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六回炮尽矢穷卢督师殉难花明柳暗洪经略降清

清朝秘史第六回炮尽矢穷卢督师殉难花明柳暗洪经略降清

第六回  炮尽矢穷卢督师殉难 花明柳暗洪经略降清

太宗向范文程道:“这件事情,我就交给你,你替我慢慢儿劝劝,劝得他回心转意,自有恩旨赏你。”

文程领旨下来,陪洪承畴到自己营中,陪着小心,百般劝说,亨翁长,亨翁短,说了无数的好话。怎奈这位洪老先生,冰霜铁面,一点儿情用不进,恁你辞锋如剑,舌底生莲,他终闭着双目,一声儿不言语。劝他吃饭也不吃,喝水也不喝,一连三日,都是如此。弄得能言善辩智足谋多的范文程,也没了法想。太宗闻知,异常愁闷。忽接红旗捷报:豫通亲王攻破锦州,明将祖大寿也投降了。又报:杏山塔山,相继攻破。太宗道:“洪承畴不肯投降,就得一百座城池,也没甚趣味。”

文程道:“皇上这么爱他,他还这么固执,想来总是此老没福。

现在咱们且班师,回到京里,再慢慢儿想法子。”

太宗道:“自然要班师的,他不肯降,咱们就在这里陪他一辈子不成!”

于是传旨,留几支兵,镇守新得城池,其余人马尽行随驾回京。

一到盛京,就叫把洪经略安置在上书房,派四名内监轮流伺候。洪承畴在这时,丹心一片,豪气千秋,一死而外,并无他念。在上书房闭自危坐,瞧那样子,宛似古院枯僧,荒村嫠妇。大凡一个人存了要死的念头,必定把别的富贵利达,货利声色,一切可恋的东西,尽都捐掉,所以心里比了平时,反倒清净透彻。洪承畴绝粒废饮,起初也觉难过,后来得着一法,每逢难过时光,便把文天祥的《正气歌》像念咒般默默背诵。

一诵《正气歌》,诸念尽绝,难过便也好了些。于是每天把这《正气歌》,当作件免苦功课,默诵个不已。

这日,承畴正在做功课,忽地一股奇异香气,触鼻而来。

那香气从鼻子管透进,直沁到脑门里,觉着比一切花香脂馥都来得甜静。接着一阵脚步晌,仿佛一个人走近身来。承畴这双尊目,自城破被擒后一竟没有张过。这会子被这奇异香气一触,触动了他老人家好奇之心,不禁张开眼来,瞧一个明白。不张时万事全休,张开一看,可就了不得,顷刻儿把这老经略吓得个魂飞魄荡。你道进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原来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绝色女子,眉如春柳,面似芙蓉,春融楚国之腰,香委甄家之髻。瞧她打扮,更是妖艳,穿一件桃花素缎绣凤小袄,外罩着密绿缎灰鼠里子、金绣龙凤长祢裆,沿下露出品蓝镶边的裤子。一双天足,穿着枣红缎京式旗圆。一手执着块红绉手帕子,一手提着把耀眼争光的银茶壶。承畴见了这样的女子,不觉突的一跳,暗道:这莫非是妖精么?世上女子,哪里有这么标致!连忙瞪起一双昏花老眼,趁着光亮,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子,急问道:“你是谁?是人是鬼?到这里来,敢是要索我的老命吗?”

那女子红潮晕颊,俊眼流波,对着承畴嫣然微笑,一句话也不回话。承畴愈加惊疑,连问不已。那女子笑容可掬的答道:“你问我吗?我虽不是鬼,比较起来,却与索命鬼也差不多。”

承畴听了这种千娇百媚的声音,仿佛花外莺啼,林间鸟语,轻柔清脆,全身精神顿时健旺起来。不觉问道:“你到底是谁?谁叫你这里来的?你来做什么?如何不说个明白?方才那些话,真是个闷葫芦,越听越叫人昏闷。”

女子听了,樱唇半启,皓齿微呈,低鬟一笑道:“先生难道还怕死么?我是什么人,来做什么事,先生都可不必问,先生喜欢死,就当我做催命无常;先生不喜欢死,就当我做救苦菩提。

”承畴道:“你这人越说越奇怪了。你到我这里来,到底是做什么?也须说个明白呀。”

女子道:“先生不用疑虑,实不相瞒,我此来特地要结果你的性命。”

承畴惊道:“我与你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为甚忽地要害我性命?”

女子笑道:“你老人家在这里,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不是决计求死么?”

承畴点头道:“不错,我是要死,是决计求死。”

女子道:“你老人家抱着这么的志气,甘愿殉节,不愿偷生,果然可敬得很。

只是绝食以来,差不多五六天了,依旧没个了局,倒落得活不得活,死不得死,又饿又渴,苦得要不的。我是个软心肠的人,瞧你这么活受苦,心里怎么不替你难过?因此煎得一壶毒药来奉敬你。这药毒性非常猛烈,一喝下肚,马上就见功效。你如果不信,试一试就知道了。”

说着捧起银壶,凑在承畴嘴儿上就倒。承畴身不自主,接说:“不错不错,承情承情。”

张开嘴尽力地喝。哪里知道,喝得过急了,咽喉里承受不住,咳呛一声,吐了个满地,连女子的蜜绿缎绣金灰鼠祢档上,也湿透了一大块。承畴很是不好意思,不禁两颊通红。回看那女子,却没事人似的,笑吟吟地拿着手帕子,徐徐揩拭,一面说道:“这么看来,先生死不成功了,好似先生的禄命,还没有尽绝呢。”

承畴道:“什么话?我立志求死,总要到死方休。”

女子道:“那也随便先生。”

说着又把银壶凑送上来。承畴接着,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那女子斜溜秋波,向承畴一笑道:“不信先生竟是个视死如归的君子,可敬可敬。只是先生家里,家属谅也不少,你在这里殉了节,把他们都抛撇了,致使夜夜金钗,深闺入梦。先生你的心肠,未免太残忍点子。”

承畴低头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并不是我硬心肠,事到临头,我也叫没法儿呢。城亡兵败,身为俘囚,我要是还要想家,一定就要投降外国。要是投降了外国,那不更受万人唾骂了么!

你替我想想,我这境界,为难不为难?”

女子道:“先生说话很是,可惜还有一点儿差误。”

承畴道:“差在哪里?”

女子道:“照先生所说,是只知道一身,不知道国家了。”

承畴愕然道:“我的死正为着国家,怎么你倒说我光为一身呢?”

女子道:“先生你是聪明人,难道这点子还解不过来?你既然为着国家,尽忠出力,很应该耐着一时的羞辱,图一个恢复,才是正理。再者你先生在中原,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倘只仗这个‘死’字,酬报国家,我不知先生这一死,在国家上头,究竟有何利益?我方才说可惜有一点儿差误,就在此处。但是先生已经喝过了毒药,我又不是阻你死的人,不过就尊论差误之处,妄论一番罢了。先生却不要见怪。”

承畴听得目瞪口呆,一声儿不言语。女子又道:“一样一个‘死’字,这里头却大有轻重之别。像你先生死了之后,中原英雄豪杰,都被你反激出来,继续你未了的志愿,这一死果然重若泰山,死得很是值得。但是你瞧瞧现在的明朝,还有谁出来办事?你们中原人,要紧讲着党争,什么东林党咧,西林党咧,吵一个不了,闹一个不休,谁有功夫抗敌?势必至长驱直入,破竹一般。日后宗邦沦丧,只落得铜驼荆棘,禾黍故宫,还不是先生一死的遗害么?你这一死,就轻于鸿毛了。”

承畴听罢,叹一口气道:“不信你们女子,竟有这样的见识,我也非常佩服。但是我智穷力尽,只好拼着一死,哪里还顾得这许多呢?”

