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列国志传第九十二回魏征庞涓下云梦公孙鞅徙木立信

春秋列国志传第九十二回魏征庞涓下云梦公孙鞅徙木立信

第九十二回 魏征庞涓下云梦 公孙鞅徙木立信

    魏王曰:“卿所举者何人也?”徐甲曰:“大梁城东庞衡之子庞涓者,现在洛阳水帘洞鬼谷子处学业三年,兵机武艺为世第一,大王诚能遣使请其下山,授以元帅之职,则破齐如扫浮云矣!”魏王从之,即令徐甲赍诏以聘庞涓。徐甲领旨径投云梦,不在话下。

    且说庞涓在水帘洞习业,时齐国孙武之孙名膑亦同在焉,膑宽厚重信,而庞涓暴戾不仁。鬼谷传得异人三卷天书,见孙膑正直,每欲授之,又恐庞涓相争。一日,带孙膑膑、庞涓出游,至广城泽畔,鬼谷坐于白石之上,顾谓二人曰:“二子从学三年,未尝闻其志,今日清闲,其各言己志,吾可因而取裁。

    ”孙膑遂起曰:“吾愿明王在上,政治隆昌,便耳不闻金铁戈马之音,目不见烽火烟尘之乱,而膑得为太平草木,此膑志也!”鬼谷作色曰:“尔乃怀安处士,不足以处当今之世!”庞涓大声出曰:“奉一人之命,握万人之权,战必胜,攻必取,使天下诸侯率从宾服,此涓之志也!”鬼谷佯笑曰:“处战国之世,非庞生不足以成大事。”遂令道童摆石,列成阵势,召庞涓曰:“此战国诸侯并吞之势,它日得志,但依此图征伐,则列国可并为一矣!”庞涓顿首曰:“弟子不知其术,望先生施教指示!”鬼谷曰:“天下大势,西北为雄,东南次之,它日下山,先取西北,以为建本之基,然后席卷东南,则天下敛手而服。”遂以兵书三卷授与庞涓。庞涓拜谢,引车归洞,朝夕诵读,试演不倦。孙膑不谕其意,反疑鬼谷子不以兵书教己而以教庞涓也!

    会徐甲到洞,鬼谷延人草堂,各序礼毕,问曰:“大夫何国王臣,辱临小洞,有何见谕?”徐甲曰:“下官乃魏国大夫徐甲也!久闻先生高徒庞涓,从游有年,兵机出类,今奉王命聘召下山,议论政事!”鬼谷大喜!忙召庞涓,谓曰:“大丈夫勤学壮行,今魏王有诏召子,子宜下山,匡扶社稷!”庞涓辞以学业未成,不可委用。徐甲再三劝谕,庞涓即辞鬼谷、孙膑,与徐甲下山人魏。鬼谷即以三卷天书传授孙膑,令其诵读,以备聘用。

    且说徐甲引庞涓至魏,魏王降阶迎接。问曰:“寡人处战国之世,地狭民贫,屡被齐国侵辱,久仰先生名誉,幸为寡人筹之。”庞涓曰:“臣伐齐则如囊中取物,伯魏则若决水朝东,何难之有?”魏王大悦!即封涓为东征大元帅,与兵二十万,谋议伐齐。庞涓曰:“臣闻欲取左则交右,此战国率制诸侯之道也!今强秦在魏之西,现吾东伐,必乘虚虏魏。不如卑礼厚币,遣使人秦结好,牵制其勿动兵,伐齐之后,鼓兵西攻,则秦亦可破矣!”魏王曰:“善!”遂使殿上都校尉朱亥遣人西秦。太子甲曰:“欲结两国之好,必得能言之士,方可不辱君命,臣观朱亥勇有余而辩不足,似非秦使之人。臣举一人乃卫人姓公孙名鞅即商鞅,能言善论,现为上大夫公孙座门下之客,父王必以卫鞅同朱亥入秦,庶不失魏国体面。”魏王纳其奏,即以金帛数车与卫鞅、朱亥,同使西秦。公孙座谏曰:“卫鞅有大才,大王当举用于朝,使其商议国政,若遣之人秦,必然不返为秦谋!”魏王笑曰:“卫鞅不过口辩之士,以之处大任不亦悖乎?”遂下公孙座之谏,复诏速行。

    二子谢恩出朝,即日西往。当时,秦孝公承先朝遗业,威振四方,然中国诸侯,以秦僻在西土,俗染夷风,常不与会盟。

    孝公问群下曰:“昔我穆公,修文演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伯戎狄,据地千里,天子颁赐金鼓,海内诸侯降西人贡。

    夫何至今,中国诸侯,以夷狄待秦,不通盟会。吾欲伐列国,以强秦邦,卿等谁献奇策,为寡人谋之!”右庶长甘龙、左司空杜挚奏曰:“秦地虽广,僻在西方,海内英杰,皆燕、韩、赵、魏,主公欲振伯业而服诸侯,必须出榜遍招天下游士,但能献奇计以强秦者,裂土封官,则天下豪杰皆西归秦。于是,贤才众聚,必能强国。”孝公大喜!即出榜以招贤士。

    卫鞅素有大志,每欲将经国之才献与魏,魏王鄙而不用,及至出使,与朱亥行至函关,见秦之招贤榜,便有仕秦之意,及至咸阳,入见孝公,献上金帛。孝公问曰:“魏王所遗寡人金帛何也?”卫鞅曰:“寡君以秦魏连界,久失音问,故遣小臣贡上微礼,聊备起居之敬!”孝公受其礼物,令卫鞅、朱亥宴于殿上。朱亥形体壮大,饮食似豹虎,举箸食肉无遗。孝公见其量大,乃戏之曰:“使臣尚能再饭乎?”朱亥对曰:“大丈夫死尚不怕,何惧酒肉乎?”孝公再赏豚肩斗酒,朱亥顷刻啖之。卫鞅与秦之文武献酬接论,对答如流。孝公自思得此二人,必能定国。

    次日,二人入朝谢恩,孝公问曰:“孤闻云扶龙行,风从虎生,吾秦乃大伯之国,二公皆经纶之器,倘不以魏为念,委质于秦,扶寡人以展其志,孤必裂土封爵,岂不胜为魏之下僚乎?”魏鞅久有降秦之志,闻孝公之语,但俯伏不对。朱亥乃厉声曰:“臣闻父教子孝,君教臣忠,未闻有君令臣叛者也!明公欲臣降秦,有死而已!”孝公欲吓其降服,故不斩首,令囚朱亥于虎圈。武土即押亥人圈,圈中有二虎,见亥入圈,争欲啖之,亥即怒发冲冠,大喊一声,如雷震地,其虎咆哮数声,逡巡远伏,亥在圈中立一昼夜,二虎不敢近视。

    孝公闻知,次日取出,令其降秦,朱亥不屈,孝公喝令斩之。大夫景监曰:“图王争伯,各为其主,主公岂可囚人贤使而塞来聘之路。且观卫鞅有管仲之才,主上诚能尊礼任用之,足可定伯,何必务求朱亥乎?”孝公俯思良久,令取金帛,厚待朱亥,遣归,即拜卫鞅为左庶长。问曰:“卿何策以强吾国,试与我献之!”卫鞅曰:“臣欲献帝王之道,君必不行。当今海内鼎沸,群雄争伯,然非富国强兵之法,则伯道又不行矣!”

    孝公曰:“何为国可富而兵可强?”鞅曰:“国无定法,皆由赏罚不行。今分百姓五家为保,十家相连,一家有罪,九家俱要发首者重赏,隐匿者腰斩,百姓既不相犯。使其男务农耕,女务蚕桑,多致粟帛者则收入官府,免其差役;其懒惰者,并收其妻子为官奴婢。凡有征战,不论军民,能退一敌者,即赏官一级,有退一步者夷三族。及百姓凡有私下争斗者,不论曲直,并皆处斩。自公卿以下,一人有罪,坐其妻子,此法既行,民知务本,又勇于公战,而不敢私斗,此富强之大略也!”孝公将条陈之法细审一遍曰:“卿法甚善,但恐百姓溺于故习,不乐奉行耳!”鞅曰:“是何言也?夫民不可与乐成,今法一立,有功者虽仇怨必赏,有罪者虽强横必罚,如此行过三年,秦若不强,兵若不盛,鞅请甘罪!”

