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四回清太宗怒斩王皋袁督师智收毛帅
第四回 清太宗怒斩王皋 袁督师智收毛帅
却说多尔衮见清太宗催问得紧,倒替吉特后甚是着急,回看吉特后时,只见吉特后笑着,没事人似的,徐徐道:“也不曾见过你这的人,一句没要紧的话,着急得这样儿。你们自己弟兄,自小一块儿长大的,难道还不晓得,还要问我?”
太宗道:“奇了,我称他见识好,你说你爱他并不在这上头,现在问你,你又说自小一块儿长大,总会晓得。我晓得了,还问你做什么?”
吉特后笑道:“多尔衮这人,我爱他就是‘忠心’两个字,讲到聪明,还是第二着呢。要是聪明了不忠心,不如不聪明好得多么,怎么爷倒又不晓得起来?”
太宗听罢大喜,随问多尔衮道:“老弟,你的见识虽好,只是俗语双拳不敌四手。咱们现在正办朝鲜的事,中原一面,只好跟他客气一点子;不然,两面都要照顾,很是费事呢。”
多尔衮道:“今儿接到捷报,咱们先锋队已到汉城,朝鲜事情,看来就在这几天,可以办结。”
太宗道:“那也瞧罢了,军务事情是说不定的。你出去传谕范文程,叫他写一封含混话的回信,明儿早朝呈我瞧过再发。”
多尔衮应了几个“是,”就起身告辞而去。
次日,清太宗召见袁抚来使李喇嘛,说了几句模棱的话,就把复书给他带回。一面传旨征韩大元帅,叫他并力攻打,限日破城。不多几天,接到捷报,朝鲜王捧表求和,太宗大喜,就叫征韩元帅便宜行事。于是大明朝三百年藩邦,顷刻间变成满洲国属国了。大军凯旋,文武各官无不上表称贺。太宗喜欢之极,朝罢回宫,御容上还带有喜色。走进宫门,静悄悄不见一人,心下诧异,扬着声道:“人都到哪儿去了?”
话声未绝,寝宫门帘一动,慌慌张张钻出一个人来,与太宗撞个满怀。仔细瞧时,不是别人,就是吉特后宠信的头等侍卫王皋。太宗怒喝一声:“站住!”
王皋见太宗发怒,慌得愈发没做道理处,瑟瑟瑟身子抖作一团,却把身上佩刀,抖出了鞘,锵然一声落于地上。恰恰内监宫娥等都各走集,太宗喝令把王皋拿下,交令忠亲王严刑盘问。众内监不敢怠慢,把王皋鹞鹰抓小鸡似的抓着去了。早有宫娥报知吉特后。吉特后闻报,海棠春色,顿时变成梨花淡白。要替他恳情,又见太宗盛怒之下,不敢造次开口。隔不到五天,晓得王皋判定了斩罪,即日行刑,只得临风洒涕,暗自伤心。
到行刑这一日,吉特后推说有病,睡在床上,整整地哭了一天。含芳等虽知其故,限于体制,不便十分相劝,只好凭她玉容寂寞,春恨缠绵,窗前鹦鹉无声,枕上鸳鸯小梦而已,柳暗未央,花明大液。忽报:“老爷驾到!”
宫帘动处,清太宗早走了进来。吉特后支着病体,勉强起身相迎。太宗道:“仔细头晕,别起来了。”
于是紧行几步,就床沿坐下,执着吉特后玉手道:“好好的怎么又病了?”
吉特后道:“昨儿晚上,贪赏风月,大约受了点子凉罢。”
太宗道:“方才召太医进宫,怎么又不愿瞧呢?”
吉特后道:“我素来怕吃药,这又不是大病,略养养就好了。”
太宗道:“告诉你知道,今儿有桩奇事,真是咱们开国以来从未遇过的。”
吉特后忙问何事。太宗道:“王皋这南蛮,临斩时,破口大骂,说出好些不干不净的话。
我因听着难过,叫他们快斩。哪里知道斩掉之后,尸身竟不扑倒,直站在那里,很是怕人,弄得我没法想。后来听着多尔衮话,叫福临跪在尸身前,称了他几声老子,并应许他每逢大祭,先祭王皋,后祭皇陵,再于长白山上立碑纪念,才倒下的。你道这事奇怪不奇怪?”
吉特后听说王皋被斩,宛如万箭穿心,那眼泪不觉流下来了。太宗见她如此,深悔自己做事莽撞,不免打叠起温柔功夫,千姊姊万姊姊地央告。吉特后见事已如此,只得罢了,只要求设祭立碑的事,不能翻悔而已。王皋既死,清太宗绝了内顾之忧,于是检阅土卒,操练骑射,但等机会一到,立即入寇中原。
这日,太宗在机密房,正与内阁学士范文程、和硕睿忠亲王多尔衮、和硕豫通亲王多铎等几个文武功戚,商议军国大事。
忽一个太监报道:“有三个明将,前来投诚,说是有紧要事情。
”太宗眉峰一皱道:“带来多少人马?”
太监回道:“据迎宾司员说是三个光身子,并未带领人马。”
太宗道:“可有姓名?
”太监回道:“现有名单呈上!”
太宗接来一瞧,见开着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个名字,随问范文程道:“这三个人,你可认识?”
范文程瞧过名帖,站起身回道:“微臣不曾认识过。”
太宗点头无语。多铎道:“你是中原人,他们也是中原人,大家都是中原人,怎么倒又不认识呢?”
文程道:“王爷有所不知,孔、耿、尚三人,都是显官,我是草莽一书生,名分上很是够不上,所以不能认识。”
多尔衮道:“这三个既是明朝显官,怎会投奔咱们这里来,别是奸细么!”