女子点头道:“为先生算计,却也死得干净。所以我并不来阻止你。但是我想人家死的时候,终不免有些嘱咐,况先生的一副肩膀,担过国家重任,难道到这临死时候,竟一些嘱咐都没有么?”

承畴被女子这几句话,勾动心事,一阵难过,那股酸楚气,从心窠里直冒上鼻子管,两眼中的泪,宛如断线珍珠,一颗颗滚下来,连咽带泣的道:“我本是多情的人,岂有没有嘱咐话儿?胸中千情万绪,怕费了几日几夜,还说不了。现在我死在这里,教我向谁去嘱咐呢?我只望死了之后,一点灵魂,飞还故国,倒还可跟心上人儿梦中相诉。万一魂兮无灵,我心头磊磊的遗恨,只好跟着白杨衰草,同埋在塞外了。”

说到这里,不禁又呜咽起来。女子道:“先生且不要伤感,我只道先生没甚嘱咐,却不道先生满肚皮都是话。只为见不着家人,无从嘱咐。先生你眼前竟没一个好替你传话的人么?”

承畴道:“眼前除你之外,还有谁肯和我讲话?你虽是怜悯我的人,但是头回儿相见,如何就好把这嘱咐话儿,请你传达呢?”

女子道:“我不想先生这样磊落豪爽,却还没脱迂儒习气。或者你先生还不相信我。如果信我,还有甚顾忌呢?”

承畴道:“你这么热心,一辈子感激你不尽。我死了之后,还要结草衔环报答你呢。但不知你的话是真还是假?”

女子道:“谁谎你,难道我没处撒谎,却要来谎你垂死的人么?”

承畴见女子有嗔怒的意思,连忙谢过道:“我真昏喷,唐突了美人,万望见耍”女子见他这样,倒嗤的笑了出来。承畴道:“我这样垂死的人,还有你来哀怜着我,真是我生平第一知己。只是我心中要说的很多,只觉得千言万语,教我从何处说起。就是说了出来,怕你也要厌烦呢。”

女子道:“你说罢,我决不厌烦的。我要厌烦,也不到你这里来了。”

承畴道:“这么我就说了。我心里要说的话,是分着家国两层。那国一边的事,谅你也不很明白,我也不便嘱咐。现在光把家里头事情,说给你听罢。我家里还有着老太爷老太太,劝他们两老,须知我做儿子的死在异域,也是分所当然,移孝作忠,古人是常说的。况家里颇有点子产业,他们两个人,尽可以敷衍过去。不要因着我哭哭啼啼,伤坏了身子,教我做儿子的,在地下都不安逸。就是我们太太,生平得我的好处却也不少,只是娇养惯了,稍有点子不适意,就要使性子。我见了她也有点子忌惮。这回得着我死信,一定闹个天翻地覆,叫老太爷老太太看开点子,不要挂在怀了。只有我那四位姨娘,咳,可怜从此堕入苦海了。”

说到这里,眼圈儿一红,喉间宛如有一样东西塞住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

女子见承畴这个样儿,明知他动了心境,就故意挑拨道:“现在先生这么地想念她们,不知这四位姨娘,在家里更怎样想念先生呢?也不知被太太磨折得怎样苦楚呢?”

承畴听了,两行泪珠儿直流下来,哽着声说道:“我的姨娘没一个不是从这千选万选中选出来的,并且定情的时候,也没一个不是指天誓旦,不说在天比翼,就说在地连枝。谁想变生不测,偏碰到这不情老夫,活剥剥拆散我鸳鸯旧侣,害得我花一般艳、月一般洁的姨娘,做了楼下绿珠,楼头关盼。你想,叫我如何处置呢?”

说着把衣袖掩着脸儿,早又呜鸣地哭起来。隔了半晌,才叹了一声说道:“我也顾不得许多,索性放着她罢,她们究属女流,懂什么天经地义!只晓得宠养她的,就是一生知己。

张三也好,李四也好,那些指天誓日的话,好算甚凭据。恳你日后传信她们,说我洪亨九并不是不疼爱她们,实因她们年纪轻,世界又不平静,日子很不易过,倒还是各人放出眼光,拣一个心满意足的人,跟了他去,乐得后半世逍遥自在,做个快活的人。”

说着,低了头不住地叹气。

女子听完,微微一笑道:“先生的用意,果然不错。但姨娘里头,倘有不愿意嫁人的,你又如何?”

承畴摇头道:“断不会的,女人家水性杨花,有甚气节!听得我这样就死,有这样的遗嘱,怕喜还喜不了,仿佛狱里囚人,听着赦免的恩旨呢。

”女子变色道:“洪先生你太看轻了,女子和男子,有何异样?

有身事二夫的女人,即有身臣二姓的男子,好好恶恶,终不能一笔抹倒。洪先生你认真这样轻看女子么?”

承畴知那女子生心,忙分辨说道:“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是安心诬蔑女人家。

不过现在,想不出别的好法儿安置她们。这几句肮脏言语,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求你原谅点子才好。”

便又叹道:“我的本心,原要和她们住在一处,生生死死,永不相离。怎奈命运不济,我偏偏要死在此间,倘教她们守节,别说太太要跟她们呕气,就是她们心里,究竟肯守不肯守,我也不能揣测。倘或她们不肯,那就坏我名气,辱我门户,倒不如爽爽快快,做个方便的好。她们听了就走,人家也不会说她们失节,只说是遵依我的遗命。万一她们不走,那她的志气,我的声名,岂不是要增长起十倍。方才说那肮脏言语,就为这缘故,你如今懂得么?”

女子点头道:“懂却懂得,不过先生到现在的时候,还用这样保全声名的心思。要保全自己的声名,就来诬蔑我们女子,在先生心上,倒还过得去么?”

承畴听了,顿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女子道:“怎么又不言语了?讲呀!”

承畴寻思半晌,忽地心有所悟,向女子道:“你的盛情,我已感激不尽。但你心儿又巧,口儿又利,决不是寻常的人物,你莫非被人指使来探我隐情么?然而我的死期,已在旦夕,还顾甚隐情不隐情。

只觉得你的高义,上薄霄汉,请你说个姓名。也教我镂心镌肝,做个最后的纪念。”

女子听了,横波展笑,眉黛生春,笑迷迷睃了承畴一眼,随道:“方才不是向你说过,要是喜欢死,就当我催命无常,要是不欢喜死,就当我救苦菩提。先生你敢是忘记了么?”

承畴起初,原立意要寻死,万万不肯活着的。自与那女子接谈后,聆了这番通明透僻的议论,见了这副浅笑轻颦的举动,不知不觉,把那要死的念头,渐渐消了下去,便深悔自己方才不该喝尽一壶毒药,少顷药性发作,定然性命攸关。

欲知洪老先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风驰雨骤大将征南 电掣雷轰睿王摄政

话说承畴已降,清太宗又新得了一位开疆良佐,创业谋臣,心下自是欢喜。只可怜洪老先生家里,还没有得着确信,只道他老人家同着邱抚台,一块儿尽忠报国,合家子号啕痛哭。忙忙的刊行状,送讣文,开丧受吊。一面延请高僧高道,招魂设祭,拜忏诵经。具叶梵声,通宵不绝。那些寅年世谊,有送祭幛的,有送挽对的,也有送祭文挽诗的。崇祯皇帝辍朝三日,赐祭九坛,并亲临洪府吊奠,临风洒涕,不胜嗟悼。赠荫赐谥,又饬地方有司建立专祠,春秋致祀。荣哀之盛,冠绝千秋。那地方官奉了圣旨,不敢怠慢,忙忙勘定地段,办齐木石,雇集工匠,正要动工建造,忽见街谈巷议,传说纷纷,都道:“经略没有殉难,鞑子用美人计,叫鞑后送参汤经略喝,假称是毒药,经略原是好色之徒,被鞑后一阵鬼迷迷的,六神无主,就降了鞑子了。”

地方官不敢隐瞒,就把传闻的话,奏达九重。

崇祯只不过叹了两口气,也就丢开不究。

承畴在满洲,虽然得着太宗宠任,心里终还惴惴,怕的是明朝皇帝,天威震怒,加罪家属,逃不了个灭门惨祸。这日,密探报来,才知崇祯大度如天,家族安然无恙,自喜道:“亏得没有殉难,不然,不白丢了一条老命!”