    孝公嘉纳其策,令鞅编定法律,施行于邦内。卫鞅退编数十余条,呈上孝公,令在次月朔旦施行。鞅曰:“信者治国之器,今邦内百姓,但守常法,一闻新法,必有不肯奉行者。宜先立三丈之木于西门,出令定赏。”百姓不知其故,皆不敢动手徙木,过三日又出令,能徙此木于北门者,赏金五百两,百姓又不动。有一贤民出曰:“秦法素无重赏,今忽行此令,必有计议,决不失信!”即令子弟移木于北门,孝公即令有司,赏以五百金。百姓皆惊惧,至朔旦,果颁新法。百姓行至数月,皆有不便,欲诉于朝,又恐见诛。众老者曰:“主上感卫鞅以变法度,必不肯许。不如诉于太子,令太子转奏朝廷。”众皆从之。诉于太子,太子虔极恶卫鞅变法,遂令百姓循行旧法,不必拘守新律。鞅告孝公曰:“法之不行,自上挠之,今太子私结下民,擅禁新法,刑当处斩,但太子不可加刑,请治其师傅!”孝公大怒!喝令黔其师傅公孙贾,其诉法之百姓三千余人,尽流于海滨,畿内百姓,各皆依法而行,不敢异议。卫鞅又告哀公废井田,开阡陌,更为税法,孝公皆准其言。行至期年,国中强富,路无盗贼,不在话下。

    第九十三回齐田忌大败投赵王敖破牌荐孙膑且说朱亥归魏,具告秦王拘留之事,魏王大怒!曰:“吾不先伐强秦,乱砍卫鞅,誓不回军!”庞涓谏曰:“能屈一时之辱,必伸长久之策。齐有内患,不先伐齐,而先攻秦,非长久之计也!”魏王然之。令涓调兵伐齐,庞涓点集诸兵,以朱亥为先锋,大发精兵十五万,直奔桂陵,打战书入齐。威王问群下曰:“谁敢引兵守桂陵?”公子田胜、田忌出班愿往!太师邹忌索与田忌不和,因告齐王曰:“臣闻魏用庞涓为帅,妙算如神,田忌非其对手,请召田玢、檀舒督兵出守可也!”田忌让邹忌曰:“太师以忌非涓之对手耶?何壮敌国而小忌耶?吾若不生擒庞涓,尽扫魏师,愿以头来赎罪!”齐王壮之,遂与精兵五万,令守桂陵。邹忌又曰:“大王必欲以田忌守桂陵,须令公孙闬与日忌同行。”至桂陵二十里,相对下寨。田忌问闬:“用何计出战?”闬令哨马探魏兵势强弱,哨马回报,魏兵老弱,不满十万。闬曰:“魏兵势弱,将军可速战数阵,便能建功!”

    次日,田忌出马大叫:“庞涓匹夫!何不出来答话!”魏将朱亥挺枪杀出,忌问:“来者何人?”亥曰:“吾乃独使西秦,威服两虎,魏将军朱亥也!”田忌大詈:“无名匹夫!非吾之对手,可令庞涓出马!”朱亥大怒!抢枪直取田忌,战不数合,朱亥诈败北走,田忌勒马追至十余里。桂陵左右鼓角齐鸣,两彪军马,分道杀出。田忌回视,左徐甲、右巴宁,剑戟如林,将田忌困于核心。田胜忙欲杀出相救,公闬受邹忌之嘱,恐田忌成功,故对田胜曰:“宜守大寨,不可轻出!”田胜恐失田忌,不听闬言,拍马杀人重围。时,田忌被重伤,犹自奋发力敌三将,又得田胜助力之兵马,亦相继杀开血路。巴宁截住去路,田胜奋力杀至二十余合,魏兵不退。田忌拍马共攻,朱亥挺戈望田忌一刺,忌即抛盔弃甲,仰翻马下。徐甲用刀便砍。田胜左冲右突,魏将方不敢近前。

    忽然,东南角上一彪人马,直杀至核心,为首一员大将,打起赵将旗号,原是齐公子田婴诈扮赵兵来救也!魏将闻赵兵救齐,列开以待交战。田忌、田胜乘势杀出,徐甲追上田婴,挡住一阵,魏兵方止朱亥,收田忌盔甲,归见庞涓。庞涓军士挑向齐寨,大骂索战。田忌、田婴再欲整兵出敌。公孙闬曰:“公等非庞涓之敌明矣!不如乘夜班师,又作区处。”田婴亦劝回军,田忌不从曰:“吾曾有誓,不能捉庞涓,愿斩头谢罪!今损兵折将,岂可黑夜逃归。”田胜曰:“庞涓兵机奇妙,吾等非其对手,姑且班师,再整军马,以决雌雄!”田忌不听,令田婴守桂陵,自入赵求救。

    庞涓见齐兵坚闭不出,疑其有诈,乃今朝夕攻寨。公孙闬渭田婴曰:“田忌在齐,号为名将,一战便挫于魏,为天下笑,公等更欲守孤城而抗锐兵,何其愚也!”田婴曰:“吾知齐魏不敌久矣!然田忌往赵求救,吾岂可弃城而逃哉?”言未毕,魏兵在外索战!田婴出马,魏将分道杀至,田胜望见忙出救护,战不数合,庞涓引本军从寨杀出。齐兵望风而散,田胜正欲抽兵回救大寨,魏将朱亥打入大寨,四面俱是魏将。田婴弟兄肩膊相挨,舍命往东南走出。朱亥、徐甲一齐赶上。

    忽哨马报:“田忌求赵救兵杀至!”庞涓急令诸将勿追齐兵,乘此胜势,大战赵兵。诸将一齐杀回,遇田忌领赵兵于桂陵之南,更不扎寨,一鼓便战。赵将马如龙当先迎敌,朱亥大喊一声,斩却如龙。赵兵望风奔溃,庞涓曰:“兵贵神速,诸将乘夜直至邯郸!”田忌引败兵走入赵城,再乞起兵,赵成侯不允,曰:“魏兵甚锐,吾赵不足挡抵。”乃遣使资金帛与庞涓,愿求退兵。庞涓日令攻城,忽报赵使至,涓即召人,问曰:“吾魏与赵素无仇怨,今日何得助齐攻我?”使者曰:“寡君一时不察,误起助齐之兵,今日折兵损将,敢奉劳军之礼,万乞解围班师!”庞涓曰:“吾不攻赵,只令送出田忌,方肯班师!”

    使者回告,赵侯问群臣可否?太子奏曰:“田忌乃齐王之弟,岂可甘作魏囚,臣请见魏师,以解此围。”赵侯许之,太子出城至魏寨,庞涓延入中军,序礼而坐。太子告回:“吾闻齐桓公威征强楚,召陵一盟,遂即班师,后世以为美谈。今将军一战威权便屈齐兵,名报当世,谁不敬仰?若释田忌而旋师,使天下愈称公义,岂不美哉!”涓曰:“不除田忌,终为魏国之患!”太子曰:“田忌一战便挫于魏,衣甲现被将军所夺,更有何能,以成大事?”庞涓然之,取酒款待太子,相辞而别。

    庞涓即拔大寨,移屯桂陵。却说田胜引败兵回见齐王。齐王便欲亲征,邹忌谏曰:“庞涓用兵如神,故臣前谏田忌非其对手,今果败兵误国,大王不可亲出,以陷圣驾,不如暂割桂陵一城,遣使求和,候再养精蓄锐,以图报怨!”齐王不从,群臣皆曰:“大师之议极是!大王请割地遣使,暂安社稷。”

    齐王不得已遣田骈至桂议和。田骈领旨直投魏营,呈上地界,请求退兵。庞涓辞齐王之命,不敢擅许。田骈曰:“齐桓管仲之伯曾存邢立卫,后世称德,岂不闻兵法云,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而将军不绝齐祀,受地而归,则列国惧其德威,谁敢不朝于魏!”庞涓被田骈说动,即受地界,留巴宁以守桂陵,即日班师。却说赵太子归国,赵侯即将送田忌归齐。田忌曰:“臣与邹忌不和,故使公孙闬误臣,此败何颜更入于齐,大王不弃卑微,臣愿执鞭引驾,以图报魏之仇!”太子奏曰:“邹忌窃弄齐权,公子实难归国,父王可处重任,与其并力破魏,俟其得胜立功,然后送其归国可也!”赵侯即拜田忌为上大夫,令其同听国政,不在话下。

    却说庞涓得胜归国,魏王亲率群臣出迎,庞涓呈上田忌盔甲,桂陵地界,魏王大喜,遂封庞涓为镇国飞虎大将军兼内外诸军事,令在都城外造府堂,赐其带剑出入,庞涓谢恩归府。

    朱亥、徐甲一班武将,参贺已毕。徐甲进曰:“将军受魏玉隆遇,威驰天下,诸侯闻名,俱各敬服,当在府前设一牌,刻颂大言,使列国使者至吾魏邦,见此威权,方能慑服心志。”庞涓大悦,遂书二十八字,令木工刻于牌曰:魏国城中一大虫,威名独镇列邦雄。

    忽朝牙爪乘风动,天下权威在掌中。

    将牌立在府前,令军士把守,凡将相过其牌前,各皆下马,满城都服。时,魏国贤士名尉缭者,亦鬼谷之高弟也,善理阴阳达兵机,但隐而不仕,与弟子处于夷山中,闻庞涓立大言牌,遂问群弟子曰:“庞涓之学未及孙膑,今乃妄自尊大,旁若无人,它日孙膑下山,用于邻国,魏邦必危!吾欲破其大言,举进孙膑,汝等谁愿一往?”右班一人,布袍草履,越席愿往!