太宗道:“我看总别有缘故,喊进来一问就明白了。”
太监领旨,霎时引进三人。跪拜毕,孔有德奏道:“我们三人,都是皮岛毛帅帐下的部将,因袁崇焕那厮妒贤忌能,用计害死我们毛帅,所以投奔贵国来。恳请大皇帝发兵替毛帅报仇,我们甘愿充当向导。
”
原来登莱大海中群岛如星,内有一岛名叫东江,广衍数千里,形势非常便利。熹宗天启元年,太祖大举入侵,掠取沈阳、辽阳。辽东之三河等五十寨,及河东大小七十余城,无不望风归附。彼时沿海居民四散逃难,力量雄厚的,都坐着海船,逃向山东去了,剩下几个资斧不继的,只好投奔各岛暂时栖止。
有一个仁和人,姓毛,名叫文龙,官居都司之职,此人却是个豪杰,奉命援辽,领着兵也到群岛。因见东江地势形胜,有险可恃,就在这地方,建起军府来,招集逃民,分布哨探,生聚教训,着实的有作有为。朝廷闻之大喜,下一道圣旨,马上升他为参将,并加副将职衔。文龙受恩感激,拣选岛中精锐,扬帆破浪,把满洲国的镇江城夺取了。捷报到京,加封左都督。
文龙愈自奋勉,筑造海船,操练兵士,以固疆国;广招商贾,贩易有无,以兴市面;设卡征税,授地兴屯,以裕饷源。不多几年,东江一荒岛,竟然变成重镇了。朝廷知他能干,遂封文龙为平辽总兵官,挂将军印,赐尚方剑。文龙此时,兵强民附,势大官尊,心中自是得意。
崇祯元年,朝廷放了袁崇焕为蓟辽督师,东江各将就纷纷聚议道:“袁督师为人,很是利害,此番出京,听说赐有尚方宝剑,总兵以下官员,都可先斩后奏,咱们大家倒要小心一点子。”
只见一人大笑道:“小心点子什么,咱们又不吃他的饷,好便给个脸子,他要是不识窍,要在我们这里扮鬼脸,呵呵,我可就要对他不起了。”
随有两人附和道:“很对很划,我们这里除了帅父将令,就皇帝圣旨也不相干,何况袁督师!”
众视之,起先发话的,是孔有德,后来附和的,是耿仲明,尚可喜。这三个都是毛文龙养子,性情桀骜,胁力绝人,岛中将弁没一个不惧怕他的。当下见孔有德这么说了,只好附他一阵,不庸细表。
过不多天,接到邻境滚牌,晓得督师老爷已经起马,约初月初旬,就要按临本岛。毛文龙传下将令,叫本岛海陆各将弁,赶忙预备,海船破坏的修理,旗帜缺乏的添置;各营中刀矛弓箭以及甲胄等,都要整理一新。这令一下,全岛海陆人员,顿时忙乱起来。竹木匠、铁匠、成衣匠整百累千,日夜赶活。毛帅每日赶天亮就起身,又要校阅骑射;又要操练海军;又要指示机宜;又要督催工匠。一面派人替督师收拾行辕,衾枕床帐,古董文玩,一应陈设的东西;又要自己去指点。因此忙得毛文龙茶饭无心,坐卧不宁,费尽精神。到月底总算都已齐备,又请了幕府中清客,到各处查检斟酌,凡有些微不妥之处,立即更改。于是毛文龙方略心安意畅。又在山顶置下一具西洋望远镜,叫孔有德、耿仲明等几个义儿,轮流执掌盼望,瞧见督驴座船,立刻飞报不误。
六月初三黑早,文龙盥洗才毕,山顶上飞报下来,离岛二十里,有几十艘海船,冲波突浪,向着本岛进发,怕就是督师座船。文龙得报,随令海陆军弁列阵相迎。霎时吹起画角,马队、步队、长枪队、短刀队、强弩队、藤牌队,各队兵士依着次序,从行辕起,直排到海边。海里三五百号哨船,三四十号楼船,按着步位,列成一字,旗帜鲜明,戈矛锐利,映着晴空旭日,耀眼争光,几使人头晕目眩。文龙头戴赤金凿花盔,身穿锁子黄金甲,衬着红罗彩绣战袍,脚登战靴,身跨白马,腰悬宝剑,背负雕弓,率领本岛马步各将直到海滨。向海里将望去,水天一色碧沉沉,无际无边。忽见云水尽头,隐隐现出几支桅杆来,知道果是督师驾到。大家屏息静气的等候,渐渐望见船身,愈行愈近,只见十三四只高大楼船,衔尾而来,势若长鲸。桅杆上绣旗高扯,随风舒卷,那旗中都绣着个大“袁”字。冲波突浪,其行如箭,激得海中如万道金蛇一般,涌着旭日,不住的波光浮动。大炮三声,督师座船,早下锚停祝这里海陆军众,齐着声喊道:“东江海陆将士,迎接督师老爷。
”这个声浪,顺着风,海面上荡将去,简直是山摇海倒。文龙跳下马,率着几员体面将官,乘坐哨船,径投督师座船来参谒。
递上手本,差官传话出来,叫东江马步各将,都各回营,只请毛帅进见。文龙跟随差官过船,才踏上船头,早见袁督师轻装便服,迎出船头来也。文龙打恭相见,督师挽住手笑道:“咱们舱里坐罢。”
同行进舱,文龙又欲行礼,督师止住道:“穿着甲,跪拜很不便当,免了罢。”
当下就让文龙上坐。文龙不肯,督师道:“海外重寄,全仗贵镇。现在朝廷把东事交付了本部院,少不得常要请教请教。贵镇再要拘守礼节,反弄得大家不便。”
文龙究竟是武夫,只道督师果是推心置腹,也就不再推让,向客位上坐下了。当下督师略问了防备的情形,海陆形势,别的话都没有提起。文龙请督师起岸,并说岛上已经备下行辕。督师笑道:“费事做什么,咱们自己人,不会客气的。
我住在船里,很舒服呢。”
文龙只得罢了,辞别回署,笑向众清客道:“都说袁崇儿怎么利害怎么利害,谁知竟是个和气人儿,很随和的,跟我有说有笑谈了好一回,一点没有上司的架子。”
众清客自然附和一阵。
当下文龙叫备下二十多席精菜,二五十坛美酒,派孔有德送往督师船上去。一时回来,呈上督师名片,回说督师非常谦和客气。谈不到三五语,一个差官匆匆跑进,见了文龙,弯着腰回道:“督师袁大老爷前来谢步。”
文龙惊道:“督师老爷来了么?”