既而想到崇祯待己的恩情,未降以前怎样,既降以后怎样,五中感动,不觉又洒出几滴天良眼泪来。正在洒泪,忽报圣旨下,慌忙摆香案接旨。

只见那太监,并不曾负诏捧敕,笑吟吟进来,三五个小太监,手里各擡着几件小东西跟在后面。那太监直到厅上南面而立,宣旨道:“奉上谕红珊瑚顶子一个、白玉翎管一支、白玉四喜般子一个、孔雀翎一支,颁赏给洪承畴。”

宣毕旨,就把御赐各物交给清楚,茶也不吃,辞着去了。

承畴送过钦差,立刻更换衣服,入朝谢恩。轿子到东华门停下,承畴出轿擡头瞧时,见东华门额上,写着“文德坊”三字,点头道:“怪通鞑子都称西华门做武功坊,东华门做文德坊,原来门额上有着这么几个字。”

进了东华门,向内一条大甬道,是白石铺成的。甬道尽头,才是午门。门上一个朱地蟠龙竖额,额上三个金字,道“大清门”。大清门前就有几个晶顶蓝翎的三四等待卫,站在那里谈天。一进大清门,就见祟阁巍峨,层楼高起,金辉兽面,彩焕螭头,壮丽辉煌,笔难尽述。

左边是飞龙阁,右边是翔凤阁,中间正殿就是崇政殿了。早朝已过,关闭得静悄悄地,三五个小太监在丹墀上耍子。承畴不去惊动他们,越过崇政殿,就是师善斋了。师善斋门口,站着两个蓝顶箭袍的太监。承畴陪着笑道:“二位公公好。”

两太监见是承畴,也忙陪笑相迎。承畴道:“主子在师善斋不是?

”太监回说:“在月华楼上,跟范内阁两个瞧什么呢。方才孔有德送了一张什么图来,爷在霞绮楼,叫进老孔,问了好一回子话。这会子,又叫范内阁到月华楼,光景就为这张图哩。”

承畴说:“费公公神,回一声儿,说洪承畴谢恩求见。”

太监道:“什么话,这是咱们分内之事,说什么费神不费神。”

说着回身上楼而去。

霎时下来,传说:“爷传你进见。”

承畴随着太监上楼,见太宗坐在炕上,范文程侧坐在下,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太宗双睛奕奕,正在瞧那地图。太监抢上一步回道:“回爷话,洪承畴传到。”

太宗擡头,见洪承畴剃得精光的头,那三五根花白头发倒也梳成一条辫子,戴着红纬大帽,上顶红珊瑚冠子,后拖新赐的孔雀翎,蓝缎箭衣,天青缎外套,订着头品绣鹤补子,套着沉香朝珠,脚下尖头缎靴,两手垂着马蹄袖,举止雍容,不愧为新朝佐命。彼时承畴早跪下谢恩,站起身又请了个双安。太宗笑道:“这副打扮,水红袍纱帽,好看多了。你们中原,别的话且不用讲,就那衣服,拖遝得要不的,如何再会强呢?”

承畴应了几个“是。”

太宗道:“谢阁老坏事了,你知道没有?”

承畴道:“皇上问的,想就是谢升了。谢升,人极聪明,崇祯皇帝也很欢喜他,如何倒又坏了事?”

太宗道:“就为和议的事情。刀兵原不是好事情,一动刀兵,就大伤天地的和气。咱们这里几回派人到中原讲和,你们那兵部尚书陈新甲,到也很欢喜和议,跟咱们来往了好多书信。前回陈尚书差来那个职方郎中马绍愉,我也没有待慢他,为的是两国讲了和,就好免去多少是非口实,省去多少兵马钱粮。哪里知道你们崇祯皇帝,并不是真心要和,把力主和议的谢阁老陈兵部,一并命掉了。陈兵部听说还要斫脑袋儿呢。你想想,你们中原有着这么一位不知好歹的主子,国家事情,要坏不要坏?”

承畴先应了几个“是。”

然后道:“皇上容奏,和议这桩事,崇祯倒也是真心,不过他就是要顾面子的不好。心里很是要和,面子上偏是要主战。谢升、陈新甲这一层上头,都没有体会到,所以就把事情弄差了。”

太宗笑向文程道:“老范你听此谕如何?”

文程道:“对得很。听说议和事情,陈新甲私告传宗龙,传宗龙又私告了谢升。谢升在崇祯跟前提起宗龙的话,崇祯就大大不好意思。谢升解说道:‘倘肯议和,和也可靠。’崇祯默然。后来众御史见谢升,谢升就说崇祯意思要和议,众御史就交章参劾,说谢升逢君之恶。崇祯面子上下不去,才把他革掉的。陈新甲人办和事,崇祯原叫他不要泄漏。这回马绍愉回国,把议和情形,报纳新甲。这一封密书,被他的家人当是捷报发了抄,闹的通国皆知。崇祯责问他,他又不肯认错,才把他下狱的。照这两桩事情瞧去,承畴的话,真一点儿没有错。”

太宗道:“周延儒又召用了,此人如何?”

承畴道:“周延儒是东林名吐,此人召用,必定大有一番作为,我们倒不可不防。”

文程笑道:“亨九是东林党,一说到东林党,就这么的张扬。东林人物,别的我不知,这周延儒,我却知道他是声色之徒,一点儿没有用的。他在阁时,并没有把善政行出来,钻头觅缝,一味的讨主子好。知道崇祯宠幸田妃,他就买通了田妃宫里头太监,田妃爱什么,传信给他,立刻采办了贡进去。因此田妃在崇祯跟前,倒很替他说几句好话。一日,偏不巧,崇祯在田妃宫里,瞧见田妃脚上绣鞋精巧异常,不觉举起来一瞧,哪里知道,上面有一行细字道:‘臣周延儒恭差。

’崇祯就此鄙薄他,把他的相位撤掉。时人有诗咏此事道:花为容貌玉为床,白日承恩卸却妆。三寸绣鞋金缕织,延儒恭进字单行。

罢相归家,又娶了个富家寡妇。这寡妇原本嫁给一个寻常人,夫家出来打官司,从县里直告到道里,缉捕得严不过,这人家吃不住,就把寡妇送给了延儒。延儒倒白白的享受艳福,时人咏他这事,有‘新来艳质可怜身,绣幕留香别作春’之句。

你想这么一个人,崇祯召用来,济得甚事?”

太宗道:“崇帧罢黜主张和议的人,是明明要跟咱们开战。咱们不杀去,他们必然杀来。先下手为强。我想就起马步三军,杀向中原去。你们瞧好不好?”

文程道:“连年用兵,将士们似乎太劳苦一点子,就是供给粮饷,国力也恐怕有点儿来不及。依臣浅见,还是休兵息民,培养培养精力的好。”

太宗道:“你是主张缓进兵。”

随向承畴道:“洪先生,你看如何?”

