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列国志传第六十六回楚灵王冒雪游猎申家底灵王自缢
第六十六回 楚灵王冒雪游猎 申家底灵王自缢
蔡侯来到狮子山前,一彪人马挡住去路,蔡侯问是何人,当先一将答曰:“吾乃楚公子弃疾驾前大将军,姓斗名成然字子旗,奉公子之令来迎贤侯。”蔡侯闻知,下马与子旗相见。
成然曰:“明公士卒远行辛苦,可令将金帛车与吾小卒推换。”
蔡侯即令换却车仆,与子旗同行,行不数里,子旗变颜大骂:“匹夫忘楚大恩,不行谢礼,吾奉观从谋主之命,专候擒尔!”
蔡侯惊慌,翻落马下,楚兵将蔡侯及随驾文武,尽行囚下,来见弃疾。即令子旗解蔡侯君臣及前斩陈哀公之首级入郢请功。
灵王览表,不胜欢悦!便差子旗转封弃疾为蔡公,令斩蔡侯及陈哀公之首,悬于章华台下,令列国诸侯一年两贺,三年一贡,各要珍禽异兽,以备章台游览,如有违而不贡者,依陈、蔡之令。于是,灵王朝夕宴于章华台上,复命大排銮驾,出狩于乾溪,留御弟子干、子皙诸人守国。
君臣驾出西门,时当寒冬,风雪满面,军士皆怨王曰:“天寒如此,使我等受冻,遇强敌,何以交战?”王自着皮冠翠裘,坐九华车上,问右大夫郑母曰:“昔我先王,征陆浑之戎,过周问鼎,王孙满曾对曰:国之存亡在德不在鼎,先王再不敢举。今吾威振九州,名驰四海,欲遣使于周请鼎,不知天子肯与否?”子革对曰:“昔者,先王有意吞周,问鼎轻重,然其时势有所未能,臣观当今大王,威震九州,名驰四海,时势大过于前,天子焉敢不许?”楚王曰:“子革之言极称孤意,然往岁孤会诸侯,往秦斗宝,晋有水晶帘,鲁有雌雄剑,齐有夜明珠,卫有镇风石,吾楚称大邦,反独无宝,吾闻昔者先王熊绎与齐、晋、鲁、卫共事康王,而受封赏,然四国各有异宝,而楚独无何也?”子革对曰:“昔我先王虽与四国共事周室,然齐乃成王之舅,晋及鲁卫皆周兄弟,故四国分封,各赐重宝,以镇邦国,楚特外姓之臣,所以无宝。”灵王曰:“吾欲遣使,往求四国之宝,其肯与否?”革曰:“以子之言,则天下合在吾掌握,何忧天子之位不至?”便欲差使求鼎及四国之宝。革曰:“当今隆冬,将士疲苦,姑且缓求,俟来春天气和暖,然后遣使遍求,彼肯则止,不肯则战,士卒亦无寒苦,国家可保万全。”灵王大悦,遂解所服皮冠翠裘,以赏子革,加其官职。
于是,游而不返,朝夕宴于乾谿。
早有人将此事报于蔡公弃疾,其谋士观从曰:“明公乃共王之子,与主上灵王同胞,臣观主上虎狼,今日为之扫除陈蔡,得享富贵,他日天下宾服,吾恐蔡公之位难保长久也。”弃疾俯思良久,谓观从曰:“吾每虑及此,奈无与谋者,子言正合吾意,为我划一妙策。”从曰:“主上自灭陈、蔡以来,从游乾谿,当今天寒,必不返国,乘此机率兵打入郢州,夺其大位,率服君臣,然后发兵困住乾谿,楚国军势土地,我得大半,彼虽争夺,焉可再得?”弃疾大悦,曰:“计则妙矣!争奈二兄守国,彼若坚守不出,无计奈何?”从曰:“诸侯之位,谁人不欲,兵至郢州,先遗书于二公子,约在事成之后,先立于干为王,则彼将相助之不暇,焉肯闭关拒我,此特借势而行事,若待开城之后,再作区处。”弃疾然之,遂令斗于旗、远掩率本部精兵向前,自统陈、蔡之兵继后杀奔郢州。
哨马报知子干。当时,灵王出游,楚国兵权独弃疾最盛,闻其乘虚作反,满朝文武皆惊惧失计,或云坚守,或云遣使追王,或云发兵出敌,纷纷无一主见。子干独取坚守一策,令远启疆,号令四门,准备守城器具,连夜遣使入乾谿追王。弃疾在城下,次日不得入郢,观从曰:“不速致书子干,待主上之兵回至,则我军首尾受敌,大事去矣!”弃疾即写书令有胆量之卒,沿城而上,密见于干。子干观书大悦,遂复弃疾之书,令其急攻东门,事必有成。
次日,子干诈令诸将坚守,自引宿卫士把守东门,弃疾与远掩一齐攻打东门,子干在城上佯声曰:“蔡公已登城矣!”
三军遂奔,弃疾杀入城来,城中军民自相践踏。灵王长子禄与次子敌闻城被陷,亦各披挂杀出,遇斗子旗于大街,三马战不数合,子旗斩太子禄于马下,子敌拍马要往东门逃走,却遇远掩,大喊一声,斩于城下。观从忙告弃疾曰:“若不早立子干,军民有变!”弃疾即率文武,奉子干即位,且数灵王荒淫贪暴之罪,即令斗成然领兵去围乾谿,成然兵至訾梁,遣人持牌文谕灵王之从者曰:“先来归者加官重赏,后至者斩,不至者夷其三族。”灵王正在乾谿朝夕饮宴作乐,闻斗子旗兵至訾梁,众从者闻子旗牌文十散八九,少顷哨马报太子禄与公子敌,皆被蔡公所诛,灵王叹息数声;又哨马复报子干即位为王矣!灵王气翻马下,子旗仗剑欲斩,子革杀出救回,子旗亦不追上,但在马上大叫曰:“汝等不惧族者可随楚王!”子革亦弃灵王逃归。灵王回视从行者,不上五六十人,子旗又任阵后杀至,灵王叹曰:“此天亡我也!”子旗又曰:“汝从楚王者,有能捉王献功,加官重职!”其士卒争先来刺灵王。
灵王见从者皆叛,恐被所诛,乃脱下盔甲,士卒争取而归,灵王方才得脱,徒步走入小村中,腹内甚饥,见一田夫息耕垄上,王乃向前问曰:“子有余食能遗我乎?”田夫见其状貌非常,问曰:“汝何人也?向我乞食!”灵王两眼泪下曰:“吾乃章华台主,因荒游离国,以至今日!”田夫默思良久,低头拜曰:“章华台主即楚国君王,乃吾父恩主也!何以至此?”
王曰:“汝父何人?”田夫曰:“臣父姓申名无宇,官为楚国下大夫,因裂主榜文,捉扑于王宫,蒙王赦其死罪,黜罢归田,臣乃无宇之子名亥也!”王曰:“汝父安在?”申亥曰:“往岁死矣!”王泣曰:“吾早不纳汝父之谏,以至今日,恨又不见尔父!”申亥亦泣,乃扶灵王归家。王曰:“此何处也?”
申亥曰:“此申家庄也!”因治酒馔款待。王思亡国之事,满眼倾泪,不能饮食。申亥劝曰:“我王不必忧虑,待次日保君王入于楚郊,以听国人何如?”王曰:“众怒不可犯也!”申亥曰:“王暂停于申家,臣请求诸侯救之可乎?”王曰:“诸侯谅必叛矣!”申亥曰:“臣保王投秦晋请兵复国可乎?”王曰:“先为盟主,今反求他人,吾知大国难再,徒取耻辱耳!”
申亥再拜劝慰,奉其寝食,一夜悲咽不已。及天明,申亥问王安,已自溢于寝处矣!胡曾先生有诗云:茫茫衰草没章华,因笑灵王昔好奢,台土未干箫管绝,可怜身死野人家。
潜渊《读史诗》云:
章华台上管弦喧,楚子遨游驾未还,烽火萧墙初起动,可怜千乘丧郊原。
申亥不胜悲哭,乃杀二爱女,以陪灵王葬之,亲自素服为之挂孝。
却说斗子旗收灵王盔袍归见弃疾,更欲遣兵追究,但子干在位,不可缓图。弃疾曰:“若何?”子旗曰:“楚王在外,乘此百姓未定之时,使数小卒黑夜绕城相呼,诈称灵王归矣!
呼至三更,令斗于旗入告子干,言灵王引江汉之兵杀入郢州,蔡公弃疾已被先杀,今将打入皇城。子干、子皙、子筏皆无决断之士,闻之必然自尽,则一计去三元,明公方可高枕无忧。”
疾然之。遂遣数十小卒,夜黑呼曰:“灵王至矣!”城中百姓梗攘不安,告于子干。子干疑惑不定,至于三次,城中喧哄灵王引兵来至,斗子旗打入于干之屋,告曰:“灵王引江汉之兵,杀入荆城,蔡公弃疾已被斩首,国人皆奔,兵马将入皇城矣!”
子干忙召子皙、子筏商议,城下喊杀连天,子干疑灵王果至,惊惶无措,自刎而死,子皙、子筏见子干刎死,亦各自刎而死,朝中大乱,宫女自相惊死者横于宫掖,号哭之声,不分远近。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费无极谗隐平王 楚平王废妻逐子
逮及天明,弃疾诈取重囚,置于汉水之上,令人取之,诈称灵王,弃疾收而葬之,以安百姓,群臣遂立弃疾,是为平王。
国人虽知灵王已死,犹未安定,观从告王曰:“楚自灵王以来,百姓多被劳役,今王即位,宜赏功讨罪,灭贼宽刑,则百姓始定。”平王嘉纳其言。次日,召群臣行赏罚,寻朝吴立为陈后,寻卢立为蔡后,使各复本国,以主宗祀。封斗成然为令尹,远启疆为上大夫,远掩为下大夫,观从为中军谋主。立长子建为中宫太子,令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奋扬为东官司马。
宽刑薄敛,以安百姓。
当时天下诸侯闻楚国乱,皆有伐楚之意,平王忧之,问于群臣。费无忌本与太子不和,闻平王之言,乃乘机奏曰:“吾楚自灵王失德,将惹天下刀兵,依臣之见,当今诸侯惟秦为强,使求婚于太子,内结亲眷之好,外张秦楚之威,诸侯谁敢加兵?”平王善之。遂诏无忌,往秦求婚。无忌承旨而行,诸大夫皆饯于西门,独太子不至,无忌心甚怨之。及至秦,见哀公,呈上楚王之书,具说求婚之事,哀公令无忌退,姑容商议。无忌出,哀公问群臣可否?公孙后曰:“昔秦设斗宝之会,欲牢笼天下,因楚君臣破我机关,每欲消恨无由,今日其国乱,兄弟相篡,正吾报怨之期,岂可更与结亲,依臣之见,囚无忌以伐楚,则大事可图矣!”哀公然之。
正欲囚无忌,忽一人自外进曰:“秦楚结亲,其利甚大焉!安可囚来使以招祸。”众视之,乃岐山人氏,下大夫姚思雄也。公曰:“吾囚楚使,祸从何至?”雄曰:“楚国虽乱,弃疾贤能,且有伍奢、子旗、伍员、远掩等安民足国,正当与其交聘,以固边疆,安可囚其来使,以招大祸。”哀公默然良久,复问曰:“子英之见何如?”雄曰:“依臣之见,大王降诏许婚,方保万全之策!”哀公召无忌入朝,许长妹无祥公主结亲,又诏姚思雄同无忌入楚报聘。
无忌谢恩,同思雄归楚见平王,具奏赐婚之事,平王大悦,管待思雄,复诏无忌,领金珠玉帛往秦迎婚,及入秦,呈上聘礼,哀公即诏无祥公主适楚,装资百辆,媵妾数十。无祥拜辞升车适楚,无忌见媵妾中有一马氏,仪容妍冶,颇类无祥。无忌原与太子建不睦,往秦又不行饯,心甚恨之,至郢州馆驿,遂心生一计,密诏马氏,问曰:“汝何人也?”马氏曰:“妾齐女也!自幼收入于秦,为公主宫内昭仪。”忌曰:“吾有一计,令汝富贵而作万人主母,汝能隐吾之计而从乎?”马氏低头不语。无忌是夜趋人后宫,先见平王曰:“臣奉诏迎亲,车荤已至荆门馆驿,争奈日干无二良辰,太子不得亲迎。”平王令取酒,以赏无忌。因问曰:“卿使往秦,其地视楚何如?”