    众视之,乃魏人王敖字薄若也。尉缭许之。

    王敖即辞下山,袖藏细斧,扮为游士,直至庞涓府前,将大言牌速绕数遍,取出细斧,将牌劈破。军吏即欲拿执王敖。

    敖曰:“谁敢动手?”乃端庄容色,直入府堂。左右以敖之事告之。庞涓大怒!曰:“尔何处人氏?敢破吾牌!”喝令斩首。

    敖曰:“且勿动手,吾闻盛名之下,难以久居,故智者不夸,能以速祸,勇者则晦,武以收功,今足下初出大梁,侥幸一败齐兵,辄欲扬威耀武,吾知列国贤能,隐匿山谷者,一闻足下大言,必然争秦楚以留足下,敢欺天无全才乎?吾乃尉缭先生弟子王敖也!吾师学于鬼谷,有同宗之谊,恐足下名挫望外,故进此言,足下必欲见责,敖何敢辞!”言罢,脱衣受戮。

    庞涓慌忙虚席迎上所堂,待以宾礼,曰:“不闻先生明教则涓几至自损也!敢问当今贤士,隐匿山谷者几人?”敖曰:“英才遍天下,岂能一一举哉?且足下与孙膑同业三年,自以兵机默较长短,则他人可知也!”涓曰:“先生以孙膑之术为何如?”敖曰:“孙膑当今第一流人物也!”庞涓鼓掌大笑曰:“适闻先生明教,孙膑同学三年,其贤愚智虑,吾已素知,昔者言志于!”城泽畔,鬼谷讥其不足以处当今之世,故以兵书授我而不授膑,今先生甚羡孙有膑,不亦谬乎?”敖曰:“足下之料过矣!自足下入魏以来,鬼谷以三卷天书授于孙膑,孙膑得之,呼风唤雨,策电鞭雷,若使行兵演武,则草木成阵,砂石皆兵,岂吾俗机常法所能对敌!”庞涓大惊曰:“孙膑之术一高于此,何日得观其用,实涓之幸也!”敖曰:“足下宜将孙膑之能荐于魏王,使王聘其下山,同理国政,如此则魏有泰山之安,公无毫末之损,而天下诸侯必然相率朝于大梁矣!”

    庞涓大喜!欲留王敖于府,敖辞入山甚急,涓即相送而别。

    涓自思欲荐孙膑入魏,恐夺己权,不荐又恐见用于邻国,不如先奏魏王聘其下山,夺其法术,然后绝之。次日,具表入朝,魏玉览罢,即遣使,命赍礼入云梦,以聘孙膑。欲知孙膑如何下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孙膑下山服袁达 庞涓谋刖孙膑足

    却说孙膑在水帘洞内,朝夕侍于鬼谷,讲求法术。一日,越席问曰:“胎息之事、神仙之术既闻命矣!敢问兵机战略,其道何如?”鬼谷曰:“儒者用世沫尝不知兵略,然用兵之道,上达天气,下达阵势,而阵势之说,不外遁甲变化而已。”孙膑再拜受命,旦夕观演,岁月既久,学术精通,鬼谷每劝其遍谒诸侯,辞不下山,及闻魏使赍礼物至,便有就聘之志。鬼谷曰:“庞涓为人暴戾妒忌,吾恐二子必难并立!”膑曰:“彼虽暴戾妒忌,吾必以忠信待之,焉失其义?”鬼谷曰:“吾观天文,子之星像甚晦,吾试为子演其度数,观其吉凶何如?”

    孙膑谢曰:“诺!”遂安置使者。是夜,鬼谷先生缚一草人,置孙膑年庚于草人腹内,点动四十九盏明灯,视之曰:“此无大患,但防刖足之灾。”即以锦囊秘藏一计,授孙膑曰:“谨受此物,但庞涓有妒忌之心,事至危急则拆此,以变应变,倘若成功之后,即宜归山。”孙膑遂拜别下山。

    行至黑阳山下,忽然一彪草寇,阻其去路,当先两员贼首,自称九仙山左寨主袁达,右寨主独孤陈。大叫:“尔等何人?

    且留买路之资!”孙膑欠身告曰:“吾乃鬼谷弟子孙膑也,受魏玉聘召下山,囊中并无金帛,且容车马一过何如?”袁达曰:“魏王既聘,必有金帛,聘礼何不留下,然吾剑无情,斩你犹小,且掩却鬼谷之高名!”孙膑大怒!口虽柔相推阻,心中默演法术,以手挥退从者,打马走入林中,袁达、独孤陈追入深林,不见孙膑。顷刻,天昏日暗,遍林树木尽成将卒,二将困于阵中,不知所向。孙膑高叫:“袁达、独孤陈知吾术乎?”

    二将迷而不见,但乞赦放,再不敢阻行。孙膑曰:“吾之路费已尽,尔能资路费车马之劳,则赦尔死罪。”二将对曰:“诺”。孙膑即收云撤雾,顷刻天晴日朗,草木如故。

    二将出林,即献金马,愿送行轩。孙膑受其金马,辞其勿送。及行至碧杨桥,天色已晚,暂投草居安歇。孙膑谓使者曰:“强人无义失信,吾料袁达二人,今夜必然复来,汝等宜将桥边大石,摆作八门遁甲之阵,准备捉此二贼。”从者依其号令,排列石堆,各仗短剑,伏于桥下。及至三更,袁达二人果然追至,闻碧杨桥口喊杀连天,似有兵马迎敌之势,不敢近前,令小卒以火照之,则并无人马,只有大石八堆而已。袁达惊曰:“此又孙膑困吾之阵矣!”独孤陈曰:“吾兄何畏怯,岂有石阵能困吾乎?”遂拍马杀过,袁达从之。及至八石,果然四面八方杀声复振,二人左冲右突,不能得出。孙膑又高叫曰:“二贼背义失信,今则难赦汝罪!”喝令从者斩之!袁达二人迷在石阵,但望空哀求,孙膑本要心服二将,复令小卒从生门入,引其从开门而出。袁达等叩首谢曰:“自今不敢冒犯先生!”孙膑取酒与之压惊,令其勿得再居山寨,别作生涯。袁达等唯唯而退。

    次日,车马行至博浪城外,驿中安歇,从者喜曰:“今夜可得安乐矣!”孙膑曰:“尔等不知此贼今夜必来,何得无忧。”从者曰:“然则若何?”孙膑即安置众人歇息,自于驿堂阶下密将绊马索纵横布列,自剔孤灯在厅上看书。时至半夜,二贼果然接踵而至,只见驿门大开,四壁无人,惟见孙膑孤灯看书。二贼喜相谓曰:“匹夫此夜必死吾剑矣!”遂扬声大喊,杀人厅堂,蹈入条索圈中,二将俱被绊倒,手足不能起伏,孙膑大骂:“背义贼徒,堂堂六尺之躯,不思立功显名,乃甘心落草,陷害良民。”自持剑下阶,欲劈二贼之首。二人哭告曰:“先生三擒我等而不挥剑,吾等心悦诚服,从今不上山寨,愿从执鞭。”孙膑曰:“汝等既改前非,肯从吾游,它日建功立业,为大国名将,岂不胜于无名强寇哉!”遂释二人之缚,二将再拜愿从。孙膑取赤旗二面,密计二帖,令其各收旗帖,出驿拆帖读之,乃令插赤旗于荆山,候在明年春末夏初,即许杀至大梁城外,接应车马。二人自相欢喜,即引九仙山寨上散卒,隐于荆山而去。

    次日从者起见孙膑曰:“先生昨夜果捉二贼乎?”孙膑曰:“此贼果至,被吾恐吓而去,料今不来矣!”从者曰:“先生真是神机妙算,诚可敬仰矣!”车马遂望大梁而进。

    孙膑入魏,惠王率群臣延入,劳之曰:“久仰尊名,无由得遇,今辱屈高轩,愿闻明教。”孙膑对曰:“臣乃齐之牧夫,未达治体,然受业师指教,读先祖遗书,颇识天文地理,略知虎豹龙韬,今承大王威德,庞涓智术,如东扼强齐,北制韩赵,有如伐朽枯,何难之有?”魏王大喜!谓群臣曰:“寡人初得庞涓,如得左臂,及闻孙先生之教,又如左右臂全,何愁不怕!”即封股为中军大夫兼参军务机谋,建造府堂,与庞涓会计往来,但不露一主角。庞涓自思王敖之言,未得见孙膑手段。

    一日,请膑宴于春苑台,因谈及兵机,孙膑对答如流,及孙膑问于庞涓,涓不知其所出,乃起谢曰:“吾兄正别一年,高谈阔论固非愚弟所能及也!”自是,庞涓遂生害膑之意,而孙膑亦行保身之术,兵机智略亦不轻泄。会天大旱,都城赤地千里百姓哀告,庞涓密奏魏王曰:“孙参谋善能呼风唤雨,大王何不召膑行雨,以苏下民。”魏王然之,诏孙膑祈雨。孙膑领旨,令壮士筑坛于城西北,布四十九号青旗,设明灯香烛,斋戒沐浴,跳足入朝,请魏王亲自行香,王即整驾临坛,行香已毕,孙膑蓬头散发,手仗宝剑,登坛作法。须臾,云主西北,风起东南,大雨淋漓,遍满魏都,百姓鼓舞大悦!魏王率群臣谢雨回朝。

    次日,惠玉宣孙膑,加封为镇魏大国师兼参军务事。庞涓见孙膑果有手段,自思曰:“当留善事以传其术,然后杀之,不然,孙膑一投邻国则魏国危矣!”朱亥曰:“将军与孙国师有同学之义,荐之极是,焉可脱其术而陷其人哉?”庞涓大怒!令斩朱亥,徐甲谏曰:“将军无故斩朱亥,则此计泄矣!”

    庞涓沉思半晌,矫称朱亥故违军令,决四十杖,罢职归家。涓乃问计于徐甲,徐甲恐军中耳目漏泄,乃具一计进于庞涓。涓大喜!即日请孙膑会宴。孙膑至,涓延而贺曰:“吾兄一展妙术,便救遍国生民,诚为可贺!”孙膑谦逊不已。饮至半酣,涓曰:“吾兄自登云梦三年,又入魏一年,岂无故乡之思乎?”