承畴道:“臣主张进兵,中原现在内乱蜂起,李自成横行汴、洛,张献忠称霸凤、庐。朝里几位执政,都弄得心慌意急,脚乱手忙。要取明朝,正在此时。若待它内乱削平,国力充足之后,咱们虽然兵多将广,究竟没这么便当了。”

文程道:“臣探听得明朝这会子,防守得非常严密,关内关外,并设两个督帅,昌平、保定,并设两个总督,又有宁远、水平、顺天、保定、密云、天津六个巡抚,宁远、山海、中协、西协、昌平、通州、天津保定八个总兵,星罗棋布,处处设防。咱们进兵,还有甚便宜好占?”

洪承畴道:“弹丸儿般一点地,派了这许多大官,事权如何能够专一?大明国的坏处,就在这上头。”

太宗点头道:“究竟洪先生见识与别个不同。洪先生你来瞧,这一张地图,是孔有德叫人送来的。”

承畴走近一瞧,见蓟州、河间、山东兖州、乐陵、信阳东原、安邱等,凡畿南各郡县,无不朗若列眉,并且某处若于人马,某处若干粮饷,某处兵强,某处将勇,都注写得明明白白。承畴瞧毕笑道:“有了这么一张地图,我们出兵,臣敢保得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太宗道:“那也再瞧罢了。”

于是议定出兵。正是:聚米殿前,不殊持筹之马援;推秤局上,无须决策于张华。

即日,拜豫通亲王多铎为靖南大将军,大贝勒豪格为一等大臣,李永芳、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为随征大臣,挑选八旗精卒三万,浩浩荡荡直向中原进发。前麾所指,神鬼为之心惊;列阵齐呼,风云倏焉色变。地越飞狐之险,人矜射虎之雄。豕突而前,狼贪弥甚。

且暂按下。却说清太宗自从命将出师之后,身子就有点子不适,头眩目昏,事也懒怠做。一应朝政,命和硕睿忠亲王多尔衮暂行代理。内阁大臣范文程、一等大臣洪承畴帮同办理军国重事。教睿忠亲王到寝宫回奏,面候旨意。连日接到南征捷报,知道多铎大破明军,蓟州、河间、兖州等八十八座坚城,尽皆打破。明国官吏,望风迎降,明室宗支鲁王以及各郡王人等,自杀的自杀,被擒的被擒,势如摧枯拉朽。正是:军声雷动,兵甲天来,虎威所震,螳臂何挡!军事虽然顺手,无奈太宗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塞外又没有好大夫,太医院里几位御医,大都是中原江湖卖药之流,开出来药方与病症是毫不相关的,服下去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添重起来。宫里妃嫔人等,虽都异常着急,苦于权不相属,无能为力。睿忠亲王多尔衮,情关手足,虽当国事傍午,却每天总要进宫来问候两三回。一到黑夜,就在寝宫侍疾,每至鱼更三跃,才回邸第。吉特后见他往来劳瘁,叫他索性住在宫里头。在吉特后体恤宗亲,无微不至;而睿忠亲王,因为外面口碑不好,自己要避避嫌疑,究竟没有答应。

英雄独怕病来磨。太宗平日很是要强的。如今病到这般田地,心强力不足,无可奈何,就有些不如意事情,也只好眼开眼闭,付之一叹而已。病魔原是很奇怪的一件东西,与弱的人有缘,与强的人无情。与他有缘分,便承他情,频频光顾。所以身子软弱的,常被病魔缠绕,而自去自来,于生命倒也没甚妨碍。与他没有情分,平时虽然不敢前来亲近,但是不病便罢,一病便就要了你性命。因为没有情分的缘故,太宗身子是强健的,所以病到这么沉重。自壬午年冬季得的病,病过一冬,到来年正月里一年,肉都瘦干了。阖宫妃嫔人等,好不心焦。太宗在床上,眼巴巴只望多铎、豪格回国,连下三道上谕,专差飞驰到军,催促多铎班师。太宗向吉特后道:“我能够见一见多铎、豪格,死也瞑目了。我弟兄一辈里,只有多尔衮、多铎最为聪明、最为能干,也最为忠顺。下一辈呢,豪格这孩子,脾气儿、性情儿,都还与我相像。他虽不是你所生,你们日后,切不可亏待他。至于福临这孩子,也是天数,既经立为太子,也不用说别的话了。你是聪明人,一应事情,自己总都明白,也不用我多嘱咐了。”

吉特后一个没意思,梨花粉脸上,顿时推起两朵红云,变成海棠春色。太宗讲了一会子话,触动中气,喘作一团。消愁见了,慌忙爬上龙床,替他轻轻捶着。补恨倒上一杯参汤,试了试冷暖,用小银匙舀着,送到太宗唇边略喝了半匙,摇摇头就不要了。闭着眼,鼻息微微,似乎养神。

吉特后轻轻退出,才至寝宫外舍,软帘动处,含芳笑着招手儿。吉特后低问做什么,含芳走近身悄悄道:“睿王爷找娘讲话呢,我因见爷正跟你讲什么,没有进来回,我那爷最会多疑的,所以我不敢。”

吉特后道:“多尔衮在哪里?”

含芳道:“睿王爷现在衍庆宫,等候你多时了,快去罢!”

吉特后道:“快去不快去,干你甚事,要你多讲!”

说着,扶着含芳的肩就走。袅袅婷婷才行得四五步,忽见补恨掀帘追出,连喊“娘回来!娘回来!”

吉特后停步问道:“又是什么了?”

补恨道:“爷召娘呢!”

吉特后嗔道:“我有事,没得空呢!”

扶着含芳头也不回,径向衍庆宫去了。

却说靖南大将军豫通亲王多铎,奉命入寇中原,铁马嘶风,金戈耀日,霜天吹角,雪夜搴旗。健将军之猿臂,弓劲鸟号;慑强敌之狼心,剑寒龙吼。碰着明军,宛是秋风扫落叶,一卷而空。大明国的总督、巡抚、总兵、副将、各大员、各开府,平日威镇一方,尊严无比,画堂抵掌,慷慨激昂,一听到“鞑子杀来”四个字,不知怎样,腿子里就会颤起来,不是白昼弃戈,就是仓皇夜遁。因此;多铎这一支兵,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驰骤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只两个月功夫,连下畿南、山东州县八十八座城池。多铎大飨士马,传令拔营回攻北京。正要出发,流星探马飞报敌情,口称崇祯帝特派周阁老出京督师,现在明军都在通州一带驻扎。那周阁老坐着八擡大轿,前呼后拥,旌旗戈矛,足有一千多里。公侯各爵爷,五营各都督,都各穿戴着蟒袍玉带,伏在道上迎接他,听候他的号令。多铎道:“周延儒不过一个东阁大学土,哪能就有这样的威严?”

探子道:“崇祯帝这回共派两位阁老:吴阁老专办流贼,周阁老专办咱们。因为咱们兵强势盛,特赐周阁老‘如朕亲行’金牌一面,上方宝剑一口。出京之日,崇祯亲替他饯行,御赐三杯美酒。崇祯这么宠他,他的威势,所以比别人高一点。”

多铎笑向众将道:“周蛮子这么会摆架子,咱们就去打掉他这架子。

”说着时,第二道探子又到,唤进一问,才知周阁老在军营中,每日不过与众清客斗纸牌,着围棋,饮酒娱乐,营里事情一概不问。多铎笑向众将道:“祟祯用这种人做阁老,怎么不要倒糟?”

