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第一百六回王敖反间杀李牧田光刎颈荐荆轲
第一百六回 王敖反间杀李牧 田光刎颈荐荆轲
话说赵王迁五年,代中地震,墙屋倾倒大半,平地裂开百三十步,邯郸大旱,民间有童谣曰:“秦人笑,赵人号。以为不信,视地生毛。"明年,地果生白毛,长尺余,郭开蒙蔽,不使赵王闻之。
时秦王再遣大将王翦、杨端和分道伐赵,王翦从太原一路进兵,杨端和从常山一路进兵,复遣内史腾引军十万,屯于上党,以为声援。
时燕太子丹为质于秦,见秦兵大举伐赵,知祸必及于燕,阴使人致书于燕王,使为战守之备,又教燕王诈称有疾,使人请太子归国,燕王依其计,遣使到秦,秦王政曰:“燕王不死,太子未可归也,欲归太子,除是乌头白,马生角,方可!"太子丹仰天大呼,怨气一道,直冲霄汉,乌头皆白,秦王犹不肯遣。太子丹乃易服毁面,为人佣仆,赚出函谷关,星夜往燕国去讫。今真定府定州南有台名闻鸡台,即太子丹逃秦时,闻鸡早发处也。秦王方图韩、赵,未暇讨燕丹逃归之罪。
再说赵武安君李牧,大军屯于灰泉山,连营数里,秦两路车马,皆不敢进。
秦王闻此信,复遣王敖至王翦军中。王敖谓翦曰:“李牧北边名将,未易取胜,将军姑与通和,但勿定约,使命往来之间,某自有计。"王翦果使人往赵营讲和,李牧亦使人报之。
王敖至赵,再打郭开关节,言:“李牧与秦私自讲和,约破赵之日,分王代郡,若以此言进于赵王,使以他将易去李牧,某言于秦王,君之功劳不小。"郭开已有外心,遂依王敖说话,密奏赵王,赵王阴使左右往察其情,果见李牧与王翦信使往来,遂信以为实然,谋于郭开,郭开奏曰:”赵葱、颜聚见在军中,大王诚遣使持兵符,即军中拜赵葱为大将,替回李牧,只说‘用为相国’,牧必不疑。"赵王从其言,遣司马尚持节至灰泉山军中,宣赵王之命。
李牧曰:“两军对垒,国家安危,悬于一将,虽有君命,吾不敢从!"司马尚私告李牧曰:”郭开谮将军欲反,赵王入其言,是以相召,言拜相者,欺将军之言也!“李牧忿然曰:”开始谮廉颇,今复谮吾,吾当提兵入朝,先除君侧之恶,然后御秦可也!“
司马尚曰:“将军称兵犯阙,知者以为忠,不知者反以为叛,适令谗人借为口实,以将军之才,随处可立功名,何必赵也!”李牧叹曰:“吾尝恨乐毅、廉颇为赵将不终,不意今日乃及自己!”又曰:“赵葱不堪代将,吾不可以将印授之。"乃悬印于幕中,中夜微服遁去,欲往魏国。赵葱感郭开举荐之恩,又怒李牧不肯授印,乃遣力士急捕李牧,得于旅人之家,乘其醉,缚而斩之。以其首来献。可怜李牧一时名将,为郭开所害,岂不冤哉?史臣有诗云:
却秦守代著威名,大厦全凭一木撑。
何事郭开贪外市,致令一旦坏长城!
司马尚不敢复命,窃妻孥奔海上去讫。赵葱遂代李牧挂印为大将,颜聚为副,代兵素服李牧,见其无辜被害,不胜愤怒,一夜间逾山越谷,逃散俱尽,赵葱不能禁也。
却说秦兵闻李牧死,军中皆酌酒相贺。王翦、杨端和两路军马,刻期并进。赵葱与颜聚计议,欲分兵往救太原,常山二处,颜聚曰:“新易大将,军心不安,若合兵犹足以守,一分则势弱矣!”言未毕,哨马报:“王翦攻狼孟甚急,破在旦夕。”赵葱曰:“狼孟一破,彼将长驱井陉,合攻常山,而邯郸危矣,不得不往救之。"遂不听颜聚之谏,传令拔寨俱起。
王翦觇探明白,预伏兵大谷,遣人于高阜了望,只等赵葱兵过一半,放起号炮,伏兵一齐杀出,将赵兵截做两段,首尾不能相顾,王翦引大军倾江倒峡般杀来,赵葱迎敌,兵败,为王翦所杀,颜聚收拾败军,奔回邯郸。
秦兵遂拔狼孟,由井陉进兵,攻取下邑,杨端和亦收取常山余地,进围邯郸,秦王闻两路兵俱已得胜,因命内史腾移兵往韩受地。韩王安大惧,尽献其城,入为秦臣,秦以韩地为颍川郡。此韩王安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七年也。韩自武子万受邑于晋,三世至献子厥,始执晋政,厥三传至康子虎,始灭智氏,虎再传至景侯虔,始为诸侯,虔六传至宣惠王,始称王,四传至王安,而国入于秦。自韩虎六年,至宣惠王九年,凡为侯共八十年;自宣惠王十年,至王安九年国灭,凡为王九十四年。自此,六国只存其五矣,史臣有赞云:
万封韩原,贤裔惟厥,计全赵孤,阴功不泄。
始偶六卿,终分三穴,纵约不守,稽首秦阙。
韩非虽使,无救亡灭!
