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三十二回坤宁宫虢姨承恩龙神祠尧母祈雨
第三十二回 坤宁宫虢姨承恩 龙神祠尧母祈雨
话说这一日,是皇后富察娘娘生辰。隔一日掌院太监请示高宗,高宗道:“悄悄儿过了就完了,国孝还没有满呢。”
太监回了皇后,皇后笑道:“国孝期内做生日,自然没有这个理。
皇太后、皇帝跟前两个头,总要磕的。”
所以,这日绝早起身,淡装素服,到皇太后宫里叩过头,回来又向高宗叩头。忽报皇太后差人下懿旨,高宗忙着跪接。那人宜谕道:“奉懿旨,今儿是皇后好日子,总要好好乐一天,难为她一竟孝顺,正了位不曾显辉过一遭儿,叫皇帝休太简省了。钦此。”
高宗随到太后宫中谢恩,乘便奏道:“太后疼皇后,替她做生日,子臣原不该说什么。但世宗国孝,一年还没有过,官署民间尚且禁止宴乐,大内里倒反庆贺生辰,怕于理上讲不过去。”
太后道:“我看是不妨的,究竟二十七天已过。况咱们并不传班子唱戏,不过娘儿们拥在一块儿乐一天罢咧。”
高宗见太后这么高兴,也不便驳回,谈了几句,也就退出。回到皇后宫里笑道:“偏你有这样的福气,太后会这么疼你。”
皇后道:“谁愿做什生日,她老人家这么高兴,无非哄哄她老人家罢了。”
一语未了,慈宁宫太监又来传旨,说“庙里寿佛前头儿是要叩的,叫奶妈子抱了琏哥儿去罢。”
高宗接过旨,立即遵行去讫。皇后道:“皇太后这么费心,怎不叫人涕零感激。”
忽小太监人奏:“富侯爷傅尚书都差人在宫门候旨,说娘娘千秋,拟遣眷属人宫叩祝。怕碍着国服,不敢擅行进来。请爷、娘娘的旨。”
高宗道:“难为他们想得周到。传旨他们,皇太后很高兴,叫他们进宫来是了。”
小太监领去旨讫。一时富太君富夫人,傅夫人等一众椒房眷属,都坐轿人宫。却一个个都按品大装,见了帝后,都要按照仪注行礼。高宗忙传旨叫免,又都赐了坐。太监泡上茶,大家品着闲话。高宗道:“嫂子妹妹快都卸了装,似这么冠服披风,拘拘牵牵,不是叫你们来作乐,倒是叫你们来受苦了。”
皇后道:“正是呢,大家换了衣服,疏散疏散,正不必拘礼。拘了礼,倒没趣味了。”
高宗传旨摆宴。傅夫人笑道:“我们寿礼都没有贡呈,倒先蒙恩赐宴。这不是我们来祝寿,倒像我们自己来过生日了。”
高宗道:“皇后跟妹妹原是同胞一体,就替皇后过生日,也是应当的。”
当下筵开玳瑁,褥设芙蓉,浅笑轻频,心甜意洽。一时高宗高兴行起令来,呼三喝四,挨着位儿拇战。傅夫人自命为拇战老手,这一晚的拳,偏偏是她输的多,不胜酒力,便先逃席而去。众人都不在意,依旧珠摇玉动,翠舞红飞。高宗趁她们不备,也偷偷的起身跟了去,直到席散,连影儿都不见。皇后道:“他们两个聚不得一块儿,聚了一块就有事故闹出来。
不知又在哪里做什么了。”
富夫人忙把别的话岔开,于是大家坐下抹骨牌儿,闹了一整天,才都散去。这日的骨牌,赌的原是东道,恰恰皇后赢的。次日富察太后等,备了盛席酒筵送进宫来,玩笑谈话依旧十分热闹。只傅夫人不曾来,高宗很是牵挂,便要叫太监去召。富察太后道:“罢了!罢了!我们那三丫头,淘气得很,没事如何肯不来。昨日回去,不知怎样就头晕起来,今儿懒怠行动,我们才去瞧她,兀睡在床上呢。”
高宗道:“了不得!快传太医瞧瞧去。”
富察太后道:“傅恒已请了两个大夫了。”
高宗见说,方才罢了。
却说傅夫人,从那日祝寿回去,就得了一个懒怠之症,喜酸思食,作恶呕吐,懒怠动作,经也就此停祝高宗初时限着急,天天饬太医诊治,开了方要进呈过才许煎服。后来太医奏报是喜,才安了心。却还时时派太监到傅尚书家看视。傅夫人要吃什么,立传御膳房做了赐去。后来分娩下来,倒是个男孩子,题名叫福康安,高宗非常怜爱。傅恒共有四个儿子,那三个都尚着公主,封为额驸,君臣相得,倒不及福康安。福康安虽没有尚主,圣主隆恩,倒封为忠锐嘉勇贝子。高宗还不惬意,要封他王爵,无奈福公没福,早早的就死了,高宗究竟追封了他一个郡王衔。后人有诗道:家人燕见重椒房,龙种无端降下方。
丹阐几曾封贝子,千秋疑案福文襄。
这都是后话。当下皇后见高宗待到傅夫人,仁至义尽,心里未免不自在,侍宴承欢,未免不肯随人宛转。高宗心下明白,也不跟她计较。这日,不知又为了什么事,帝后二人又有些言语不和,皇后又在宫中独自垂泪。高宗事后追悔,又去温言抚慰,皇后才渐渐回过意来。高宗道:“咱们二人,不是今儿才认识起你,一竟很随和的。怎么这会子倒性气大了,每为了没要紧的事,就与我过不去。记得从前我有了什么,你倒肯让我一点半点。”