忽报本国钦差传紧急上谕到。多铎穿戴公服,率同马步各将,开营跪接。宣读完毕,才知太宗身染重病,宣令班师回国。

送过钦使,传令各将,把所掳子女玉帛,部署定当,立刻拔营东归。行到半路,又接着一道催促的上谕。于是大小三军,昼夜兼程而进。将入国门,第三道上谕,适又颁到。

这日,凯旋军离奉天京城,只三十来里路,多铎传令下马休息,吃点子干粮,再行走路。忽见两匹快马,一先一后,飞一般自东而西,跑到军前。那人滚鞍下马,口称“南征各将,跪听宣读红诏”。这一来轰雷掣电,众人都没有防备,不觉俱各一楞。多铎究竟老世故,就问那人道:“你说的甚样红诏,讲明白了,我们才敢行礼。”

那人道:“大行皇帝已经宴驾,遗诏皇太子即皇帝位。新皇帝年在冲龄,叫和硕睿忠亲王摄行皇帝事,就封多尔衮为摄政王。”

众人一听此话,俱各面面相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泣秦庭三桂乞师 伸大义睿王讨贼

却说靖南大将军豫通亲王多铎,连接太宗三道手诏,督率马步各军,拔营齐起,不分昼夜,赶回满洲。才到奉天,还没有进城,就接着新皇登极红诏,知道国政都由睿忠亲王一人摄理,心里虽然不很愿意,但事已成,争也没用。并且深知多尔衮手段狠辣异常,不准备周到,决然不敢这么行。自己才具又万万敌他不上,要是不答应,异日定然遭他毒手。沉吟一回,面子上便故意做出喜欢的样子,率同阖营将士,接过红诏。接着就是哀诏颁来。大贝勒豪格一见哀诏,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于是多铎率同大小三军、马步各将齐声号哭。这哭声借着天风,扬将开去,简直是天崩地陷,岳撼山摇。号哭了好一会子,多铎停住,众将也都一齐停住,整队人城。先具着吉服,朝见过新皇。然后更换孝服,跟随御驾,到大行皇帝梓宫前哭临。那新皇帝,不过是个孩子,懂什么躄踊号泣,一应仪注,都不过任人摄弄而已。众贝勒里,大贝勒豪格是不用说了,其余如四贝勒叶布舒、五贝勒硕塞、六贝勒高塞、七贝勒常舒等也都十分哀戚,就是大贝勒鞱塞、十一贝勒博穆博尔古,平日虽然失宠,究竟父子关于天性,对着梓宫,也竟哭得泪人一般。豪格想起太宗素日雄心壮志,虎跃龙骧,何等英雄!何等威武!只落得如此下场结果,俯仰今昔,愈益悲哀不已。此时飞龙阁中,请有一百名喇嘛高僧在那里日夜诵经作法事。一到奉安山陵吉日,用一百零八名舆夫,请出梓宫,驼象骡马,旌幡旗盖,亭幔辂仗,蜂簇而下,接接连连,足有三五里长。

皇太后、皇帝、摄政王、各亲王、郡王、贝子、贝勒以及文武各大臣,无不亲行恭送。沿途都盖搭着芦殿,预备停站。正是鶾鷅首辙,惨看白虎之抗旌,裘衮委衿,悲起火龙之耀彩。

当下奉安完毕,范文程、洪承畴两个商议了好多天,才定出个庙号来,叫做太宗文皇帝,皇陵名儿就叫做昭陵。这时,满洲全国政权,都在多尔衮一个人手里。这多尔衮办事认真不过,万机旁午。日里办不完,焚膏继晷,竟然彻夜通宵地办去。

皇太后吉特氏,悯他来往辛苦,特沛殊恩,就赐他在大内衍庆宫安歇。多尔衮被此殊荣,涕零感激,越发的劳瘁不辞。但凡掌权的人,总不能人人见好,有得着好处的人怀他恩,就有得不着好处的人怀他恨。何况多尔衮少年性情,一朝权在手,总不免意气用事。那些不得志的小人们,无风生浪,造出好些不尴不尬话来诬蔑他,渐渐吹到皇太后耳朵里。虽然,上天下泽,名分悬殊,究竟青年孀居,瓜田李下,终不免要避忌一点子。

于是降下懿旨,教摄政王不必住居大内,每日未完政务,准其归邸办理。

这日,多尔衮在书斋中,正秉着烛批阅奏章。长史官进报洪承畴禀见。多尔衮叫请。承畴走进,请过安,坐下。多尔衮问他来意。承畴道:“有件喜事,特来报知王爷。”

多尔衮忙问:“何喜?”

承畴道:“中原流贼势焰,非常利害。张献忠打破了四川,李闯打破了山西,崇祯皇帝慌得手忙脚乱,大明江山,看来早晚就要不保。坐山观虎斗,咱们正好收这一注大利呢。”

多尔衮道:“老亨,你哪里得来的消息?”

承畴道:“现有李闯檄文,是老臣托人抄录来的,王爷请听罢!”

说着,随在靴统里摸出一张字纸儿,摆在案上。承畴便摇头摆尾,拉著文章调念将出来,只听他念道:新顺王李诏:明臣庶知悉,上帝监观,实推求莫,下民归往,只切来苏。命既靡常,情尤可见,粤惟往代,爰知得失之由。鉴往识今,每悉治忽之故。尔明朝久席泰宁,浸弛纲纪,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赂通宫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绅,闾左之脂膏殆尽;公侯皆食肉纨绔,而倚为腹心。宦官悉齿糠犬豕,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肆昊天聿穷乎仁爱,致兆民爰苦乎侵灾。朕起布衣,目击憔悴之形,身切病疾之痛,念兹普天率土,碱罹困穷,讵忍易水燕山?未苏汤火,躬于恒冀,绥靖黔黎犹应虑尔君。若臣未达,帝心末喻,朕意是以质言正告。尔能体天念祖,度德番几,朕将加惠前人。

不吝异数,如杞如宋,享祀永延。用章尔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庆;用章而之仁,凡兹百工,勉保乃辟,绵商孙之厚禄,赓嘉客之休声。克殚厥猷,臣谊靡忒。唯今诏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怨恫于宗公,勿占危于臣庶。臣其慎哉,尚效忠于君父,广贻谷于身家。谨诏。

承畴念得非常起劲,多尔衮一个字也不懂,忙道:“别念了!你那文话儿,听得人闷得慌,还不如老老实实讲了吧!你们汉人,最喜欢咬文嚼字,一句没要紧的话,必定要拖长了,堆砌上许多文话儿,才算雅致,其实有何用处!起先范文程也是这么着的,被我说了好几回,才改了。像孔有德等几个人,就没有这脾气儿,我倒很喜欢他呢。”

承畴起身道:“王爷教训的是,这一篇是李闯的檄文。”

多尔衮道:“我知道,上面讲点子什么话?”