无忌对曰:“秦地披山带河,地灵人杰。”王曰:“秦女何如?”忌日:“充盈烁烂,百两盈门。”王曰:“从媵昭仪几何?”无忌知平王好色,因对曰:“名妹美妾数十人,皆不能如无祥公主之貌也!”
平王闻之,半晌不言。无忌知其意,乘隙问曰:“大王沉思苦索,莫非驰意于子妇乎?”平王屏左右曰:“寡人闻卿美秦女之色,实生此念,争奈父子人伦何?”忌日:“此无害也。大王果意在秦女,即娶入后宫,谁敢异议?”王曰:“群臣之口可钳,太子倘知此事奈何?”忌日:“臣观从媵之中,有一昭仪马氏,貌类无祥,臣请先进无祥于主宫,后以马氏进于东宫,嘱以勿漏机关,则两相隐匿,而事成矣!”平王大喜,令无忌密行之,功成重加封赏。无忌辞出,是夜进无祥于王宫。
次日,密选他宫侍妾,扮作秦之媵妾,马昭仪假作无祥,令太子亲迎归于东宫,满朝文武及太子,皆不知此计。
平王日与秦女在后宫饮,荒于国政,只有太子太傅伍奢,略知其事,将上表谏。无忌恐米建偷知此意,以生祸变,乃告平王曰:“晋之所以长久霸天下者,以其地近中原故也。吾楚僻处遐荒,皆由地陋邦微,不能与齐晋争霸,今欲遣太子出镇城父,以通北方,王自率服南方,则中国盟主,必当久居于楚矣!况且闺阁之事恐泄,若远屏太子又能永绝祸根,两得其利,岂不美哉!”王然其说,遂诏太子出镇城父,伍奢知无忌之谗,忙将表入谏曰:臣闻父子夫妇,人伦大纲,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今大王先惑谗言而乱夫妇之伦,复信谗言以绝父子之义,非维廉耻俱丧,亦且与鸟兽同群。伏望斩却无忌,诏回太子,则庶大纲四维少张,社稷幸甚。
时平王在后宫饮宴,览伍奢之表大怒,令有司斩伍奢回报。
无忌日:“伍奢虽谤王过,然无祥之事独奢知意,若杀伍奢其祸必起。”王曰:“然则若何?”无忌曰:“不如姑赦其罪!贬从太子往镇城父可也。”平王从之。诏伍奢同往城父,奢虽知无祥之事,然不忍彰君之过,闻诏即与太子赴任,更不诉辨。
却说无祥公主,自居王宫,朝夕虽侍王侧,见王年老,心甚不悦,但不知其是米建之父,终日无一欢颜。平王亦知其意,不敢言出。及太子出镇,无样乃生一子名珍。一日,始问无样曰:“卿自居吾室数年,不动一笑何也?”无样曰:“妾承父命,适事大王,妾自以为秦楚相当,青春两敌,及入宫庭,见王春秋鼎盛,妾非敢怨大王,但恨妾身生不及时。”王笑曰:“此非今生之事,亦宿世之缘。子非生不及时,乃嫁不及时耳!”无样惑王此言,乃询于蔡夫人。蔡夫人度量宽宏,虽知无祥之事,然无妒忌之心,亦不恐米建闻知生变,所以隐而不宜。
及无祥询问,蔡夫人方语其故。无样大泣,怒骂无忌,欲归秦告父。蔡夫人再三劝解,无祥方止,只是终朝含泪。米建太子在城父,亦生一子名米胜,方四岁。一日,侍入郢州来贺父寿,米胜与米珍相争局道,二人斯打,米珍哭回诉于无样,无祥大骂米建匹夫,为人不能庇一妻,尚能纵子与吾儿争耶!早有人将此话报于米建,米建不知此语因何而出来?问于母,蔡夫人曰:“往事何必追究?必欲追究,但归问尔妻便知。”米建怒气方炽,更不入朝辞父,带米胜归城父。
费无忌闻米建不辞而归,恐其事泄乃谗太子于王曰:“臣闻太子与伍奢,自居城父,东交郑、宋,北通齐晋,将以方城之外叛楚,若不早图,终为国患!”平王曰:“米建焉有此意?”无忌日:“既无此意,何以不辞而去?且臣又闻建带其子米胜入朝,与公子米珍相争局道,蔡夫人道其事故,所以不辞而去!米建归问马氏,知其前事,其反叛之计成矣!”平王惊曰:“然则此事何以处之?”无忌日:“米建内事全在蔡后,外事全在伍奢,先废蔡后,再召伍奢入朝,问其故。若事泄,囚伍奢不放归城父,太子势孤,纵有叛意,无能为也!”楚王然之。遂下诏废蔡后,令尹子旗入慷,平王大怒,便欲斩子旗。
囚蔡后,又即下诏令,再谏者亦族!使人入城父来召伍奢,米建未归,伍奢已先承诏来见平王。平王问曰:“吾令汝为太子太傅,教汝辅建尊其德义,何以教其谋反?”奢对曰:“大王纳秦女为妻,黜米建而使远镇,是纲常灭而闺阃渎,臣之谏表初上,贬诏辄下,臣旷职受罪,缄口不谏。今又信谗而谓或助太子谋反,是何无耳目之甚耶?”平王大怒!囚劫伍奢,发兵使围城父。费无忌日:“米建无一伍奢,心无主意,不必动兵,但遣能言之士诱入,同伍奢斩之,则患可尽除矣!”平王然之。
问谁可使往?无忌日:“非司马奋扬不可?”平王信之。遂遣奋扬往诱米建。奋扬承诏,寻夜投往城父。
却说米建归至城父,便不停留,即召马氏问无祥之由,马氏不敢明,米建拔剑挟之。马氏只得从头实说一遍。米建掷剑大骂曰:“不斩昏君,生嚼无忌之肉,誓不为人!”遂欲发兵入朝,伍奢又不在侧,正在踌躇,忽报王使奋扬奉诏书来,在停驿内,不知为何不入县堂,只抱诏书在驿内大哭不止?米建叹曰:“奋扬忠直之士,此必昏君令其捉我,奋扬在难言之中,故哭令吾逃走,而脱大难也!”遂往驿内来见奋扬,奋扬哭而迎曰:“主上信谗,令扬来诱太子入朝,与伍奢同戮。今扬职在东宫,不敢强命,乞太子速宜自谋,勿致祸临无及。”米建曰:“吾正欲兴兵,逐昏君,斩谗贼,以消恨焉!何束手而待擒乎?”扬曰:“父虽不义,为子者焉可失不孝之名!况国大兵强,与之交战,不啻以羊投虎也!昏君未除,六尺之躯反灭;仇恨未伸,不孝之名反彰。依臣之见,莫若割恩弃义,远奔外国,以待昏君殁后,然后承大位,则上全父子之道,下保长久之计,岂不美哉?”米建泣曰:“司马之言极是,争奈建为天下所弃之人,何囱可往,且吾逃后司马必然得罪。”扬曰:“善用智者不失其身,但愿太子脱出樊笼,臣虽死无恨矣。!”
米建泣拜奋扬,告他日得国,必当重报,奋扬忙扶曰:“臣职当救难,敢望报哉?”二人大哭而别。
米建即日收拾车马,与妻子寻夜逃入宋国而去。奋扬方令城父驿卒将己囚送郢州,来见平王请罪。王责扬曰:“言出余口入于尔耳!谁教米建逃走?”扬曰:“臣教彼走!”王曰:“汝食吾禄,焉敢卖吾之法?”扬曰:“大王初封臣为东官司马之时,曾谓臣曰,事太子如事寡人,今太子未闻有谋反之意,大王令臣捉之,臣但知奉王初年之命,所以故教太子逃走!然臣今思罪及于身,悔亦不及。”王曰:“汝既私放,焉敢见孤?何不与建同走?”扬曰:“臣奉王命捉太子而私卖法是犯一罪也!臣若更与太子同走,是违王命而犯二罪也!臣何敢逃?”
平王顾群臣曰:“奋扬虽违法,然抗言执义,临难不苟,真义士也!”遂赦之,令复原职。奋杨谢恩。后史臣赞曰:奋扬私放建偷生,不避违刑就鼎烹奉命如初心不变,佞臣闻此愧颜容却说无忌私告平王曰:“太子出奔外国,而留伍奢在内,终为后患,不如斩奢,再图太子。然伍奢有二子伍尚、伍员,俱在棠邑,若知吾杀其父,必奔他国,借兵伐楚,王如命伍奢写书以召二子,倘二子来朝一同杀之,庶免后患。”平王大喜,取出伍奢,令写书以召二子。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平王信谗灭伍氏 米建奔郑遭诛灭
平王谓伍奢曰:“汝令太子谋反,本当斩首,但汝次子有功先朝,不忍加罪,汝但当殿写书,召汝二子归朝,改封官职,赦汝归田。”伍奢心知楚王欲召回二子同斩,但君命不敢违,遂当殿写书呈于平王。平王封好,即遣使往棠邑,来见伍尚。
使者忙投入府中,以家书递与伍尚拆而读之曰:父书报与二子尚员同见,吾因进谏忤旨,待罪缧绁,今赖主上圣明,群臣力保,念员有功于先朝,以至免死于今日,将欲议功赎罪,改封尔等官职,故示汝等数字,速至无违。
武尚拆书看毕,令使者安歇于外所,召伍员以父书示之,伍员谓伍尚曰:“楚王既召吾等议功,以赎父罪!君命必有诏书,何故独吾父之书,此必无忌之诈,欲杀吾父,又惧吾兄弟报怨,故逼父写诈书,欲吾父子同刑耳!”伍尚不信,员曰:“吾兄不信,试诈挟来使便知端的!”乃召使者问,书从何而写,使者话语往来,不能遮掩,子胥拨剑挟之,使者曰:“但见囚太傅当殿写此书,不知其为何也?”子胥掷剑大骂:“昏君陷我之父,尚欲挟吾兄弟,此仇不共戴天矣!”尚曰:“事虽如此,然又不可不往?”子胥亦欲入朝,伍尚止曰:“父命不可或违,父仇不可不报,然汝才智出类,非吾能及,我奔父死,汝速往奔他国,借兵以消父兄之恨可也!”伍员闻之,放声大哭,与兄诀别。
伍尚寻夜来郢,入见伍奢。时,奢囚南牢,见伍尚单来,仰天叹曰:“伍员不来,楚君臣其能旰食乎?”伍尚入牢见父,二人抱头大哭,尚遂自上枷锁,狱司奏闻平王,平王诏无忌斩伍奢、伍尚于天街。无忌押二人至天街,伍奢父子大骂无忌日:“吾父子死不足惜,但子胥不至,窃恐楚国君臣不能安眠静食矣!”言罢,父子相向而哭!百姓观者,无不洒涕。无忌即合斩其首,是夕天昏地暗,悲风惨惨,似有妄杀无辜之意。后世史官有一绝云:惨惨悲风晦日光,伍奢父子陷同刑,从今殿上无忠语,致使吴兵入郢城。
无忌斩伍奢父子首级,回见平王。平王问:“伍奢父子临刑,曾怨寡人否?”忌日:“伍奢父子并无他词,但曰伍员不至,楚君臣不能安眠静食!”王曰:“然则何以能得子胥?”
忌日:“臣谅伍员出奔不远,请召一大将,给以快马,追斩子胥;一面出榜,令楚国军民,有能捉得子胥者,加官重赏,又差各使遍告列国,毋收藏子胥,如是则子胥进退无路,纵不能获,子胥势孤,亦不能成大事!”王然之。遂问谁引兵前追?