    孙膑掩泪曰:“每欲归齐,省亲祭祖,争奈羁于外国,正此踌躇。”涓曰:“何不上表辞归!”孙膑然之,相辞而别。

    次日,孙膑未及进辞,徐甲先奏魏玉田:“孙膑齐人也!兵机智略虽高,臣察其心,必有为齐之意,若不早禁,它日归齐,悔之何及?”魏王曰:“孙膑焉有是事?”言未讫,孙膑果然上表辞归。王曰:“卿入魏寡人喜而不寐,今奇谋未展,何欲归齐之速耶?”服曰:“臣自云梦入魏,已经四载,亲情在念,暂欲归省祭祀,随即回朝,以备佥役。”魏王不许。孙膑退朝,王召庞涓曰:“卿荐孙眼,智略虽高,今足迹未稳,便有归齐之意,徐甲每奏其通齐谋魏,寡人不信,适间孙膑果上辞表归省,卿料虚实何如?”庞涓曰:“臣察孙膑忠君,谅必无此意,然数日以来,通齐书信,往来不息,但不知其故?”

    徐甲奏曰:“当今诸侯吞并,一才一艺之士亦献本主,况齐乃孙膑父母之邦,岂肯背齐事魏乎?”王曰:“然则奈何?”徐甲曰:“大王但令庞涓默察其虚实,倘孙膑果有此意,即便斩首!”惠王大惊:“孙膑贤人也!入魏未久,反形未彰,便欲杀之,寡人岂不得妄杀之名乎?”徐甲又曰:“孙膑一弃魏,便为齐而伐魏,今王不杀,岂不为齐国借宝耶?”魏王沉思良久,即令庞涓默察孙膑,庞涓领旨归家,密令徐公明、张一桂部五百壮士,阴伏东门之外,或齐有迎孙膑动静,即便斩之!

    又遣心腹之士五十人,遍巡皇城内外,不在话下。

    却说孙膑见魏玉不准辞表,怏怏不悦!请涓会宴,以陶性情,涓至谓孙膑曰:“吾兄何为不乐?”孙膑曰:“归心似箭,魏王不准,故不乐耳!”涓曰:“何不暂寄问省之书,侯魏王决悟,复辞一表,有何不可?”孙膑曰:“谨奉教!”遂修书遣使归齐。涓辞而回,即召徐甲往东门,截捉孙膑之仆,诈写通齐之书,换其省问之书,入奏魏王。魏王见书大怒!即诏庞涓斩孙膑回报。涓忙入孙膑之宅,佯哭曰:“吾兄赤心为国,不知魏王信谗,投兄家书,通齐作反,令涓处斩回报,涓与兄情深,何忍杀之?”孙膑曰:“主上既以膑为作反,吾当趋朝诉明本心。”涓止之曰:主上之怒正炽,兄若入朝,则不能保全矣!吾当代兄诉之。”涓即人朝奏魏王曰:“孙膑虽然谋反,其事未成,念臣与股同学三年,有交谊之契,乞赦膑死,但废其官职,刖其双足,与臣全却朋友之情。”魏王许之。庞涓拜谢,以王命告膑。孙膑痛哭受刑,庞涓亦佯悲啼,有不忍之状。

    膑曰:“君必刖足回报,岂可以私废公哉?”涓即刖膑之足,并收官职印绶回报。欲知孙膑刖足之痛,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孙膑被刖诈疯魔 茶车窍孙膑归齐

    时孙膑被刖,且处庞涓之宅,自思鬼谷之言有验,取其所遗锦囊,拆而读曰:“庞涓妒忌,必不能容,事至危迫,速直佯狂免祸。”孙膑即时倒翻地下,佯作呕吐之状,不省人事。

    庞涓回奏魏王,欲挟孙膑传天书,及至回见孙膑,散发横卧于庭,口吐鲜血。询诸左右,左右曰:“自刖双足,即中此疾。”

    庞涓急取汤药救治,膑即佯为不饮,或谈笑自若,或悲啼不胜,或朝出不还,或夜卧于市。庞涓犹恐其假狂,令左右以酒食遗之,孙膑知是庞涓遣来试探之意,将食抛于地下,乃取粪土自吃。少顷,复仆于地,口吐津涎,狂言妄语,左右归告庞涓,涓曰:“此真中狂疾,焉能再成大事?”遂令左右勿禁,任其出入。一日,孙膑游于城西僻道,拍手闲吟曰:

    孤高百尺一株松,蔽云遮日触苍空。

    枝柯茂盛乘吴楚,根须盘桓燕赵宫。

    绿叶枝枝迎彩凤,青柯曲曲卧苍龙。

    若逢天地光明照,散漫清香七国中。

    有一樵夫无耳目,手中握定无情斧。

    靠崖砍倒栋梁材,枝叶不堪盖茅屋。

    既好哭时又好笑,日日朝朝街上叫。

    浅潭三尺锦鳞鱼,谁人肯把丝纶钓。

    人不采时我不采,到处只媒天地窄。

    若把困鱼救出来,敢与蛟龙争大海。

    又诗曰:

    浩气漫漫满胸臆,皇天何事困男儿。

    世人再莫登云梦,云梦学成反自迷。

    时,朱亥被废为庶人,见孙膑谈笑自若,乃踵其前,听其闲吟,知其非狂,以手拍其背曰:“先生得非真狂乎?”孙膑佯而不答。亥又曰:“先生无隐,吾乃都校尉朱亥也!因陈庞涓勿害先生,故被降为庶人。”孙膑见四顾无人,遂揖亥曰:“校尉念膑在困苦之中,幸垂救援!!”亥曰:“途中不便,可到吾宅商议。”孙膑即随亥归家,商议归计,不在话下。却说徐甲告庞涓曰:“吾观孙膑行径,非真中狂,将军不行防备,倘一旦归齐,终为吾患。”涓曰:“吾已遣徐公明、张一桂先防城东出入,孙膑如何得脱、’徐甲曰:“将军诚远见也!”

    少顷,缉探军报,朱亥隐藏孙膑于家。庞涓大怒!率三千铁骑围朱亥之宅,孙膑合朱亥曰:“校尉勿惧,速出迎接,吾自有躲身之策!”朱亥出迎。庞涓骂曰:“匹夫!恨吾免汝之官,欲与孙膑谋反耶?”朱亥正色曰:“将军请搜吾宅,如有孙膑,亥即其罪!”涓即令军士遍搜。时,孙膑牵一朵黑云,隐身于西廊下,魏兵遍搜不见。涓曰:“孙膑善能演晦具。”

    令四门坚守,朱亥送涓上马。及回宅,孙膑复在堂上。朱亥大服曰:“先生齐人也!何不归国,投策于王,以报刖足之恨!”

    孙膑曰:“吾每计及于此,但禁御甚严,难以通透。”亥曰:“先生请修书,吾令家仆附带,则庞涓不知禁备。”孙膑然之,遂作家书,令亥仆投齐。亥又曰:“吾闻庞涓颇达天星,倘观先生之宿未设,保不再来搜捉乎?”孙膑曰:“吾有疑涓之策。

    ”是夜,在亥园后,布坛作法,口合清水,望本星一喷,挥剑望西北一招,黑云遂起,掩住本星。时,魏国饥荒,贫民饿死几万,孙膑乃取饿夫之尸刖去双足,以己衣冠于其上,令左右将尸密抬于庞涓府前,以疑其心。

    却说庞涓自搜孙膑以后,常夜观天象,见其星不没,心甚忧之。忽一夜,又望其宿,全然不见。次日,谓徐甲曰:“孙膑必死矣!”遂将星没之事告甲。甲曰:“孙膑既有法术,岂无掩星手段?”庞涓复自迟疑。忽小军报,孙膑死于府前。涓令徐甲验之,果孙膑也!庞涓大喜,合左右收其尸,自是不复更疑。却说朱亥之仆,带书投齐,见孙膑之父孙操,孙操得书,放声大哭,次日入朝,奏齐王。齐王问于群下,大师邹忌曰:“国有贤臣而今见辱于邻国,大不可也,王速发兵,使迎孙膑,以报桂陵之恨!”孙操曰:“庞涓欲陷臣之子,若发兵迎接,必不得回,不如遣一有智略之士,诈称进贡香茶,设计密载而归,可保万全。”齐王大悦!即令上宾淳于髡髡进茶于魏。

    淳于髡领旨,带茗三十六车,至大梁,入朝进上贡表,魏王大悦!宴类于偏殿,酒及数巡,王问曰:“昔者桂陵之战,齐国丧师折将,田忌不敢东归,齐王亦怨寡人乎?髡对曰:“大王威德着于天下,自桂陵一战,列国皆服,寡君焉敢蓄怨?