承畴道:“大约讲皇帝是很不容易做,崇祯并不是昏君,只因手下用的都是坏人,把事情弄坏,国中百姓,苦得要不的;又说自己起事,全为拯救百姓;结尾是叫明朝君臣投降的话。”

多尔衮道:“李闯敢说这样大话,想来势焰必然不校等他们明朝打掉了,咱们再慢慢收拾他。”

承畴道:“王爷明算,正与老臣暗合。”

多尔衮道:“咱们明儿就下教治兵,只愿早早取得中原。洪亨九,你也可以和家里人团聚了。

”承畴道:“这个全仗王爷洪福。”

当下辞退。

次日,多尔衮果然下教练兵,预备南征。过不多几时,接着探报,知道李闯举兵北犯,代州、宁武、大同、居庸相继沦陷。周遇吉力战身亡,杜太监举关降李闯军。现在北京被李闯军围困,紧急异常。多尔衮笑向承畴道:“老亨回家的日子不远了。”

说着时,二道探报又到,报称:“北京城被李闯打破。

崇祯帝煤山自缢而死,周皇后等尽都殉难,皇太子不知下落。

现在明朝官吏,纷纷上表劝进,李闯不日就要即真称帝了。”

众人都还不在意,洪承畴是受过崇祯恩典的,不觉天良发现,心里一酸,那泪珠儿扑飕飕直滚下来。多尔衮见了,十分赞叹,回向范文程道:“明朝的官,只要都像他那个样子,国也就保得住了。”

文程道:“诚如王爷明训,有人自南朝抄得劝进表来,其中有句道:‘陛下问罪燕都,威行夷夏。吊民江左,泽及昆虫,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独夫授首,四海归心。伏念臣××衰残无力,愿为放牧之牛。摩顶知恩,甘效识途之马。’做这劝进表的人,也是受过明帝恩典的,比起咱们洪亨老来,真是天差地远了。正应了古人两句话,叫做‘疾风知劲草,世乱识忠臣。’”承畴听了他们的唱和,一个没意思,顿时满脸通红。正在没意落场,忽报明山海关总兵平西伯吴三桂特差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前来下书。多尔衮唤进来使,两人行过礼,呈上三桂书信。多尔衮令范文程拆开瞧时,只见上写道:大明国山海关总兵平西伯吴三桂,谨泣血上书于大清国摄政王殿下:三桂以蚊负之身而镇山海,思坚守东陲,而巩固京师也。不意流贼犯阙,奸党开门,先帝不幸,九庙灰烬。今天人共愤,众志已离,其败可立待。我国积德累仁,讴思未泯。

各省宗室,如晋文汉武之中兴者,容或有之。三桂受国厚恩,欲兴师问罪。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合兵以灭流寇。则我朝之报北朝,岂惟财帛而已哉?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惟殿下实昭鉴之。

文程照信讲说了一遍。多尔衮道:“要取中原,倒也是个好机会。只是李闯这个人,也不是好惹的。你们替我筹画筹画,怎样回复得好。”

范文程道:“依臣愚见,还不如仍旧用以汉人杀汉人的老策,先把三桂招降,就派他跟李闯兵马交战,等他杀得气疲力尽,咱们乘势再一战,不就完结了么。”

多尔衮道:“这计策很妙。你就替我写一封回信给他。”

文程应诺,霎时回书写好,念给多尔褒听道:大清国摄政王报书山海关总兵平西伯吴麾下,向欲与明修好,屡行致书,今则不复出此。惟有底定国家,与民休息而已。

夫伯思报主恩,不共流贼戴天,真忠臣之义也。伯虽向与我为敌,今勿因前故怀疑,昔管仲射桓中钩,后称仲父。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爵藩王,国仇可报,身家可保,如山河之永也。流贼戕害明帝,腥闻秽德,薄海同愤。明之仇,亦我之仇也。当亲督仁义之师,沉舟破釜,誓不返旌,期必灭贼,拯民水火。顺治元年四月日。摄政王报书。

文程念毕,又仔仔细细解说了一番。多尔衮点点头,就教交付来使带回。于是下令:入关讨贼。命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擡着红夷大炮,统率汉军,为前部先锋,豫亲王多铎、英亲王阿济格,各统劲旅万人为第二队,多尔衮亲统八旗马步各将为后应。正是:气驰星电,威振霾风。月明山海关头,云黯长白山下。满眼旌旗,动金笳而出发;横腰弓箭,控铁骑以长征。从外面瞧起来,满洲人这一支兵,也可算得仁义之师了。

暂时按下。

看官,方才提起的那志兴楚国、饮泣秦庭的吴三桂,你道是怎么一尊神佛?让小子把他来历,慢慢补叙出来。这吴三桂,表字长白,南直隶高邮县人。他的老子吴襄,官为京营提督。

三桂不过是个武举,靠着老子的福,在营里当著名都督指挥。

后来吴襄失机下狱,就有人在祟祯跟前保举三桂,说他如何如何干练,如何如何英雄。崇祯原是好奇之人,就想抄袭虞舜殛鲧用禹故智,下一道特旨,超擢三桂为总兵官。祟祯十四年,跟随经略大臣洪承畴救松山,打了个大败仗,亏得逃的飞快,总算没有被擒。不然,也早与亨九先生,一块儿做了新朝佐命。

这会子,秦庭乞救,也不庸费他的清神了。闯军气氛日恶,崇祯忧问廷臣。廷臣都与三桂父子要好,都道:“欲平流寇,非重用吴氏父子不可。”

于是起复吴襄,仍为京营提督,加封三桂为平西伯,钦赐蟒袍玉带,上方宝剑,命他出守山海关,恩遇之隆,莫与伦比。

这时,闯军气氛利害,一夕数惊,京里头各勋戚大臣,无不提心吊胆。田贵妃的老子田皇亲,名叫田畹的,有着数百万家计,家里盖著名园,蓄着声伎,金珠玉帛,锦绣绫罗,更是堆山溢海。这日,闻报太原失陷,晋王朱求桂被执,晋府历年聚蓄,尽被李闯掠尽,心中忧甚,不住地唉声叹气。忽闻一片丝桐声响,清越异常,从回廊水榭,吹送而来。问左右道:“谁还在哪里作乐?左右回说:“太君在淩波小榭教陈圆圆操琴呢。”

田畹道:“人家急得这么着,她们倒恁地闲说着。”

便举步向园中来,走尽虎皮石甬道,从回廊中抄将去,早见淩波小榭四扇小窗儿开着,湘帘高卷,一个十八九岁女郎,临窗而坐,眉黛低垂,指环微动,屈春葱而挑拨,连玉腕以玲珑。韵出迟迟,恍听东丁檐马;声流细细,如闻银甲弹筝。阑质娉婷,蕙心敏妙,不是陈圆圆是谁呢!旁边坐着个中年妇人,正是自己结发妻子田太君。

田畹走进小榭,田太君早站了起来。田畹强笑道:“太太倒高兴,教这小妮子弄这个。”

田太君道:“她聪明得很呢,只教一遍就会了。”

田畹道:“可惜这么一个好孩子,修得慧,没有修得福。不然,早抵了咱们贵妃娘娘这个缺了。”

圆圆听说,推琴而起,笑道:“皇亲太君这么疼我,如何还说我没福?

”田畹道:“我老了,没中用了,辜负你青春年少。”

圆圆脉脉无言,咬着指甲儿,只瞧着太君。太君道:“圆圆你把新学会的《朝天引》鼓一曲皇亲听。”

圆圆应着,正要鼓时,田畹止道:“不庸鼓了,我没心绪听琴曲呢。”

太君道:“皇亲,你这几天满脸都是心事,到底为点子什么?咱们贵妃虽然没了,皇上的恩眷,依旧一点儿没有减。”

田畹道:“恩眷虽隆,总要世界太平才好。现在流贼声势浩大异常,今儿接到惊报,太原又失陷了。晋邸累代精华,都被掠得干干净净。这里离山西又近,咱们积贮又多,贼要不来便罢,要是一朝有个什么,你我这半生心血,不尽付东流了么?怕你我两条老性命,还都要不保呢。”

太君道:“京城里头,兵马有到多少,满洲人来过两回,也不曾有什么,何况这几个毛贼?就是真要有什么,也是大数使然。你这会子就急煞,也没用。”

回向圆圆道:“圆圆,你听我的话说得错了没有?”

圆圆道:“太君的话,果然没有错。只是古人说得好,天定胜人,人定亦能胜天。咱们这会子,只要尽心竭力防备去,防备得周到,或者能够挽回天数,也未可知!”