皇后道:“还提起从前呢,从前是贫贱夫妻,爷把我当个人,凡事与我商量,现在爷是皇帝了,水涨船高,哪里还把我放在眼里。只是我自己想,虽然不济,究竟也替爷生了两个儿子。就是妃嫔宫女生了儿子,总也要耽待一二呢。其实我自己也不知趣,不道黜辱,已经天恩高厚,还要跟爷争非论是,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说着,小太监带永琏、永琮进来请安。高宗举目,见琮、琏两个,粉面朱唇,眉清目秀,真是双株玉树,一对璧人,再看看皇后,只有这两个亲生儿子,素爱如珍,又想夫妻素本恩爱,近来做事,自己实有对不过她的地方,因爱生愧,因愧生怜,就发出一个念头来,笑向皇后道:“你放心,我总将叫你享大福就是了。那些没要紧的事,都不要存在心上。惩她是谁,总不能够比及你呢。”
皇后道:“那是爷的天恩,只怕我母子没福消受。”
说着又滴下泪来。高宗道:“这种颓丧的话,讲它怎的,我们到园子里散散罢。”
于是带了皇后,并永琏、永琮两皇子,到畅春园玩了一天。这夜高宗就宿在皇后宫里。次日朝罢,叫近侍内监都回避了,一个儿走入正大光明殿,亲提御笔,在龙纹黄纸上,写了永琏的名儿,封固定当,叫人安入匾额里头,这便是大清国建储大典。
偏是这么人不知鬼不觉的秘密勾当,偏要贮放在正大光明殿里头,你道奇怪不奇怪。
却说高宗即位以来,五谷丰登,四方平静,把朝中这一班盛世良臣,闲的要不得。静极思动,便都上封奏谈时事,有主张文字的,奏请开馆修史,有主张武功的,奏请拓土开疆,也有奏兴土木,奏行巡狩的。瞧他们章奏,详征博引,典丽聿皇,都是绝大的大经济。遇着高宗这样旷代令主,自然君明臣良,相见恨晚了。当下下旨,先修圆明园。这圆明园,原是前明懿戚徐伟的别墅,距平则门约有二十多里路,亭台竹木,风景非凡。圣祖赐名畅春园。世宗在潜邸,圣祖命于园之北隅,辟地筑屋,赐名圆明,为世宗读书之所。世宗登了位,就大加开拓,筑起琳宫复殿,建成杰阁崇墉,巍峨宏敞。几驾二春而上。这会子高宗继述先志,竟把三园归一并建,工程浩大,创建非常,把银子花得像流水一般。里头景致,离宫别馆,月榭风亭,这种人力办得到的,不用说了,就是奇卉异草,巧兽珍禽,各种数千里外的东西,也责成地方官采办。将来一草之细,一石之微,无不饶有胜趣,穷奢极侈。别说文王之囿,齐宣之囿,万万不能比拟,就秦始皇阿房宫、隋炀帝迷楼,怕也没这么精雅别致。这一年园工告成,高宗命驾往游。赤日当头,天气异常炎热。掌盖的忘记携了一柄九曲杏黄伞,偏偏高宗传旨叫张伞,侍从人等吓得目定口呆,一声儿不敢回奏。高宗道:“宝盖都会忘记,你们吃了饭,都在管点子什么?”
忽听侍从中有人朗声答道:“典守者不得辞其责,应该问掌盖的。”
高宗举目看时,只见此人长身玉立,粉面朱唇,约有二十来年纪,不觉大吃一惊道:“好生奇怪,到像在哪里见过的,何等眼熟,只是想不起来。”
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当的什么差使?”
那人跪下奏道:“微臣和坤,是满洲官学生,蒙恩赏在驾前当差。
”高宗道:“怎么我不很看见你?”
和珅道:“皇上看不见的多着呢,岂止微臣一个。微臣成年家只在宫门外伺候,近身差使,一件也当不着,自然皇上不认识了。”
高宗见和珅人物漂亮,语言流利,心下很是欢喜,叫他擡起头来。和砷遵旨擡头,高宗把他估量一番,见他项间有指尖儿大大一块朱砂记,不觉大惊失色,脱口道:“你竟来了么!你竟来了么!”
当下就带他到新园子里,陪伺游赏,赐衣赐饭,恩眷十分隆重。次日又下特旨,授他侍卫之职,朝中文武,无不纳罕。
且住,和珅不过是个官学生,一言称旨,也断不会宠幸得这么迅速。原来这里头,却有一段很古怪的事故儿。高宗在潜邸时,有一日人宫请安,路经某妃卧室,恰值某妃对镜梳妆。
高宗见她发长委地,不禁动了羡慕的念头,偷偷步到她背后,用两手掩住她两个眼珠子。某妃不知是高宗,顺手儿用牙梳向后打了一下,不料竟打起一个青紫纹块儿。后来皇太后看见了,查问根由,高宗不能隐瞒,奏说是某妃打的。皇太后大怒,把高宗狠狠痛斥一番,又把某妃立行赐死。在皇太后当日,只道高宗与某妃总有什么暗昧勾当,又谁知这一段公案都是冤枉的呢!等到高宗知道,某妃已经气绝。高宗大大感悼,奔到灵前抚尸大哭,自己咬破舌尖,用指蘸着血,向某妃项间点了个记识,祝道:“你的性命,是我害了你,须知我也不能够自主。
魂如有灵,快快投生人世。我们两人,如果再能够会面,我总不负你也。”
现在瞧见和珅面貌,与某妃一模一样,又见他项间有这么一块朱砂记儿,不禁动了呆想,把和珅当作某妃转世,只管怜惜起来。朝中文武,如何懂得。
和珅自受高宗知遇,一年之中,连升六次,从官学生,直跃到侍郎,并赏在军机处行走,言听计从,思遇之隆,莫与伦比。阖朝人士,谁不羡慕!这日诸臣召见,上头又独叫起了和珅足问有一个时辰的话。退朝下来,大家争着探问消息。和珅道:“没有什么事,皇上为了二皇于的病愁闷,我解劝了好一回。”
众人道:“提附二皇子,太医院老秦天天进去请脉,难道还没有愈么?”
