避难,越椒出屯蒸野之地,欲邀截庄王归路。

  庄王闻变,兼程而行,将及漳澨,越椒引兵来拒,军威甚壮,越椒贯弓挺戟,在本阵往来驰骤,楚兵望之,皆有惧色。庄王曰:“斗氏世有功勋于楚,宁伯棼负寡人,寡人不负伯棼也!”乃使大夫苏从造越椒之营,与之讲和,赦其擅杀司马之罪,且许以王子为质,越椒曰:“吾耻为令尹耳,非望赦也,能战则来。"苏从再三谕之,不听。

  苏从去后,越椒命军士击鼓前进,庄王问诸将:"何人可退越椒?"大将乐伯应声而出,越椒之子斗贲皇便接住厮杀,潘尪见乐伯战贲皇不下,即忙驱车出阵,越椒之从弟斗旗亦驱车应之。

  庄王在戎辂之上,亲自执桴,鸣鼓督战,越椒远远望见,飞车直奔庄王,弯著劲弓,一箭射来,那枝箭直飞过车辕,刚刚中在鼓架之上,骇得庄王连鼓槌掉下车来,庄王急教避箭,左右各将大笠前遮,越椒又复一箭,恰恰的把左笠射个对穿。

  庄王且教回车,鸣金收兵,越椒奋勇赶来,却得右军大将公子侧、左军大将公子婴齐,两军一齐杀到,越椒方退。乐伯、潘尪闻金声,亦弃阵而回。

  楚军颇有损折,退至皇浒下寨,取越椒箭视之,其长半倍于他箭,鹳翎为羽,豹齿为镞,锋利非常,左右传观,无不吐舌。

  至夜,庄王自出巡营,闻营中军卒,三三五五相聚,都说:"斗令尹神箭可畏,难以取胜。"庄王乃使人谬言于众曰:“昔先君文王之世,闻戎蛮造箭最利,使人问之,戎蛮乃献箭样二枝,名‘透骨风’,藏于太庙,为越椒所窃得,今尽于两射矣,不必虑也,明日当破之。"众心始定。

  庄王乃下令退兵随国,扬言:“欲起汉东诸国之众,以讨斗氏。"苏从曰:”强敌在前,一退必为所乘,王失计矣。"公子侧曰:“此王之谬言耳,吾等入见,必别有处分。"乃与公子婴齐夜见庄王,庄王曰:”逆椒势锐,可计取,不可力敌也。"吩咐二

  将,如此恁般,埋伏预备,二将领计去了。

  次早鸡鸣,庄王引大军退走,越椒探听得实,率众来追。楚军兼程疾走,已过竟陵而北,越椒一日一夜,行二百余里,至清河桥,楚军在桥北晨炊,望见追兵来到,充其釜爨而遁,越椒令曰:“擒了楚王,方许朝餐。"众人劳困之后,又忍著饥饿,勉强前进,追及后队潘尪之军。

  潘尪立于车中,谓越椒曰:“吾子志在取王,何不速驰?"越椒信为好语,乃舍潘尪,前驰六十里,至青山遇楚将熊负羁,问:"楚王安在?"负羁曰:”王尚未至也。"越椒心疑,谓负羁曰:“子肯为我伺王,如得国当与子分治。"负羁曰:”吾观子众饥困,且饱食,乃可战耳。"越椒以为然,乃停车治爨,爨尚未熟,只见公子侧、公子婴齐两路军杀到,越椒之军不能复战,只得南走,回至清河桥。桥已拆断。

  原来楚庄王亲自引兵,伏于桥之左右,只等越椒过去,便将桥梁拆断,绝其归路。

  越椒大惊,吩咐左右测水深浅,欲为渡河之计,只见隔河一声炮响,楚军于河畔大叫:“乐伯在此,逆椒速速下马受缚!”越椒大怒,命隔河放箭。

  乐伯军中有一小校,精于射艺,姓养名繇基,军中称为神箭养叔,自请于乐伯,愿与越椒较射,乃立于河口大叫曰:“河阔如此,箭何能及?闻令尹善射,吾当与比较高低,可立于桥堵之上,各射三矢,死生听命!”越椒问曰:“汝何人也?”应曰:“吾乃乐将军部下小将养繇基也!”越椒欺其无名,乃曰:“汝要与我比箭,须让我先射三矢!”养繇基曰:“莫说三矢,就射百矢,吾何惧哉?躲闪的不算好汉!”乃各约住后队,分立于桥堵之南北。

  越椒挽弓先发一箭,恨不得将养繇基连头带脑射下河来,谁知“忙者不会,会者不忙”,养繇基见箭来,将弓梢一拨,那箭早落在水中。高叫:“快射,快射!”