无忌之弟,费师明出班愿往。即与铁骑三千,令其急追。师明引兵往城父杀来。
却说伍员将走,谓妻贾氏曰:“吾欲奔往外国,借兵报仇,都因尔累不能进前!”贾氏睁目以视员日:“大丈夫含父兄之仇,如负芒刺,今不速往,尚何疑虑于妻乎?”员曰:“吾往之后,楚王必然发兵围宅,吾虑汝遭戮!”贾氏曰:“父兄之仇大,妻室之恩小,今君不急其大,而怀其小,是妾陷君不孝也!妾岂敢私于一身,而误君之名声哉?君请速行,毋挂念妾。
”言罢触墙而死。子胥倚尸悲哭,忽闻门外喊杀震天,家人报费师明领兵围宅。子胥忙踢倒土墙,用掩贾氏之尸,遂逾后园而走。后人有诗嗟贾氏云:父恨焉能共戴天,私情岂敢把君延,触墙成就含仇志,谁似当年贾氏贤。
费师明打入子胥之宅,见四壁无人;执其家仆问之,知子胥从后园奔走,遂引铁骑追之。子胥又无马匹,步走一十余里,师明马快赶之,子胥解下衣袍,躲于绿杨树上,挟弓架箭,望师明端发一矢,师明倒翻马下。众铁奇望见子胥,争围杨树欲捉之,被子胥抢下树来,步战诸将,斩却师明之首,夺跨其马,望东北而走。诸小卒见师明被诛,不敢苦追,撤兵而回。
子胥驾马走不上五里,见一簇人马奔来,子胥疑是楚兵,迂延不进,及视之,乃故人申包胥出使外国而还。包胥遥谓伍员曰:“子胥为何披孝单骑至此?”子胥下马,细把平王杀其父兄之事,哭诉一遍。包胥闻之,亦为动容。问曰:“于今何往?”子胥曰:“吾将奔往外国,借兵报仇!”包胥劝曰:“楚王无道君也,子居其职臣也,臣可仇恨其君乎?”子胥曰:“楚王纳子妇,弃嫡嗣,信谗佞,戮忠良,吾借得兵入郢,乃为楚国扫除污秽,焉得为臣恨君?吾不灭楚,誓不立于天地间!”遂拍马而去,行不数步,员回谓包胥曰:“子回楚必引兵追员,员终死于子手。”乃下马待擒,包管扶员起曰:“吾与于有平生之交,岂忍引兵陷子。子放心前往,吾必不言,然今日隐子之职者朋友之私恩,他日立楚国之祀者,君臣之大义也。”员曰:“吾子又何为道此?”包胥曰:“子能伏楚,吾能兴楚;子能灭楚,吾能定楚。”子胥拜辞,上马而去。
子胥上马,不知米建投往何国,行数里,见一起田夫相叹曰:“楚王失道,而逐嫡嗣,非国家之福也!”子胥向前日:“汝见楚王之嫡嗣乎?”田夫曰:“将军英非伍明辅乎?”员曰:“然!”田夫曰:“日前楚太子挈妻子奔宋国,曾嘱某等,言明辅不日即奔至,令明辅从宋相寻,以图大事!”伍员辞田夫,投宋国而来。
却说米建挚一妻往奔宋国。当时,宋元公多私无信,宋国政事在华氏、向氏之间。当时华亥为太宰,华定为太傅,向宁为太师,元公惧三家权重,欲除之。华亥知其谋乃称疾不朝。
元公往问亥疾,华伏甲士囚元公,元公之子弟八人,共起精兵攻华亥,亥恐惧乃放元公。元公与之定盟,各以其子交质,国中大乱,米建遂不敢入朝,暂安于宋城南门。子胥至宋,遍访乃寻见米建,二人抱头而哭,各诉平王之过。子胥曰:“太子至宋几日矣?”建曰:“我至旬余,因宋君臣自相攻击,故未敢进见。”子胥曰:“吾来欲图大事,宋既自乱,焉能助吾?不如速往他国,以作别图!”米建然之。即日,四骑奔郑,宿于馆驿。
次日,子胥与米建至郑来见定公。定公素闻子胥之名,亲自迎入,忙问其故?子胥与米建,各把平王无道之事,哭诉一遍,定公嗟叹不已。曰:“然则明辅固欲起兵复仇耶?”胥曰:“臣之父兄无辜见戮,尸暴家亡,实为可怜!明公万望见怜,愿乞一旅之师,以消父兄之恨!后当执鞭负绁,以图报补。”
定公令退安歇,姑容商议。员与米建辞出,定公召集群臣商议。
上大夫子产进曰:“楚王君父也,米建与员臣子也。今若起兵与其报仇,是助员以臣弑君也!且米建在外,破楚之后,员必立建为楚王,徒费刀兵,无益于郑,断乎不可!”子皮曰:“依臣看来,莫若先除米建,然后发兵与员破楚,约定破楚后,封员为楚公,共分荆地,员见米建既死,彼必肯从。”定公曰:“何计能除米建?”子皮曰:“晋常与楚事伯,连年交战不息,来日召米建,诈告曰:‘本当发兵,代太子复仇,争奈郑国地小,粮饷不继,烦太子往晋求粮,然后兴师’。米建至晋,晋必擒而戮之,此借手而杀米建,然后发兵破楚,我谋必就。”
定公大悦,即召米建入朝,教其往晋求粮,然后代为复仇。
米建欣然辞出,不告子胥,即便往晋。早有人报知子胥。子胥惊曰:“此中郑计也!”遂驾马追及米建曰:“太子何不深谋,自己甘为他人作羊以喂饿虎耶!”建曰:“何谓也?员曰:“郑人欲杀太子,难以动手,欲借晋剑而诛太子,何不深谋远虑?”建曰:“晋人焉敢害吾?”子胥曰:“晋与楚争伯,刀兵不息,太子若往晋国,晋侯必诛太子,然后发兵伐楚,子何不省,以陷其计乎?”米建大惊曰:“明辅之料固是,然吾已许之矣!焉可失信而为身谋乎?但吾往晋之后,果堕其计,愿明辅保吾妻子,以图报怨,吾死何恨?”遂拍马而出。
子胥迫留不及,仰天叹曰:“此天陷我,以致所谋不就!”
乃转马归于馆驿,米建寻夜投奔绛州,入见顷公。顷公骂曰:“楚与吾争伯,数年截阻中国朝贡,每欲兴兵吞平荆楚,以振伯业,今建自来送死,天灭之也!”令囚米建,发兵围郑。上卿苟吴谏曰:“欲杀米建,正中郑计,郑有破楚之意,本欲杀建,难以为词,故假吾手!伍员乃世之豪杰,为列国明辅,何国不可投,何兵不可借,吾欲杀建,能保国家宁息乎?近闻郑用子产、子皮为政,有席卷诸侯之意,郑伯则晋弱,不如乘此机会,密约米建,里应外合,遣一大将随建入郑,使主内应,然后率大兵,伏于郑之城下,以候接应,约在灭郑之后,兴兵代建复仇,如此则利在晋矣!”
顷公大喜,召建入朝宴之,酒后顷公告以前事。米建曰:“建乃亡国之俘馘,诚恐不能成就所谋,秘得一将随建同去,大事可图!”顷公遂命裴炎,以五十大车尽载芦草干草,诈号“粮车”,与米建入郑,以备火攻之具,建辞谢与裴炎去晋入郑。顷公一面借荀跞、藉谈各引精兵五千,伏于郑之城外,以候接应,不在话下。
且说定公,日夜使人打探米建借粮之事,忽一夜得梦不祥,梦见一壮士身着绯衣,手拿两支火把,旁有一龙,龙着短裳,壮士拔剑引龙从西北来逐我,我因惊觉乃是一梦,不审主何吉凶?次日,令子产占之。子产占之曰:“此主外国有袭郑之兆也!”公曰:“何以言之?”子产曰:“龙为短衣是个袭字,绯衣是个裴字,二火是个炎字,西北乃绛州之地,此必米建引晋刺客入郑,不可不审!”定公俯思良久,大喜曰:“子产之言有如卜筮,吾闻晋有勇士裴炎,不避生死,料知必是此人,但何以防之?”子产曰:“吾料米建不日而至,密令四门军吏,待其入城,必须搜检明白,方可许入?再伏甲士于四门城下,如若果有是事,擒而斩之,以绝后患。”定公然之,即诏子皮、子羽各引精兵巡守四门,检点奸细,诸将领命而去。
却说米建时将近郑,先将五十号草车,尽插晋粮二字旗号,推入西门,又将裴炎藏于己之车中,将入西门,门吏阻之,要检点明白,方许入城。建曰:“吾奉郑伯之命,往晋借粮而回,何必检点?”门吏再三不许,入城务要盘查,相拒一个时辰,裴炎乃一勇之夫,见门吏逗留,抢出门前,大拳欧死门吏突入,郑城守城士卒大叫:“米建引晋兵入城!”子羽、子皮一齐杀出,裴炎虽勇,手无寸铁,拔车輗步战二将,子羽用枪相架,刺死裴炎。米建见事已泄,忙欲走出,城门已关,背后追兵拥至,米建不能遂出,竟死于乱马之下矣!后人有诗云:反复无常作祸胎,堪怜米建昧机微,遍趋未复当年恨,六尺徒亡乱马蹄。
子皮、子羽既杀裴炎、米建,回马检视粮车,车上悉皆芦草。子皮大怒曰:“此必伍员匹夫之谋!不除此贼,终为国患。”与子羽双马杀向驿来,要除子胥。
时子胥正在家闻米建求得粮来,欲出城相接,闻四门喧噪,忽数小卒报米建之事,子胥慌忙无措,急入驿内,叫马氏上马。
马氏哭曰:“妾被无忌之谗,陷楚子无道之手,累明辅父兄之命,今太子又遭死,妾焉敢偷生,再适他邦乎?”以子胜交与子胥曰:“但愿明辅善保此子,以报前恨,妾甘心矣!”闻驿外喊声大报,马氏遂触墙而死。子胥撤墙掩尸,抱米胜杀出,正遇子羽,伍员大喊曰:“当吾者死,逼吾者亡!”郑兵渐退,子胥杀开血路,且战且走,郑兵追至,复围数重,子胥左冲右突,杀出城外,人困马乏。子羽、子皮追至,右手以衣铠蔽住米胜,左手横枪大叫:“追吾者死!”郑兵见其骁勇,不敢相伤。
忽有一起壮士,约有八十余人,各插竹叶为号,手持短剑,争先杀入重围,子胥抢三匹马,今壮士力保米胜,自舞长枪,奋力杀出,郑兵被伤者甚多,不敢追赶。子胥引一起壮士,走上二十余里,方见救护者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伍子胥投陈辞婚 子胥脱难过昭关
内有一为首者进前曰:“吾乃尔父义子温龙是也!”子胥认是温龙,下马相抱痛哭,各诉前事。龙曰:“今在郑境,恐追兵再至,请速行,再作他图。”子胥乃谢之曰:“兄弟请归,我将奔陈及吴,借兵复仇。”龙曰:“吾忧公子独行,故结义士前来相从,以图报怨,何故又令我归?”员曰:“吾乃亡国之臣,只宜收踪敛迹,以遮嫌疑,若带兄等,难以奔投,且暂归去,闻吾他日起兵伐楚,不忘旧好,愿借半臂之力,同消大仇,幸亦大矣!”温龙不得已,嘱子胥珍重行迹,相辞而别。
子胥径投于陈。
却说郑子羽、子皮引兵回报定公。定公即令报楚平王,平王闻米建已死,伍员外奔,既喜且忧,问无忌何计能捕伍员?