再说秦兵围邯郸,颜聚悉兵拒守,赵王迁恐惧,欲遣使邻邦求救。郭开进曰:“韩王已入臣,燕、魏方自保不暇,安能相救?以臣愚见,秦兵势大,不如全城归顺,不失封侯之位。"王迁欲听之,公子嘉伏地痛哭曰:”先王以社稷宗庙传于王,何可弃也?臣愿与颜聚竭力效死,万一城破,代郡数百里,尚可为国,奈何束手为人俘囚乎?"郭开曰:“城破则王为虏,岂能及代哉。"公子嘉拔剑在手,指郭开曰:”覆国谗臣,尚敢多言,吾必斩之。"赵王劝解方散。王迁回宫,无计可施,惟饮酒取乐而已。
郭开欲约会秦兵献城,奈公子嘉率其宗族宾客,帮助颜聚加意防守,水泄不漏,不能通信。
其时岁值连荒,城外民人逃尽,秦兵野无所掠,惟城中广有积粟,食用不乏,急切不下,乃与杨端和计议,暂退兵五十里外,以就粮运。城中见秦兵退去,防范稍弛,日启门一次,通出入。
郭开乘此隙遣心腹出城,将密书一封,送入秦寨。书中大意云:“某久有献城之意,奈不得其便。然赵王已十分畏惧,倘得秦王大驾亲临,某当力劝赵王行衔璧舆榇之礼。”王翦得书,即遣人驰报秦王。秦王亲帅精兵三万,使大将李信扈驾,取太原路,来到邯郸,复围其城,昼夜攻打。
城上望见大旆有“秦王”字,飞报赵王,赵王愈恐。
郭开曰:“秦王亲提兵至此,其意不破邯郸不已,公子嘉、颜聚辈不足恃也,愿大王自断于心。"赵王曰:”寡人欲降秦,恐见杀如何。"郭开曰:“秦不害韩王,岂害大王哉?若以和氏之璧,并邯郸地图出献,秦王必喜。”赵王曰:“卿度可行,便写降书。”郭开写就降书,又奏曰:“降书虽写,公子嘉必然阻挡。闻秦王大营在西门,大王假以巡城为名,乘驾到彼,竟自开门送款,何愁不纳。"赵王一向昏迷,惟郭开之言是听,到此危急之际,益无主持,遂依其言。颜聚方在北门点视,闻报赵王已出西门,送款于秦,大惊。公子嘉亦飞骑而至,言:”城上奉赵王之命,已竖降旗,秦兵即刻入城矣。“颜聚曰:”吾当以死据住北门,公子收敛公族,火速到此,同奔代地,再图恢复。
公子嘉从其计,即率其宗族数百人,同颜聚奔出北门,星夜往代。颜聚劝公子嘉自立为代王,以令其众。表李牧之功,复其官爵,亲自设祭,以收代人之心。遣使东与燕合,屯军于上谷,以备秦寇。代国赖以粗定,不在话下。
再说秦王政准赵王迁之降,长驱入邯郸城,居赵王之宫。赵王以臣礼拜见,秦王坐而受之,故臣多有流涕者。明日,秦王弄和氏之璧,笑谓群臣曰:“此先王以十五城易之而不得者也。"于是秦王出令,以赵地为钜鹿郡,置守。安置赵王于房陵,封郭开为上卿。赵王方悟郭开卖国之罪,叹曰:”使李牧在此,秦人岂得食吾邯郸之粟耶。"那房陵四面有石室,如房屋一般。赵王居石室之中,闻水声淙淙,问左右。对曰:“楚有四水,江、汉、沮、漳,此名沮水,出房山达于汉江。”赵王凄然叹曰:“水乃无情之物,尚能自达于汉江,寡人羁囚在此,望故乡千里,岂能到哉。"乃作山水之讴云: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
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
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
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终夜无聊,每一发讴,哀动左右,遂发病不起。
代王嘉闻王迁死,谥为幽谬王。有诗为证:
吴主丧邦繇佞嚭,赵王迁死为贪开。
若教贪佞能疏远,万岁金汤永不隤.
秦王班师回咸阳,暂且休兵养士,郭开积金甚多,不能携带,乃俱窖于邯郸之宅第。
事既定,自言于秦王,请休假回赵,搬取家财,秦王笑而许之,既到邯郸,发窖取金,载以数车,中途为盗所杀,取金而去。或云:“李牧之客所为也!”呜呼!得金卖国,徒杀其身,愚哉!
再说燕太子丹逃回燕国,恨秦王甚,乃散家财,大聚宾客,谋为报秦之举。访得勇士夏扶、宋意,皆厚待之。有秦舞阳,年十三,白昼杀仇人于都市,市人畏不敢近,太子赦其罪,收致于门下。秦将樊於期得罪奔燕,匿深山中,至是闻太子好客,亦出身自归,丹待为上宾。
于易水之东,筑一城以居之,名曰樊馆。太傅鞠武谏曰:“秦虎狼之国,方蚕食诸侯,即使无隙,犹将生事,况收其仇人以为射的,如批龙之逆鳞,其伤必矣。愿太子速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结匈奴,然后乃可徐图也!”
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丹心如焚炙,不能须臾安息,况樊将军穷困来归,是丹哀怜之交也,丹岂以强秦之故,而远弃樊将军于荒漠。丹有死不能矣,愿太傅更为丹虑之!”
鞠武曰:“夫以弱燕而抗强秦,如以毛投炉,无不焚也;以卵投石,无不碎也!臣智浅识寡,不能为太子画策,所识有田光先生,其人智深而勇沉,且多识异人,太子必欲图秦,非田光先生不可。”
太子丹曰:“丹未得交于田先生,愿因太傅而致之。”
鞠武曰:“敬诺。”
鞠武即驾车往田光家中,告曰:“太子丹敬慕先生,愿就而决事,愿先生勿却。”
田光曰:“太子,贵人也,岂敢屈车驾哉,即不以光为鄙陋,欲共计事,光当往见,不敢自逸。"鞠武曰:”先生不惜枉驾,此太子之幸也!“遂与田光同车,造太子宫中,太子丹闻田光至,亲出宫迎接,执辔下车,却行为导,再拜致敬,跪拂其席,田光年老,偻行登上坐。
旁观者皆窃笑,太子丹屏左右,避席而请曰:“今日之势,燕、秦不两立,闻先生智勇足备,能奋奇策,救燕须臾之亡乎?”