    如蓄怨则无此贡矣!”魏王大笑曰:“先生之言虽是,然齐有孙膑,举业云梦,寡人曾聘下山,委于国事,不意其与齐通谋,故寡人疑齐王有报怨之举。”髡顿首曰:“臣国并无此意,大王何出此言?”魏王曰:“此特往事,孙膑亦死,寡人但因来贡之由而问也。”髡辞谢而出于客馆。

    是夜,思设一计,次日谋见孙膑而窃归。却说朱亥之仆得回书归告孙膑。孙膑知己灾星未满,不可轻动,迨及春末夏初,南风乍作,乃告朱亥曰:“吾料救兵目下将至,即当出。”朱亥嘱其珍重形迹,不可露出根芽。孙膑谨受,相辞而出,扮为游客,密访细民,言齐使淳于髡进茶至魏,现在公馆。孙膑即扮作奴隶,入见于髡。髡见其话语异众,乃屏左右,密问曰:“子非孙操大夫之令郎乎?”孙膑默默点头。髡曰:“先生何能至此?”孙膑以其情实告。髡曰:“吾实奉齐王诏迎先生,吾观魏城防御且严,先生何计能出?”孙膑曰:“吾闻大使进茶,曾有几车?”淳于髡曰:“茶车三十六辆。”孙膑曰:“有此数辆茶车,何忧吾不得出?”遂藏于茶车内出城。

    次日,髡入朝谢魏王,欲辞归齐。魏王诏庞涓检点茶车,亲送齐使出城。孙膑闻知,即披甲执旗,立于第一辆车旁,扮作守靷之卒。庞涓设祖道,饯于城门,淳于髡迎而戏之曰:“髡非奸细,何必检点回车?”涓笑曰:“此非防公为奸细,但魏有常典,不拘往来车马,皆要盘请回报。”于是,庞涓被类一言所挟,即略而不检,众车遂拥出城。行不数里,城外百姓有认得孙膑者,奔告庞涓。涓不信,顷刻哨马又报,孙膑乘茶车出城。庞涓大惊!即点铁甲兵出城追之。

    却说袁达独孤陈,奉孙膑之令,隐在荆山,插赤旗于山上,而候南风生动,然后下山接应。忽然一夜风生习习,袁达视之,旗飘转南,忙同独孤陈率兵杀至大梁城,将近九十里前,有军马杀至,袁达抡大斧出马相迎,喝问:“来者何人?”当先二将曰:“我等魏将徐公明、张一桂也!奉涓将军之令,闻孙膑出城,故来追访。”袁达大怒,拍马便战,四将各持四般兵器,混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败。淳于髡督催茶车来至,张一桂独马来战,袁达抢入公明怀心,劈落其首。张一桂正欲来搜孙膑,独孤陈赶来,一枪刺死。袁达见茶车打齐国旗号,忙问:“来者有孙先生否?”孙膑揭帷视之,乃袁达、独孤陈二将也。连忙谓袁达,速来救护。二将望见下马拜伏于道,曰:“违令救迟,达等之罪也!”孙膑甚加慰劳,谓淳于髡克曰:“此二将乃吾下山相从之人,遗在荆山,以候相救于难,今日故来接应。”淳于髡曰:“先生诚非俗士,见识通神。”孙膑逊谢。又谓袁达曰:“吾料庞涓必然部兵追至,汝可截其后。”袁达即欠身上马,要去斩庞涓。孙膑止曰:“吾观庞涓之宿,尚未当尽,汝有武艺,可显一手,借以服魏兵可也!”袁达唯唯。

    袁达遂行至三峰山下,后面金鼓振天,一彪人马汹涌杀至。

    袁达回视其旗,果是庞涓之号也!遂抖擞精神,拍马迎敌。庞涓见达相貌凶恶,浑似杀神,亦不敢近,但问何人?敢阻吾道!袁达高声对曰:“吾乃孙先生部将袁达是也!久奉先生之令,隐伏荆山,专候接应,今日果然遇汝匹夫!”庞涓大骂:“强贼!斩吾二将,不擒更待何日?”挺枪杀进,袁达抡斧迎敌,战至十合,袁达以斧斩其马足,庞涓倒翻地下,徐甲奋力救起庞涓,望魏而走。袁达乘势大杀一阵,孤陈守其器械,保茶车而归。将近齐城,一起壮士向前,众人视之,乃大夫孙操也。

    孙膑连忙下车,父子见面,相抱而哭,各诉旧情。淳于髡曰:“大夫焉知我等至此?”操曰:“先生久使于魏,吾恐小儿被难,故率家人前来防备。赖先生维持,得全其命,佩德不负。”

    髡曰:“皆大夫之福,非髡之力也!”遂令士卒排列队伍,奏凯入城。

第九十六回 庞涓巫魅陷孙膑 孙膑救韩掳魏申

    齐威王闻知,率群臣出接入朝,曰:“寡人目不识珍,故使贤臣窘辱于外,皆孤之罪也!”孙膑顿首逊谢。齐王又问曰:“寡人不度德力,驱兵与魏战于桂陵,损兵折将,田忌奔赵不返,孤实悔之无及,愿先生一言指教,以消前仇,是孤之幸也!”孙膑对曰:“庞涓暴戾矜功,魏莹贪得无厌,大王欲洗国耻,则结连韩、赵,迎归田忌,蓄兵练将,待魏有隙,驱兵东出,则大梁破竹而下矣!”齐王大悦!拜孙操为上大夫,孙膑为中军谋土,袁达、独孤陈为左右校尉,重赏淳于髡,遣使往迎田忌。

    却说庞涓引败兵归魏,便奏魏王,言:“孙膑归齐,终为魏患.许臣发兵攻齐,生擒孙膑!”魏王不从,曰:“齐始割地求和而欲征之,是失信于邻国也!不如息兵讲武,待其有隙,然后发兵,庶几出师有名。”庞涓归府,怏怏不乐。徐甲曰:“吾闻将军曾得鬼谷阴魅之术,何不行之,以绝祸根。”庞涓然之,即在后国,布一迷魂局,缚一草人新去双足,安于局中,又书孙膑年庚,置于草人腹内,燃七盏明灯于脚下,侵晨庞涓行符祝咒,射中草人一箭,灭却一盏灯光,过七日又射一箭,复灭二盏灯光。徐甲在旁,起而清曰:“此名何术?”涓曰:“此巫蛊灭蛮之术,草人者敌人之身也。七灯者,按敌人之星也,人凭七孔而生,灾困七星而灭,每至七日射一箭,伤其七孔也。七日灭一灯者,埋其七星也。殆至七七四十九日,敌人七星俱灭,七空皆伤,纵不至死,亦为废疾之徒。”徐甲曰:“将军有此奇术,何愁孙膑不死?”一面行演巫术,一面差人往齐打探孙膑之生死。

    却说孙膑自承封职以来,立朝未及一旬,即染疾不起,父母诸将俱备惊惶,及至七日,忽左耳残伤,聋而失声,百计求治无效。又七日右耳亦如是。孙膑曰:“吾被庞涓所魅矣!”

    父母曰:“然则若何?”膑曰:“昔者鬼谷,曾以此术援我。我厌其为巫蛊之事,辞而未传,然此书现在笥中,待捡其书,看何术可救。”于是,命仆捡得其书而阅之。孙膑大惊曰:“危矣哉!更延数旬,则吾为泉下鬼也!”遂召袁达吩咐,在读书轩下,布一破巫局,缚一草人,置年庚于腹内,燃七盏明灯于脚下。亲自演法作咒,安置草人左耳,增一盏灯,过七日又安草人右耳,复增一盏灯。将满四十九日,孙膑病痊如故,全家欢喜。孙膑曰:“彼既巫蛊以陷我,必遣缉探者来访吾之生死,吾若一出,探者必报,庞涓必生它毒以害。”父母曰:“然则若何?”孙膑曰:“先具表以安齐王之心,然后举家发哀,诈称吾死,以绝此贼图后之心。”

    父母从之,即具安表以奏齐王,举家号哭,城内谣嚷孙膑病死,庞涓缉探在齐,忙归告涓曰:“孙膑果死!”庞涓大喜曰:“孙膑既死,吾复何忧?”遂遣缉探之土,暗访列国动静,欲举征伐。时,齐威王遣邹行往赵迎田忌,赵肃侯欲留田忌。

    大夫成午曰:“当今魏用庞涓,恐吓齐、楚、韩、赵累年致贡,甚为不忿。今孙膑归齐,正是伐魏之时,合宜送还公子与其备用,若是齐能灭魏,是亦韩赵之幸也!”肃侯大悦!即使壮士护送田忌归齐,复遣成午往韩结子约,同时伐魏。

    成午到韩。韩昭侯召问其故?成午曰:“寡君以韩、赵、魏为三国,今魏用庞涓而恐吓韩、赵进贡,甚为失义。近闻齐王欲伐强魏,故今小臣会兵助敌,以释前恨!”昭侯勃然曰:“吾忿贡魏久矣!争奈兵微将寡,难以轻举,齐、赵有意攻魏,孤何不从?”成午拜谢回赵。昭侯遂绝本年之贡,以韩敏为主帅,开幕府招兵,准备会齐攻魏。魏之缉探者归报庞涓。

    庞涓次日,即具表奏魏王曰:“臣闻忧在内者缓图,忧在外者急攻。今访得韩、赵连兵,欲助齐攻魏,不可缓图!”魏王曰:“韩赵致贡于我,今又加兵,何以示信于诸侯。”涓曰:“臣闻先发者能制人,后发者受人制。目今,韩、赵连兵,送忌归齐,此谋魏之机也!岂可待其大兵压境,然后兴师?”