无忌日:“臣料伍员在斗宝会上,有恩于陈、吴,今日外奔,不投陈即投吴,他国不能往也!但遣将紧把昭关,则我主高枕无忧矣!”平王然之。令远越与囊瓦二人把守昭关,但有来往客旅,务必仔细盘查。二人引兵至昭关把守不提。
却说子胥往陈,谅哀公昔年无宝赴会,得己保全,今日自必兴兵与我报怨也。及入陈,闻哀公已死,惠公在位,若入投见,未审其肯纳与否,因故人姚素求见陈侯可也。遂安宿于素家中。次日,姚素入朝,言于惠王曰:“伍员楚之名将,陈之恩人也。先君每欲报效而未能得,今遇家破父死而来,拒而不纳,背理忘恩,大不可也!况伍员名驰列国,威辱诸侯,一用于诸侯,邻国惧服,任之可以图伯,若使其去,此用于卫国,何异有宝而遗他人耶?”惠公深然其说。次日,又告惠公曰:“子胥素有大志,见吾国褊小,不能久为我用,请以明公之女妻之,以固其志,内结骨肉之亲,外交君臣之义,以此任用,无有不克!”惠公许之,即以长女与员成婚。上大夫尹叔皇恐争己权,谏以亡国之臣,不可召纳,惠公不听。
却说惠公之女,名德祯公主,年方一十九岁,其乳母闻公议以公主妻伍员,对公主曰:“子胥乃振世豪杰,大王以公主配之,真为匹偶,明日乃花朝令节,大王赐百官宴于琼林苑,吾引公主于赏花台上,必得见其相貌。”公主本不欲往,被乳母所迫,不得已次日与乳母同上赏花台上观看子胥。时,百官宴于琼林苑内,望见赏花台上,数十侍妾,拥一公主,其侍妾目视手指,一直望着子胥。言曰:“此乃明辅,即公主之配也。”伍员听见,乃询诸内官,内官答曰:“此德祯公主也!主上赐配明辅者,正是此女。”伍员闻之不悦。次日,谓姚素曰:“古者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今承大夫奉陈侯命,以公主赐婚,昨日侍宴于琼林苑,过赏花台下,公主纵放侍妾,妄呼员名,烦大夫复陈侯之命,此婚决不敢承。”姚素劝谕再三,子胥坚辞!
早有左右将伍员辞婚之事,报于陈侯夫人姜氏。姜氏大骂:“匹夫!乃亡国囚俘,焉敢嫌吾之女而辞婚乎?”遂诏于陈侯曰:“伍员将有逃奔之意,大王以爱女事之,倘一去不来,岂不误此女一生?”陈侯曰“夫人之言极有远虑,然吾先许之,岂可改口?”姜氏曰:“大王不忍食言,妾闻伍员素有他志,不久叛去!”陈侯诘问其故,姜氏以伍员嫌婚之事实告,陈侯大怒,欲诛子胥!姚素力谏,尹叔皇力谗不可!姚素慌忙来见子胥曰:“本欲保全朋友之义,争奈主上信谗,难以相劝,子不速行,祸将至矣!”子胥知其事发,便不入朝,拍马出城,姚素嘱曰:“吾闻楚王下令,不拘列国官民,有能捕子胥归楚者,赏粟五万石,官至上大夫。此行必收踪敛迹,勿以奸细所获可也!”子胥辞别而去。
子胥与米胜扮作行商,昼则隐于山林僻处,夜则披星戴月而行。行数日至昭关下,米胜苦劳不过,遂沾寒疾,不能前进。
子胥甚忧,访医于道路之人,或者曰:“此山后有一老父,医名振世,号为东皋公,汝宜访治,则疾不日而瘳。”子胥辞谢,即携米胜入山后一草庄中访之,果有一老父,挟竹杖而出。子胥下马相见,老父曰:“子莫非楚国伍明辅乎?”员曰:“然!”老父曰:“吾乃东皋子也!昨在陈国施药而归,闻明辅自陈适吴,吾闻楚王遣二将,紧守昭关,求子甚速,明辅乃负屈之人,恐汝不知而被所捉,欲来告知,恨不相逢,今日至此,是天佑吉人也!”于是,款留数日,以良药治之,胜不日而愈。
子胥问曰;“承先生指教,何计能脱我难,日后必当重报!”
东皋公寻思一夜,明日告员曰:“庄前有一双姓皇甫名讷者,乃吾平生之友,观其相貌,十分类于,得此人代为过关,被楚将所执,然后明辅方可乘虚而过。”
子胥欢喜!乞召此人商议,东皋公即召皇甫讷至,相见礼毕,东皋公引子胥与讷相见,即将子胥逃难过关,欲令彼代,以脱此祸之事,告之。讷曰:“吾闻济人艰险者为仁,脱人险难者为勇。今明辅身负重冤,困在艰险,倘能杀身以成其志,尚且不避,况代冒其险乎?”东皋公曰:“既肯相许救,明辅脱下衣袍与子,子即扮为明辅,令明辅扮为仆从,倘子被执,明辅宜速抢过此关,我即在后救子,方能保得两全。”讷依其说,即与伍员互相装扮,即日上关。
却说楚将囊瓦,号令坚守关门,但凡北人东渡者,务要盘诘明白,方许过关。皇甫讷乘一匹马诈作惊惶之色,突上关来,囊瓦之卒认作子胥,急忙入报,囊瓦飞骑出关,视之曰;“是也!”喝令士卒速缚入关。守关士卒初闻捉得伍员,尽皆踊跃观看,关门遂放而不守,伍员扮作仆从,杂入众群中,看得关卒四散,遂携米胜抢下关去。囊瓦将讷拷打,着令供状,解入郢州。讷辞曰:“吾乃关下皇甫讷也!欲从故人东皋公出关东游焉,岂可妄指良民为寇?”囊瓦仔细详验,讷之面貌本类子胥,但声音不大相同。
正踌躇间,忽报关下东皋公来贺广囊瓦延入,分宾主而坐,东皋公曰:“近闻将军捉得亡臣伍员,老夫出关东游,特来相贺!囊瓦曰:“适小卒扣得一人,貌类伍员,而实不肯招认,正在迟疑。”东皋曰:“伍员与子共立楚朝,岂有不相识乎?”
囊瓦曰:“子胥貌如雄虎,声似洪钟,吾知之审矣!但此人貌相似而声不同,所以疑惑未定。”东皋公曰:“吾与子胥亦曾相会,请将此人与吾辨之,便知虚实。”囊瓦令取原因,与东皋先生观之,左右押出讷,即叫曰:“为何坚不同行,陷我无辜,今见而不救也?”东皋急告囊瓦曰:“公子差矣!此吾乡友皇甫讷也!约吾一同东游,彼自先行一程,公子不信曾带东渡文牒,焉可诬其为亡臣也?”及搜之,果然带有照身文牒,囊瓦亲解其缚,取酒与之压惊,又取金帛谢东皋曰:“此吾小卒冒捉先生乡友,万乞恕罪!”东皋曰:“此公子为朝廷执法,不得不慎,焉敢归咎?”遂与讷辞谢下关,囊瓦令将士坚守如故。忽有哨马报:“关下百姓嚷言,前日伍员带米胜过关入吴去了!”囊瓦大惊!令远越坚守昭关,自引三千铁骑追去。欲知追子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丘亮泛舟救子胥 浣纱女抱石投江
却说子胥得过昭关,心中暗喜,星夜奔至东吴,行至吴江口,河水茫茫,又无船渡,子胥哭于芦花岸畔曰:“吾自离楚适宋过郑,备历艰辛,皆为父兄之仇未雪,所以不敢安居,今渡昭关而吴江难济,殆非天亡我乎?”自辰至申,与米胜游于北岸上,欲候渡舟,等至夕阳,不见渡舟,子胥与米胜将投吴江而死。忽闻沧浪之中,有数声渔歌传来,歌曰:重门夜鼓不停挝,画戟犀簪将相家,何以一身空四壁,满江明月照芦花。
米胜急谓子胥曰:“江中有渔舟至,明辅何不呼而渡之。”
子胥急呼:“渔者渡我!”渔父泛舟至岸。
子胥与米胜下船,渔父见子胥形貌非常,知其必是好人,但见颜色饥饿,问其始末,子胥具实以告。渔父嗟叹不已曰:“子饥色形于面,莫非乏食乎?”员曰:“然!”于是渔父系舟于杨树,嘱曰:“子姑少坐,待我归取食而啖汝。”渔父既去,久而不来。子胥疑其聚众捉己,登舟隐于芦花深处。少顷,渔父持红菱饼及鱼羹至,则不见子胥,渔父曰:“噫,子胥疑吾为贪禄之徒!”乃呼曰:“芦中人,芦中人,吾非以子求利者也!”子胥方出,食其羹饼。解下所佩之剑,呈与渔父曰:“迫兵将至,吾不能少叙款曲,此剑乃斗宝会上秦王所赐吾者,价值百金,姑献与子,少伸谢意。”渔者辞曰:“吾闻楚王有令,能捕亡臣伍员者,赏粟五万石,官至上大夫,且吾既不图大夫之爵,而何敢取百金之剑乎?且君子无剑不游,子且速行,毋致露泄行踪。”
子胥拜谢登岸数步,顾谓渔者曰:“子既不受吾剑,愿乞姓名,以图后报!”渔父怒曰:“吾以子为衔屈之徒,故渡汝江,岂望报乎?”胥曰:“大丈夫一饭之德必酬,今不愿详名姓,何以满吾之意?”渔父曰:“今日相逢,子为亡臣,吾为纵盗,焉用姓名为哉?况我以舟楫活计,波浪生涯,虽有姓名,何期再会!苟天意不负二人之好,使他日复得相逢,我但呼子为芦中人,子但呼我为渔丈人,足为志记耳!”子胥欣然拜谢,上马行之数步,又顾渔丈人曰:“追兵若至,子勿渡而捉我!”