田光对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及其衰老,驽马先之。‘今鞠太傅但知臣盛壮之时,不知臣已衰老矣。"太子丹曰:“度先生交游中,亦有智勇如先生少壮之时,可代为先生持筹者乎?”田光摇首曰:“大难,大难。虽然,太子自审门下客,可用者有几人,光请相之。"太子丹乃悉召夏扶、宋意、秦舞阳至。与田光相见,田光一一相过,问其姓名,谓太子曰:”臣窃观太子客,俱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则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则面青;秦舞阳骨勇之人,怒则面白。夫怒形于面,而使人觉之,何以济事?臣所知有荆卿者,乃神勇之人,喜怒不形,似为胜之。"太子丹曰:“荆卿何名?何处人氏?"田光曰:”荆卿者,名轲,本庆氏,齐大夫庆封之后也。庆封奔吴,家于朱方,楚讨杀庆封,其族奔卫,为卫人。以剑术说卫元君,元君不能用。及秦拔魏东地,并濮阳为东郡,而轲复奔燕,改氏曰荆,人呼为荆卿。性嗜酒,燕人高渐离者,善击筑,轲爱之,日与饮于燕市中,酒酣渐离击筑,荆卿和而歌之,歌罢辄涕泣而叹,以为天下无知己。此其人沉深有谋略,光万不如也!"太子丹曰:“丹未得交于荆卿,愿因先生而致之。"田光曰:”荆卿贫,臣每给其酒资,是宜听臣之言。“
太子丹送田光出门,以自己所乘之车奉之,使内侍为御,光将上车,太子嘱曰:“丹所言,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于他人。"田光笑曰:”老臣不敢。"
田光上车,访荆轲于酒市中,轲与高渐离同饮半酣,渐离方调筑,田光闻筑音,下车直入,呼荆卿,渐离携筑避去。荆轲与田光相见,邀轲至其家中,谓曰:“荆卿尝叹天下无知己,光亦以为然,然光老矣,精衰力耗,不足为知己驱驰,荆卿方壮盛,亦有意一试其胸中之奇乎?"荆轲曰:”岂不愿之,但不遇其人耳。"田光曰:“太子丹折节重客,燕国莫不闻之。今者不知光之衰老,乃以燕、秦之事谋及于光,光与卿相善,知卿之才,荐以自代,愿卿即过太子宫。"荆轲曰:”先生有命,轲敢不从?"田光欲激荆轲之志,乃抚剑叹曰:“光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今太子以国事告光,而嘱光勿泄,是疑光也,光奈何欲成人之事,而受其疑哉?光请以死自明,愿足下急往报于太子。"遂拔剑自刎而死。
荆轲方悲泣,而太子复遣使来视:"荆先生来否。"荆轲知其诚,即乘田光来车,至太子宫,太子接待荆轲,与田光无二,既相见,问:"田先生何不同来?"荆轲曰:“光闻太子有私嘱之语,欲以死明其不言,已伏剑死矣!"太子丹抚膺恸哭曰:”田先生为丹而死,岂不冤哉?"良久收泪。
纳轲于上座,太子丹避席顿首,轲慌忙答礼,太子丹曰:“田先生不以丹为不肖,使丹得见荆卿,天与之幸,愿荆卿勿见鄙弃。"荆轲曰:”太子所以忧秦者,何也?"丹曰:“秦譬犹虎狼,吞噬无厌,非尽收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其欲未足。今韩王尽已纳地为郡县矣,王翦大兵复破赵,虏其王。赵亡,次必及燕,此丹之所以卧不安度,临食而废箸者也。"荆轲曰:”以太子之计,将举兵与角胜负乎,抑别有他策耶。"太子丹曰:“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赵公子嘉自称代王,欲与燕合兵拒秦;丹恐举国之众,不当秦之一将。虽附以代王,未见其势之盛也。魏、齐素附于秦,而楚又远不相及。诸侯畏秦之强,无肯‘合纵’者。丹窃有愚计,诚得天下之勇士,伪使于秦,诱以重利,秦王贪得必相近,因乘间劫之,使悉反诸侯侵地,如曹沫之于齐桓公,则大善矣;倘不从,则刺杀之,彼大将握重兵,各不相下,君亡国乱,上下猜疑,然后连合楚、魏,共立韩、赵之后,并力破秦,此乾坤再造之时也,惟荆卿留意焉!"荆轲沉思良久,对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当任使!"太子丹前顿首固请曰:“以荆卿高义,丹愿委命于卿,幸毋让!"荆轲再三谦逊,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于樊馆之右,复筑一城,名曰荆馆,以奉荆轲。太子丹日造门下问安,供以太牢,间进车骑、美女,恣其所欲,惟恐其意之不适也。
轲一日与太子游东宫,观池水,有大龟出池旁,轲偶拾瓦投龟,太子丹捧金丸进之以代瓦;又一日共试骑,太子凡有马日行千里,轲偶言马肝味美,须臾,庖人进肝,所杀即千里马也。
丹又言及秦将樊於期得罪秦王,见在燕国,荆轲请见之,太子治酒于华阳之台,请荆轲与樊於期相会。出所幸美人奉酒,复使美人鼓琴娱客,荆轲见其两手如玉,赞曰:“美哉,手也!”席散,丹使内侍以玉盘送物于轲,轲启视之,乃断美人之手,自明于轲,无所吝惜。轲叹曰:“太子遇轲厚,乃至此乎!当以死报之!"不知荆轲如何报恩?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献地图荆轲闹秦庭 论兵法王翦代李信
话说荆轲平日常与人论剑术,少所许可,惟心服榆次人盖聂,自以为不及。与之深结为友,至是,轲受燕太子丹厚恩,欲西入秦劫秦王,使人访求盖聂,欲邀请至燕,与之商议,因盖聂游踪未定,一时不能够来到,太子丹知荆轲是个豪杰,旦暮敬事,不敢催促。忽边人报道:“秦王遣大将王翦,北略地至燕南界,代王嘉遣使相约,一同发兵,共守上谷以拒秦。"太子丹大惧,言于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足下虽欲为燕计,岂有及哉?"荆轲曰:“臣思之熟矣。此行倘无以取信于秦王,未可得近也,夫樊将军得罪于秦,秦王购其首,黄金千斤,封邑万家,而督亢膏腴之地,秦人所欲,诚得樊将军之首,与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彼必喜而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丹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何忍杀之,若督亢地图,所不敢惜!"