和珅道:“哪里就会愈,能够减轻点子,已经万幸了。”
众人都问到底什么病症。和珅道:“起初是疟疾,现在变了伤寒,这几天病势很是利害。”
众人道:“疟变疾,是病势不轻的。”
闲谈一回,也就散去。
却说二皇子永琏,病得十分利害。高宗嫌太医院医官不济事,下旨征求民间医士人京诊治。还没有征齐,琏皇子早呜呼哀哉,归天去了。高宗十分悼痛,赐谥为端慧太子,丧葬一切,无不格外从丰。皇后富察氏悲伤惨痛,哭得死去活来,高宗温言劝解一时,如何劝解得转。直到后来,高宗许了她书写永琮名字,贮放殿额,才渐渐减了几分悲痛。谁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七皇子永琮,忽又得着暴病薨了。富察皇后伤悼过甚,也就染病身亡。后人有诗叹道:星霓苍龙失国储,巫阳忽有叫仓舒。
长秋从此伤尽落,云黯纤阿返桂舆。
皇后薨逝之后,高宗感伤思念,凄楚异常。特命内监,凡是皇后平日所御奁具衣物,一律不准移动,以备自己不时游幸,留做个纪念儿。后族十四个侯伯,格外加恩待遇。又撰了一篇御祭文,亲行祭奠。后人有诗叹道:列戟通侯十四人,外家恩泽古无伦。
君王亲诔河洲德,检点祎笄倍怆神。
皇太后见高宗悲伤不已,怕他因此闷出病来,特把高宗传到慈宁宫,着实开导一番,并要替他立刻选立皇后。高宗碰头道:“太后虽有恩命,子臣不敢领旨。”
太后道:“人已去世,念也无益,再者你待到她仁至义尽,也总算交代的过。难道为了她一个儿连国家社稷都丢掉不要了么?”
高宗无语。皇太后道:“那拉贵妃,我看她倒很稳重,扶了正,省得再到外边去选人,不知你意思里头怎样?”
高宗道:“太后选中的人,谅来总不会错的。”
太后道:“你答应了就好了。”
过了几时,果然特下懿旨,升皇贵妃那拉氏为皇后。高宗见是太后意思,不敢说什么,心里头终不很为然。却叫画工画成宫训图十二幅,暗寓教训的意思,每逢除夕,叫东西六宫悬挂瞧视,以资观感,平日收藏在景阳宫后面学诗堂内。这一番举动,虽没有说为是皇后,明眼的人,却一望就能知道。后人有七绝一首,咏此事道:瑶星坤极蔼样光,宫训图成十二章。
岁岁春朝重展视,云缣深护学诗堂。
这一年京师忽地大旱,从五月到七月两个多月,一滴雨都没有下过。圆明园里头各种花木,干枯了大半。高宗下旨修省,一面征求直言极谏,一面派遣大臣到龙神官拈香祈祷,哪里有一点儿效验!和珅此时已做到工部尚书,便特上一折封奏,奏请设坛建醮,并禁止官民宰杀牲口。高宗大喜,立即批准。和珅退朝回家,与家人阔论高谈,非常高兴。和珅之妻荣氏听了,开言道:“天旱又不旱你一个儿,要你着急做什么。”
和珅道:“主子忧得这个样子,做臣子的不应替他分分忧么?”
荣氏道:“难为你这么尽忠报国,只是苦了我呢。”
和珅道:“怎么倒又苦了你呢?”
荣田氏道:“我才点了一样菜,现在要斋戒,可就不能吃了。”
和珅道:“什么菜,巴巴的隔日就要点定?”
荣氏道:“是小炒肉。”
和珅笑道:“亏你不惭愧,一样小炒肉,也值得这么郑重。”
荣氏道:“这一样莱,是我新得来的法儿。从前只有年大将军家有这个烹调方法。”
和珅道:“什么方法?左不过肉里头,多加点子鸡汁罢了。”
荣氏道:“加了鸡汁,就不是完全肉味了,并且鸡汁也没有这么鲜味。
这一样莱是要早一日吩咐厨房里,厨子便到猪圈中,挑选一头肥猪,就这头猪身上拣了一处最精的肉,活生生割下,切片油炒,其味之美,比了什么都要好吃。大约一头猪,总好割三五回,随割过随把刀伤药,替它敷上。”
和珅道:“年大将军家烹调法儿,你怎么又会晓得的呢?”
荣氏道:“李福家的,原是年府小丫头子,跟着十二娘姨学会了的。那一年大将军坏了事,姬妾们风流云散。十三姨娘嫁了一个秀才,这秀才听到小炒肉风味,就要十三姨娘做。姨娘笑道:‘谈何容易!这也是酸秀才配吃的?拈斤估两,通只买一二斤肉,如何好做?’随把做法说了出来。秀才没法,只得罢了。后来逢着神社,秀才恰轮着当社长,就把社猪擡回家里,叫姨娘做。姨娘诧道:‘我在府中,治的都是活猪,这杀死的猪儿,有甚鲜味呢?’秀才道:‘这一头已经费事得很,哪里还找活的呢?就这么将就点子罢。’姨娘道:‘那也没有法子想了,你先煮酒,待我做来。’一时做好,这秀才鲜得连舌头都吞下肚去。你想这么美味菜儿,才点了,偏你又禁起屠来了。”
和珅道:“那也不值什么,你尽管做,做好了,我也尝尝。”
荣氏道:“你不是说已经奉旨斋戒了么?”
和珅道:“又不请客,咱们自己人吃点子,谁又知道呢?”
当夜无话。
次日果然做了一味小炒肉,两口儿正吃得香甜,忽报干清宫掌院太监金国安进来降旨也。和珅大惊,忙要茶漱了口,穿齐袍褂,迎出厅前。金太监宣旨道:“奉上谕,今日朕陪侍皇太后御园龙神祠拈香祷雨,着和珅随班伺候。钦此。”
接过旨,和珅留金太监坐下问道:“怎么上头发出此念,昨儿召见,还没有提及呢?”