田畹道:“你这话很有道理。我问你,你可有防备的法子,快讲给我听听。”

圆圆听了,嫣然一笑。欲知陈圆圆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酒绿灯红双心互印 莺亡燕去一怒冲冠

话说陈圆圆瞧了田畹这副着急的样子,不禁低鬟一笑,随道:“皇亲,你是明白人呀,从来说治世靠文臣,乱世靠武将,皇帝尚且如此,何况你我。现在只消拣选个巴靠得住的武将,跟他交好起来,到紧急时,也好有个依靠,省得急来抱佛脚。

”田畹道:“满朝武臣,谁是靠得住,谁是靠不住,我一点儿不知道,教我从哪里选择起?”

圆圆道:“宁远吴将军,所部都是精卒,朝廷靠他为北门锁钥,现方召见在京,皇亲结识了他,就不要紧了。”

田畹道:“你说的不就是宁远总兵吴三桂么?现在调升山海关总兵了。前儿在平台召对,皇上宠爱得要不的,敕封他为平西伯,并钦赐蟒袍玉带、上方宝剑各种东西。

此人果然是个英雄。”

又笑向太君道:“太太,圆圆这妮子,眼力果然不错。咱们交结了吴三桂,恁是什么也都不怕了。”

说到这里,忽又皱眉道:“我跟他虽在一朝做官,平素间素无来往,这会子忽跟他结起交情来,也恐他不愿意呢?”

圆圆道:“咱们家里的女乐在这北京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吴将军艳羡得很呢,你老人家去邀请时,只消说请他来赏鉴女乐,我晓得他一定喜欢的。”

田畹沉吟不语。圆圆道:“皇亲,你还有什么不知道,晋朝的召季伦,歌姬舞女,起初从不肯借给人看,等到玉石俱焚时,他这金谷园,到底何会关注。”

田畹听了这几句动魄惊心的话,不禁毛发悚然,决然道:“你的话是,我就去邀请他,我就去邀请他。”

一边要冠带,一边传呼提轿。

匆匆忙忙,乘着轿子去了。

不过一顿饭时光,就听人喧马嘶,闹成一片。步声杂遝,一个家人气喘吁吁奔进,报说:“平西伯爷驾到,老爷传谕,叫姑娘们预备呢。”

说毕,匆匆的就想走。太君叫住,问道:“客来了么?”

家人道:“来了,老爷陪着在东花厅待茶。我还要到厨房去,传谕办酒。还要叫小么儿们点灯,还要叫他们开十年陈的竹叶青好酒。”

话还未了,外面一片声喊传总管,那家人一边应着,—边道:“姑娘们快梳妆梳妆,更换更换衣裳,老爷性急,怕又要来催了。”

说毕,匆匆而去。太君道:“也没见过这么慌乱,连回句话儿工夫也没有。”

随向圆圆道:“你回房去梳妆罢,省得急脚鬼似的,一趟一趟来催。”

圆圆笑道:“我就这么着了,浓脂抹粉,怪没趣味儿,还是家常装束,随随便便,倒还不失天然丰润。”

太君道:“既然你欢喜这么,就这么也好。”

一面命小丫头,传语各姬人,赶快理妆,小丫头子应着去了。只见田畹急急走人,见了圆圆,诧道:“怎么还不去更衣?”

太君道:“她说就这么了。”

田畹皱眉道:“就这么吗?怕长白不喜欢呢!”

圆圆听了,桃腮上顿时烘起两朵红云,连嗔带笑地说道:“皇亲,你老人家也太小心了,他是客,咱们是主人,天下那有客人强过主人的道理。喜欢不喜欢,由他罢了。”

田畹忙道:“好好,不换衣服也好,你快快出来罢。”

此时众歌姬都已梳妆齐备,一个个明珰翠羽,华丽非凡。田畹道:“你们都伺候着,我去陪他进花园来。那酒席就叫摆在桂花厅罢。”

道言未了,家人入报:“吴伯爷说,军务紧急,不及久坐,就要告辞了。”

田畹听说,慌忙走了出去。一时总管进来向太君道:“吴伯爷被老爷留住了,伯爷手下的各位将爷,也被府里清客让在西花厅喝酒了。所有带来的马夫轿班,都教帐房赏发了银钱,让在厨房里吃饭了。现在老爷就要陪吴伯爷进园子里来了,请太太传话姑娘们伺候着罢。

太太也该回避回避了。”

太君道:“也是,我才吩咐过呢,正要回房去了。”

随向圆圆道:“圆圆,你就领她们桂花厅去罢!

”说着,扶了小丫头子,向上房而去。

这里陈圆圆同众歌姬,便似点水蜻蜒穿花蛱蝶,一阵风的吹到桂花厅。见楠木桌子上,玉杯象箸,都已陈设妥贴。楠木椅上,披着狐皮坐褥,火炉里烧着兽炭,暖烘烘阖室生春,“北地严寒二月尚未解冻故也”。暗忖:怪道都说妃子家富贵,请这么大客,酒筵都是咄嗟立办,要是差一点子的人家,如何能够。思想未已,家人报称伯爷进来。擡头瞧时,只见田畹陪着一位剑眉星眼虎步龙行的英雄进来,看去年纪不过三十五六,却生得英姿飒爽,豪气淩云,比着举步伛偻的田皇亲,真是悬天隔地,大不相同。圆圆一双莹莹的眼波,只注射在三桂身上,连田皇亲如何按席,家人们如何上菜,如何斟酒,都没的瞧见。直待田畹吩咐奏乐,同伴们扯她衣袖,方才觉着,于是跟着众歌姬,调丝弄竹,奏起乐来。

三桂此时,也无心于酒,两道电一般的眼光儿,射住了众歌姬,不住地晶评衡量。只见这一个是艳影淩波,那一个是纤腰抱月,这个是梨颊娇姿,不愧春风第一,那个是柳眉巧样,何殊新月初三。看来看去,个个都是好的。忽见靠后一个谈妆的,脂粉不施,衣裳雅素,那副逸秀的丰神,令人见了,真可扑去俗尘三斛。在群姬里头,宛如朗月明星,高悬天表,显得两旁列宿,都没有光彩了。只见那人抱着个琵琶,侧着身在那里弹,慧心独连,妙腕轻舒。忽如蕉雨鸣朱,忽如松风入室。

听得三桂出了神,执见玉杯儿,呆呆的忘记了喝酒。田畹道:“长白,酒冷了,换一杯儿罢。”

连说三遍,三桂才如梦初醒,瞿然道:“不用换得。老皇亲,我问你,这位绝色女子,可就是陈圆圆姑娘?”

田畹道:“是的。上月进献给圣上,圣上没有收纳,暂时留在老夫家中。”

三桂道:“国色无双,汹足倾城倾国。老皇亲拥着这样的祸水,难道倒不惧怕么?”

说毕,狂笑不已。

家人送进邸报,田畹接来一看,顿时面色如土。三桂问是何事,田畹道:“都是警报,代州总兵周遇吉、真定总督徐标,两道告急本章,都说贼势非常利害。咳,长白,倘或一日寇临城下,我这巨万家资,如何?如何?”

三桂遽道:“老皇亲,如果能把陈圆圆姑娘赠给我,我吴三桂保护尊府,当比保护国家,还来得要紧,还来得尽力。老皇亲,你意思怎样?我吴某边关上,现有雄兵十万,猛将千员,你有了我这么一支兵保护,就有十个李闯,也可高枕无忧了。老皇亲,你心中到底怎样?