荆轲知太子丹不忍,乃私见樊於期曰:“将军得祸于秦,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殁,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军将何以雪其恨乎?”
樊於期仰天太息,流涕而言曰:“某每一念及秦政,痛彻心髓。愿与之俱死,恨未有其地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将军肯听之乎?“
於期亟问曰:“计将安出?"荆轲踌躇不语,於期曰:”荆卿何以不言?"轲曰:“计诚有之,但难于出口。"於期曰:”苟报秦仇,虽粉骨碎身某所不恤,又何出口之难乎?“
荆轲曰:“某之愚计欲前刺秦王,而恐其不得近也,诚得将军之首以献于秦,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斫其胸,则将军之仇报,而燕亦得免于灭亡之患矣,将军以为何如?"樊於期卸衣偏袒,奋臂顿足大呼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而恨其无策者也,今乃得闻明教。"即拔佩剑刎其喉,喉绝而颈未断,荆轲复以剑断之,有诗为证:
闻说奇谋喜欲狂,幽魂先已赴咸阳。
荆卿若遂屠龙计,不枉将军剑下亡。
荆轲使人飞报太子曰:“已得樊将军首矣。”太子丹闻报,驰车至,伏尸而哭极哀,命厚葬其身,而以其首置木函中。
荆轲曰:“太子曾觅利匕首乎?”
太子丹曰:“有赵人徐夫人匕首,长一尺八寸,甚利,丹以百金得之,使工人染以毒药,曾以试人,若出血沾丝缕,无不立死,装以待荆卿久矣。未知荆卿行期何日?”
荆轲曰:“臣有所善客盖聂未至,欲俟之以为副。"太子丹曰:”足下之客,如海中之萍,未可定也,丹之门下,有勇士数人,惟秦舞阳为最,或可以副行乎?“
荆轲见太子十分急切,乃叹曰:“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此往而不返者也,臣所以迟迟,欲俟吾客,本图万全,太子既不能待,请行矣!”
于是太子丹草就国书,只说献督亢之地并樊将军之首,俱付荆轲,以千金为轲治装,秦舞阳为副使同行。
临发之日,太子丹与相厚宾客知其事者,俱白衣素冠,送到易水之上,设宴饯行。高渐离闻荆轲入秦,亦持豚肩、斗酒而至。荆轲使与太子丹相见,丹命入席同坐,酒行数巡,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歌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声甚哀惨,宾客及随从之人,无不涕泣,有如临丧。荆轲仰面呵气,直冲霄汉,化成白虹一道,贯于日中,见者惊异,轲复慷慨为羽声,歌曰:“
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嘘气兮成白虹。“
其声激烈雄壮,众莫不瞋目奋励,有如临敌。于是太子丹复引卮酒,跪进于轲,轲一吸而尽,牵舞阳之臂,腾跃上车,催鞭疾驰,竟不反顾。太子丹登高阜以望之,不见而止,凄然如有所失,带泪而返。晋处士陶靖节有诗曰: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左席击悲筑,右席唱高声。
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荆轲既至咸阳,知中庶子蒙嘉有宠于秦王,先以千金赂之,求为先容,蒙嘉入奏秦王曰:“燕王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于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以奉守先人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首,及献燕督亢之地图,燕王亲自函封,拜送使者于庭,今上卿荆轲见在馆驿候旨,惟大王命之。"秦王闻樊於期已诛,大喜,乃朝服,设九宾之礼,召使者至咸阳宫相见,荆轲藏匕首于袖,捧樊於期头函,秦舞阳捧督亢舆地图匣,相随而进。
将次升阶,秦舞阳面白如死人,似有振恐之状。侍臣曰:“使者色变为何?"荆轲回顾舞阳而笑,上前叩首谢曰:”一介秦舞阳,乃北番蛮夷之鄙人,生平未尝见天子,故不胜振慑悚息,易其常度,愿大王宽宥其罪,使得毕使于前。"秦王传旨,止许正使一人上殿,左右叱舞阳下阶,秦王命取头函验之,果是樊於期之首。问荆轲:"何不早杀逆臣来献?"荆轲奏曰:“樊於期得罪天子,窜伏北漠,寡君悬千金之赏,购求得之,欲生致于大王,诚恐中途有变,故断其首,冀以稍纾大王之怒。"荆轲辞语从容,颜色愈和,秦王不疑。
时秦舞阳捧地图匣,俯首跪于阶下,秦王谓荆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来,与寡人观之。”荆轲从舞阳手中,取过图函,亲自呈上,秦王展图,方欲观看,荆轲匕首已露,不能掩藏,当下未免著忙,左手把秦王之袖,右手执匕首刺其胸,未及身,秦王大惊,奋身而起,袖绝,因那时五月初旬天气,所穿罗縠单衣,故易裂也,王座旁设有屏风,长八尺,秦王超而过之,屏风仆地,荆轲持匕首在后紧追,秦王不能脱身,绕柱而走。
原来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许持尺寸之兵,诸郎中宿卫之官执兵戈者,皆陈列于殿下,非奉宣召,不敢擅自入殿。今仓卒变起,不暇呼唤,群臣皆以手共搏轲,轲勇甚,近者辄仆,有侍医夏无且,亦以药囊击轲,轲奋臂一挥,药囊俱碎。
虽然荆轲勇甚,群臣没奈他何,却也亏著要打发众人,所以秦王东奔西走,不曾被荆轲拿住,秦王所佩宝剑,名“鹿卢",长八尺,欲拔剑击轲,剑长,靶不能脱。有小内侍赵高急唤曰:”大王何不背剑而拔之?"秦王悟,依其言,把剑推在背后,前边便短,容易拔出。秦王勇力不弱于荆轲,匕首尺余,止可近刺,剑长八尺,可以远击,秦王得剑在手,其胆便壮,遂直前来砍荆轲,断其左股,荆轲扑身倒于左边铜柱之旁,不能起立,乃举匕首以掷秦王,秦王闪开,那匕首在秦王耳边过去,直刺入右边铜柱之中,火光迸出。秦王复以剑击轲,轲以手接剑,三指俱落。
连被八创,荆轲倚柱而笑,向秦王箕踞骂曰:“幸哉汝也!吾欲效曹沫故事,以生劫汝,反诸侯侵地,不意事之不就,被汝幸免,岂非天乎?然汝恃强力,吞并诸侯,享国亦岂长久耶。"左右争上前攒杀之。
秦舞阳在殿下,知荆轲动手,也要向前,却被郎中等众人击杀,此秦王政二十年事也。可惜荆轲受了燕太子丹多时供养,特地入秦,一事无成,不惟自害其身,又枉害了田光、樊於期、秦舞阳三人性命,断送燕丹父子,岂非剑术之不精乎?髯翁有诗云:
独提匕首入秦都,神勇其如剑术疏?