渔者闻子胥之嘱,仰天叹曰:“吾将德以全子之命,倘若追兵别渡,岂不以吾之德变为仇乎?请以死别,以绝君疑!”言罢!断帆抛舵,连船沉于江心。子胥回见渔父,连舟溺死,咨嗟不已。后人有诗一律云:
伍员脱难奔东吴,江口从容谢渔父,辞剑不为贪利客,进羹专悯负冤徒。
芦花明月生涯有,显姓真名岂特无,既济犹疑怨害德,断帆抛舵涨江枯。
又有一绝云:吴江春水去悠悠,楚国亡臣绝济游,设使渔翁非义士,子胥难免逐波流。
又有《赠剑赋一篇云:彼予胥兮,亡命江湄。赖渔父兮,停挠在兹。既流之济矣,图解剑而酬之。厚意殷勤,何惜千金之宝。高情特达,用陈三让之辞。哀其去国无途,迷津独立,前临濑水之阻,后有追兵之急。瞻仰而鹤发,相悯顾盼,而渔父可人。忧心尽展,凭枯木以何虞。渡口非遥,挂轻帆而已及。由是,指拭青萍,披陈素悃,念险难以知我,顾提携而赐怜。拔三尺之荧荧,波间电闪。横七寸之凛凛,掌上风生。叟乃莞尔,以兴言支,顾而话志,本期浩渺之难涉,焉可仓惶而询利。酬恩报惠,诚多公子之心;害义伤廉,且非老夫之意。况乎楚令方急,严刑具陈,尽索奔亡之党,先诛隐匿之人。若以爵禄为念,荣华是亲,则本捉尔躬而赴国,将尔剑以防身,整棹西归,自受执珪之赏,论功北面,宁无佩玉之珍。盖缘恻隐存心,难危是救,方图散发之乐,岂假吹毛之锐。情高而俗虑难量,语罢而鸣掷忽逝。
连环吐月,空留玉匣之间;一叶摇风,渐入寒烟之际。岂不诚求志达微隐,言穷是非,弃夙愿以长往,弄波涛而不归。寂寞烟岩,从东流之渺渺;凄凉浦树,含落日之依依。已而义立一时,名超万古,轰雷霆之异状,皎日星之光辉。飘然高舟而登岸,吾于斯入而可归。
只见隔江云露漫天,声震波涛,原是囊瓦引兵而至,见无舟渡,抽兵而回。子胥恐其东渡,慌忙而走。
子胥驾马走上五十余里,见一女子浣纱,子胥绕水江边,行过里余,迷失道路,前复无人可询,依旧抽马回来,问前女子曰:“吾乃楚国亡臣伍员也!因楚王无道,杀我父兄,欲投东吴,借兵雪恨,迷失前途,乞烦指示,决不忘报!”女子以投东向南一路示之。子胥辞谢,上马行数步,顾谓女子曰:“楚兵追至,万勿指引其途!”女子曰:“诺!”子胥既谢,上马前行,至半途,恐女人见识不定,复抽马回曰:“感伊深德,不教追兵之路,愿求姓名,以图后报?”女子曰:“妾姓马氏,自幼未曾适夫,与母孀居,勤事桑麻,以供朝夕,吾哀将军有父兄之仇,指迷道路,非敢望报,今将军去而复还者数次,是疑小妾主心不定,更指示追兵也!妾请投江而死,以绝将军之疑!”言罢,抱一大石,投于江心,后史臣有诗云:
濑水江边女丈夫,清辉莹浇若冰壶,綄纱自信供亲旨,抱石何妨引客途。
月照碧潭寒骨白,霜横绿浦洁身孤,几回岸畔莺声巧,似语佳人节不枯。
子胥将欲援之不及,曰:“此非剑杀此女,亦因理死,他日功成,焉敢忘报?”因名此女为浣纱女,咬指血流下,写数字于石上,为记曰:亡臣经此过,逢女浣溪纱,抱石因吾死,铭恩肺腑奢。
写完,又恐后人认见,复以泥土掩之。上马行三十余里,天色几晚,前后又无人家投宿,闻山后有鸡犬之声,疑有人家,遂挟米胜,转入山坡,见一庄村,仅有三五人家,子胥连叩柴扉。少顷,一人开门,出视乃昔日郑界所别温龙也!龙曰:“公子何以至此?”子胥见是义兄温龙,遂将前事细说一遍。温龙整酒畅饮,各叙往事,不知外有数人望见子胥,结聚数十余人,五更左侧,喊开温龙之宅,要捉子胥入楚请功。子胥慌忙从后路密走,强徒打入其宅,搜捉不见,一齐赶来。
子胥走上数里,饥困难进,行至溧阳,见一老妪馈饷于道。
子胥即下马求之,妪曰:“观汝相貌,固非乞食之徒,何不奋力生涯,以图活计。”子胥乃以实告,老妪大惊,遂跪而进食,子胥食之未足,慌忙而走。老妪曰:“将军昼夜奔忙,力困饥馁,一食水饭,尚何食之不尽而遽行乎?”子胥曰:“追兵至矣!老妪与吾方便,幸勿指引其路!”老妪曰:“将军恐后追至,必须解下衣服,妾始可谋。”子膏解衣付与老妪,追马从间道而去!老妪将胥袍置于东路口,遂缢于道旁之树。强徒后来果然追至,见子胥袍服,遂直奔东南,追五十里不及而还。
后人有诗曰:负屈含冤走渡江,兵追粮绝实堪伤,若非野母留诡计,争得将军挞楚王。
又短歌一章曰:
子胥急难兮,渡吴江。溧阳绝食兮,事堪伤。
匍匐中道兮,命将亡。忽逢老母兮,靖安康。
强兵追及兮,虑难量。遗衣引路兮,从此昌。
母死千古兮,入谈扬。虽为妇人兮,有丈夫之刚。
子胥从间道走入吴邦棠邑,无得故人引入,暂停棠邑,以候相知。
一日游于城内,见一壮士状如饿虎,声似震雷,子胥疑其非常人物,正欲与之相见,忽与一士相打,众皆力劝不止,有一妇人出唤数句,其人即敛手归家。子胥默然叹曰:“险些错交此士,特怯妇之徒,何足道哉?”乃询问其姓名,皆竟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子胥吹篪引王僚 姬光请专诸行刺
众人告曰:“此吾乡勇士,姓专名诸,力敌过人,不畏强徒,平生好义且孝,见人有不合义之事,他即出而折衷。”胥曰:“既勇且义,何畏妇乎?”其人曰:“非妇也,乃母也!专诸素有孝名,事母无违,虽与他人争斗,一闻母出,即敛手而归。”子胥果叹曰:“贤士也,非专诸孰能成吾志哉?”次日,亲诣专诸家中,专诸延入,问员因何而至?子胥具始末以告。专诸叹曰:“原来明辅是含冤之人,为何不入朝见吴王,借兵雪仇?”员曰:“吾意正欲如此,争奈无一相知荐引。”
专诸曰:“姬光与吾有旧情,今闻引兵南征,所以暂停于外,以待光回也。”于是,专诸款留子胥,不在话下。
且说吴乃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之后,传十九世孙寿庆,始僭称王。寿庆有四子,长曰诸樊,次日余祭,三日夷昧,幼曰季札。季札最贤。寿庆欲令四子,将大位依次而传季札,札辞不受,及传诸夷昧之子名僚为王,诸樊之子名光,每怨其为长子嫡孙,不得为王,常欲篡弑,而未得其计。
时,楚平王号令列国,捉获子胥,及闻抢过昭关,今已奔吴,平王甚忧,费无忌奏曰:“伍员入吴,蔡夫人居郧,与吴相近,久后蔡夫人必诱吴兵犯界,不如遣一大将往郧,先斩蔡夫人,然后设计以图伍员,方免国家之患!”平王然其说,即令远越引兵往郧,早有人报知蔡夫人。蔡夫人即令且表于吴求救。吴王得表,遣公子姬光率兵往郧迎接蔡夫人,姬光引兵至郧城,入见蔡夫人,蔡夫人收拾宝物,即与姬光走出郧城。及至远越引兵到来,吴兵已离三日矣!远越仰天叹曰:“吾为大将,受命出征,而失君夫人,焉敢复命。”遂自缢于郧。残兵归楚回报。
却说子胥入在店内,专候姬光,姬光未回,感时伤景,叹父兄之仇未报,乃取篪吹于店外,观者甚众,皆不知其为谁,独专诸私谓乡人曰:“此乃楚国亡臣伍员也,汝等不可轻视!”
市中相传,报知王僚。僚驾车出谒,引子胥入朝,问其始末,子胥细说一遍。王僚即封员为上大夫,谓之曰:“明辅勿忧,但尽心辅寡人,日后决当兴兵,代为报仇!”子胥再拜受职。
却说姬光迎接蔡夫人入吴,王僚受其降表,置于别宫,令子胥、米胜事之如旧主母,大赏姬光,姬光访问伍员何以至此,家人具其事以告。光即入谒子胥,二人相见礼毕,光曰:“久怀明辅之恩,今幸辱临敝邑,不知为何而至?”子胥具父兄之事以示,姬光为之痛哭。曰:“明辅负此大仇,不可一日少置,但吾主王僚亦是贪财失义之徒,焉能代公复仇?”子胥曰:“吴王何谓贪财失义?”光曰:“吾先祖生四子,议以大位依次而传,及吾叔父季子,辞不受位,此位合当传光,而王僚幼夺长位,有亏先王家训,此吾所以不乐也!”子胥知光之意,但唯唯而已。姬光辞出,子胥曰:“姬光公子方有内志,焉能成吾大事?”
姬光归家,自思伍员若为王僚任用,恐己弑夺之谋不成。
次日,密奏王僚曰:“大王任用伍员,莫非兴兵而为报仇乎?”
王僚曰:“子胥有恩于吴,今因父兄之仇,穷困而来,焉可不与兴兵报仇也?”光曰:“子胥虽有恩于吴,但当厚报,不可与之兴兵!”王僚曰;“何谓也?”光曰:“楚王虽无道,君也;子胥虽有大仇,臣也。若代员兴兵,是助臣伐君,诸侯闻知,合兵来攻,焉能敌乎?”王僚乃无定见之人,闻姬光言,遂有疏慢之意。
子胥见王慢己,亦知光之谗,恐不能容身于吴。一日,乃上表告王僚曰:“臣乃亡国匹夫,岂敢希图兴兵消仇,但乞大王恩泽,赐臣栖身之所足矣!”王僚曰:“本当代明辅兴兵,但国小难以敌楚,明辅既不愿仕,赐尔郭外良田百亩,暂停数年,以待粮足兵集,再作他国!”子胥谢恩退耕城外。姬光一日来访子胥,子胥延人,各叙殷勤。光曰:“明辅有大仇在身,争奈王僚不足与谋,光欲图大事,兵权又不在手奈何?”子胥泣曰:“因父兄之仇投列国,四海为家,今来大国,以吴王哀矜之志,必为之报仇,反成见疏,公子倘念员含冤莫伸,肯作主张,异日当图后报!”姬光屏左右,以实情告子胥曰:“王僚争夺治位,其事已在明辅胸襟,倘能代光以图僚,使光得国,光必代明辅报怨也!”子督自思半晌,乃谓光曰:“公子欲得王位,何不聚集群臣,谕以先王传授之意,今日利害之事,晓谕王僚,使僚知降位。如此上不失先君之德,下不失弟兄之义,岂不美哉?又何必诈谋,以致骨肉相残。”光曰:“光非不知此义,奈王僚贪财无厌,若以正义晓之,必不肯降位,则光反为所诛。”员曰:“若图大事,非死士不可!”光曰:“目下难得此人!”员曰:“棠邑城东有一勇士姓专名诸,力敌百人,孝冠百行,公子欲图王僚,非此人不可!”光问曰:“明辅何以知此人孝勇?”子胥以初年入吴之事告之。
姬光大喜,欲往求专诸。员曰:“此事宜密为之,不可轻泄。必须公子亲往诸宅,方可遮掩他人耳目。”光然之,即与员密投棠邑,来见专诸。专诸迎入,光见专诸形貌雄壮,自思子胥之言不诬。诸曰:“公子辱幸小人之宅,有何指教?”光曰:“久闻壮士风凛,欲求以托大事!”专诸再拜曰:“诸乃细民,恐不足承尊意,倘能效力之处,敢不奉承!”姬光大悦,因以刺王僚之事告诸。诸曰:“此事谨当奉命,但老母在堂,幼子在室,不敢以死相许!”光曰:“苟成其事,君之子母即吾之子母也,敢负君乎?”子胥亦劝曰:“吾友具盖世之勇,不遇明主,以展其志,此行倘能成就公子之谋,则立功于世,垂名不朽,又使令郎显仕于朝,岂不胜于老死岩穴而泯没无闻哉?”专诸沉思良久,对曰:“凡事轻则难保万全,欲图大事,必先察王僚方能就计。”光曰:“王僚平日所嗜,吴江鱿鱼之炙也!”诸又曰:“王僚亲信之臣何人也?”光曰:“王僚每日矜傲,故贤士名将皆不亲信,所亲者独有三弟俺余、烛庸、公子庆忌而已。”诸曰:“鸿鹄一举而冲天者,以其羽毛整齐故也,今欲收其鸿鹄,必先剪其羽翼,吾闻公子庆忌,筋骨强劲,万夫莫当,王僚得一庆忌,旦夕相亲,尚且难以动手,况又兼以掩余、烛庸而辅之,虽有擒龙搏虎之勇,思神不测之谋,焉能济事?公子欲去王僚,必先去此三子,然后大位可图,不然王僚虽死,公子之位能保久安乎?”姬光俯思半晌,顾谓子胥曰:“壮士之言诚是,吾等只得归家,待时而举。”于是二人密托专诸曰:“其事专托子为,但待时去其羽翼,然后计议,千万勿轻泄漏。”彼此相辞而别,姬光闻专诸之谋,藏子胥于府中,日夜谋画去庆忌之策。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三公子出兵伐楚 太湖亭专诸行刺
且说周景王四年九月庚申,楚平王病将危,召群臣囊瓦等人宫,嘱曰:“伍员在吴,终为楚患,子西年长,吾欲立其为后,又在庶子之列,米珍虽幼,位在嫡嗣,吾死之后,公等尽心辅佐,治国防吴,吾死无恨!”言讫而殂。群臣欲奉米珍即位,令尹子常曰:“国有外患,不可立幼君,以误大政,子西虽在庶列,其长且贤,必立子西,方能定国!”群臣然之,欲奉子西嗣位。子西辞曰:“先王遗训,教立米珍,吾焉敢违命而争大位乎?”群臣遂奉米珍即位,是为昭王。昭王嗣位,封子西为左令尹,昭王年幼,朝廷政柄,皆费无忌所出,国人扰攘不服。
早有人报于伍员,员闻平王已死,放声大哭,终日不止。
姬光劝曰:“平王无道,杀尔父兄,此固不共戴天之仇!今闻其死,何为终日悲哭!”员曰:“吾哭非楚王也,特哭楚平王与我父兄之仇,吾不能枭彼之头,以雪吾恨,使得安枕而死,吾所以哭也!”姬光亦为嗟叹。子胥自恨不能报平王之仇,一夜无眠。次日,心生一计,谓姬光曰:“专诸所谓去鸿鹄之翼者,正是时也。时不可失,倘公子能乘此时,以除王僚,则吾之仇,不日可报矣!”姬光问其何故?员曰:“公子可奏王僚,乘楚有丧乱之故,出兵征伐,与楚争伯,倘王僚问谁可为元帅,将兵南伐,公子即保掩余、烛庸足可为帅,令公子庆忌往卫求援,此一纲而除三翌,王僚之死即且在目下矣!”姬光又问曰:“三翌虽去,然叔父季札在朝,见吾行此篡位之事,能我容乎?”员曰:“何不乘此机会,令札出使列国,以观诸侯之衅,待其使远既归,我位已定,能再议废立乎?”