”田畹此时心慌意急,随口道:“那总可以商量,总可以商量。

”三桂急忙起身,向田畹深深一恭道:“这么,拜赐厚恩,我就要告辞了。”

慌得田畹还礼不叠。三桂随向手下人道:“擡我的暖轿进来,就请陈姑娘上轿。”

从来说天子三宣,将军一令。一声吩咐,暖轿早已擡进。三桂笑向圆圆道:“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了。拜辞老皇亲,咱们走罢。”

正是:小姑无郎,偏怀赠芍;使君有妇,更欲征兰。喜英雄之人彀,求我婚姻;惧福慧之难全,为郎憔悴。

当下陈圆圆辞别了田畹,竟情情愿愿坐进了暖轿,三桂亲自押着,只向田畹说得“再会”两个字,簇拥着一阵风似的去了。

这一来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把个田皇亲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活。且住,这陈圆圆在田府中,恩养了好多时,怎么一言之下,竟就情情愿愿,跟着三桂去了?原来圆圆原是苏州妓院里出身,在院子里时,三桂也曾慕名来访。一笑钟情,三生订约。因为边疆多事,没有遂得嫁娶的志愿。后来鸨母贪了田皇亲重币,就把她卖入田府中。正是:红豆吟成,春迸相思之泪;军门盼断,秋回临去之波。圆圆在田府里头,没一刻不思念三桂呢!趁皇亲遑急当儿,就设了个脱身妙计,把身子脱卸了出来。可怜老皇亲蒙在鼓儿里,一点影儿也没有知道。

却说三桂劫娶圆圆到家,就令拜见了大老爷吴襄,并太夫人、夫人等。吴襄询知其事,惊道:“你胆子这么大,这件事,皇上闻知,还当了得!”

三桂意思,原要带圆圆去边关的,现在见父亲这么说了,随道:“这么着罢,把她留在家里,我先到边上去,就有风波,也没甚把柄。等过几时再来接她,如何?

”吴襄道:“这还像句话。”

次日,三桂就到任去了。

三桂一去,李闯就来,北京城一破,帝后殉了难,城中大乱。文武各大臣,殉节的殉节,投降的投降。李闯久闻圆圆美丽,一破城,就向吴襄索取圆圆。吴襄不敢违拗,只得把圆圆献上。李闯大喜,命圆圆歌曲。圆圆曼声婉歌,唱的都是昆腔吴曲,一字数转,一转数音,柔和雍穆,不愧为雅颂正音。无奈李闯是陕西人,听了不懂,皱眉道:“脸儿生的这么标致,曲儿唱的这么难听,这是什么缘故?”

随教不必唱了,一面传陕西婆娘,唱秦腔,李闯拍着掌附和。那几个陕西婆娘,直着嗓子喊唱,脖子里青筋,都一条条暴起来,唱得声情激越,凄楚异常。李闯非常得意,问圆圆道:“美人儿,你听咱们的曲儿怎样?”

圆圆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李闯乐极,就把圆圆收入后宫,宠幸无比。

这时,城里头勋戚富豪,都被闯军抄掠尽净,那田皇亲自然也在其中。田畹见圆圆得着宠幸,吴襄全家无恙,心里不胜忿恨。遂百计千方,钻头觅缝,找出了一条路子来,认识了李闯的心腹人牛金星。田畹向金星道:“吴襄的儿子三桂身拥重兵,现在山海关,此人不降,怕为新朝心腹大患。”

牛金星就把此言告诉了李闯。李闯道:“要他归顺,也很容易。”

遂令把吴襄全家,通通拿住,逼令写信唤三桂投降。吴襄被逼不过,只得写了一封亲笔书信。李闯就派降将唐通,赍了书信,带银四万,前往山海关招降。随派部将率兵二万,赶往守关,并征召三桂进京。唐通到了山海关,三桂接着,问明来意。唐通交出吴襄书信,三桂拆开瞧时,只见上写道:父字,三儿收目。汝以君恩特简,得专阃任,非真累战功历年岁也。不过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动,不足诱致,此管子所以行素赏之计。而汉高一见韩彭,即予重任,盖类此也。今汝徒饬军容,徘徊观望,使李兵长驱直入,既无批吭捣虚之谋,复乏形格势禁之力。事机已去,天命难回。吾君已逝,而父须臾。呜呼!识时势者亦可以知变计矣。昔徐元直弃汉归魏,不为不忠;子胥违楚适吴,不为不孝。然以二者揆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尔计,不若反手衔壁,负钻舆棺,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愤骄,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顿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并受戮辱,身名俱丧,臣予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语云:知予者莫若父,吾不能为赵奢,而尔殆有疑于括也。故为尔计,至属至属。

三桂瞧毕,沉吟不语。唐通竭力称说李闯如何仰幕,吴襄如何盼望,并降后如何如何富贵,滔滔滚滚,说一个不已。三桂道:“我吴某是个血性男子,富贵功名,并不在我心上。倒是老父在那里,我要不降,就害了老父的性命。说不得只好耽着个恶名,暂时屈一屈节了。但愿老父无恙,我就奉身告退,择一块清净地方,陪着老父,骑驴湖上,啸傲烟霞,快活过下半世,于愿足矣。”

说毕,随即升堂击鼓,集聚众将,把降顺的大意,申说一番。众将自然没甚话讲。

次日,李闯派来的守关将官,恰恰行到。三桂把一行关务交卸清楚,简率了精锐七千,同着唐通昼夜赶进京来,朝见李闯。这日,行到渠州地界,碰见了家人吴良。三桂唤他进帐,问道:“咱们家里头,都安全么?”

吴良见问,两泪双流,哭诉道:“家中财产,都被查抄了去。”

三桂笑向众将道:“你们瞧这小么儿,这么的不解事,这一点子小事,也经得这么的悲泣,我一到就要发还的。”

又问:“太老爷、太夫人都无恙么?”

吴良道:“告诉不得老爷,太老爷、太夫人、夫人都被捉去禁在牢里呢。”

三桂笑道:“那也不妨,我一到,马上就会释放的。”

吴良道:“但愿依老爷金口,能够如此最好。”

三桂道:“你路上辛苦了,后营歇歇去罢。”

吴良叩谢,才待起行,三桂忽又想起一事,喊住问道:“我那人儿怎样了?”

吴良重又站住,回道:“老爷问的可就是陈圆圆姑娘?”

三桂急道:“是陈姑娘。陈姑娘怎样了?”

吴良道:“陈姑娘倒很安全,现在宫里头,新皇帝把她宠得要不得。”

三桂不听则已,一听时直怒得双睛突露,须髯奋张,顿足道:“大丈夫不能保护一个女子,还有甚脸站在世界上做人!”

叱令左右:“把贼使唐通斩讫报来。”

参将冯有威谏道:“杀了来使,令贼知所防备。不如先率精锐,袭破关城,本军有了根据地方,再行图谋进龋”三桂道:“你这话很对,就照你的法儿行。我方寸已乱,恁是一肚子神谋妙算,这会子再也想不出一点儿。”

当时传下暗号,大小三军一齐回马,赶到山海关。只一鼓便袭破了关城,守将负伤逃遁。三桂与众将刑牲告天,歃血结盟。一面派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往清国求救;一面复书绝父,其辞道:不孝儿三桂禀复父亲大人膝下: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属。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沦陷几尽。儿方力图恢复,以为李贼猖獗,不久即当扑灭,恐往返道路,坐失事机。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百雉,何至一二日内,便已失坠?使儿卷甲赴阙。事已后期,可悲可恨。侧闻圣上宴驾,臣民僇辱,不胜眦裂。犹意我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椎一击,誓不俱生。否则刎劲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缟素号恸,仗甲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甘心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

夫无直荏,苒为母罪人,王陵、赵苞二公,并着英烈。我父嚄唶宿将,矫矫王臣,反愧中帼女子。父既不能为忠臣,儿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之旁以诱,三桂不顾也。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日,不孝儿三桂百拜。

那封复书,就叫唐通送到北京去。欲知李闯接到此信后,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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