差官道:“轿子现在辕门口。”
文龙慌忙迎出,只见袁督师轻骑简从,只带十来个家人。文龙亲要上前扶轿,袁督师再三谦让,于是引着帅驾进中门到大堂。夫役们停下轿子,督师出轿,携著文龙的手,直到花厅坐定,笑道:“贵镇又要费心,送下许多酒菜,倒使本部院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口里讲着应酬话,那两眼却不住地向四周打量。只见上面一个匾额,写着北魏体四个擗窠大字道:“世外桃源。”
向外挂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两旁配着紫檀板对,却是云间平泉先生的遗墨,道是:开塞伏全锋,屹尔干城万里;海天撑半壁,巍然砥柱一方。
天然几上,一般也陈着古锢鼎青,铜镜、古瓷大花瓶底下都托着紫檀座儿,两旁排列着楠木几椅,收拾得洁净无尘。暗忖文龙虽是武夫,倒也不俗。只听文龙道:“督师老爷在岛敝上,总还要多盘桓几日。”
督师道:“本部院明儿阅过操,查察查察形势后儿歇一日。有什么要改变的地方,就跟贵镇商量商量,部署完毕,就要动身的。”
文龙应着几个“是,”闲谈一回,袁督师告辞下船。文龙苦留留不住,只好罢了。
次日天色未明,海陆各军士都已齐集伺候。毛文龙全身披挂,率着部下各将,到水公馆迎接督师起岸。袁督师也穿着公服,锦袍玉带,威武非凡。旗牌中军,亲兵护勇,簇拥着到演武厅下轿。彼时台上早竖起一面三军司令的绣字大旗,台中设着公座。督师徐步升台,归了座。毛文龙在旁陪坐,海陆各将排班儿唱名参谒。虽是六月初旬,岛地气候,却还同初秋一般,众人穿着袍甲,并不患暑。只见海边涌出一轮旭日,映着碧波,异常好看。袁督师吩咐“开操!”
这一声吩咐下去,顿时战鼓喧天,旌旗映日。千骑万乘海潮涌,飞扬浩荡震乾坤。海陆两军整整操了一日,袁督师赞不绝口。文龙见督师如此称赞,心下万分得意。这晚就留督师署内夜宴。席间谈起军制,督师意思,要把营制大大改编一番,另设监司专理械饷。文龙颇不为然,辩驳了几句。督师默然。停下半晌,督师又道:“贵镇方才说办理军务,异常劳苦,朝中大臣又都不肯相谅,这个境况,正与本部院相同。但是你我既然出来替皇家办事,说不得就要任劳任怨了。贵镇既嫌办事困苦,何不辞掉官职,索性回家去逍遥自在?”
文龙道:“督师老爷教训的极是,文龙也久有此意。只是满洲事情,还没有办掉,眼前知道边务的人又不多,就要交卸,也没人接得下这副重担,只好熬几时,且等满洲灭掉之后。”
说到这里大笑道:“不是文龙酒后狂言,那朝鲜国国势非常衰弱,到那时出一支奇兵,取了来做个立命安身之所,才不负英雄一世也。”
说罢狂笑不已。督师见文龙犴的利害,且不跟他计较,喝了几杯起身告辞而去。临行,执著文龙手道:“本部院带来人马,明日拟借贵地,一校骑射,并恳贵镇陪同校阅,以便本部院就近请教一切。”
文龙允诺。这里袁督师便暗暗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一宵易过,又是明朝。毛文龙盥洗未竟,袁督师已派人催请过三五回了。文龙恚道:“也有这么性急的人,天还早呢。
”说着时冠带已经完毕,骑马出署,带着护军,直奔山上来。
行到山麓,恰与袁督师大军相遇。只见袁督师银冠金翅,玉带锦袍,立马而待。标下各将弁都顶盔着甲,露刃控弦,雁翅船翼辅左右,气象异常严肃。文龙暗暗惊诧,正欲下马参见,督师笑着止住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并马上山罢。”
于时并辔偕行。文龙的护军,想要追随同走,却被督师手下各将并圈拦在外,一步不能近,眼看主帅被他们簇拥而去。文龙跟着督师,行到半山,督师忽问:“花名册上的将弁,怎么都是姓毛?什么毛有德、毛精忠、毛可喜?”
文龙回道:“那都是我们毛家小子孙。”
督师冷笑不答。只见参将谢尚政躬身禀道:“这里有座半山亭,督师老爷跟毛老爷,可要歇歇?”
督师道:“歇歇也好。”
于是一同下马,进入亭中。观看一回山景,督师向文龙道:“本部院明儿动身,不过来辞行了。贵镇是国家海外重寄,礼当受本部院一拜。”
说着拜将下去。吓得毛文龙还礼不叠。督师挽著文龙手道:“恢复事情,全仗贵镇。本部院一路考察,见可用的兵,很是不多。”
说着重又上马前进。行到山顶,毛文龙正要伺候督师下马,督师忽地变色,把袍袖一拂,喝声:“拿下!”
左右应声如雷,早跳出三五个如狼似虎健将,把文龙拿捕下马。文龙大喊:“我有何罪?”
督师冷笑道:“国家靡费钱粮,光为养你们这群狼子野心人儿不成?本部院这几天里推心置腹,沥胆披肝,要算开导的了。满望你回心转意,哪里知道依旧执迷不悟。再不然本部院钦承简命,替国家办事,眼看你飞扬拔扈,变成朝廷心腹大患么?”
喝令摆香案,恭请尚方剑。文龙见势头不妙,忙着软求道:“文龙罪诚该死,只求督师老爷开恩,念我这几年工夫,在东江地方,筚路蓝缕,不无微功足录。”
督师冷笑道:“你们不知王法久了,今儿做点子王法你们瞧!”
此时香案已经摆好,督师三跪九叩首,请出尚方宝剑,喝令推出斩首。文龙还要恳求,督师道:“不必讲了,今儿如果屈斩了你,本部院甘愿偿你的命。”
袍袖一拂,众人把文龙推拥而出,霎时献首帐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虎跃龙骧辽天动战鼓 风凄雨冷燕市哭忠魂
话说蓟辽督师袁崇焕斩讫毛文龙之后,随出告示,晓谕东江将士,只诛文龙一人,余均不问。一面传文龙家属,领尸归殓;一面具本奏明皇上。各事干好,自己穿着素服,备了盛席祭筵,到文龙灵前,奠酒哭拜道:“昨天斩你,是国家法令;今天祭你,是本部院私情。”
拜毕连连洒涕。众人见了,无不感叹。袁督师又把东江全镇分为四协,保奏文龙儿子毛承祚及副将陈继盛等分泛统领;又令毛有德等各复本姓。自以为恩威并济,再无什么不妥的地方了。哪里晓得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三个人,竟会偷偷儿投奔满洲,哭请报仇呢。
当下孔有德把毛帅屈死事情,详细奏诉太宗。太宗沉吟半晌,问道:“袁崇焕是当世英雄,毛文龙也是一时豪杰,两个人无冤无仇,怎么会闹出这桩事故来?”