姬光大喜,以子胥之言为是。不日,入朝奏王僚曰:“臣闻楚王已丧,嗣于幼弱,政令皆费无忌而出,大王乘此机会,举兵南伐,则霸势在吴国,列国诸侯谁敢不赍垂吊而来朝乎?”
王僚曰:“此谋极好,争奈国无良将,谁可率兵南伐?”光曰:“胜战克敌,莫非父子之兵!今公子掩余、烛庸,青年骁勇,若命其为帅,统兵南伐;王子庆忌果敢能言,可令往卫求助季札贤而有智,可令历聘中国,以观诸侯之衅,如此一举,所在皆是骨肉,则虽铁统荆襄,打破何难?”王僚大喜,遂命掩余为元帅,烛庸为先锋,大率精兵十二万南征,遣公子庆忌往卫求援,又诏季札历聘诸侯,四人各奉诏而行。
掩余即日发兵,望楚而行,至潜邑,潜邑大夫坚守不出,即遣人入楚告急。时,楚国君幼臣谗,闻吴兵攻潜,朝中扰攘不定,令尹子西曰:“吴人乘我丧乱,发兵南伐,若不出兵迎敌,必然见怯。依臣之见,速令偏将军伯郤宛率兵一万救潜,又令囊瓦引一万水军,从内抄出潜之东南,水陆并进,使吴兵倒戈来降。”昭王大喜,遂依于西之计,调令二将,各从水陆交战救潜。郤宛大兵杀奔潜邑。时掩余攻急,闻楚救兵已至,排开阵势,与楚兵交战,吴兵大败,掩余、烛庸共商议曰:“楚之救兵甚锐,焉能攻破潜邑?”烛庸曰:“吾观潜城,路过汭河,亦甚易攻,兄引本部攻打城池,敌住楚兵,我引本部兵以战船攻破西门,然后可人。”掩余然之。令烛庸引水军攻潜西门,自引本部兵攻城。又一面与郤宛交战,相持数日,两下各无胜负。忽一日,西门城下喊声大振,掩余自喜,以为烛庸攻破城门,正欲出兵,接应哨马回告曰:“不料楚将囊瓦引三百战船,从泊河抄至,尽焚我之战船,所以杀败而回。”掩余大惊,正议间,楚兵大喊,哨马报囊瓦困住水路,郤宛困住旱路。于是,掩余之兵不能进退,坚守一隅,与弟烛庸分兵作为两寨,以成犄角之势,然后遣人入吴求救。
当时,吴国诸将,各引兵出外,朝政皆决于姬光。及掩余求救表至,姬光接住不奏,乃告子胥曰:“王僚死日近矣!”
子胥问其何故?光以掩余求救表示子胥。子胥曰:“时不有待也!”急召专诸设计,光与子胥径投专诸家,告以及时行刺之事。专诸辞曰:“时可为,但有老母在堂,焉敢以死相许?”
光曰:“前议定你母即我母也!君何虑焉?”诸曰:“为人子者,父母在远方不敢游,况敢以身许人耶?实不敢奉命!”子胥再三劝之,专诸不从。其母闻堂外吵闹,出问其故?诸以光事告知。其母谕诸曰:“吾闻忠孝不同,君亲无二,汝既诺公子之忠,焉能尽吾之孝,汝宜速行,不必虑我。”言罢,遂入内自缢而尽。少顷,家人报知,专诸痛哭几绝,子胥、姬光亦为悲伤。既而专诸收葬其母,与妻子诀别,同二人归吴。后人有诗曰:虽曰君亲分二道,由来忠孝两分明,贤哉诸母能知义,一死竟成厥子名。
专诸至吴,曰:“吾闻王僚出入,着唐猊甲三重,虽有利器,不能行刺!”姬光沉思曰:“往岁吴人干将者进吾一剑,长只三寸,原是欧冶先生所铸,号曰《鱼肠剑》,能斩金截铁,吾每试之极利,倘以此剑无有不克!”世传赵人欧冶子,铸神剑五口,献于吴王阖闾。一曰燕郢,二曰鱼肠,三日湛卢,吴王受之。吴人干将者,其妻名莫耶,夫妻皆能铸剑。干将求吴山之铜,妆六合之金,用童男童女祷于炉中,铸得阴阳神剑二口。阳曰干将,阴曰莫耶,匿其阳而献其阴与吴王。吴王试之,未知是否。专诸请剑观之,姬光遂取出试斩金,如割腐草,专诸拜贺曰:“此天助公子成事也!”光大喜,相与议定。
次日入朝奏曰:“臣酿春酒初熟,请王来日于太湖亭上,宴炙鱼脍。”王僚许诺。光归即令子胥伏甲士五百于暗室,命专诸诈为膳宰。次日,姬光铺张已毕,请僚赴宴。王僚身有唐猊铠甲,带五百校刀手,往至太湖亭畔。姬光延入,将酒进献,王僚曰:“吾今日心甚不安,但公子盛意,勉强而赴,万能依我行移,则尽量而饮。”光忙进曰:“湖下往来,楚客甚多,大王慎之,极称吾意。”于是,王僚便前后左右,各列剑士,进食者两剑挟一士,进酌者三剑跟一人,护卫甚密。
饮至日中,姬光不能就计,乃诈为足疾,入于侧室,令专诸行剑,乃因进食炙鱼,藏短剑于鱼腹中,跪捧而进,剑夹之甚密。王僚见诸生得异常,叱曰:“汝何人也?不得近席!”
诸曰:“臣乃膳夫,来进炙鱼也!”王僚令剑士接炙以进,不许诸近侧。诸曰:“炙鱼非膳夫亲剖则味不出,大王如疑臣,先请搜捡!”王僚然之。令剑士搜之,并无寸铁。遂跪进炙鱼,王僚视之,曰:“此何鱼也?”诸曰:“此即松江之鱼,其味甚美!”王僚令诸当席剖鱼,专诸卖了一个手段,抽出短剑,投于王僚心胸,刺透唐猊甲,王僚中剑而死。众剑士将专诸砍为肉酱,后人有诗云:姬光深计欲图吴,急令王僚嗜灸鱼,设使当时从母谏,岂劳千乘伴专诸。
又一首赞专诸曰:专诸勇力冠群英,孝振乡里义且深,一死当时曾许国,大湖亭上竟成名。
力士既杀专诸,又追入侧室,欲斩姬光。子胥慌忙杀出,斩却剑士数十人,即奉姬光入朝,晓谕群臣,即奉姬光嗣位,是为吴王阖庐。封专诸之子专毅为下军大夫,封子胥为上大夫,其余文武各加一级。
当时,季扎出聘而归,姬光闻知大惊,急出朝迎入,告以王僚之事,欲奉季札为王。札辞之,遂行人臣之礼。吴王欲遣兵出救掩余,子胥曰:“可遣大将于江口,待其穷归,一救而擒,可除后患。”王然之,遂令专毅率兵屯于江口,以候扑捉掩余、烛庸。不知掩余、烛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囊瓦族灭费无忌 要离辱死焦休忻
且说掩余、烛庸困在潜邑,日久救兵不至,正谋出战,忽人报姬光刺王僚夺位,及专毅屯兵江口之事,二人放声大哭,商议其事。”掩余曰:“目今内外俱阻,有家难投,况楚兵困我数重,焉能得脱?”烛庸曰:“吾有一计,令两寨将卒今夜炊饭,鸣金至天明,诈称来日欲与楚交锋,吾与兄单骑密走,楚方不疑。”掩余然之。号令将士,各鸣金炊饭,掩余、烛庸扮作小军逃出,掩余投奔于徐,烛庸投奔于钟吾,及天明不见其主,士卒混乱,楚将郤宛乘乱杀入大营,尽收降卒。囊瓦守战船于河内,闻吴兵散乱,亦引兵杀至。时,郤宛将吴之降卒尽收于部下,囊瓦恐郤宛功在己上,欲乘虚杀入东吴。郤宛曰:“吾闻乘人之乱者必死,吴国丧乱,子欲击之,吾不敢以兵相继也。”囊瓦入兵,恐宛兵不来接应,方才班师回朝。
郤宛献上降卒,昭王大喜,赏郤宛为第一功,囊瓦第二。
自是,昭王甚敬郤宛,费无忌见了便欲谗之,乃取伐吴之事,知令尹子常有怨郤宛之意,乃心生一计,诈谓宛曰:“右令尹以子有破吴大功,将设宴劳子。”郤宛骇曰:“吾位在下僚,幸成大功,何敢劳动令尹,烦大夫拜上令尹,宛明日当备酌邀驾。”无忌日:“令尹最好兵用,子若请酌,必须盛陈剑戟,以助欢娱。”郤宛然之。
次日,令部将阳令终、晋陈各引壮士,摆出刀枪剑戟,架起弓箭,列于两廊下,无忌使人探知,忙入见于常曰:“伯大夫今日欲请赴宴,遣某来相陪。”子常即与无忌同往,未至见郤宛府前排列兵器,无忌诈谓子常曰:“我几陷公也!”子常曰:“何谓也?”无忌日:“郤宛有谋公意,故列兵门外!令尹火速抽回,不然祸将至矣!”子常视之,果然如此,大詈:“匹夫!吾险中其计也!”拍马回家。郤宛之部将阳陀追请。
子常大骂,遂斩劫阳陀。令部将围郤宛之宅,郤宛不知,乃出问其故,被子常一剑斩于门下。郤宛部将阳令终见宛被斩,匹马杀出,子常众将一齐拥至,斩却二将,谓百姓曰:“郤宛将谋令尹,故为杀之,汝等为我烧伯氏之宅,我申奏楚王。”郤宛平日爱民,不忍焚宅,皆掷秆于地而走。子常大怒,令将士烧其宅,收三家之族而斩之。郤宛之党伯嚭,奔走入吴。
时,百姓不忍三家被陷,乃聚群呼曰:“无忌欲谋幼主,故蒙令尹,以杀三良,诸大夫不可不察!”子常闻知,每捉百姓,重笞前足,国中怨滂逾多。沈尹戍闻知,乃来见于常曰:“费无忌楚之谗臣也!百姓皆知,今令尹又被其所惑,误杀三族,以兴民谤,焉可为也?今楚君幼臣谗,伍员在吴,令尹扶持幼主,以备敌国,尚且不暇,而乃妄杀良臣乎?他日吴兵压境,子为令尹,能保无祸者,吾不信也!”子常曰:“噫!此瓦之过也!”遂收无忌,数其罪过,杀于城市,以灭其族。潜渊读史诗云:蠹国欺君陷大臣,一生狐鼠作奸心,子常一旦曾诛族,天网恢恢报应明。
且说伯嚭奔东吴,投伍员,员退朝见嚭曰:“大夫何以至此?”嚭具其事以告,伍员大哭不已。忽人报无忌被子常所诛,亦灭族。子胥又哭曰:“无忌谗贼,陷我父兄,吾恨不能生嚼其肉,以雪吾恨,吾心何安。”次日,乃荐伯嚭于吴王。
子胥见吴王曰:“伯嚭乃晋大夫,伯宗之裔也。今因楚令尹信谗而灭其族,避难来投,望大王任用!”吴王即封嚭为中军大夫。子胥又曰:“臣之父兄亡殁数年,尸骸暴露,无忌已死,又不能兴兵入楚,此臣之大罪也!臣何敢贪禄而干国政乎?”吴王曰:“明辅勿忧,吾若一除庆忌,则伐楚之兵,不日当为明辅而发也。”员曰:“吾闻庆忌在卫,日谋报怨,依臣之见,此特遣一智士缓图,不可兴兵引祸。”王曰:“焉得智士?”子胥曰:“臣昔亡楚奔齐,见东海细民有要离者,身虽不满五尺,胆略过人,大王欲除庆忌,必得此人方能成事。”
王曰:“要离虽可,谁人去召?员曰:“臣当自往求之!”吴王即赐金帛车马与伍员,员星夜奔齐东海而来,将近数里安下。
是夜,月明风清,员步出驿外,闻比邻鼓乐扬声,歌音不绝,往来观者如蚁。员不知其故,乃访问里人,里人曰:“此吾乡壮士焦休忻,为齐侯出使过淮津,淮津龙神夺陷其马,休忻人水与龙神斗三昼夜,夺得龙神项下之珠而还,齐侯旌其勇,所以亲友庆贺,鼓乐不绝。
次日,员扮为商贾,亦往其家观看。员见休忻身长九尺,有壮士风,忽又见要离从外大叫而进曰:“尔等贺焦公为盖世英雄,以吾观之,止为期世狂士!”众人闻之,列开两行,子督却不出相,乃隐于众人群中,观其所言何如。少顷,休忻怒而出曰:“吾之英雄能夺龙珠,齐侯尚加旌奖,汝焉得谤吾?”