金太监道:“原是太监起的意,虔诚得要不的。
今儿爷传旨叫备辇,还受了一场教训,她老人家主张步行呢。
”祷雨的木阑祠,是瑢哥儿恭拟了,爷亲笔改正的。”
金太监去后,和珅就朝服入宫。见各王大臣、满汉大学士尚书人等都已齐集。一时高宗扶着太后,步行而出。和珅随班见过驾,就跟随两宫,到御园龙神祠虔心叩祷。果然至诚格天,这一晚就浓云密布,大沛甘霖。京师人民无不大悦。后人有诗道:铁牌请到自邯郸,斋醮连旬诏设坛。
步祷深宫家法在,木阑词付近臣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清高宗一平西域 博学士再定伊犁
话说皇太后步行祷雨,至诚格天,果然甘霖渥沛,京师人民无不歌功颂德。高宗叫把祷雨文敬谨收藏,为圣清一朝家法。
从这一年经过了大旱,倒一竟年丰人寿,海宴河清,过着太平日子。这一年,是乾隆十九年,边臣奉称:“准部群酋自相吞并,阿睦撤纳兵败地丧,率众来归,请旨定夺”等语。高宗喜道:“朕正愁没事做,恰好他来,真是巧不过的事。”
随提笔批道:“阿睦撒纳向化来归,深堪嘉尚,着即护送来京。钦此。”
此旨去后,不过一月开来,阿睦撒纳就到了,传旨召见。这日,高宗临御太和殿,满汉各大臣尽都随侍,冠裳齐楚,翎顶辉煌,丹墀两旁,满站着带刀侍卫,气象很是严肃。理藩院大臣带进阿睦撤纳。高宗见他躯干雄伟,相貌狰狞,知道不是等闲之辈,暗付:伊犁这一块土地,看来就着落在此人身上。阿睦撒纳叩头俯伏,倒也亏他,照着仪注不曾错误。高宗道:“你与达瓦齐原是一个部落么?”
阿睦撒纳道:“不是,臣是拉藏汗之孙,丹衷之子,策妄那布坦的外孙子。十年前准部内乱,臣循着部血公论,拥戴噶尔丹小儿子策妄达什为汗,达瓦齐与臣原是同事,后来策妄达什遇了害,部众都推臣为汗。臣不愿做,转让给达汗齐。小策零的孙子济噶尔争夺汗位,发兵来攻,达瓦齐连打败仗。臣又替他划了个奇计,把济噶尔剪除,使他能够安居伊犁。臣自率部众,还兵雅尔,攻取都尔伯特,开疆拓土,原与他毫不相关,谁料他妒忌起来,竟发兵攻臣。弄得臣国亡家破,只得投奔大皇帝。”
高宗道:“归化本朝,你这个人总算还识时务。你们准部里头人,到本朝归化的,也已不少,前回达什达瓦死了,他的宰桑萨喇尔,率硕部众千户来降。达瓦齐之乱,杜尔伯特、台吉、三车棱等也率三千户来降,朕一一恩养,都与自己人一般看待。”
阿睦撒纳道:“大皇帝天恩,把臣收做一名小卒,伊犁有起兵事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宗道:“准部共有多少户口?”
阿睦撤纳道:“原本是四个部落,现在都归并了,共计二十多万户,六十多万口。内分宰桑六十二个,新旧鄂拓二十四个,昂吉二十一个,集赛九个。
”高宗道:“宰桑就是管事官,我是知道的。鄂拓、昂吉、集赛,都是些什么?”
阿睦撒纳道:“鄂拓就是汗的部属,昂吉就是各台吉的分支,集赛是专办供养喇嘛事务的。”
高宗道:“准部人民,剽悍善战,如果统驭得人,倒也是很好的一支兵呢。”
阿睦撒纳道:“大皇帝如果要取伊犁,臣情愿充当前部。
各盟台吉,都是臣的故旧,一见臣兵,定都解体。”
高宗大喜,就降旨封阿睦撤纳为亲王,把他带来的两个台吉,也都封了郡王之职。阿睦撒纳异常感激。
次日会集群臣,商议出兵计划。群臣面面相觑,都不敢轻发议论。高宗见了,没好气向众人道:“西陲逆准,猅揄其性,封系其能。这几年以来,覆青海,戕拉藏,逐土尔扈特,并都尔伯特,凶德彰闻。致我祖宗,旰食仄席,戍塞防秋,中国耗弊得要不的。皇祖皇考屡集廷议,皆有此贼不灭天下不安之谕。
现在他们蛮触蜗争,正是咱们的好机会,正宜乘时大举,雪两朝之愤,复九世之仇。怎么你们都锯嘴葫芦似的,一个都不开口。”
众人都道:“伊犁地势奇险,雍正九年,博克托领都为深入,受了大亏,臣等为此不敢主张。”
高宗道:“现在时势,与雍正时候大不相同。阿睦纳撤,是彼处人,人情地势都很熟悉,他又情愿充当前部,如何又会吃亏呢。”
只见一人越众道:“圣上明见万里,所论极是,天时人事相遇而来,趁此用兵,一劳可以永逸。”
众视之,乃是孝贤皇后的妹婿,大学士傅恒。
高宗喜道:“还是咱们俩合得来,你看出兵今年好还是明年好。
”傅恒道:“忙不在一时,现在先预备起来,且待过了年,秋高马肥,再出兵也不迟。”
和珅附和道:“傅恒之见,与臣相合。”
高宗大喜,当下议定明年八月大军出塞。于是饬八旗兵士,逐日南苑操练,旌旗蔽日,金鼓喧天,剑影刀光,枪林箭雨,军容十分煊赫。正是:万里横戈探虎穴,三杯拔剑舞龙泉。
隔不上一个月,热河都统奏报到京,称说准部骁将玛木特单骑来归。高宗询问阿睦撤纳,阿睦撤纳道:“玛木特是达瓦齐爱将,智谋出众,武艺胜人,如果来归,准部是没有人了。
”高宗道:“等他到了,咱们再慢慢地商量。”
说着,人回:“各省解到箭簇、箭杠、藤牌、衣甲等各种军用东西,工部验过不错,都已收入库了。蒙古各王公投书理藩院,都请从征,请他们代奏呢。”
高宗笑问阿睦撒纳道:“人情这么踊跃,伊犁这一块土,看来是咱们的了。”
阿睦撒纳道:“伊犁能够隶属清朝,濡沫大皇帝德化,也是伊犁人民的福气。”
高宗大乐。
一日报说玛木特到京,高宗立刻召见,询问方略。玛木特指画准部形势如在目睫,并道:“秋深时光,咱们马肥,他们的马也肥。不如春月里,趁他们未备,就发兵出塞,倒可以一举成擒。不然,塞外地势广漠,万一得了消息先期逃走,咱们去倒扑了个空,我来他去,我去他来,事情几时能够了呢。”
高宗道:“你要我春月里就出兵么?”