孔有德碰头道:“这里头还有一段公案。”
太宗笑向范文程道:“范蛮子,你会写字的,烦你拿纸笔来,把孔蛮子所讲的话,逐一写出,将来咱们也好做一个准备。”
文程应了一个“是。”
早有内监送上纸笔,文程接笔在手,听一句,写一句。只见孔有德道:“袁崇焕这厮,九千岁跟他本不很对。自从崇祯爷登基,九千岁坏了事后,凡是九千岁不对的人,都提拔了起来,袁祟焕也趁这当儿里跳起,封为兵部尚书、蓟辽督师。受封这天,在平台召见,崇祯爷问他所抱的方略。祟焕回奏:‘臣受皇上特眷,如果假臣便宜,只消五年功夫’。”
说到这里,顿住了口,两个眼珠子,不住瞧着太宗。太宗道:“怎么不说了?”
孔有德道:“这厮的话,很是放肆,臣可不敢奏闻。”
太宗道:“各忠各主,那有什么要紧,你尽直说是了。”
有德道:“袁崇焕说只消五年功夫,建夷可以扫除,全辽可以恢复。”
太宗回向众人道:“袁崇焕这蛮子,咱们倒不可不防备防备,你们记着。”
众人连声应“是。”
太宗又向有德道:“后来怎样?”
有德道:“彼时给事中许誉卿私下问他,五年恢复全辽,究竟用何妙计?
祟焕笑道:‘哪里就能恢复,不过见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耳。
’誉卿道:‘你可糟了,皇上何等英明!到那时问起你来,看你用什么话去回复?’崇焕听了誉卿的话,宛如一桶冷水顶头浇下,打了一个寒噤道:‘我可糟了。’于是又想出一番花言巧语来,蒙奏崇祯,什么‘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忌能妒功之人,即不明掣我肘,亦能暗败我谋。’一派都是想脱卸的话。偏偏当朝的刘阁老,极力保举他,叫祟祯赐了他尚方宝剑,许他便宜行事。苦得他卸脱不掉,那股怨气,便都移到咱们主帅身上来了。”
说到这里,碰头道:“恳求皇上大兴义师,替毛帅报仇。某等三人愿为前驱,略尽犬马微劳。
”太宗道:“袁崇焕杀毛文龙,那是蛮子杀蛮子勾当,不与咱们相干。只袁蛮子口出大言,想来总有点儿能干,咱们不去,恐怕他倒要杀来。你们三个人,既然投降了来,总算是识时务的聪明人。现在就封你们为一等大臣,等立了功劳,再行升赏。
咱们这里办事,可不比尔朝,有了功就赏,有了罪就罚,实事求是,一点儿情面不讲的。宗室勋戚满汉一样看待。你们不信,只要问这范文程。他也是你们汉人,还是老爷手里来的呢,到这会子也有十多年了,你问问他,咱们可曾亏待过他。”
文程正在收拾笔墨,听太宗这么说了,随站起身道:“可不是嘛,我自从万历年间,投了这里来,蒙太祖高皇帝天恩,一竟言听计从,自己人一般看待。就皇上待的我,也跟亲王勋戚,没什么分别。君臣鱼水,真是旷古未有的知遇,百代难逢的隆恩!
”太宗又向左右道:“这范文程,不是我当着面夸奖他,他那聪明,那智慧,那能干,我们这里,十个也赌不上他呢。我们国里各种制度,都是他一个儿心思才力创成的。我们原底没有文字的,他来了把蒙古字,合著国语,缀联成句造成一种满欧文字;我们兵制,原只有黄红蓝白四旗,他来了添设镶色四旗,变成了八旗,为左右两翼;又替我老爷想出了个覆育列国英明皇帝名目来,又造了太庙,筑了宫殿。到这会子,咱们已经做了两代皇帝了。想起来不都是他的功劳么。就是我待他偏厚一点,也是礼所应当。你们三个,只要学着他做事,将来不怕没有好处。”
孔有德等叩头而退。清太宗收降孔、耿、尚三将后,谋取中原之志益急,昼夜赶造弓箭,训练士马。
到这年十月里,各种篷帐兵器,都已置备齐集,遂令和硕睿忠亲王辅佐太子监国,自己亲统八旗劲旅,四国遗英,蒙汉各军,步马各将大举入寇。内阁大学士范文程,一等大臣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和硕豫通亲王多铎,皇长子贝勒豪格,以及各贝子贝勒、辅国公、镇国公、蒙古各台吉等众文武,尽行随驾出发。鸣鼓吹角,张盖扬旗,驰马嘶风,戈矛耀日。清太宗身穿织龙开襟袍,外罩黄缎绣龙马褂,戴着京缎纬帽,上冠红宝石没梁顶子,帽儿前面订着莲子大一颗夜明珠,外披着黄缎斗篷,脚登粉底乌缎靴,骑一匹卷毛嘶风千里黄标马,绣鞍金登,华丽非凡。左右夹侍的,都是宝石顶、双眼翎、黄马褂的亲王贝子。太宗执着御鞭,迎风一望,见大军整队前行,蜿蜒环曲,渡水穿林,不知几多远近,笑向左右道:“有了这样的兵势,就踏平中原,也不费什么手脚。”
众人齐声附和。
师行迅速,不多几天,早到大明疆界,安下营寨。太宗带领众文武,出帐察看形势。只见两面都是高山,层峦叠嶂,险峻异常,缺口处恰筑着关城,旗戟隐隐。太宗指道:“这座关城,想来就是遵化州了。”
范文程回道:“这不是遵化州,是遵化东北角一座关城,名叫洪山口,是进遵化第一个口子。”
太宗道:“遵化共有几个口子?”