要离面辱之曰:“吾闻有大勇者不务虚名,子既为齐勇士,名动诸侯,不能力保所乘之马,被龙神所夺,此无大勇可知也!
既失良马,理当找回,乃妄人淮泽,诈称宝珠,以诳世人,此非务虚名乎?世人不察,以子为盖世英雄,以吾言之,子非欺世之士而何?”言毕而出。休忻被要离将实情面辱一番,哑口无言,满面羞惭而已。
却说要离归家,子胥随后投来,要离见子胥,大喜曰:“明辅来几日矣?”员曰:“子在群英席上,面辱焦休忻,吾已至矣!”要离笑曰:“此特戏之耳!”员曰:“即被子辱能无咎子乎”离曰:“休忻受吾之辱,今夜必来劫我,明辅且请安歇。”要离分付家人将门户大开,燃火于阶下,离自仰卧堂上,子胥亦不安寝,乃立于屏后。
殆及夜半,休忻果仗剑而来,及至离宅,见门户不闭,燃火阶下,似有埋伏之状,秘密潜身而入。见要离仰卧于堂,正欲拔剑,要离乃大叱曰:“欺世盗名之徒,不知身负三不肖之耻,焉敢行此穿窬狗窃之事耶?”休忻听了,不敢动手,但问曰:“吾英名驰天下,焉有三不肖之耻?汝能逐一谈明,则饶汝命,不然决不相饶!”要离曰:“汝在群英会上被吾面辱而不敢对,一不肖也;人吾门而不敢嗽,登吾堂而不敢声,二不肖也;盖世英雄而作穿窬刺客,三不肖也!”休忻掷剑于地曰:“吾之英名振世,而要离能以口舌辱吾,吾留此命何用?”
遂触墙而死。后人有五言诗云:
东海要离子,唇枪舌带锋,阔谈惊俊逸,高论动王公。
吐气冲星斗,扬眉带螮蝀,不须挥剑戟,三辱死休忻。
子胥忙出曰:“子诚智士也,一言气死休忻,吾奉吴王旨,召子以谋大事!”要离曰:“吾乃小民,有何智略,敢奉吴王之召?”子胥再三劝之,离乃收拾,与子胥投吴而来。
第七十四回 要离行诈刺庆忌 孙武吴宫操女兵
即至吴国,子胥引见吴王,吴王见离不满三尺,形貌丑陋,乃怨子胥,不以礼待离。子胥默知其意,奏王曰:“要离虽貌陋,其智略足以惊天动地,何怪其形陋哉?”吴王令子胥引要离于后宫。王问曰:“庆忌闻吾杀彼之父,请卫侯命,率兵三万,开募府于东吴江口,招纳逃亡之士,欲打吴城,汝有何计能破?”离曰:“庆忌若招逃亡之士,正合吾计,王诈以臣为怨谤,斩臣妻子,断臣右臂,臣投降于庆忌,大事可图!”吴王曰:“吾宁不谋庆忌,岂忍为此?”子胥进曰:“要离为国忘家,为主忘身,正忠义之士,但于功成之后,封妻赠子,不没其绩足矣!王何不从?”王乃依言,诈传诏旨,称要离谤毁朝廷,断其右臂,囚于南牢,发兵收其妻子,并戮于市。
满朝皆不知其故,要离乃从夜逃入江口,来见庆忌。庆忌疑其为诈,不纳。要离乃脱衣露臂,号哭于军门,庆忌召人问其故,要离具述前事,要离曰:“吴王既杀汝妻子,刑汝之躯,子来见我何如?”离曰:“臣闻吴王杀公子之父而夺大位,今公子招亡纳叛,将有复仇之举,故臣来投降,愿效尺寸之谋,必伸妻子之冤。”庆忌日:“闻阖庐用伍员为谋主,用伯嚭为大夫,养兵使将,国家大治,吾兵微将少,安能雪父之仇?”
离曰:“伍员今与阖庐有隙,退耕城外,伯嚭乃无谋之徒,何足为念?”忌日:“子胥乃阖庐之恩人,又用其计而得大位,所谓君臣合德也!尔乃反谓其有隙而退耕于野,此乃汝受阖庐之计,来作奸细,安能欺我?”喝令斩之!要离容色不变,大叫曰:“臣死诚不足恨!但容乞诉一言,然后就戮。”庆忌令停刀,听其所诉何事?离曰:“子胥乃楚国亡臣,负重仇人吴,以图伐楚,所以尽心与姬光谋事。今平王死,无忌亦亡,姬光得位,不思与员复仇,所以伍员深恨姬光,互相仇怨,故臣屡谏吴王代员发兵报怨,吴王以臣为谤,戮臣妻子,残臣之躯,臣所以悉心来报,以图公子东征,臣亦少削其恨。今公子不乘君臣猜疑而伐之,待其君臣再合,将士同心,大仇再不能报也!臣仇不能报亦何足道,但可惜公子之仇从此而休矣!”言罢即欲就戮。庆忌忙止曰:“使无先生,则吾几失复仇之机矣!”
又问曰:“吴国之事,公知其详,愿先生指示,以图东征!”
离曰:“军中耳目众多,兵机不可轻泄,愿得寂静之处,暗陈伐吴之策。”
庆忌次日与离泛舟游于吴江之西,屏退左右,问伐吴之策。
离曰:“阖庐刺杀王僚,逐放二弟,百姓多怨,所恃者惟伍员而已。今员又与之有隙,退耕于野,阖庐孤立,今若修书与伍员约他里应外合,共破阖庐,使公子得位,先为兴兵伐楚,伍员必尽心以助公子,大事无有不立。”庆忌甚喜,以为信实,遂与畅饮于舟中。时当深夏,江边荷花正吐,庆忌玩花,饮至大醉,乃披襟仰卧舟中。要离四顾无人,见庆忌睡熟,鼻息如雷,以手挚庆之襟三次,试其醒否。庆忌全然不动,离即以短刀立于庆忌心窝,庆忌略觉,以手挥刀,其刀已插入心胸三寸,右手揪住要离,丢于舟屋,大叫数声而死。庆忌之从士,争先挺戈,来刺要离,离遂自投江中而死。史官有诗云:五月荷花照水红,要离巨艘泛江中,尖刀绝却吴王患,从此舟帆带顺风。
众军收其死尸并斩庆忌首级来见吴王。吴王大悦,以侯礼葬要离,赠其妻子,大宴群臣。伍员哭曰:“王之祸患皆除,但臣之仇何日可复?”王曰:“吴国兵微将寡,无一可为元帅,焉能兴兵?”伍员遂向吴王举荐一人。
吴王问员所荐何人,员对曰:“臣有故友,齐之营丘人也,姓孙名武,曾得异人传授,天文地理,无所不通,但世人不知其贤,隐于琅邪山中,若得此人任用为帅,则吴不特破楚,虽欲图伯,亦不难矣!”吴王曰:“明辅可召其来。”员曰:“此人要用安车驷马,以礼聘之,不可屈致。”于是阖庐遣大夫伯嚭,以安车驷马,往齐聘孙武。嚭奉诏径投东齐营丘而来,遍访乡人,引入琅邪山中一小村庄,乃步入门首。时,孙子每叹已有经济之术,恨无明主相识。时当正拥膝长吟于家曰:玉韫山兮山空辉,珠沉渊兮渊徒娟,士抱经纶兮将安施?
伯嚭闻其音韵,自思此人必是孙武。乃趋入长揖曰:“久仰高风,是何相见之晚!”孙武见嚭,衣冠在身,忙出迎曰:“大夫何来?老农有失远迎!”嚭曰:“吾乃东吴大夫伯嚭是也!闻先生高风,奉诏聘汝入朝,同议国政。”武忙辞曰:“武乃村落细民,素无远识,焉敢劳动圣意?”于是,孙武备酒,以待伯嚭。伯嚭苦劝就聘,孙武坚辞不出。伯嚭乃袖中取出子胥之书,奉与孙武。孙武拆而读曰:大贤契兄孙先生阁下:员闻仁者不困厄,智者不失时,今足下抱济世之术,藏隐岩壑,譬犹良马不逢善御之士,虽有霜蹄捷足,不能负重致远。今吴王宽宏大度,纳士尊贤,闻公名誉,下诏聘征足下,火速就道,以展生平之志。大则雄霸东吴,以酬聘辟之恩,小则削平南楚,以申劣弟之恨。如此则智不失时,仁不困厄,丈夫志足,乞望照宣。
孙武览罢,喜不自胜!即收拾琴书,次日与伯嚭就道而行。
不数日归至东吴。伯涝引武入见吴王,吴王降阶迎接曰:“寡人不肖,兹欲南伐荆楚,图伯中原,未得高明,与论国政,今顷明辅荐拔,有屈高贤大驾,愿闻指教。”孙武曰:“臣乃东海野人,素无远适,但耕锄之暇,兵法颇能通晓,兹欲献上,愿乞圣贤。”于是,孙武呈上《兵法》十三篇,一曰始计,二曰作战,三曰谋攻,四曰军形,五曰兵势,六曰虚实,七曰军争,八曰九变,九曰行军,十曰地形,十一曰就地,十二曰火攻,十三曰用间。
吴王令子胥将一十三篇《兵法》讲读一遍,吴王啧啧称羡,顾谓子胥曰:“观此兵法,果不负明辅所荐。”又谓孙武曰:“先生兵法天下莫出其右,但恨寡人国小兵微,如何而可?”