壮士不还谋不就,樊君应与觅头颅!
秦王心战目眩,呆坐半日,神色方才稍定,往视荆轲,轲双目圆睁,宛如生人,怒气勃勃。秦王惧,命取荆轲、秦舞阳之尸,及樊於期之首同焚于市中。燕国从者皆枭首,分悬国门,遂起驾还内宫,宫中后妃闻变,俱前来问安,因置酒压惊称贺。
有一胡姬,乃赵王宫人,秦王破赵选入宫,善琴有宠,列在妃位,秦王使鼓琴解闷,胡姬援琴而奏之,其声曰:
罗縠单衣兮可裂而绝,八尺屏风兮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兮可负而拔,嗤彼凶狡兮身亡国灭!
秦王爱其敏捷,赐缯绮一箧,是夜尽欢,因宿于胡姬之宫,后来胡姬生子,即胡亥也,是为二世皇帝。此是后话。
次早,秦王视朝,论功行赏,首推夏无且,以黄金二百镒赐之,曰:“无且爱我,以药囊投荆轲也!”次唤小内侍赵高曰:“‘背剑而拔之’,赖汝教我!"亦赐黄金百镒,群臣中手搏荆轲者,视有伤轻重加赏,殿下郎中人等击杀秦舞阳者,亦俱有赐。蒙嘉误为荆轲先容,凌迟处死,灭其家,蒙骜先已病死,其子蒙武,见为裨将,以不知情,特赦之。
秦王怒气未息,乃益发兵,使王贲将之,助其父王翦攻燕。燕太子丹不胜其愤,悉众迎战于易水之西,燕兵大败,夏扶、宋意皆战死,丹奔蓟城,鞠武被杀。王翦合兵围之,十月城破。
燕王喜谓太子丹曰:“今日破国亡家,尽由于汝!"丹对曰:”韩、赵之灭,岂亦丹罪耶?今城中精兵,尚有二万,辽东负山阻河,犹足固守,父王宜速往!"燕王喜不得已,登车开东门而出,太子丹尽驱其精兵,亲自断后,护送燕王东行,退保辽东,都平壤。王翦攻下蓟城,告捷于咸阳。
王翦积劳成病,一面上表告老。秦王曰:“太子丹之仇寡人不能忘,然王翦诚老矣!”使将军李信代领其众,以追燕王父子,召王翦归,赐予甚厚,翦谢病老于频阳。
燕王闻李信兵至,遣使求救于代王嘉,嘉乃报燕王书略曰:
秦所以急攻燕者,以怨太子丹故也,王能杀丹以谢于秦,秦怒必解,燕之社稷,幸得血食。
燕王喜犹豫未忍,太子丹惧诛,乃与其宾客自匿于桃花岛,李信屯兵首山,使人持书数太子丹之罪,燕王喜大惧,佯召太子丹计事,以酒灌醉,缢杀之,然后断其首,燕王喜哭之恸。
时夏五月,忽然天降大雪,平地深二尺五寸,寒凛如严冬,人谓太子丹怨气所致也。
燕王将太子丹之首,函送李信军中,为书谢罪,李信驰奏秦王,且言:“五月大雪,军人苦寒多病,求暂许班师!"秦王谋于尉缭,尉缭奏曰:”燕栖于辽,赵栖于代,譬之游魂,不久自散,今日之计,宜先下魏,次及荆、楚,二国既定,燕、代可不劳而下。"秦王曰:“善。"乃诏李信收兵回国。
再命王贲为大将,引军十万,出函谷关攻魏。
时魏景湣王已薨,太子假立三年矣。自秦攻燕时,魏王假增筑大梁之城,内外俱浚深沟,预修守备,使人结好齐王,说以利害,言:“魏与齐乃唇齿之国,唇亡则齿寒,魏亡,则祸必及于齐,愿同心协力,互相救援。"齐自君王后薨,其弟后胜为相国用事,多受秦黄金,力言:”秦必不负齐,今若与魏‘合纵’,必触秦怒。"齐王建惑其言,遂辞魏使。
王贲连战皆胜,进围大梁,值天道多雨,王贲乘油幕车,访求水势,知黄河在城之西北,而汴河从荥阳发源来,亦经由城西而过,乃命军士于西北开渠,引二河之水,筑堤壅其下流,军士冒雨兴工,王贲亲自持盖催督,及渠成,雨一连十日不止,水势浩大,贲命决堤通沟,内外沟俱泛溢,城被浸三日,颓坏者数处,秦兵遂乘之而入。
魏王假方与群臣议书降表,为王贲所虏,上囚车,与宫属俱送至咸阳,假中途病死,王贲尽取魏地,为三川郡。并收野王地,废卫君角为庶人。
按魏自晋献公之世,毕万受封,万生芒季,芒季生武子犨,犨佐晋文公成霸,犨复四传至桓子侈,灭范氏、中行氏、智氏,侈生文侯斯,与韩,赵三分晋国,凡七传而至王假,国灭,共有国二百年。史臣赞云:
毕公之苗,因国为姓,胤裔繁昌,世戴忠正。
文始建侯,武益强盛,惠王好战,大梁不竞。
信陵养士,神气稍振,景湣式微,再传而陨。
时秦王政二十二年事也。
是年,秦王用尉缭之策,复谋伐楚,问于李信曰:“将军度伐楚之役,用几何人而足?"李信对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复召老将王翦问之,翦对曰:“信以二十万人攻楚,必败,以臣愚见,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私念曰:”老人固宜怯,不如李将军壮勇。"遂罢王翦不用,命李信为大将,蒙武副之,率兵二十万伐楚,李信攻平舆,蒙武攻寝邱,信年少骁勇,一鼓攻下平舆城,于是引兵而西,攻下申城,遣人持书,约蒙武会于城父,欲合兵以捣邾城。
话分两头,却说楚自李园杀春申君黄歇,立幽王捍,捍即黄歇与李氏所生之子也。幽王立十年而薨,无子,其时李园亦卒,群臣乃立宗人公子犹,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而其庶兄负刍袭杀哀王,遂自立为王。负刍在位三年,闻秦兵深入楚地,乃拜项燕为大将,率兵二十余万,水陆并进,探知李信兵出申城,自率大军迎于西陵,使副将屈定设七伏于鲁台山诸处。
李信恃勇前进,遇项燕,两下交锋,战酣之际,七路伏兵俱起,李信不能抵敌,大败而走,项燕逐之,凡三日三夜不息,杀都尉七人,军士死者无算,李信率残兵退保冥阨,项燕复攻破之,李信弃城而遁,项燕追及平舆,尽复故地。
蒙武未到城父,闻李信兵败,亦退入赵界,遣使告急。秦王大怒,尽削李信官邑,亲自命驾造频阳来见王翦,问曰:“将军策李信以二十万人攻楚必败,今果辱秦军矣,将军虽病,能为寡人强起,将兵一行乎?”