  越椒又将第二箭搭上弓弦,觑得亲切,嗖的发来。养繇基将身一蹲,那枝箭从头而过,越椒叫曰:“你说不许躲闪,如何蹲身躲箭?非丈夫也!”

  繇基答曰:“你还有一箭,吾今不躲,你若这箭不中,须还我射来!”

  越椒想道:“他若不躲闪,这枝箭管情射著!”便取第三枝箭,端端正正的射去,叫声:“著了!”养繇基两脚站定,并不转动,箭到之时,张开大口,刚刚的将箭镞咬住。

  越椒三箭都不中,心下早已著慌,只是大丈夫出言在前,不好失信,乃叫道:“让你也射三箭,若射不著,还当我射!”养繇基笑曰:“要三箭方射著你,便是初学了。我只须一箭,管教你性命遭于我手!"越椒曰:”你口出大言,必有些本事,好歹由你射来!“心下想道:”那里一箭便射得正中?若一箭不中,我便喝住他!“大著胆由他射出。

  谁知养繇基的箭,百发百中,那时养繇基取箭在手,叫一声:“令尹看射!"虚把弓拽一拽,却不曾放箭。越椒听得弓弦响,只说箭来,将身往左一闪,养繇基曰:”箭还在我手,不曾上弓,讲过‘躲闪的,不算好汉!’你如何又闪去?“越椒曰:”怕人躲闪的,也不算会射!"繇基又虚把弓弦拽响,越椒又往右一闪。养繇基乘他那一闪时,接手放一箭来,斗越椒不知箭到,躲闪不及,这箭直贯其脑。可怜好个斗越椒,做了楚国数年令尹,今日死于小将养繇基的一箭之下。髯仙有诗云:

  人生知足最为良,令尹贪心又想王。

  神箭将军聊试技,越椒已在隔桥亡。

  斗家军已自饥困,看见主将中箭,慌得四散奔走。楚将公子侧、公子婴齐分路追逐,杀得尸同山积,血染河红。越椒子斗贲皇,逃奔晋国,晋侯用为大夫,食邑于苗,谓之苗贲皇。

  庄王已获全胜,传令班师,有被擒者,即于军前斩首。凯歌还于郢都,将斗氏宗族,不拘大小,尽行斩首。只有斗班之子,名曰克黄,官拜箴尹,是时庄王遣使行聘齐,秦二国,斗克黄领命使齐,归及宋国,闻越椒作乱之事,左右曰:“不可入矣!”克黄曰:“君,犹天也,天命其可弃乎?"命驰入郢都。

  复命毕,自诣司寇请囚,曰:“吾祖子文曾言:”越椒有反相,必主灭族‘,临终嘱吾父逃避他国。吾父世受楚恩,不忍他适,为越椒所诛,今日果应吾祖之口。既不幸为逆臣之族,又不幸违先祖之训,今日死其分也,安敢逃刑耶?"庄王闻之,叹曰:“子文真神人也,况治楚功大,何忍绝其嗣乎?"乃赦克黄之罪,曰:”克黄死不逃刑,乃忠臣也。'命复其官,改名曰斗生,言其宜死而得生也。

  庄王嘉繇基一箭之功,厚加赏赐,使将亲军,掌车右之职。

  因令尹未得其人,闻沈尹虞邱之贤,使权主国事,置酒大宴群臣于渐台之上,妃嫔皆从。庄王曰:“寡人不御钟鼓,已六年于此矣,今日叛臣授首,四境安靖,愿与诸卿同一日之游,名曰‘太平宴’,文武大小官员,俱来设席,务要尽欢而止。"群臣皆再拜,依次就坐。庖人进食,太史奏乐,饮至日落西山,兴尚未已,庄王命秉烛再酌,使所幸许姬姜氏,遍送诸大夫之酒,众俱起席立饮,忽然一阵怪风,将堂烛尽灭,左右取火未至,席中有一人,见许姬美貌,暗中以手牵其袂,许姬左手绝袂,右手揽其冠缨,缨绝,其人惊惧放手。许姬取缨在手,循步至庄王之前,附耳奏曰:”妾奉大王命,敬百官之酒,内有一人无礼,乘烛灭强牵妾袖,妾已揽得其缨,王可促火察之。"庄王急命掌灯者:“且莫点烛,寡人今日之会,约与诸卿尽欢,诸卿俱去缨痛饮,不绝缨者不欢。"于是百官皆去其缨,方许秉烛,竟不知牵袖者为何人也。