武曰:“臣之兵法,不但可施于卒伍,虽深闺妇女,使奉吾令,亦可调用。”吴王鼓掌大笑曰:“先生之言何迂也!焉有妇女可使其操戈习战乎?”孙武曰:“王如以臣言为迂,请得女嫔与臣试之!令如不行,臣甘受罪。”吴王即诏出王僚宫女一百八十人,令孙武操演。孙武曰:“必得二位贵妃为队长头目,然后号令方有所统。”吴王又许平生宠爱夏氏、姜氏,出宫备操。
孙子次日升帐,召集女兵,分为左右二队,以夏妃掌左队,姜妃掌右队,令各执黄旗,以为众嫔之表。其余众嫔,各个操戈执锐,跟随于队长之后。五人为旗,十人为总,各要步迹相继,无得混乱喧哗。又在吴宫之中,区画绳墨,布成阵势,使两队嫔妃,列于两行。申五令以戒之曰:“第一,不许混乱行伍。第二,务要进前。第三,不许喧哗。第四,毋得越规。第五,要遵约束。一鼓成列,二鼓排阵,三鼓演操。”众宫女皆曰:“唯!”孙武号令已毕,上表请主观操。次日,吴王与群臣登望云台观操女军。孙武布列已完,起鼓三通,宫女全不奉令,各掩口含笑。孙子怒曰:“吾曾戒令在前,汝等何故违逆?”乃亲自再申五令,击鼓三通,众宫女含笑愈甚。孙武大怒,喝令斩夏妃、姜妃之首示众。吴王在台上望见要斩二妃,忙令伯嚭持节来谕武曰:“寡人已知将军善用兵矣!然此二妃乃吾所宠幸,望将军赦之。”孙武辞曰:“臣既受命为将,君命有所不顾,若徇旨而释二妃,何以服众?”遂谢伯嚭,斩却二妃。
众女兵战憟失色。孙武再立队长,令执法者再申令击鼓,二队女嫔,左右前后进退周旋,皆中规矩。孙武大喜,曰:“女兵已习法度,惯知方向,虽驱之赴汤蹈火,亦无所避耳!”后人有诗云:理国无难似理兵,兵家法令贵尊行,严刑不避君王宠,一笑随刀八阵成。
又五言诗曰:
强兵争霸业,讲武在深宫。
尽出娇娥辈,先观上将风。
挥戈罗袖掷,擐甲晚妆红。
掩笑分旗下,含羞一队中。
鼓停约束止,形举令才崇。
身可灭邻国,何劳逞战功。
又五言诗云:
有客陈兵计,功成欲霸吴。
玉颜承将略,金钿折兵符。
转佩风霜暗,鸣击锦袖趋。
雪花频落粉,香汗尽流珠。
掩口谁违令,严刑必用诛。
至今孙子术,犹可静边隅。
吴王见孙子斩二爱妃,遂有不用孙子之意。子胥会知其意。
进曰:“大王欲争强楚而霸天下,倾心思士,始得孙武,若因二妃而弃一贤将,何异爱莠而嫌稼穑乎?”吴王始悟,封孙武为上将军,都督内外诸军事,封子胥为行人,伯嚭为副将,总发一十二万精兵南征。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孙武子发兵伐楚 代楚国孙武会兵
三将谢恩出朝,会集中军。子胥问孙子,兵从何方而进?
孙子曰:“大凡用兵之治,先除内患,方可外征。吾闻王僚弟掩余在徐,烛庸在钟吾,此二人累有报怨之意,今日进兵宜先征二子,然后南伐。”子胥然之。令伯嚭率兵围徐,自引兵围钟吾,令二人各引兵屯于境上,哨马报知掩余。掩余大惊,以书报知烛庸。烛庸思无计策,回书与掩余曰:“阖庐既用孙武为帅,伍员、伯嚭为将,来攻我等;势不可挡,莫若投降楚国,以保万全。”掩余然之。是夜,遂诣钟吾与烛庸举二城降楚昭王。昭王问子西可否,子西曰:“阖庐既杀王僚而逐二弟,此二人乃其仇人,今日困穷而来,焉可不纳?然吴兵见二子举城来降,必然移兵攻舒,可令二将引兵守舒,使其自相攻杀,我则安坐以待收功。”昭王大悦,受其降表,即令二将各引精兵五千,前保舒城。
孙子闻知,即谓子胥、伯嚭,合兵攻舒。二将会兵于舒城三十里下寨,打战书入城。掩余坚守不出。烛庸曰:“楚王令我兄弟守舒,以建初进之功,今吴兵攻城甚急,若不战退敌,倘舒城有失,我等无计保身。”掩余曰:“彼众我寡,焉可出敌?只宜深沟高垒,以劳其师。”烛庸曰:“若兄畏吴如虎,何日能退其兵,尔不欲战,我当自出。”遂披挂引兵,开东门杀出,吴兵列开阵势,出马而待,烛庸大骂:“伍员亡国囚徒,焉敢疏吾骨肉,陷吾国家!”伍员便不答话,拍马直取烛庸,战不十合,掩余亦引本部从西门杀出,双马夹攻。伯嚭挺枪杀出救护,四马斗作一团,不分胜负。子胥拍马而走,烛庸兄弟舍伯嚭来迫子胥。伯嚭见烛庸所带之兵多有吴人,在阵后大呼曰:“汝等父母妻子在吴,若恋楚将,不速反戈归国,吴王将灭尔族矣!”吴兵在楚者闻伯嚭之言,各个抛戈弃甲,投拜伯嚭马前。烛庸见众兵散漫,抽兵欲保舒城,伯嚭截住归路,大战二十余合,不能得脱。子胥分兵杀入阵中,掩余不能遮架,被斩于马下。烛庸奋力杀出,走上五里,伯嚭已及,望背后射之,亦中箭落马。
子胥、伯嚭二人,尽收降卒,打入舒城,,令人递书人楚,历数平王、无忌之罪,昭王闻舒城已陷,又得子胥之书,大惊无措,右令尹子常,左司马斗辛,右大夫子成,皆请出兵迎敌。
左令尹子西进曰:“姬光初得大位,恤爱百姓,民皆亲附,况且伍员、伯嚭,楚之仇人,则以为将,孙武世之高士,则以为帅。其君臣合心,将佐效力,焉可轻敌?子胥父兄之仇,皆无忌之谗所致,依臣之见请发无忌之冢,斩其首级,令人持与子胥,使其削平生之恨,好退兵讲和,以免二国刀兵,岂不胜于出敌。”昭王然之,诏发无忌之冢,斩其首级,使使渡江,持见子胥。子胥见无忌之首,掷地唾詈乱剑斫之,便欲引兵渡江。
孙子止曰:“楚王既知罪过,发冢以斩无忌之首,所以息明辅之怒也。公既赍到仇人之首,不如止兵江口,回奏吴王,姑缓数月,待时而举,方济大事。”子胥依武之言,按兵不动,具表奏于吴王。吴王诏二将之议,虽是不可抽兵,只宜屯兵于夏口,以待天时。
孙武得吴王之诏,镇日在夏口办造战船,操练水军,以待南伐,不在话下。
且说楚使回报昭王,昭王闻子胥兵不渡江,大喜,以宴群臣,时近楚之诸侯悉来进贺。蔡昭公与唐成公乃小国诸侯,亦来贺楚。蔡昭公有狐裘佩玉,价值千金,唐成公有肃霜马,日行千里。右令尹子常欲求二公之裘玉与马,二公不肯,子常即谗于昭王曰:“蔡、唐二国必然与吴连兵来攻我国,不如拘留二君,待吴兵退后,方可放还。”昭王然之,遂留二公子楚。
二公日夜思归而不能得,唐侯守马之仆自相谋曰:“吾主不忍一马而久淹于楚,何其重畜而轻国哉!不如今夜私盗肃霜,献与令尹,倘得主公归唐,吾等虽坐盗马之罪,亦何所恨?”
众皆然之。是夜,众仆候唐公寝定,即盗肃霜马进于子常,曰:“吾主以令尹德尊望重,故令某等献上良马。”子常大喜,受其所献。次日,即告昭王曰:“唐侯地偏兵微,谅不足以成大事,可赦唐侯归国。”王信之,遂放唐成公返国。唐胡曾先生有诗云:行行西至一荒陂,因笑唐公不见机,莫惜骕(马需)输令尹,汉东宫阙早时归。
唐侯既得归国,其众仆各自系颈待罪于殿前。唐公问其何罪?仆曰:“君以爱马之故,淹于楚国,臣等未奉君令,私盗良马,以献子常,臣之罪也!故引颈以待。”公曰:“此寡人之罪,二三子之功,尚何见罪?”各加重赏。蔡侯闻之,亦解所服之裘,所佩之玉,献与子常。子常亦将前事告昭王。昭王既放蔡侯,蔡侯出离楚城,耻怨子常,将渡汉水,取白璧沉于汉水,而誓曰:“吾若不能伐楚而南渡者,有如大川!”既归,遗书与唐侯相约朝吴。
蔡昭公既约唐成公共朝东吴,吴王迎接二公入朝曰:“楚王无道,拘留诸侯,吾闻大王招贤纳士,将有伐楚之意,故我等愿助半臂之力,共灭无道!”吴王大喜,曰:“孤实久有此意,奈天时人事尚未相和,今承二公相助,孤当从命,二公请回,引兵会于夏口,伐楚之后,共分荆地,以配功绩。”二侯拜谢归国,操兵练将,专待吴之文书到,即引兵相会。
吴王即使御弟夫概前至夏口,调孙武进兵伐楚。孙武得旨,召伍员、伯嚭相议,皆言:“楚王无道,拘留诸侯,可乘此为名,渡江问罪。”孙武曰:“公等但知楚国可伐,而不知我国有心腹之疾,不可不先除之!”员问曰:“何谓也?”孙武曰:“越王允常,国在吴东,文有文种、范蠡,武有胥朴、郭如皋,雄兵数十万,每有吞吴之意,只惮我等,不敢发兵,今若闻发兵伐楚,彼必乘虚袭我之国,越攻其内,楚攻其外,其不至丧亡者鲜矣!”子胥大惊曰:“元帅高见!如此,然则如何处之?”孙武曰:“不如遣使,往越问其借军马粮草相助伐楚,以观其志,彼若肯借,则必无心袭我;如若不肯,其志可知,于是则移兵先伐越,后伐楚,方见内外无忧。”子胥然之,遂修书使人入越借粮。
使者径投浙东而来,入见越王,告以借粮之故,越王令退,容与群臣商议。吴使出,越王召大夫范蠡商议。蠡曰:“吴人非来借兵求粮,但恐我兵乘虚以伐其国,故设计以探我意耳!”
越王曰:“然则许否?”蠡曰:“许之则见怯于吴,不许则吴必先伐我国,不如修书遣使,赍数百斛米粮,以国小兵微但薄助此,暂解其疑,待他大兵远出,我率精兵乘虚入吴,彼虽得楚,我则得吴,与之争伯,不亦可乎?”越王善之,遂以五百斛米粮使赍于夏口。孙武待其来使,修书复谢。越使出,孙武谓伍员曰:“明辅知此意否?”员曰:“越人无意袭我,故以粮饷馈我。”孙武笑曰:“此乃范蠡善用疑兵之计!”员曰:“何谓也?”武遂将越进粮米之计,逐一参透明验如神。子胥进曰:“子诚高明,吾不及也!然则移兵伐之何如?”孙武曰:“彼既以粮礼来献,伐之不义,不如令王孙骆引兵五千伏于龙门山之险处,截其来路,待我伐楚之后,再作区处。”子胥然之。正议事间,忽报蔡侯、唐侯各引兵前来相助,孙武与子胥迎入中军,各序礼毕,蔡侯告以来助伐楚。孙武恐蔡侯与楚约会,不肯助兵,蔡侯即以太子莹入质于吴。孙武大喜,遂以夫概为先锋,以唐、蔡二侯为左右翼,以伯嚭为保驾,上表请吴王御驾亲征。又令伍员引本部兵伏于豫章,进兵围巢,大夫米繁出城迎敌一阵,不胜,退入巢城,坚守不出。使人乘夜入楚告昭王。昭王大惧,子西进曰:“吴兵此行,又加唐、蔡之兵,不可轻敌,速令大将救巢。”王曰:“谁敢引兵?”右令尹子常应声愿往!王与军兵一万速出救,于常引兵奔巢。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