王翦再拜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心力俱衰,惟大王更择贤将而任之。"秦王曰:”此行非将军不可,将军幸勿却。"王翦对曰:“大王必不得已而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曰:”寡人闻:“古者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军不尽行,未尝缺乏。‘五霸威加诸侯,其制国不过千乘,以一乘七十五人计之,从未及十万之额,今将军必用六十万,古所未有也。"王翦对曰:”古者约日而阵,皆阵而战,步伐俱有常法,致武而不重伤,声罪而不兼地,虽干戈之中,寓礼让之意,故帝王用兵,从不用众;齐桓公作内政,胜兵不过三万人,犹且更番而用。今列国兵争,以强凌弱,以众暴寡,逢人则杀,遇地则攻,报级动曰数万,围城动经数年,是以农夫皆操戈刃,童稚亦登册籍,势所必至,虽欲用少而不可得。况楚国地尽东南,号令一出,百万之众可具,臣谓六十万,尚恐不相当,岂复能减于此哉?"秦王叹曰:“非将军老于兵,不能透彻至此,寡人听将军矣!"遂以后车载王翦入朝,即日拜为大将,以六十万授之,仍用蒙武为副。
临行,秦王亲至坝上设饯,王翦引卮,为秦王寿曰:“大王饮此,臣有所请。"秦王一饮而尽,问曰:”将军何言?"王翦出一简于袖中,所开写咸阳美田宅数处,求秦王:“批给臣家。"秦王曰:”将军若成功而回,寡人方与将军共富贵,何忧于贫?"王翦曰:“臣老矣,大王虽以封侯劳臣,譬如风中之烛,光耀几时。不如及臣目中,多给美田宅,为子孙业,世世受大王之恩耳。"秦王大笑,许之。
既至函谷关,复遣使者求园池数处。蒙武曰:“老将军之请乞,不太多乎?”王翦密告曰:“秦王性强厉而多疑,今以精甲六十万畀我,是空国而托我也,我多请田宅园池,为子孙业,所以安秦王之心耳。"蒙武曰:”老将军高见,吾所不及。"不知王翦伐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兼六国混一舆图 号始皇建立郡县
话说王翦代李信为大将,率军六十万,声言伐楚,项燕守东冈以拒之,见秦兵众多,遣使驰报楚王,求添兵助将,楚王复起兵二十万,使将军景骐将之,以助项燕。
却说王翦兵屯于天中山,连营十余里,坚壁固守,项燕日使人挑战,终不出,项燕曰:“王翦老将,怯战固其宜也!”王翦休士洗沐,日椎牛设飨,亲与士卒同饮食,将吏感恩,愿为效力,屡屡请战,辄以醇酒灌之,如此数月,士卒日间无事,惟投石超距为戏。
按范蠡《兵法》,投石者,用石块重十二斤,立木为机发之,去三百步为胜,不及者为负,其有力者,能以手飞石,则多胜一筹。超距者,横木高七八尺,跳跃而过,以此赌胜。王翦每日使各营军吏,默记其胜负,知其力之强弱,外益收敛为自守之状,不许军人以楚界樵采,获得楚人,以酒食劳之放还,相持岁余,项燕终不得一战,以为王翦名虽伐楚,实自保耳,遂不为战备。
王翦忽一日大享将士,言:“今日与诸君破楚。"将士皆磨拳擦掌,争先奋勇,乃选骁勇有力者,约二万人,谓之壮士,别为一军,为冲锋。而分军数道,吩咐楚军一败,各自分头略地,项燕不意王翦猝至,仓皇出战,壮士畜力多时,不胜技痒,大呼陷阵,一人足敌百人,楚兵大败,屈定战死,项燕与景骐率败兵东走,翦乘胜追逐,再战于永安城,复大败之,遂攻下西陵,荆襄大震,王翦使蒙武分军一半,屯于鄂渚,传檄湖南各郡,宣布秦王威德,自率大军径趋淮南,直捣寿春,一面遣人往咸阳报捷,项燕往淮上募兵未回,王翦乘虚急攻,城遂破,景骐自刎于城楼,楚王负刍被虏,秦王政发驾亲至樊口受俘,责负刍以弑君之罪,废为庶人,命王翦合兵鄂渚,以收荆襄。于是湖湘一带郡县,望风惊溃。
再说项燕募得二万五千人,来至徐城,适遇楚王之同母弟昌平君逃难奔来,言:“寿春已破,楚王掳去,不知死活。"项燕曰:”吴、越有长江为限,地方千余里,尚可立国。"乃率其众渡江,奉昌平君为楚王,居于兰陵,缮兵城守。
再说王翦已定淮北,淮南之地,谒秦王于鄂渚,秦王夸奖其功,然后言曰:“项燕又立楚王于江南,奈何?”