  席散回宫,许姬奏曰:“妾闻‘男女不渎’,况君臣乎?今大王使妾献觞于诸臣,以示敬也。牵妾之袂,而王不加察,何以肃上下之礼,而正男女之别乎?"庄王笑曰:”此非妇人所知也。古者君臣为享,礼不过三爵,但卜其昼,不卜其夜。今寡人使群臣尽欢,继之以烛,酒后狂态,人情之常,若察而罪之,显妇人之节,而伤国士之心,使群臣俱不欢,非寡人出令之意也。"许姬叹服,后世名此宴为“绝缨会”。髯翁有诗云:

  暗中牵袂醉中情,玉手如风已绝缨。

  尽说君王江海量,畜鱼水忌十分清。

  一日,与虞邱论政,至于夜分,方始回宫。夫人樊姬问曰:“朝中今日何事,而晏罢如此?”庄王曰:“寡人与虞邱论政,殊不觉其晏也。"樊姬曰:”虞邱何如人?“庄王曰:”楚之贤者。"樊姬曰:“以妾观之,虞邱未必贤矣!”庄王曰:“子何以知虞邱之非贤?”樊姬曰:“臣之事君,犹妇之事夫也。妾备位中宫,凡宫中有美色者,未常不进于王前。今虞邱与王论政,动至夜分,然未闻进一贤者。夫一人之智有限,而楚国之士无穷,虞邱欲役一人之智,以掩无穷之士,又乌得为贤乎?”

  庄王善其言,明早以樊姬之言述于虞邱,虞邱曰:“臣智不及此,当即图之。”乃遍访于群臣。斗生言蔿贾之子蔿敖之贤,“为避斗越椒之难,隐居梦泽,此人将相才也!”虞邱言于庄王,庄王曰:“伯嬴智士,其子必不凡。微子言,吾几忘之。”即命虞邱同斗生驾车往梦泽,取蔿敖入朝听用。

  却说蔿敖字孙叔,人称为孙叔敖,奉母逃难,居于梦泽,力耕自给。

  一日,荷锄而出,见田中有蛇两头,骇曰:“吾闻两头蛇不祥之物,见者必死,吾其殆矣。”又想道:“若留此蛇,倘后人复见之,又丧其命,不如我一人自当。”乃挥锄杀蛇,埋于田岸,奔归向母而泣。母问其故,敖对曰:“闻见两头蛇者必死,儿今已见之,恐不能终母之养,是以泣也。”母曰:“蛇今安在?”敖对曰:“儿恐后人复见,已杀而埋之矣!”母曰:“人有一念之善,天必祐之。汝见两头蛇,恐累后人,杀而埋之,此其善岂止一念哉,汝必不死,且将获福矣!”

  逾数日,虞邱等奉使命至,取用孙叔敖。母笑曰:“此埋蛇之报也!”敖与其母随虞邱归郢。

  庄王一见,与语竟日,大悦曰:“楚国诸臣,无卿之比。”即日拜为令尹。

  孙叔敖辞曰:“臣起自田野,骤执大政,何以服人?请从诸大夫之后。”庄王曰:“寡人知卿,卿可不辞!”叔敖谦让再三,乃受命为令尹。

  考求楚国制度,立为军法:凡军行,在军右者,挟辕为战备;在军左者,追求草蓐,为宿备。前茅虑无,中权后劲。前茅虑无者,旌帜在前,以觇贼之有无,而为之谋虑;中权者,权谋皆出中军,不得旁挠;后劲者,以劲兵为后殿,战则用为奇兵,归则用为断后。王之亲兵分为二广,每广车十五乘,每乘用步卒百人,后以二十五人为游兵。右广管丑、寅、卯、辰、巳五时,左广管午、未、申、酉、戌五时。每日鸡鸣时分,右广驾马以备驱驰,至于日中,则左广代之,黄昏而止。内宫分班捱次,专主巡亥、子二时,以防非常之变。用虞邱将中军,公子婴齐将左军,公子侧将右军,养繇基将右广,屈荡将左广。四时搜阅,各有常典,三军严肃,百姓无扰。又筑芍波以兴水利,六蓼之境,灌田万顷,民咸颂之。

  楚诸臣见庄王宠任叔敖,心中不服,及见叔敖行事井井有条,无不叹息曰:“楚国有幸,得此贤臣,子文其复起矣!”当初令尹子文,善治楚国;今得叔敖,如子文之再生也。

  是时郑穆公兰薨,世子夷即位,是为灵公。公子宋与公子归生当国,尚依违于晋、楚之间,未决所事。楚庄王与孙叔敖商议欲兴兵伐郑,忽闻郑灵公被公子归生所弑,庄王曰:“吾伐郑益有名矣!”不知归生如何弑君?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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