    魏王曰:“三国连兵后,卿将出计以何者为先?”庞涓曰:“兵法云,欲得强先攻弱,韩之兵势不及齐赵,况其今岁未贡,不如乘此为名,先伐北韩,则齐赵必救,我即分道冲击,则一举而三国可破矣!”魏王与兵一十五万,复召太子申监军,同议伐韩。

    庞涓领旨出朝,次日升帐,召将即申号令,以巴宁、厖葱为先锋,徐甲、厖英为左右翼,郑安平为总督,即日大兵出三山,屯虎头山。韩侯闻知大惧!田右曰:“急召韩敏率兵出守青龙山。一面差人求救于齐、赵。”韩侯然之。令张车为先锋挑战,厖葱以本部兵连打韩寨。张车出战,杀至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两下收军。韩敏在高阜处,望见魏兵威势甚锐,号令将卒,每十卒共结二栅,从青龙山下三里扎一小寨,五里扎一大寨,俱调弓弩手,只许坚拒,不许出敌,候齐、楚救兵至,然后撤寨交锋。众军依令而行,沿路树大小寨栅三十余所。

    魏兵不敢进前。厖葱令步军束干柴,马军带火箭,昼则鸣金呐喊,若攻寨之势,疲其军力,费其箭矢,殆至三更,然后密以火攻,将率奉令而行,果然一夜攻下五寨。韩兵恐惧!张车选劲弩手五百人,列于两山,夹住前寨,戒令勿得妄动,魏兵复以前术攻之,被韩兵箭伤死者,不计其数,相持数旬,不得进前。

    却说使者往齐来救,威王问邹忌曰:“孤欲发兵救韩,以田忌为将可乎?”邹忌曰:“田忌败兵于桂陵,抱盔弃甲,魏人鄙之,若以其为将救韩,何异驱羊入豺群乎?”齐王默然不语。孙膑力请拜田忌为将,齐王以邹忌之言告知。孙膑曰:“是不知用兵之术也!庞涓乃田忌仇人,使其为将,激其勇怒,此正用将之道!奚为不可?”齐王犹豫不决。公孙闬密告邹忌曰:“太师必欲将田忌,何不同保其为将救韩伐魏!胜则太师之功,败则因忌之罪!”邹忌次日转保田忌为将,齐王即封田忌为中军参谋,诏与孙膑督兵救韩。

    孙膑承旨,次日升帐,田忌问孙膑曰:“先生救韩,兵从何出?”孙膑曰:“直去大梁!”田忌曰:“兵本救韩,何攻大梁?”孙膑曰:“兵法有云,救远必击近,且庞涓闻吾已死,大兵悉出攻韩,必不防备守国,我抵大梁,出其不意,魏人丧气落胆,则擒庞涓必矣!”田忌曰:“韩国受围日久,倘被魏破,咎不在齐乎?”孙膑曰:“韩地峻险,弓管劲强,况有申不害谋事,吾料庞涓不能深入其地,决无陷城之理!”田忌连点其头曰:“先生高见,鬼神莫测矣!”即以袁达为先锋,田胜、田忌为左右队,大发精兵二十万,即日出城,望魏而进。

    时,庞涓以孙膑已死,不慎东方关隘,故齐兵长驱直抵大梁。魏王闻齐兵将至大惧!急令中军都护刘狸与公子理率兵出守东平关,兵至南郊坛,遇齐兵杀至。刘狸列阵迎敌,袁达抡斧便战,不上五合,田胜双马夹攻,魏兵披靡,败走入城。齐兵奄至,魏之军民谣嚷,孙膑在齐为军师。魏王不信,率群臣登城远望,齐兵尽打田忌旗号。魏王谓群下曰:“孙膑不在,田忌无能为也!”遂差星马催庞涓救城。时,庞涓日攻韩寨,百计不下,忽得魏王之书,顾谓太子申曰:“田忌有勇无谋,韩城破在目下,汝可速归急救大梁,我收韩即班师归助。”

    太子申欣然许诺,分巴宁、厖葱之兵杀回大梁。过外皇城,城外一起百姓拥太子马头告曰:“殿下驱兵东敌,臣等有百战百胜之法,愿与献上。”太子曰:“父老有何奇策?愿闻其诈。

    ”父老曰:“殿下实为东宫,富有魏国,今舍富贵而欲邀功于锋敌之下,胜则富贵无及,败则万世无魏,此是臣等百战百胜之术,愿殿下熟思之。”太子申在马上俯思良久,曰:“吾亦知东宫不可出敌,争奈齐兵围城,君父危迫,岂可不救!”言未讫,哨马报齐兵攻城甚急,太子速宜救驾。太子即驱兵至城下扎寨。

    时,孙膑令诸将田忌旗号尽改孙膑旗号,令田忌、田胜挑战,自乘小车与袁达在门旗下观敌。次日,魏兵擂鼓摇旗,太子亲自杀出,见田忌当先,其旗又是孙膑之号,逡巡不敢近前。

    巴宁曰:“孙膑已死,此是田忌挟诈其名,以威吾众,殿下不必狐疑,速直杀进。”太子拍马直冲其阵,田忌、田胜摧马挑战,巴宁亦横枪杀出。四马战酣,只见齐阵门旗开处,推出一轮逍遥车,孙膑纶巾羽扇,在呼:“太子别来无恙乎?”太子视之,乃孙膑也!披靡大败,巴宁忙止曰:“此田忌诈扮孙膑,殿下何畏其如虎也?”指挥转太子杀向车前,袁达、独孤陈左右杀出,太子措手不及,被袁达活捉而归。厖葱、巴宁奋力抢救,田胜、田忌四面杀进,二将各自奔归本寨。齐兵攻打不息,厖葱谓巴宁曰:“齐有孙膑,我等非其对手,切宜坚固营垒,我投韩国,请元帅抽兵与交胜负。”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孙庞排阵赌刘魏 马陵万弩射庞涓

    却说厖葱单骑投青龙山,以孙膑在齐生掳太子之事告庞涓。庞涓不信曰:“孙膑已死,此必田忌设诈,汝等落其圈套!”厖葱苦告,孙膑果在。少顷,王与巴宁文书,累次不息,皆言孙膑攻城甚急,庞涓犹豫不决。忽报孙膑遣使至,庞涓召入,拆书看了一遍,其书曰:镇魏大将军庞契兄阁下,忆昔三年云梦,连业同师之情,虽交谊恩逾骨肉,拟约韬略既成,各事一主,声名相望,平生愿足。何期人面兽心,遽生嫉妒,聘贤之诏初颁,刖足之刑便至。不行佯狂,焉得脱难?幸得皇天常祐于吉人,后土不窘于善士。茶车出魏,匹马归齐。献大策于王庭,握总柄于邦国。

    迎还田忌,同复冤仇。今拥百万之兵,势如貔貅出穴。调千员之将,威似豺虎离山。长驱渤海,直抵大梁。滚滚旌旗,遮掩九天日月;林林剑戟,环围魏国城池。两兵一接,活掳魏申。

    今奉尺书,先达守将,火速抽兵一战,决定雄雌,否则倒戈拜降,来首谢罪。上全魏国山河,下免生民涂炭。若夫执迷不悟,推阻不进,则虽铁统,大梁城打破,止在目下矣!战书到刻,乞照不宣。时周显王二十八年,秋九月上旬。征魏中军大谋主孙膑书。

    看罢来书,庞涓心中大惊曰:“孙膑虽在,刖足颠狂,乃人间之弃士,何足道哉?”即留弱卒数十,虚张旗鼓,以守本寨,乘夜班师。不数日,巴宁出接入寨,具告孙膑攻城之事。

    庞涓令诸将,次日用心一战,可破齐兵。

    却说孙膑闭庞涓回兵,田忌便欲出攻,孙膑止曰:“魏兵素号骁勇,每轻齐楚,今庞涓居韩而归救魏,其锐气已丧,更示弱以诱之,则魏兵片甲不归矣!”遂令将士,各自披挂,以待斩杀。次日,两阵对圆,田忌横矛勒马,高叫:“庞涓何不出阵?”庞涓见是田忌,左带朱仓,右带徐甲,汹涌杀出。大詈:“田忌匹夫!自桂陵一战,盔甲尚在,汝军今日焉敢又来犯界?”喝令左右擒之!徐甲、朱仓双马杀出,田忌迎敌,不上十合,齐兵门格开处,推出孙膑。孙膑在车上欠身高叫曰:“庞涓契兄,别来无恙乎?”庞涓一见,唬得魂飞胆颤,背汗沾流,亦欠身答曰:“人言吾兄已殁于齐,今日之出,小弟之幸也!”孙膑笑曰:“三年同业,尚忍刖足行巫,百计坑陷,今日何承虑吾之深也?”庞涓满面羞惭,但曰:“刖足巫蛊,皆魏王命令,非弟之过也!兄何得蓄怨怀恨,命兵犯界?”孙膑曰:“吾奉齐王之诏,此来决欲破魏建功,图王争伯,各为其主,岂为无名犯罪乎?”庞涓曰:“往事不必闲论,今兄在齐,吾在魏,试与兄赌国!”孙膑曰:“何谓也?”涓曰:“各排一阵,尔能打破吾阵,则以魏降齐,我能打破尔阵,则以齐降魏,倘两下俱不能破,则讲和休兵可乎?”孙膑曰:“可!”