王翦曰:“楚之形势,在于江淮,今全淮皆为吾有,彼残喘仅存,大兵至,即就缚耳,何足虑哉。"秦王曰:”王将军年虽老,志何壮也?“
明日,秦王驾回咸阳,仍留王翦兵,使平江南,王翦令蒙武造船于鹦鹉洲,逾年船成,顺流而下,守江军士不能御,秦兵遂登陆,留兵十万屯黄山,以断江口,大军自朱方进围兰陵,四面列营,军声震天,凡夫椒山、君山、荆南山诸处,兵皆布满,以绝越中救兵,项燕悉城中兵,战于城下。
初合,秦兵稍却,王翦驱壮士分为左右二队,各持短兵,大呼突入其阵,蒙武手斩裨将一人,复生擒一人,秦兵勇气十倍,项燕复大败,奔入城中,筑门固守,王翦用云梯仰攻,项燕用火箭射之,烧其梯,蒙武曰:“项燕釜中之鱼也,若筑垒与城齐,周围攻急,我众彼寡,守备不周,不一月,其城必破。"王翦从其计,攻城愈急,昌平君亲自巡城,为流矢所中,军士扶回行宫,夜半身死,项燕泣曰:”吾所以偷生在此,为芈氏一脉未绝也,今日尚何望乎?“乃仰天长号者三,引剑自刎而死,城中大乱。
秦兵遂登城启门,王翦整军而入,抚定居民,遂率大军南下,至于锡山。
军士埋锅造饭,掘地得古碑,上刻有十二字云:“
有锡兵,天下争;无锡宁,天下清。"
王翦召土人问之,言:“此山乃惠山之东峰,自周平王东迁于雒,此山产铅锡,因名锡山,四十年来,取用不竭,近日出产渐少,此碑亦不知何人所造。"王翦叹曰:”此碑出露,天下从此渐宁矣。岂非古人先窥其定数,故埋碑以示后乎?今后当名此地为无锡。"今无锡县名,实始于此。
王翦兵过姑苏,守臣以城降,遂渡浙江,略定越地。
越王子孙自越亡以后,散处甬江,天台之间,依海而居,自称君长,不相统属。至是闻秦王威德,悉来纳降,王翦收其舆图户口,飞报秦王,并定豫章之地,立九江、会稽二郡,楚祝融之祀遂绝。
此秦王政二十四年事也。
按楚自周桓王十六年,武王熊通始强大称王,自此岁岁并吞小国,五传至庄王旅始称霸,又五传至昭王珍几为吴灭,又六传至威王商兼有吴越,于是江淮尽属于楚,几占天下之半,怀王槐任用奸臣靳尚,见欺于秦,始渐衰弱,又五传到负刍,而国并于秦。史臣有赞云:
鬻熊之嗣,肇封于楚,通王旅霸,大开南土。
子围篡嫡,商臣弑父,天祸未悔,凭奸自怙。
昭困奔亡,怀迫囚苦,襄烈遂衰,负刍为虏。
王翦灭楚,班师回咸阳,秦王赐黄金千镒,翦告老,仍归频阳。
秦王乃拜其子王贲为大将,攻燕王于辽东,秦王命之曰:“将军若平辽东,乘破竹之势,便可收代,无烦再举。"王贲兵渡鸭绿江,围平壤城破之,虏燕王喜,送入咸阳,废为庶人。
按燕自召公肇封,九世至惠侯,而周厉王奔彘,八传至庄公,而齐桓公伐山戎,为燕辟地五百里,燕始强大,又十九传至文公,而苏秦说以‘合纵’之术,其子易王始称王,列于七国,易王传哙,为齐所灭,哙子昭王复国,又四传至喜而国亡。史臣有赞云:
召伯治陕,甘棠怀德,易王僭号,齿于六国。
哙以懦亡,平以强获,一谋不就,辽东并失。
传四十三,年八九伯,姬姓后亡,召公之泽。
王贲既灭燕,遂移师西攻代,代王嘉兵败,欲走匈奴,贲追及于猫儿庄,擒而囚之,嘉自杀,尽得云中、雁门之地,此秦王政二十五年事。
按赵自造父仕周,世为周大夫,幽王无道,叔带奔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五世至赵夙,事献公,再传至赵衰,事文公,衰子盾事襄、成、景三公,晋主霸,赵氏世为霸佐,盾子朔中绝,朔子武复立,又二传至简子鞅,鞅传襄子毋恤,与韩、魏三分晋国,毋恤传其侄桓子浣,浣传子籍,始称侯,谥烈,六传到武灵王而胡服,又四传至王迁被虏,而公子嘉自立为代王,守赵祀,嘉王代六年而国灭。自此六国遂亡其五,惟齐尚在。史臣有赞云:
赵氏之世,与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
带始事晋,夙初有土;武世晋卿,籍为赵主。
胡服虽强,内乱外侮;颇牧不用,王迁囚虏。
云中六载,馀焰一吐!