玛木特道:“早点子出兵,便宜些儿。”
高宗召问阿睦撒纳,阿睦撤纳也没甚异议。
玛木特又献计道:“准部东境的额尔齐斯河,原与中国接界的。
那中国一边杜尔伯特地,近接阿尔泰山,土质肥沃,很可以屯田备饷。”
高宗深然其说,就授玛木特内大臣之职。
明年二月,下旨两路出师,北路一军、命班第为定北将军,阿睦撒纳为副将军,驸额科尔沁亲王色布腾、郡王成衮罗布、内大臣玛木特为参赞;西路一军命永常为定西将军,萨赖两为副将军,郡王班殊尔、贝勒劄拉丰阿、内大臣鄂容安为参赞。
两路大军,兵各二万五千,马各七万匹,粮各两个月。西路出巴里坤,北路出乌里雅苏台。都派副将军为前部先锋,浩浩荡荡,直向准部进发。正是马援聚殿前之米,张华推局上之秤。
金块分颁,牙璋大起。前麾所指,神鬼效灵。列阵齐呼,风云变色。军声如雷动,兵甲自天来。嘘气成春,融尽阴山之雪;行师如雨,洗清绝塞之沙。这两位副将军,都是准部渠师,建着旧纛前进,各部落望风崩角,势如拉朽摧枯。出塞二三千里,从没有开过一回仗。最奇怪不过,是那万里平沙的瀚海,竟会得着大雨,人马都不饥渴。都耿尉拜泉疏勒,薛将军安抵天山,巧不巧呢。自乾隆二十年二月中出兵,到五月初头,首尾不过八十日,两军已经会着了。西北两帅,把营扎在博罗塔拉河滨上。都派遣军弁往前哨探,一时回报:“从这里到伊犁,不过三百多里路,达瓦齐听得我军压境,慌做一团,现在派遣亲信两宰桑,出外征兵,自己率了一万宿卫亲兵,走保格登山去了。
”两帅齐问:“格登山离这里有多少路?”
那军弁回道:“在伊犁西北一百八十里,地势很是险峻。现在达瓦齐在那里阻淖为营,倒很负固呢。”
两帅传令,拔营前进。风驰雨骤,一瞬间,早渡过了伊黎河。正是险越飞狐,雄矜射虎。却贰师之赂,洗马临川;屯充国之田,驰车挽粟。吓得达瓦齐不战自遁。清兵如何肯舍,昼夜穷追,追得达瓦齐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如漏网之鱼。因念乌什城回酋霍吉斯,平日跟自己要好,遂往相投。谁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霍吉斯已接着法帅檄文,不敢藏匿,把达瓦齐缚送清营。两帅大喜,休兵三日,即便奏凯回京。
却说高宗连接两帅红旗捷报,乐得心怡志得,意畅神酣。
笑向傅恒道:“咱们两个见识,究竟高人家一等。兴师时,满朝人都说途遥地险,没什么便宜的,只有你赞助我,现在究竟是胜了,你这赞襄功劳,可也不校”傅恒道:“这是皇上睿谟,国家景运。臣有何功。”
和珅超前道:“取威定霸,拓土开疆,都是国家非常大喜事。皇上倒总要显辉显辉,才不负这回胜仗呢。”
高宗道:“你要我怎样显辉?”
和珅道:“准夷这一部落,仁庙宪庙也屡欲灭掉他。现在皇上绍述先志,成就了这大功,祖宗在天之灵,谅总也欢喜。俘囚到京,很宜行那献俘大礼,热热闹闹。赏赐微臣也见一个大世面。”
高宗道:“倒是你想得周到,这果然省不来的。”
随饬工部备办一切。
这日,凯旋军到京,高宗大排法驾,临御午门楼。定北、定西两将军、两副将军,并从征各参赞,都戎服佩刀,押达瓦齐到驾前,叩头儿请旨。高宗瞧达瓦齐跪伏在地,瑟瑟缩缩,宛如一头临宰的绵羊,笑道:“你也是一部之长呀!怎么见了朕,就这个样子了?”
达瓦齐吓得一声儿不言语,只是叩头。
高宗笑向左右道:“瞧他那样子,也怪可怜儿。”
随传旨赦其一死。达瓦齐叩头谢恩。
次日,论功行赏,首奖大学士傅恒襄赞之功,加封为一等公,封定北将军班第为一等诚勇公,副将军萨赖尔一等超勇公,副将军阿睦撤纳已封过亲王,晋封为双亲王,食亲王双俸。其余从征将弁,尽都加恩封赏,不及备叙。
阿睦撤纳受着高宗特别知遇,在理自应感恩图报。无奈他胸怀大志,居人篱下,终觉不很自在,就百计千方钻路子,想回准部去。探到和珅是高宗心腹,说的话十件有九件依从,于是虚心下气,结交和珅。不论什么心爱的东西,和珅说一声要,立刻就送过去。和珅觉着阿睦撒纳这个人,十分知趣可爱,就在高宗前,常常替他讲好话儿。阿睦撒纳又放出手段,遍交部院大臣,部院大臣也没一个不同他要好。阿睦撒纳知道时机已熟,这日就到和珅家里,托他替自己游说。和珅道:“你这坏东西,想回旧部去,不是要反叛朝廷么?”