范文程道:“照臣所晓得,这洪山口是一个口子,西北角上,还有两个口子,一个叫大安口,一个叫马阑关。”
太宗点头不语。随即回帐,派太监传谕各营将领,都到御营会议,太监遵旨而出。霎时,满蒙汉军各将领,闻召都到,请双安见驾。此时御营地上,早铺下虎皮豹皮各种坐垫。太宗传下恩命,各各赐了坐。众将领谢过圣恩,才按了品职,一一席地而坐。太宗开言道:“咱们兴师而来,已经到了。这遵化形势,瞧去非常险峻,用什么法子,能够打破它,大家商议商议。”
说着,两目中露出极威严的神光,向四周打了个圈儿,瞧得众人都凛然生惧起来。只见一人开言道:“奴才从前人贡明廷,边地上出入过好多回。洪山口这条路径,是很熟悉的。哪一位高兴进攻,奴才情愿充当向导。”
众人瞧时,发言的乃是蒙古科尔沁台吉布林噶图。太宗点头道:“布尔噶图情愿充当向导,难得难得。但光是一个向导,也不济什么事。”
道言未了,众中早跳起两位英雄来,一个面如冠玉,目若明星,望去只有十六七岁年纪的,便是太宗长子大贝勒豪格。这豪格年纪虽小,却是弓马娴熟,战策精通,是皇族小辈中数一数二人才。当下向太宗道:“子臣愿领马步五千,夺取洪山口,为吾军发一利市。”
才待允许,豫通亲王多铎起争道:“出兵第一仗,须让我去,我是前辈呢。”
豪格不肯,二人就在御前争论起来。范文程分解道:“遵化州口子,好在不只一个。依我愚见,大贝勒同了布林台吉去攻洪山口,豫亲王去攻大安口,两路夹攻,谁先攻破,就算谁头功。”
太宗拍手道:“好好,就照这么办,就照这么办。今儿休息一天,明儿你们两个人就出兵,总不要丢咱们满洲人脸是了。”
豪格、多铎齐声应了两声“是。”
当下散会,各自归营,一宵无话。
次日太宗升帐,早听营外马足宾士,角声吹动,左右报说豫亲王、大贝勒各率马步,分头攻关去了。太宗叫请范学士。
一时文程人见。太宗道:“多铎太喜欢用意气,豪格究竟孩子家,没有见过大仗,我很是不放心。最好派谁去接应一下子。
”文程道:“诚如圣谕,依臣愚见,还是叫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个儿去一趟罢。”
太宗停了半晌,才说了句:“这三个人么?你保荐他,总不会差到哪里。只是这三个都是汉人呢。
”文程见太宗有迟疑之意,也就不敢说什么了。太宗道:“怎么倒又不响了?”
文程请了一个安道:“从来说知臣莫若君。
微臣愚昧,窃以为皇上聪明天直,识拔的人,总没有差。圣意欲派谁就派谁,总比臣举荐的胜起十倍呢。”
太宗正欲传旨,飞马报说:“大贝勒攻破洪山口,明军杀伤无算,其余残卒,都逃向遵化去了。”
太宗喜道:“我知道咱们孩子不会丢脸,才叫他办这样的大事。”
文程道:“诚如圣谕,大贝勒原是国家奇杰,真是知子莫若父。”
道言未了,飞马走报:“豫亲王攻克大安口,我军大捷。”
文程致贺道:“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足证我国家方兴未艾。”
太宗传谕拔营进口,围攻遵化城池。
一声令下,万众遵行。风驰雨骤,早齐到遵化城下。多铎、豪格接旨,于是把遵化城池围得铁桶相似。忽报明山海关总兵赵率教领兵来救,离此只有二十里光景。太宗问众人道:“谁去抵敌援兵?”
大贝勒豪格踊跃道:“子臣情愿讨这美差。”
太宗把豪格肩儿一拍道:“好孩子,你乏了,歇歇罢。”
豪格道:“南蛮都是不经战的,子臣只当玩耍呢。趁这战胜余威,吓也吓死他。”
说着跳上马,率领本部飞一般去了。只听鼓声大震,喊声大举,宛如天摧地陷,岳撼山崩。太宗正在不得主意,一将骑着快马,执着红旗,流星似的奔进营来,高声喝报:“大贝勒阵斩明军主将赵率教,敌人全军覆没,我军不伤一人。
”太宗大喜。豪格回营,演讲战斗情形,指手画脚,非常得意。
太宗传令宰杀牛羊,团饮庆贺。饮毕,率领马步各将,即行攻城。梯石并进,鼓声如雷,只一刻便攻破了三门,清兵蜂拥进城,遇见汉人,不管是军是民,刀斩斧劈,杀得削瓜切菜一般,满街上红殷殷地都是血水。那尸身横的竖的平的叠的,小街狭巷,几乎塞了个满。等到太宗下令封刀,十停中人早已杀掉五六停了。那遵化守城各官,巡抚王元稚、总兵朱国彦、粮台何天球、查库官李献明、知县徐泽、前任知县武起潜、教谕曲毓龄、中军彭文炳、守备徐联芳等八九个人,没一个肯投降,没一个不殉节。太宗不胜赞叹。满洲将士,本很骠悍,这一回又因养精育锐了五六年,又有孔、耿、尚三降将作向导,又是清帝亲自做元帅,风驰雨骤,所向无前。明朝兵将遇着他,宛似落叶碰着秋风,不堪一扫。
太宗攻破遵化之后,只一月光景,克蓟州,徇三河,下顺义,破通州,势如破竹,直薄北京城下。所破各城,尽行颁发告示,其辞道:满洲国皇帝谕绅衿军民知悉,我国素以忠顺守边,叶赫与我,原属一国。尔万历皇帝干预边外之事,离间我国,分而为二,曲在叶赫,而强为庇护,直在我国,强欲戕害。屡肆欺淩,大恨有七。我知其终不相容也,故告天兴师。天直我国,先赐我河东地。我太祖皇帝,意图与民休息,遣人致书讲和。尔天启皇帝、崇祯皇帝,仍加欺淩,使去满洲国皇帝之号,毋用自制国宝。我亦乐于和好,遂欲去帝称汗,令尔国制樱给制,又不允行。以故我复告天兴师,由捷径而入,破釜沉舟,断不返旗。尔明君臣,不愿和好,而乐兵戈,今我兵至矣,用兵岂易事乎?凡绅衿军民,有归顺者,必加抚养;有违抗不顺者,不得不杀。非予杀之,乃尔君杀之也。若谓我国褊小,不宜称帝,古之辽金元,俱自小国而成帝业,岂有一姓而恒为皇帝之理乎!天运回圈,有天子而废为匹夫者;有匹夫而起为天子者,此皆天意,非人之所能为也。上天既已佑我,尔明国乃使我去帝号,天其鉴之矣。我以抱恨之故兴师,恐不知者以为恃强征讨,故此谕知。
清太宗统率马步,直薄北京城下,就在城北土城关的东面,扎立大营,八旗劲旅,飞骑驰突,沙尘蔽日,声势滔天。吓得阖京文武都慌了手脚。亏得崇祯帝拿定主意,一面叫京营提督,督率本京马步,登城严守;一面颁诏各省,叫各总督、各巡抚、各总兵迅速来京勤王。这道圣旨,是用飞马八百里加紧递送的。
于是宜大总督、蓟辽总督、宣府巡抚、保定巡抚、河南巡抚、山东巡抚、山西巡抚、及各总兵各提督无不纷纷起兵来救。
这日清太宗在御营中,聚集了众文武,正商议进攻方略,忽报一支明军如飞驰来,旗上大书“总兵官满桂勤王军”,现在德胜门外扎营了。太宗道:“谁去瞧瞧?”