王贲捷书至咸阳,秦王大喜,赐王贲手书,略曰:
将军一出而平燕及代,奔驰二千余里,方之乃父,劳苦功高,不相上下。虽然,自燕而齐,归途南北便道也。齐在,譬如人身尚缺一臂。愿以将军之余威,震电及之,将军父子,功于秦无两。
王贲得书,遂引兵取燕山,望河间一路南行。
却说齐王建听相国后胜之言,不救韩、魏,每灭一国,反遣使入秦称贺,秦复以黄金厚赂使者,使者归,备述秦王相待之厚,齐王以为和好可恃,不修战备。
及闻五国尽灭,王建内不自安,与后胜商议,始发兵守其西界,以防秦兵掩袭,却不提防王贲兵过吴桥,直犯济南。
齐自王建即位,四十四年,不被兵革,上下安于无事,从不曾演习武艺。况且秦兵强暴,素闻传说,今日数十万之众,如泰山般压将下来,如何不怕?何人敢与他抵对?王贲由历下、淄川,径犯临淄,所过长驱直捣,如入无人之境。临淄城中,百姓乱奔乱窜,城门不守;后胜束手无计,只得劝王建迎降。
王贲兵不血刃,两月之间尽得山东之地,秦王闻捷,传令曰:“齐王建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今幸将士用命,齐国就灭,本当君臣俱戮,念建四十余年恭顺之情,免其诛死,可与妻子迁于共城,有司日给斗粟,毕其余生,后胜就本处斩首。"王贲奉命诛后胜,遣吏卒押送王建,安置共城。惟茅屋数间,在太行山下,四围皆松柏,绝无居人,宫眷虽然离散,犹数十口,只斗粟不敷,有司又不时给,王建止一子,尚幼,中夜啼饥,建凄然起坐,闻风吹松柏之声,想起:"在临淄时,何等富贵,今误听奸臣后胜,至于亡国,饥饿穷山,悔之何及。"遂泣下不止,不数日而卒。
宫人俱逃,其子不知所终,传言谓王建因饿而死,齐人闻而哀之,因为歌曰:“
松耶柏耶,饥不可为餐。
谁使建极耶,嗟任人之匪端!"
后人传此为“松柏之歌",盖咎后胜之误国也。
按齐始祖陈定,乃陈厉公佗之子,于周庄王十五年,避难奔齐,遂仕齐,讳陈为田氏,数传至田桓子无宇,又再传至僖子乞,以厚施得民心,田氏日强,乞子恒弑齐君,又三传至太公和,遂篡齐称侯,又三传至威王而益强,称王号,又四传至王建而国亡矣。史臣有赞云:
陈完避难,奔于太姜。
物莫两盛,妫替田昌。
和始擅命,威遂称王。
孟尝延客,田单救亡。
相胜利贿,认贼为祥。
哀哉王建,松柏苍苍。
时秦王政之二十六年也。
时六国悉并于秦,天下一统。
秦王以六国曾并称王号,其名不尊,欲改称帝,昔年亦曾有东西二帝之议,不足以传后世,威四夷,乃采上古君号,惟三皇五帝,功德在三王之上,惟秦德兼三皇,功迈五帝,遂兼二号称“皇帝".追尊其父庄襄王为太上皇,又以为周公作谥法,子得议父,臣得议君,为非礼;今后除谥法不用:"朕为始皇帝,后世以数计之,二世,三世,以至于百千万世,传之无穷。"天子自称曰”朕",臣下奏事称“陛下".召良工琢和氏之璧为传国玺,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又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惟水能灭火,秦应水德之运,衣服旌旗皆尚黑。水数六,故器物尺寸,俱用六数,以十月朔为正月,朝贺皆于是月。
“正”“政”音同,皇帝御讳不可犯,改“正”字音为“征".征者,非吉祥之事,然出自始皇之意,人不敢言。
尉缭见始皇意气盈满,纷更不休,私叹曰:“秦虽得天下,而元气衰矣,其能永乎?"与弟子王敖一夕遁去,不知所往。始皇问群臣曰:”尉缭弃朕而去,何也?"群臣皆曰:“尉缭佐陛下定四海,功最大,亦望裂土分封,如周之太公、周公,今陛下尊号已定,而论功之典不行,彼失意,是以去耳。"始皇曰:”周室分茅之制,尚可行乎?"群臣皆曰:“燕、齐、楚、代,地远难周,不置王无以镇之。"李斯议曰:”周封国数百,同姓为多,其后子孙自相争杀无已,今陛下混一海内,皆为郡县,虽有功臣,厚其禄俸,无尺土一民之擅,绝兵革之原,岂非久安长治之术哉?"始皇从其议,乃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哪三十六郡:内史郡、汉中郡、北地郡、陇西郡、上郡、太原郡、河东郡、上党郡、云中郡、雁门郡、代郡、三川郡、邯郸郡、南阳郡、颍川郡、齐郡,即琅琊郡、薛郡,即泗水郡、东郡、辽西郡、辽东郡、上谷郡、渔阳郡、钜鹿郡、右北平郡、九江郡、会稽郡、鄣郡、闽中郡、南海郡、象郡、桂林郡、巴郡、蜀郡、黔中郡、南郡、长沙郡。
是时北边有胡患,故渔阳、上谷等郡,辖地最少,设戍镇守;南方水乡安靖,故九江、会稽等郡辖地最多,皆出李斯调度。每郡置守尉一人、监御史一人。
收天下甲兵,聚于咸阳销之,铸金人十二,每人重千石,置宫庭中,以应“临洮长人”之瑞。
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共二十万户。
又于咸阳北坂,仿六国宫室,建造离宫六所,又作阿房之宫。
进李斯为丞相,赵高为郎中令,诸将帅有功者,如王贲,蒙武等,各封万户,其他或数千户,俱准其所入之赋,官为给之。
于是焚书坑儒,游巡无度。
筑“万里长城”以拒胡,百姓嗷嗷,不得聊生。及二世,暴虐更甚,而陈胜、吴广之徒群起而亡之矣。史臣有《列国歌》曰:
东迁强国齐郑最,荆楚渐横开桓文。
楚庄宋襄和秦穆,迭为王霸得专征。
晋襄景悼称世霸,平哀齐景思代兴。
晋楚两衰吴越进,阖闾勾践何纵横。
秦秋诸国难尽数,几派源流略可寻。
鲁卫晋燕曹郑蔡,与吴姬姓同宗盟。
齐由吕尚宋商裔,禹后杞越颛顼荆。
秦亦顼裔陈祖舜,许始太岳各有生。
及交战国七雄起,韩赵魏氏晋三分。
魏与韩皆周同姓,赵先造父同嬴秦。
齐吕改田即陈后,黄歇代楚熊暗倾。
宋亡于齐鲁入楚,吴越交胜总归荆。
周鼎既迁合纵散,六国相随渐属秦。
髯仙读《列国志》,有诗云:
卜世虽然八百年,半由人事半由天。
绵延过历缘忠厚,陵替随波为倒颠。
六国媚秦甘北面,二周失祀恨东迁。
总观千古兴亡局,尽在朝中用佞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