阿睦撒纳大惊失色,忙起身辩道:“这个我如何敢!我受着大皇帝天恩,感还感不尽,哪里敢萌异念。不过在这里,水土不很服,常常三灾五难病着,你老人家也瞧见的。想家去住一二年,无非是调养过子的意思。”
和珅笑道:“说一句玩话儿,就吓得这个样儿,亏你还算是准部英雄呢。”
阿睦撒纳道:“你老人家确是句玩话,在不知道的人听了,只道我真个有这么一颗心了,怎么不要吓呢。”
和珅大笑。阿睦撒纳见和珅快活,随道:“最好你老人家今儿就替我奏一声。”
和珅道:“那也只好瞧机会,碰的不巧,反要误事呢。”
阿睦撒纳称谢而去。
当下和珅入朝,乘便就奏:“伊犁地势辽阔,民情强悍,夷地人员每因情形不熟,诸多误事。依臣糊涂主见,夷人地方,还得夷人去治。”
高宗道:“倒是你提醒了我,前儿派出去几个人,他们当着朕,虽然不敢说什么,瞧他们样子,愁眉苦脸都似不很高兴,保不住背地里还抱怨呢。朕正想改个法儿,以后只把犯罪人员,充发那边去当差,余外的都不派遣,免得人家背地里抱怨。但一时也找不到许多罪员。现在你既然有主见,好极了,说出来,咱们大家商酌商酌。”
和珅道:“阿睦撤纳心术倒很诚实,归化以来,办理各事,都还肯尽力。奴才想那边是他的旧部,派了他去,总比别个要强一点。”
高宗道:“阿睦撒纳靠得住么?”
和珅道:“大致还靠得住的。”
高宗道:“天山南北路,朕的初意,原要分封他们。后来,傅恒说了准部天性好乱,蛮争蜗触,保不住又要多事,因此就搁下了。”
和珅道:“卫拉原是四部,绰罗斯治伊犁,和绰特治乌鲁木齐,都尔伯特治额尔齐斯,土尔扈特治雅尔,这四个部落,各君各土,各子各民,原是不相统属的,倘然没有台吉汗,伊犁也再不会做四部盟长的。皇上既然不利他的土地,要与灭继绝,大大加一番思。依奴才浅见,也不必再封盟长。”
高宗笑道:“何消说得!谁又愿再封盟长,那不是又弄出一个吴三桂来了么?”
和珅忙道:“阿睦撒纳忠厚得很,大非三桂可比。”
高宗道:“吴三桂在朕手里,也不会反的。彼时皇祖也太把他擡高了,一半是宠坏的呢。”
和珅道:“奴才听外面人讲吴藩造逆都是他宠妾陈圆圆的主意。”
高宗道:“说起陈圆圆,朕还藏有一轴她的小影呢。花明雪艳,真不愧是个美人儿。”
和珅道:“皇上珍藏之品,谅总不会错的。可惜奴才没福,不能够瞻仰。”
高宗道:“那也没甚要紧,你要瞧,我就叫人去取来。
”和珅叩头称谢。高宗随遣一太监去龋一时取到,打开同看,和珅赞不绝口。高宗道:“你既然赞她,就题几首诗词也好。
”和珅道:“这个奴才可不敢。”
高宗问他何故。和珅道:“吴梅村一篇《圆圆曲》,所有意思,都被他说尽了。奴才总凑了出来,也总压不过他那个去。”
高宗道:“什么《圆圆曲》,联倒没有见过。你可还记得?记得就念几句来听听。”
和珅领旨,略思量一会,念道: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皆编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
电扫青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篌伎,等取将军油壁车。
家中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问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横塘双浆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薰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
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
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抵书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
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雪出雕阑。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
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樱专征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千乘。
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月落开妆镜。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柏红经十度霜。敷曲伎师怜尚在,浣纱女伴亿同行。
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兢延致。
一斛明珠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错怨狂风扬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
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
香径尘生鸟自啼,屟廊人去苔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粱州。为君别唱吴官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念毕随道:“皇上瞧罢,有这样的珠玉在前,奴才哪里还敢下笔呢?”
高宗道:“叙事还算详明,我瞧也不见怎么。你家去慢慢儿做,总还能够强过他。”
和珅领旨,少不得叫家下门客捉刀做了,来复旨搪塞,高宗自然欢喜。
这日降下恩旨,把阿睦撤纳等分封开去,共计封出四人,噶尔藏为绰罗斯特汗,沙克都为和硕特汗巴,雅尔为辉特汗,阿木撒纳为杜尔伯特汗。大学士傅恒再三诤谏,说阿睦撒纳外似诚实,内怀奸诈,纵虎归山,定为朝廷大患。高宗如何肯听。
傅恒没法,眼看阿睦撒纳等四人,陛辞出京而去。才只三四个月,伊犁大臣奏报到来,果说阿睦撒纳大有反状。原来阿睦撒纳一到西域,就移檄各部落,自称准部总汗,把清朝所封的双亲王,副将军所赐的双眼翎,宝石顶,悉行丢掉,仍穿着台吉旧服,用着浑台吉菊形篆印,把降清一节事情,瞒得鼓一般的紧,只说自己统率满汉蒙古兵,来平此地,生杀与夺,独断独行。派驻伊犁的将军参赞,哪里在他心上。一面又派人到处流言,称说自己威望如何利害,准回诸部如何畏服。中国要边疆无事,非封自己为四部总汗不可。将军参赞瞧见他这种阴谋诡秘,知道早晚间必有祸事,忙着飞章人奏。高宗见奏,深自懊悔,立刻召傅恒商议。造膝陈辞,奏对十分称旨,就下恩命,派傅恒西征视师,筹饷调师,遣兵派将。劳了许多的手脚,费了许多的钱粮,总算把阿睦撤纳赶了俄罗斯地界去,伊犁全境,依旧隶入清国版图。高宗脾气,喜欢的是铺张扬厉,于是御制了一篇《开惑论》。又在太学里头,立碑勒铭。耗子跳入天秤里,总无非自称自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思倾城圣君侧席 平回纥大将凯旋
话说傅恒班师回朝,高宗召见,问了两个多时辰的话,所谈无非是战争情形,善后方略。问毕退朝,高宗十分欢喜。此时近侍内监都与朝臣相通,内中有一个裘得禄,是和珅的心腹,当下就到和珅私第里,告诉他道:“今儿傅中堂陛见,奏对了两个多时辰,爷欢喜得要不的呢。”
和珅忙问降了些甚么旨意。
裘太监道:“咱们爷降了好些旨意,老傅奏说天山北路是准部,天山南路是回部,准强回弱,回部一竟服属准部的。自从康熙三十五年噶尔丹打了败仗,回王阿布都实特自拔来投,圣祖遣人护送他到哈密,才脱去准部的羁绊。阿布都实特的儿子玛罕木特嗣了位,又被噶尔丹杀败,掳到伊犁,并将他两个儿子大和卓木、小和卓木拘在伊犁地方,叫领着回民垦地输赋,当那苦差使。前年王师定伊犁,就把大和卓木放回旧部,只留小和卓木在那里。行得好心,没有好报。阿逆之变,谁料小和卓木竟帮着阿逆,抗拒天兵。现在伊乱荡平,他竟逃回本部去了。
”和珅道:“老傅意思,无非要把全胜之师,移征回部。皇上心下怎样呢?”