大贝勒豪格挺身愿往,跨上马引着三千铁骑,风一般去了。霎时战鼓喧天,炮声震地。探马飞报:“贝勒爷阵斩敌将三人,吾军大胜。”
太宗喜甚。一时豪格奏凯回营。太宗接着询问,豪格回道:“今儿的仗,要不是老天保佑,咱们早败下来了。”
太宗道:“你不是阵斩过三员敌将吗?”
豪格道:“三员都是裨将,不足称道。只满桂这南蛮,异常勇悍,跟子臣交手五十多个回合,子臣几乎败在他手里。城头上明军,又是矢锐并发,石炮交轰,咱们的兵队,哪里再站得住脚。亏来亏去,多亏了后来的一大炮。”
太宗道:“谁放的?”
豪格道:“也是城上的明军。他们开放时候,原是要攻打咱们,哪里晓得恰恰打中了满桂的人马,连满桂自己都被打伤,一总伤掉三五百人马。子臣乘势袭击,才得了个大胜。”
太宗道:“满桂呢?”
豪格道:“被城里明军接了进城去,因此不曾擒得。”
忽见多铎匆匆走人道:“袁崇焕到了,崇祯皇帝封他做大元帅,各省勤王军都由他一人调遣。”
太宗惊问:“这事可真?”
多铎道:“如何不真!
袁崇焕率着祖大寿、何可纲两总兵,星夜赶进京来,所过各城,都留兵把守。才与满桂向在平台召见,就下了这道圣旨。”
太宗才待回答,遂闻角声吹动,一将飞奔入帐,报说:“祖大寿率着铁骑,闯营来也。”
太宗大惊,急率诸将出营观看。
只见祖大寿横刀骤马,率着明军,左冲右突而来,要矫迅疾,宛似生龙活虎。八旗将士弯弓奋射,箭如飞蝗,哪里阻挡得住!
祖大寿望见惊驾黄盖,晓得就是满洲皇帝,舞动大刀,直奔太宗。御营各将拼命杀出,才救住了。鼓声大震,喊杀连天,前后左右,各营兵将都到,围住大寿,混杀一阵,两军各有损伤。
大寿见不能取胜,杀开一条血路,退回本营去了。太宗传旨退营五里,一面令多铎、豪格分头出哨,以防敌人再来袭击。当夜无话。
次日,御帐中又开军事议会,诸将毕集。太宗道:“袁崇焕大营扎在城外东南角,竖立栅木,开挖濠沟,防备得非凡严密。要攻京城,总先要破掉这座大营,你们可有法子?”
范文程道:“袁崇焕这个人,明斗是很难取胜,除是用暗算,只可惜不很光明。”
太宗道:“管他光明不光明,只要与国家有益呢。先生你有什么好计?”
文程附着太宗耳朵,轻轻说了三五句。太宗喜道:“好了!咱们就这么着行,保管有效。先生你老人家,真是咱们的智多星咧!”
说毕狂笑不已。文程道:“此事叫谁去办?”
太宗道:“还叫谁,只好仍旧费你心了。”
文程应诺,回到自己营里,叫当差的把高鸿中、鲍承先请来。
这高、鲍二将,原也是汉人,由文程引进的。当下请到。文程道:“有一件很好的差事,我替你们讨了下来。”
二人起身谢道:“全仗中堂栽培。”
文程道:“主子为了袁崇焕,忧闷异常,我因献了一条反间计,就叫你们两个去行。”
二人听了一吓,起身道:“这个,请中堂委派别人罢,我们两个,嘴笨口呆,恐怕行不去么。”
文程道:“怕什么,有我呢。前回拿住的两个太监,都不是交给你们看管的么?现在,只消在这两个太监跟前作耳语,假说‘今儿退兵,是咱们主子的妙计。方才亲见主子单骑向敌,跟袁帅两个心腹将讲了许多密话,光景袁帅所约的事情,就要成功了’这几句话,讲的时候,须要做出怕他们偷听个样儿,总要使他们深信不疑才好。再到半夜里,叫人暗把这两个太监放掉了,就完结。就这点子事,你们会办不会办?”
高、鲍二人喜不自胜,连说“会办,会办。”
告辞回帐,就去依计行事。
隔不上几天,果然传说袁崇焕下了狱,祖大寿、何可纲领着兵,走向关外去了。太宗拍手道:“蛮子中我计了。”
遂令拔营直薄永定门。明将满桂、祖大寿开城出战。满洲马步各军,势若江湖海浪,哪里抵挡得住!一阵恶战,只落得全军覆没。
清太宗乘这一胜之盛,分一支兵,下固安,克良乡,自己统着大军,从通州东渡,把明国的要隘香河、永平、迁安、湾州通通夺了。直到明年五月里,才饱掠而归。附近各部落酋长,听说满洲皇帝大胜了天朝,都派专使人贺。太宗道:“袁崇焕不死,咱们要过安逸日子,终还不成功。待他死了,你们贺我不迟。”
范文程回道:“袁公死期,我看总不远呢。崇祯皇帝很疑他。”
忽报派在北京坐探明朝大事的探子回来了。太宗唤进一问,才知袁崇焕已于七月初五淩迟处死,首相钱阁老也得了充军之罪。北京土民,没一个不替他呼冤。太宗大喜道:“从今后咱们可以长驱直入了。”
后人有吊袁督师墓七律一首道:
谁云世乱识忠臣,山海长城寄一身。
不杀文龙宁即福,空嗟银鹿亦成神。
遗闻玉貌如佳女,亡国天心胜醉人。
万古大明一堆土,春风下马独沾巾。
欲知袁督帅中计冤杀后,满洲国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炮尽矢穷卢督师殉难 花明柳暗洪经略降清
话说满洲国覰破中原,底蕴恃者强弩铁骑,竟如秋雁春燕,无年不寇,无岁不来,不知夺去了几许边陲要塞,杀掉了几许孝子忠臣。到崇祯九年四月里,西征察哈尔,又把蒙古各部落,通通攻服,得着了元朝的传国玺。于是太宗自称为宽温仁圣皇帝,改国号为大清,改年号为崇德。一般地筑造宫室殿陛,营建太庙天坛。更有那中华才子,忠臣范文程范老先生,像做诗朋友似的,吟成七个字,捻断几根须,想出了几个宫殿名号,正殿叫做崇政殿,台东的楼叫做翔凤楼,台西的楼叫做飞凤阁,后面正宫叫做清宁宫,前面大殿叫做笃恭殿。宫殿落成后,太宗领了许多红顶花翎的贝勒大臣,徐步赏览。见筑造得宏壮华丽,心里非常快活,遂向众人道:“咱们满洲人都是大金遗族,想起从前金太祖、金太宗,法度详明,政治严肃,国势何等强盛!到熙宗赫拉及完颜亮的时候,染着汉人恶习,喝酒玩女娘,一味地贪图安逸。倘没有世宗整顿一下子,大金朝早早的没有了。后来哀宗失国,究竟为了酒色两个字。可知做到国君,酒色两个字,断断乎耽不得。”
说着,把眼光向众人打了个圈儿道:“你们听我的话,说得错了没有?”