    庞渭即将本寨军率分为五队,各树五色旌旗,靠城排成一阵。问孙膑曰:“识此阵乎?”孙膑曰:“此乃五龙奔海之阵,焉有不知?”涓曰:“兄敢打阵乎?”孙膑密令袁达、田盼、田胜、田忌、独孤陈备引长枪步军三千,各攻一方,孙胀率大军从龙口冲入,以白旗一指挥,五方齐兵大喊,将魏兵围作一团,庞涓反被困于核心,其军卒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庞涓忙谓孙膑曰:“可速收兵,吾以魏降齐!”孙膑抽兵,庞涓又集残卒归寨。孙膑遣使去言,庞涓背约。

    次日,涓复引兵出阵,孙膑责其背约不祥。庞涓曰:“今日仍排一阵,吾不能破,然后心服纳降。”孙膑即令九员大将,屯作九方,各服一色袍铠,各执一般器械,又将军卒少长相敌,强弱相兼,分为八阵,穿插在九将之中,排成九宫八卦之阵。

    膑曰:“识吾阵乎?”涓回:“焉有不识?”膑曰:“汝敢打乎?”涓曰:“何为不敢?”庞涓乃暴悍凶恶之人,本晓此阵,当从乾门打入,见孙膑独车立于巽门,乃引诸将直往孙膑杀进。

    孙膑抽身一指挥,九将往来穿插,塞住八门。孙膑密演神术,顷刻天昏日暗,走石扬砂,魏兵困迷于阵,莫知所向。孙膑心知庞涓未肯屈服,亦不剿灭,特设此以恐吓之耳!自辰至未渐渐清朗,庞涓引兵杀回本寨,查各部兵,十丧五六,旗鼓半折,拍胸大怒曰:“吾自命兵以来,来损一兵,不折一将,今日肯以雄名挫于刖足之夫乎?”

    正怒间,孙膑遣使督降。庞涓大怒,喝将来使斩首号令。

    诸将改换铠甲、器械,再欲出攻,庞涓中军参谋韩随进曰:“吾闻信智仁勇,行兵之具,不可缺一,元帅面许孙膑破阵赌国,吾兵连输二阵,又欲令斩来使,更欲出兵强战,非守信之义也!吾料齐兵久出粮必不继,请凭三寸之舌,往说孙膑请和,兼察其粮,孙膑倘许,则与讲和休兵,否则坚守营垒,出奇兵绝其粮道,不上数旬,二十万齐兵,悉死于大梁矣!”庞涓大悦!遂放其来使,即令韩随游说。

    韩随扮作游士,直投孙膑大寨,具贴请见,孙膑览其名姓,顾谓诸将曰:“韩随此来,非游说即是奸细,吾欲决计以斩庞涓,此人既至,极中吾策。”遂令各寨作十万火灶,尽匿粮米,诈囊砂草于各寨,然后召韩随入寨。随参见孙膑曰:“吾乃燕人韩随是也!”孙膑曰:“来此有何计议?”随曰:“吾欲投云梦学业,闻齐魏交兵,询之乃谋主与庞元帅为敌对,故从径道来见谋主,欲有所请!”孙膑赐其坐位曰:“韩兄既欲受业鬼谷先生,亦为道契,有何教益?膑愿从命!”随曰:“吾闻二公皆云梦之派,何必自相攻击,以致害道伤义乎?”胶曰:“庞涓失义妒能,故用百计刖吾之足,吾何容忍?”韩随曰:“元帅度量狭小,嫉妒同业,诚得大罪于谋主,然谋主乃仁人君子,诚体江海之量,释往日之怨,议和寻好,使天下谈公为重义高贤,岂不美哉?若驱东海之兵,久羁外国,吾恐兵疲粮尽,胜败未知。且魏兵素号强悍,受困既久,一旦军民激怒,尽心效力而出,则谋主之威望挫于轻战之下,惟熟思之!”孙膑正色曰:“韩兄何言也?庞涓失义,虽三尺之童,亦皆唾詈。

    吾今拥二十万众,破大梁只在目下,而子欲以口舌战退吾兵,岂非欲为庞涓作说客耶?子以齐兵远出不可久屯,始与子观之。

    ”遂携韩随之手,遍游各寨,观阅器械粮草已毕,曰:“子观吾之兵甲利锐,米粟充盈,以此下魏,谁曰难破?烦兄拜复庞涓,期在旬日,降表不至,必无魏矣!”韩随两腮通红,但曰:“吾非说客,但恐足下有伤同学之义,故进此言,谋主何见责之深耶?”孙膑陪笑送出其寨,忽先锋袁达突入,诈曰:“前部粮草已尽,乞谋主早为处置!”孙膑斥曰:“军中粟积如山,何优粮尽?”

    韩随相辞而去,孙膑遂令三军乘夜班师。田忌曰:“破魏在目下,又何班师?”孙膑笑曰:“吾所谓以柔弱胜魏,在此举也!”大军即拔寨东归。却说韩随回寨,庞涓问其动静,韩随曰:“孙膑外虽强辞大话,但话内有班师之意。”涓曰:“何以知之?”随曰:“吾见各寨囊砂,必是粮尽,士卒收拾,岂非班师?”言未毕,哨马报:“齐兵秘密班师。”涓即欲击,庞英曰:“刖足之夫,诡计百端,不可轻追!”庞涓不从,率兵打入齐寨,见囊砂狼藉,各寨火灶约有十万。涓曰:“十万火灶,焉能远继粮饷哉?”催兵急追将近五十里。孙膑令独孤陈勒兵回敌,不许取胜。又令军中减为五万灶。独孤陈且战且怯,走退二十里。庞涓追见齐灶,抚掌大笑曰:“吾知齐兵怯入吾境久矣!过三日兵亡大半,不追更待何日?”遂令弃步卒,率轻骑,又追一日。齐兵至幡龙山下,孙膑以地面按之,前去八十里,有地名马陵道,崎岖险峻,树深叶密,遂令田胜、田忌各引劲弩五百人,每人带弩箭一百枝,夹伏马陵两边,又令小卒,砍大树横塞前隘,大书:“庞涓死此树下!”六个大字于树,侯树下火起,方许放箭。又令独孤陈、田盼各引本部兵伏马陵后五里,候夺器械。诸将奉令去讫,又令各寨减为三万灶,自与袁达断后,缓缓而退。

    庞涓追至马陵道口,时天色已昏,查齐兵之灶,惟二万而已。催兵进前,诸将咸曰:“前去马陵道险,恐有埋伏,不如姑待,次早追赶未迟!”涓问道旁百姓,齐兵去此几里?百姓曰:“前军昨已陆续而去,独孙膑之车,适去二十里余!”庞涓谓诸将曰:“吾兵星夜追齐,只争二十里地而得孙膑,尔等何必狐疑?”遂催兵追至十余里。厖葱回告曰:“前路隘险,马难进步,乞容明日早赶!”庞涓叱曰:“功在目前。”便脱鞍步赶,诸军又追十余里。前军回报:“有树塞道,难以前进!”涓又叱曰:“先锋何为早不处置?”小卒曰:“树有一行白字,昏暮难辨清,请元帅验之!”庞涓以火照而读之,心中大惊曰:“中其计也!”遂令后军抽回,田胜、田忌望见树下火起,即令弓弩齐发,箭如雨下,庞涓身被重伤,死于万弩之下!胡曾先生咏史诗云:坠叶萧萧九月天,驱赢独过马陵前,路旁古木虫书处,记得将军破敌年。

    潜渊读史诗云:

    万弩森罗伏马陵,深谈孙子会行兵,血渍重铠流红雨,伤布残躯挥箭林。

    名利解开连业志,机开打破共师心,英雄须信当怀义,莫学庞涓自殒身。

    东屏先生论史一绝兼叹孙庞之事云:鬼谷同师昔未仇,功名心胜竟相尤,假饶黜诈怀仁义,祸自潜消福自来。

    庞英匹马出入箭下,不见其父,将欲杀进。前率回报:“元帅被箭伤死!”庞英抽兵救尸,齐兵又四面杀至,郑安平保庞英、庞葱杀出,田盼、独孤陈截其归路。五马交战,田盼斩却郑安平,庞英、庞葱舍命而走。徐甲从后杀至。独孤陈奔前大喊一声,徐甲被砍为两段,截住归路,魏兵各拜伏投降。只有公子印与朱仓二技兵在后,闻前兵被陷,即引本部退守仙翁山。孙膑催兵来回,公子卬、朱仓走入魏城。孙膑下令斩魏太子申悬于高竿,攻打城池。魏王欲率城内壮兵出敌,公子赫曰:“孙膑用兵如神,庞涓尚且被陷,父王焉可轻敌。”魏王踌躇之间,忽报齐使田骈至,魏王今放吊桥接骈入朝,问其来故?田骈曰:“臣奉齐王之旨,孙谋主之令,言齐与魏相邻之国,望大王收庞涓家属出献,即便退兵。”魏王曰:“庞涓实有大功于魏,寡人焉忍灭其家属?”乃辞田骄,田骈回告孙膑。

    孙膑令三军攻城,时朱亥被庞涓所黜为民,闻知是事,即具庞涓欲害孙膑之由,奏知魏王。魏王览罢,大骂:“匹夫!