裘太监道:“咱们爷倒也不见十分高兴,只淡淡地回他道:‘既得陇何必再望蜀呢。伊犁整治得好,也已够了。’”和珅道:“老傅讨了没趣儿也。”
裘太监道:“不承望老傅又讲几句话尹恰碰在咱们爷心坎儿上。”
和珅惊道:“竟碰在皇上心坎儿上?哎呀!他这揣摩工夫真不坏。是什么话呢?你讲给我听听。”
裘太监道:“他说小和卓木的老婆,是回部中绝色女子,名叫做香妃儿。这香妃儿的妩媚风流,真是天上无双,人间少有。别的都不奇,她那玉体上,生有一种异香,每逢沐浴之后,水里头都是香味。宫监人等争着藏起来,所以小和卓木把她宠得要不得。咱们爷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总也知道。”
和珅笑道:“谁又不知当今是风流天子,不然老傅也不会这么红呢,多半仗着内眷的势力。”
裘太监笑道:“那个也不必提了,咱们爷听到香妃儿不假薰沐,遍体芳香,笑得眼睛一条线似的,嘴里不住地称有趣,大有不得不止之势。”
和珅道:“竟也有这种奇人!别说皇上,我听到也馋死了。”
裘太监道:“那也容易,你就讨差回疆去一趟,不怕不先弄到手。”
和珅道:“我可没这能耐呢。”
裘得禄去后,和珅转了一夜的念头。次日入朝,就奏请兴师征回。高宗道:“两和卓木,辜恩助逆原属罪无可活,但联终不忍不教而诛。
已饬将军兆惠,前往谕意,只要他们畏罪来朝,朕也很不愿多事。”
和珅道:“夷情叵测,就使回酋一时畏罪,总也要想一个妥善的法子。”
高宗道:“妥善法子难得很。你可有么?”
和珅道:“两和卓木来了,奴才想就把小和卓木留在京中,赏他一个官职,索性叫他连家眷带了来,免得再生反复。这是奴才一个儿的糊涂主见,可采不可采,还祈皇上训示。”
高宗乐道:“满朝文武只有你与朕意见相同,朕也这么想呢。且待兆惠奏报到了,再慢慢的想法子。”
此时高宗锐意用兵,虽在隆冬,不忘习武。每日饬令八旗劲旅,在西苑较射,御前侍卫,也都张弓挟矢,往来驰射,飙发雨骤,气象异常威武。
这日,近侍奏称:“一夜北风,西苑里三海都冰冻了。今年爷没有御过冰床呢,今儿用不用,请爷旨意。”
高宗道:“下雪么?”
近侍回奏:“是阴天儿,怕要下呢,这会子还没有下。”
高宗道:“传旨他们预备起来,连太后的一并预备着。
太后如果高兴,伺候她老人家,也乐一天儿。”
近侍传旨去讫。
高宗就到慈宁宫,奏请太后。原来这冰床是高宗独运匠心造成的样式,同轿子差不多,用八个人在冰上推挽着行走,其捷如飞,上面劚帱貂座,异常温暖,真是消寒第一妙品。当下高宗见了太后,笑奏道:“今年天气暖,三海昨晚才大冻,子臣已叫他们来下冰床,想请太后到那边乐一天,不知太后赏脸不赏脸。”
太后笑道:“难为你一片孝心,年年陪我这么玩。只累的他们接驾送驾,寒冰冷冻天气,跪伏着也怪可怜儿的。”
高宗道:“太后至仁极圣,泽及万物,子臣自当仰体奉行。只是跪接跪送,朝廷体制,国家仪注,臣民分所应为,倒也不必怜他。”
太后点点头,随问:“今儿校射么?”
高宗回了一个“是”。太后回向近侍道:“多带点子东西,我要发赏呢。”
高宗道:“又要太后劳心,子臣如何当的起!”
太后道:“箭射得好,赏点子东西,也叫他们高兴一点子。”
当下高宗奉着太后到西苑里乘坐冰床,校阅骑射,乐了一整天。后人有诗道:拖床碾出阅冰嬉,走队橐了五色旗。
黄幄居中奉慈辇,劚帱貂座日舒迟。
车驾回宫,已是上灯时候,近侍呈上兆惠由伊犁递来奏本一道。高宗拆封瞧时,大略说是“遵旨派遣副都统阿敏图前往招抚。大和卓木意尚恭顺,小和卓木很是倔强,耸令乃兄,起兵抗拒。大和卓木为弟所惑,现已率众守险,传檄各城,互相援助,回户数十万,无不风从。揣他们意思,无非因我朝新得准部,反侧未定,急切不能用兵,所以敢这么猖撅。抚局已变,是否可以进兵之处,奴才不敢自专,请旨遵行”等语,高宗瞧毕,心里倒着实踌躇,要不用兵,香妃决不会到手;要用兵,又怕将帅卤莽,不能生擒活捉,也是无益。这件事,又未便明降上谕,展转愁思,毫无善策。这夜连晚膳都没有好生吃,睡在床上,复去反来,直到天明何曾合过眼。
深宫宵旰,说话的这张笨嘴,实也形容不尽。早有裘太监报知和珅。和珅叹道:“君忧臣辱,要圣上这么焦劳,都是我们做臣子的过处。”
裘太监道:“老和,你有法子,也替咱们爷分分忧。你们两个交情,原不能作寻常君臣论的。”
和珅道:“人非草木,圣上这么疼我,真真杀身难报。现在法子倒有一个,但是大庭广众,未便陈奏。最好费你神,回去探探懿旨,圣上如果欢喜,我再单身陛见,密密的陈奏。你看如何?”