众人都还不甚在意,睿忠亲王多尔衮,心中有病,一个没意思,两颊就红涨起来,低下头一声儿不言语。
稗官家故套,有话即长,无事即短。满洲改号大清而后,得寸进尺,朔风干峭怒云飞,铁骑纵横,长驱直入。崇祯九年七月入寇,八月东归;十一年九月入寇,到明年三月始出青山口。胡尘扑地,扬大漠之膻腥;强肤骄天,消南枝之霜霰。也是机会好不过,中原这时,恰有农民起义之难,李闯、张献忠等十三家七十二营,东扑西起,猖獗异常。几位执政大老,精神都注在农民起义身上,就把边务看得谈了。清太宗却趁这时机,悉力围攻锦州,环城列炮,百道猛攻。无奈锦州守将祖大寿誓死固守,急切不能下。太宗颇为忧闷。忽报:“明朝放了洪承畴为辽东经略,洪经略调齐马科、吴三桂等八员大将,马步军一十三万,已出山海关,杀奔前来也。”
太宗大惊,忙集诸将会议。豫通亲王多铎道:“明蛮子凭他怎样,终是不济事。
记得咱们攻取旅顺时,旅顺守将黄总兵,也是蛮子里头很利害的,屡败屡战,杀来杀去杀不怕,究竟送掉了性命。就最倔强的卢象升——卢蛮子,中原人称道他是什么经邦纬国,什么学问文章,崇祯叫他做督师,我道他总有点子本领显出来,谁料他不过唱了一出杨家将京戏!”
太宗道:“这卢蛮子真了不得,这会子提起了他,我心里还有点儿怕呢。彼时倘没有杨阁老、高太监跟他作对,咱们这会子怕也没有这么安逸了。”
多铎道:“那也是明朝的气数,有好人偏不用,用的偏都是坏人。”
太宗道:“中原皇帝,要一圣明,咱们哪里还能够得便宜。即如前年咱们三路进兵,一路由涞水攻打易州,一路由新城攻打雄县,一路由定兴攻打安肃。畿辅城池四十八座,通被我们攻克,连京师都震动的。杨阁老、高太监这一班人,吓得屁滚尿流,怂恿着崇桢,叫向咱们求和。这崇祯也真不好,杀伐决断一点子没有。又像要和,又像要战,一面叫杨阁老差人跟我们商量和局,一面又命卢象升督师勤王,弄得驴不驴,马不马,一场没结果。做主子的人,杀伐决断,原是少不来的。要和索性和,要战索性战。定了主意,臣下才好办事。崇祯这人,人家都称他英明,我就这桩事上瞧去,英明煞也有限。”
范文程介面道:“诚如圣谕,崇祯这时光,要战恐怕不胜,要和又怕丢脸,没了主意,事情才弄坏的。”
太宗拍手道:“呵呵,当初崇祯召见象升,问他方略,象升回说:‘命臣督师,臣意主战,’崇祯听了这两句话,脸就红涨起来,后来象升出兵,崇祯再三叫他持重。杨阁老、高太监又都跟他不对。象升从涿州进据保定,派将分道出。还没有打败仗,杨阁老已把他尚书衔参掉。巨鹿这一仗,他只有五千人马,被咱们围住一日两夜,战到个炮尽矢穷,还只是奋斗。手下部将,请他突围逃走,他也不肯,身中四箭三刀,还执着佩剑,拼命地斫,直杀到力尽才死。像这种不怕死的好男儿,不要说是汉人,就咱们满人里头,到也不曾见过。你们想罢,这么天下少有、古今希闻的大忠臣,崇祯连恤典也没有颁赠他,昏瞆不昏瞆?糊涂不糊涂?”
多铎道:“那时节卢象升兵单饷缺,自己知道必死,早晨出帐,四向拜道:‘我与将士同受国恩,独患不得死,不患不得生。’将士都被他感动,哭泣得头都擡不起来,所以直战到死,一个人也没有投降。”
文程道:“高太监拥着关宁兵,相距只有五十里,象升派杨主事去求救,诀别道:‘死法场何如死战场,一死报国,我志犹恨未遂呢!’此时只要高太监赶快发兵,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太宗道:“过去的事,倒也不必提他,只是眼前那洪承畴,怎样抵挡?他与卢象升原是齐名的呢。”
范文程道:“兵家胜负,全恃着一股气,气盛的就胜,气衰的就敚用谋设计,都还是第二为,咱们跟明朝开仗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气是盛极了。明朝人跟我们,不必交战,得一闻到咱们的声名,一瞧见咱们的影儿,就好吓得他毛发都竖起来,身子都颤起来,这就叫先声夺人。以臣愚见,皇上可以不庸虑得。
”太宗大喜,遂不把明军放在心上。
一日,流星探马飞报:“洪承畴大军离此只有三十里了,前部先锋已到松山地界。”
太宗传令豫王多铎留攻锦州,自己亲率铁骑前往迎战。大贝勒豪格道:“何劳父皇御驾,这几个南蛮,只交给子臣一办就完了。”
太宗道:“你孩子家懂得甚事?范文程说:‘兵家胜负,全靠着一股气。’我亲往督战,咱们的兵,自然勇气百倍。明兵瞧见了我,也好吓得他丧气一团。你如何替得我?”