    挟私仇而误大事,如何不败?”遂下诏收庞涓家属,时涓妻妾各自刎死,其子庞英,又被齐兵追迫,奔逃卫国,独有庞葱在军,魏王即以金帛十车,遣未仓解庞葱至孙膑大寨。孙膑大詈一番,顾谓诸将曰:“庞涓无义,刖吾之足,吾岂不义而杀其弟乎?但诉明平日仇恨,令其妻子无怨而已。”遂受降表金帛,管待朱仓,令取酒与葱压惊,放其回家,即日拔寨班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丑女献策为皇后 卫鞅掳魏建奇功

    孙膑行不数日,将近齐国,时威王已死,其子宣王嗣位,闻孙膑伐魏得胜回朝,率文武出城迎接入朝,大加宴赏。孙膑献功已讫,自思鬼谷先生吩咐之言,遂有归山之意。次日具辞表,解印绶,奏宣王愿归云梦,与鬼谷子同游。宣王苦苦相留,孙膑次日连上辞表,宣王不得已,赐逍遥车十辆,良马十乘,金帛各数车,诏满朝文武,饯于西门。孙膑辞其赏物,独受小车一辆,良马一匹,拜谢出朝,辞父母出城,车马如蚁,冠盖相望。孙膑与众同僚尽欢畅饮,相辞而去。后人有诗云:云梦三年师豹略,齐邦一出试龙韬。

    功成便拂归山袖,谁似当时孙子高。

    武成王庙有孙膑赞云:

    孙子知兵,翻为盗憎。

    刖是街冤,坐筹运能。

    攻韩攻魏,军振成棱。

    削诸五类,伏弩马陵。

    功锥鼎彝,书按箴膝。

    龙豹之韬,何愧典刑。

    宣王自孙膑去后,筑渐台,耽酒色,东狩西猎,独听邹忌、公孙闬之言。淳于髡、田骈、邹衍、慎到以下数贤臣,累具陈表,不得通。一日宴于浙台,忽有一妇人,白额深目,长指大脚,昂鼻结喉,驼背肥项,少发折腰,皮肤若漆,自外而入,声言愿见齐王。武士止曰:“丑妇何人也?”丑妇曰:“吾乃齐之无盐人也!复姓钟离,名春,行年四十,衒嫁不售,人无娶己,所以求见大王,愿入后宫,以备洒扫。”左右闻之,皆掩口而笑,乃奏知宣王。宣王召入,左右群臣见其丑陋,亦皆含笑。宣王问曰:“我宫院虽多,后妃已备,尔妇人貌丑,不容于乡里,乃欲干千乘之君,亦有何奇能哉?”钟离春对曰:“妾无奇能,特有隐言之术。”宣王曰:“汝试发隐术,与我猜之,其术倘中国家之政则收入后宫洒扫,不然则枭首以示妄进!”钟离春得旨,即隐而不言,但扬目衒齿,举手拊膝曰:“殆哉,殆哉!”宣王见其举止,问于群下,群下皆莫知其隐何事。宣王曰:“钟离女试发此隐,与我察之。”春顿首日;“大王赦小妾之罪,妾方敢发此隐。”宣王即赦其罪。春曰:“妾扬目者,代王视烽火之变;衒齿者,代王开拒陈之口;举手者,代王挥谗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游宴之台。”宣王大怒!曰:“寡人焉有四者之失?”喝令斩之!春曰:“乞容申明王之四失,然后就刑。妾闻秦用商鞅,四方大振,不日兵出函关,则齐先受大患。大王宴安自乐,不慎边疆,此妾为大王扬目而视之。妾闻大王内耽女色,外荒国政,邹衍、田骈屡进陈章而皆不听,妾恐贤臣去国,所以衒齿为王受陈也。且邹忌、公孙闬内蔽圣聪,外话公子田忌妄作是非,搏击善良,大王反以为忠,妾恐其有误社稷,所以举手为王挥之。王筑渐台,琅玕白玉,羽翠珠机,耽色淫酒以夜继日,妾恐台榭倾城,所以为王拆之。大王四失危如累卵,而王内惑于色,外蔽于谗,自谓社稷安如泰山,不知深忧远虑,妾今得明四失,虽死何恨?”

    宣王叹曰:“使无钟离春之言,则寡人之国几危矣!”遂令拆渐台,毁雕饰,以车载春归,立为正后。春曰:“大王不纳妾言,姜何敢以贱贵!”宣王即日立子为太子,降邹忌、公孙闬之官,进邹衍、田骈、淳子髡、慎到为上卿。即以无盐之邑,封春之家,号春为无盐君。遂遣使人秦交聘,以安边城。汉刘向颂云:无盐之女,干说齐宣,分别四殆,称国乱烦。

    宣王从之,四辟公门,遂立太子,拜无盐君。

    使者直投秦国,来见孝公。时卫鞅变法治秦已久,国中太平,百姓乐业,粮草充实,将士勇猛,及闻魏被齐破,鞅告孝公曰:“欲伯中国,不可失此时!”公曰:“何谓也?”鞅曰:“齐用孙膑为谋主,斩庞涓,掳魏申,大破魏邦,乘此发兵东征,先掳魏莹,再扫韩、赵,则伯可成矣!”孝公曰:“齐兵新战疲苦,若何不先齐而后魏?”鞅曰:“必请先魏而后齐。”及齐使至,公即受其礼物,遣使报聘,遂议出兵伐魏,而以甘龙为先锋,以卫鞅为主帅,总督大兵杀奔大梁而进。

    魏王闻知叹曰:“吾早不纳公叔座之谏,卫鞅今日果然为患矣!”群臣议论战守之道,群臣皆曰:“国家初遭齐伐,兵疲粮空,不可与之争锋,只宜遣使求和。”公子卬曰:“魏国素号大国,今若一败于齐,又求和于泰,则它日焉能复伯?若得五万兵与臣,臣请携卫鞅而后回朝。”魏王壮其志,即与公子卬五万兵马,令朱仓为副,出拒秦兵,行至崤山扎寨。卫鞅闻公子卬至,即令五百弱军张旗帜于函关,为疑兵之计,又令老军扮为崤山百姓,诈迎魏兵。公子卬问曰:“秦兵强弱如何?”百姓曰:“吾闻卫鞅初出咸阳之时,有兵十万,闻将军出守,故分壮兵六万守函关,此特二三万老弱之卒而已。”公子卬曰:“卫鞅死刻至矣!”即欲出城拔寨。朱仓曰:“不可!恐其行诈!”少顷,哨马报:“秦兵将出函关!”公子卬谓朱仓曰:“若不先破卫鞅,倘函关之兵抄出,则吾首尾不敌,岂不危哉?”朱仓然之,各披挂引兵杀至秦寨。卫鞅已先埋伏于寨前,自引数千弱兵出敌。朱仓大骂:“叛国之贼!何不下马受缚”。卫鞅佯作惊怕之状,抛戈便走。朱仓与公子卬追杀至寨,两边鼓角齐鸣,甘龙、杜挚左右杀出,四马战至二十余合,鞅引铁骑冲至,公子卬马厥前足,秦将争杀向前,活捉公子卬而归。朱仓乘势走回,卫鞅催兵追至大梁,朱仓引残兵归见魏王。

    魏王正与群下议论出守,忽报秦兵围城,攻打甚急。魏王大怒!亲督守城军卒,巡守城池。卫鞅在城下高叫:“魏王勿罪,臣之衣甲在身,不能施礼!”魏玉大骂:“反贼!不念旧主,尚敢重困我城?”卫鞅曰:“非臣叛国,大王不听公叔座谏,弃臣不用,臣今只知秦君之命矣!若不开城,兵决难退魏!”魏王大怒,令左右射之,将士乱抛矢石。甘龙架箭射中魏玉左膊,魏王倒翻城下,群臣救入。秦兵攻城愈急,城中汹汹,群臣或请出降,或请求救。魏王叹曰:“寡人失德,以致岁岁受兵,岂忍百姓死于锋刃之下。”乃割河内七百里,令大夫施惠谢秦退兵。施惠具地界图下城,忙叫:“吾出请降,不可放箭!”秦兵收弓,引见卫鞅。鞅曰:“秦伯今秋不灭魏国,不得抽兵。何敢受和解围?”惠曰:“吾闻良鸟恋旧林,良臣怀故主,魏王虽不能用足下,足下愿事秦邦,今掌生杀,既展丈夫之志,宁无怀旧之念乎?”卫鞅沉思半晌,即令三军解围,与施惠归秦。

    时,秦孝公已病,召鞅入寝室,鞅献上魏地界图。孝公曰:“本欲掳魏莹,灭其社稷,再收韩、赵,争奈寡人病笃。”

    遂收献地,令待施惠,赦公子卬同归。又以商于十五邑封鞅,号曰商君。鞅谢恩归宅。谓群下田:“吾以经济大才,欲事于魏,魏王弃而不用,故决策归秦,定以新法治民,民皆奉守,今又破魏,而归封邑十五,丈夫之志可谓极矣乎?”众宾皆曰:“诚可谓大丈夫也!”内有一士独曰:“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尔等处商君门下,食其重禄,岂可献计而谀主乎?”

    众视之,乃商君幕下客赵良也。鞅曰:“先生既诮众人之谄,且以吾之治秦,与五羖大夫百里奚相穆公孰贤?”良曰:“五羖大夫人之相穆公,三立贤王,交伯中原,且其自奉,劳不坐乘,暑不张盖,爱百姓如子弟,及死之日,百姓悲哭,如丧考妣,至今人民思慕不忘。今君相秦八载,法令虽行,刑法太惨,故民见威而不见德,太子恨公刑其师傅,怨入骨髓。一旦秦王宴驾,太子即位,公之危如朝露矣!岂可更贪商于富贵而傲为大丈夫乎?分之门客皆馅谀之士,不进苦言,吾恐明公迷于利禄之途,故为呈白,乞赐详省,可防后患!”商君默然不乐,祗顷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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