说毕,就令拔营,鸣鼓吹角,一齐进发。
只半日工夫,便早行到。太宗在马上望去,只见山势险峻,双峰插天,一边是松山,一边是杏山,冈峦起伏,蜿蜒无际。岭上林木蓊翳,阴森怕人。松山西麓,旗帐隐隐,知道就是明军大营。太宗道:“咱们就在这儿扎营罢,堵住了大路,省得他过来。”
豪格道:“要堵住大道,除是跨山为营,一头傍着松山,一头傍着杏山,接尾叩头,结成长蛇一般。”
太宗道:“自然跨山为营。”
御营中军官飞骑传旨各军,霎时安营完毕。
太宗扬鞭策马,巡视一周,见人健如虎,马矫似龙,甲仗鲜明,行伍整肃,依山据险,形胜非凡,心下喜甚。
是夜,星月交辉,凉风拂拂,御营旗帜,临风招贴,飒然有声。太宗跟范文程露立帐外,筹商破敌事情。忽闻靴声响,回头见是孔有德匆遽而来。太宗喝问做什么。有德站住,先请了一个安道:“回主子话,奴才拿住一名奸细。”
太宗道:“拿住奸细么?在哪里?”
说着瞪着双目,注定了有德脸儿,一手拈着嘴边这几根黑而有光的燕尾须,静听有德回话。有德逼往身,低着头回道:“现在奴才营里,奴才审问过一回,洪承畴今晚要派人来偷营劫寨,先叫此人前来探看路径。”
太宗道:“有多少人马过来偷营,可曾问明?”
有德略顿一顿:“这个奴才倒也问明,怕有三五千人马呢。”
太宗道:“光景你也不很仔细呵!”
有德道:“主子明鉴,奴才可不敢欺诳。奸细这么回奴才,奴才也只好这么回主子。”
太宗点头道:“退走罢!
等一回,我自有旨意下来。”
有德应着退出。太宗笑向文程道:“你看如何办法?”
文程道:“依臣浅见,请大贝勒带领八千人马,到明军那里去闯营;孔有德、尚可喜各率步兵二千,伏在山腰树林里,邀击来军;皇上督率铁骑,往来策应;微臣跟随辅国公、镇国公各位公爷坚守本营。是否妥当,还祈圣裁。
”太宗道:“好,好,就照你这法儿办。”
挽住文程手进帐,传御营中军官,立往各营传旨。
各将接着上谕,立刻点兵上马,风一般去了。太宗佩着宝剑,跨上御驾,五七十位护驾大臣,簇拥着,马蹄杂踏,跑出营门。三千铁骑一斩齐地迎过驾,才待出发,一片喊杀之声,随风吹送,直到马前。太宗道:“了不得,前面开仗了,咱们快点子接应去。”
御鞭一挥,三千铁骑逐电追风向前驰去。趁着月光,只见豪格一簇军马,绣旗招贴,往来冲阵,宛如生龙活虎,所挡无不披靡。太宗见豪格得势,就勒住马,不去助战了。鼓声响处,忽见两支人马,高扯明军旗号,从山径里直冲过来,旗上写着“大明总兵官吴三桂,大明副将官王朴。”
太宗道:“你们的伏军,怎么还不出来?”
这言未绝,山腰里鼓声如雷,孔有德、尚可喜率着步兵,从树林中飞跃而出,刀削剑剁剽悍异常,明军哪里挡得住!太宗笑向左右道:“一般的将官,在南朝不济,到咱们这里来就会强,即如孔、尚二人。
你们瞧了,奇怪不奇怪?”
说着吴三桂、王朴支援不住,早败下去了。
太宗传旨追击。八旗劲旅蒙汉健儿,一齐冲杀过去,万队奔腾,那股声势,宛如钱塘潮泛,冲得明军七零八落,直杀到天明,方才收兵。诸将共到御营报功,豪格报称:“明军被我往来截击,杀得回散奔窜,逼入海里死的不可胜计。从杏山迤南直到塔山,积死无数。”
孔、尚二人报称:“吴三桂、王朴,追袭三十里外,现在二人带领残军,逃回中原去了。”
太宗命范文程一一记写功劳簿上,随道:“洪承畴锐气已被咱们挫尽,现在逃人松山城里。战是料他一定不敢战的了,纵却断乎纵不得。你们听我这话儿,说得错了没有?”
文程道:“洪亨九这人,可算得豪杰之士,纵却果然纵不得。”
太宗道:“他肚子里学问如何?”
文程道:“比臣总要胜起十倍。”
太宗道:“怎么想个法儿,弄他降了咱们才好。”
文程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皇上有了这么一个心,事情总没有办不到的,不过机会有早晚罢了。现在先把这块子围困起来,困他几个月再瞧。”
太宗点头应允,遂把松山城围得铁桶相似,粮草俱绝,商贾不通。
洪承畴与巡抚邱民仰、总兵官曹变蛟、祖大乐,副将夏承德等登城固守,誓死不降。清营招降的书信,每天总有三五通,缚在箭上,射进城去。承畴吩咐,不必开视,拾着了就用火烧掉,免得军心摇惑。一日,夏承德禀称:“城里粮食没了,恳求经略设法。”
承畴怒他莽撞,喝骂了一顿。承德很为忿忿,暗道:“现在粮尽援绝,死守着孤城,眼见都没了性命,皆为义气两个字。暂时陪你几天儿,既然这么的摆臭架子,我可就不敢奉陪了。北朝皇帝,很是延揽英雄,南人投过去,没一个不重用,像抚顺的李永芳,东江的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在中原时,也不见十分得意,现在都是珊瑚顶,孔雀翎,挺腰凸肚,何等光辉!何等荣耀!我今儿要是投降了,明儿不就跟他们一般,做大清国一等大臣么。比了白受洪老头儿闲气,好起何止百倍!”
当下就把这个主意,告诉了他儿子。他儿子年纪虽小,天良倒还未泯,回答道:“满洲虽强,究竟是鞑子。
我们堂堂中原人,投降到他那里,究竟有点儿不值。再者中原人要都跟父亲一样,中原这个国,不早亡了吗?”
承德笑道:“明朝亡与不亡,与你我什么相干!横竖不亡,也轮不到你我做皇帝。只要奉公守法,恁是谁来做皇帝,你我的富贵功名,终不会脱掉的。”
他儿子听说有理,也就应允了。父子二人,密议定当,承德写下降书,就叫他儿子悄悄送到清营,约期内应。太宗大喜,随即发兵攻破,只一鼓便攻破了。邱抚台、曹镇台见大势已去,都服毒殉了节。祖大乐是乖人,跟着夏承德投降了。没有破城时,太宗传下上谕,城破后,别的都不要紧,只洪承畴这人,须要活的,不要死的。因此众将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洪承畴才待悬梁自尽,早被夏承德背后一把,抢去了绳子,抱婴孩似的抱着见太宗。太宗劝他投降,承畴冷笑道:“要我死容易,要我降除是海枯石烂。哈哈,就海尽石烂,我也不能依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