裘太监道:“不好与你代奏么?”
和珅道:“代奏怕不很便当呢!
”裘太监笑道:“又是什么鬼鬼祟崇的勾当。想那一日,咱们爷跟你俩个,在圆明园绿天深处,说是密谈军国大事,我没有知道,撞进来瞧见了,几乎不曾把肚肠笑断,事后还吃爷骂了一顿。其实你们胆也太大,门都没有掩,就这么,究竟又不是堂皇冠冕的事。亏是咱们两个有交情,不然,你老人家声名儿就不免要平常了。”
和珅被裘太监说着短处,羞得面红耳赤,一语不发。裘太监道:“这有什么,我又没有同别个人讲过,你要如此,咱们俩个倒又不像是知己了。”
和珅道:“是了是了,天也不早,你也应回宫去了。托你的事,千万留在心上。
”裘太监笑着自去。
不过顿饭时光,裘太监又骑着马来,宜召和珅养心殿陛见。
和珅大喜,跟随裘太监入朝。行过礼,高宗赐他在脚踏上坐了,随问道:“回子猖撅,裘得禄说你有希谋秘计,可是真的?”
和珅回奏,奴才也不过是一得之愚,可采与否,还求皇上圣裁。
”高宗喜道:“有法子就好,你说给我听听。”
和珅道:“本朝士马精壮,粮饷充足,开起仗来,不愁不胜。就怕统兵将帅未喻圣意,一味蛮战,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虽辟疆土,如获石田,皇上不是就为这个愁闷么?”
高宗不觉前席道:“和珅你这个人,真是聪明,真有能耐,朕的心事,被你一猜就猜着。
”和珅道:“奴才下见,偶尔上合天心,那也不值什么。”
高宗道:“这件事情,你可有法子处置么?”
和珅道:“依奴才糊涂主看,皇上尽下旨,饬兆惠开战。奴才私下再修一封信给他,皇上有甚不便明宣的旨意,由奴才详细关照他。皇上瞧奴才这主意儿,还好行么?”
喜得高宗直立起来道:“我的儿,你真是个可人儿。此事如果办成,都是你的功劳。”
和绅道:“国家天威,皇上洪福,这件事奴才知道,总会成功的。”
高宗喜极,随下旨,饬兆惠相机进攻。这道上谕,却与和珅私信,一并发去。
只道天戈所指,小丑立就荡平。谁料两和卓木,很是得众,回部里头,无论是城是庄是堡,通通联成一气,人心固结,众志成城,利害得要不的。并且回城都依着山冈建筑,沙石柳条夹杂而成,坚固险峻,矢炮都攻不入。清军屡次进攻,屡次失利,损兵折将,不知丧掉几多人马。无奈高宗志在必得,添兵添饷,着着上前,死了一千,就调二千去,死了二千,就调四千去。这弹丸之地的回疆,恁是如何利害,螳臂终难挡车,挥戈终难返日,两和卓木只落得率领残卒投向邻部巴达克山而去。大清将帅,哪里肯舍,一面下令穷迫,一面飞檄邀截。巴达克山不敢违拗,立把和卓弟兄杀死,并他的眷属,一齐献到大营。于是回部悉平,时乾隆三十八年也。自二十二年出师到今,先后共历七年之多,费去钱粮真是恒河沙数。
捷报到京,高宗听得香妃无恙,余者也就不在意了。倒是和珅看不过,密奏道:“西征将士,栉风沐雨,血战七年,似不宜过于淡保”高宗道:“你要朕封他们么?待回了京再封也不晚。”
和珅道:“皇上天恩,他们原也不敢计较早晚,但香妃还在营里头,万里护送,他们虽然不怎样,只要稍一大意,可就误事不浅呢。再者他们建了这点子微劳,早晚总要加恩的,也不争在这一二个月头上。”
高宗笑道:“倒是你想的周到,提醒了我,咱们就快点子封了他们罢。”
说着,就提笔拟旨,忽又踌躇道:“兆惠已经封过武毅谋勇一等公,按照祖制,已是无爵可加,叫朕封他什么东西呢?”
和珅道:“依奴才愚见,就加赏他一个宗室公品级鞍辔也好。但这个恩出自上,奴才不过献罢了。是否可采,尚祈圣裁!”
高宗道:“你这主意,斟酌损益,很有道理,朕就从你。”
于是下旨,加赏武毅谋勇一等公大将军兆惠,宗室公品级鞍辔,封成勇伯靖逆将军富德为一等侯,其余出力将士,尽都加封赐赉。又下旨叫于京师大学及各处战争地方,尽都建碑勒铭,称述功德。到次年二月,王师凯旋,高宗又下特旨,叫于良乡城南三里,筑起一座将坛,坛上设着大纛,预备举行郊劳典礼。
这日,顺天府府尹、八门提督接着直隶总督咨文,知道凯旋军前锋已到保定地界,离良乡只有四站,忙着联衔会奏。高宗传旨起行,王公贝勒,六部九卿,满汉文武,尽都随扈出发。
旌旗仪仗,整整齐齐,排列了三五里路。御驾所经各地,先一日饬人打扫洁净,铺下了黄沙,每逢十字路口,都有禁旅把守,禁止行人来往。所以数十里平坦大道,静悄悄的绝无杂众喧哗景象。车驾到良乡,凯旋军恰也行到。
兆惠、富德此番凯旋,若按站而走,本该出月到京,因接着直隶总督顺天府府尹飞咨,知道高宗筑坛设纛,亲行郊劳典礼,遂昼夜兼程而进。这日行到良乡地界,前队探马飞报中军,说高宗御驾已在将坛等候。兆惠、富德忙传将令,叫麾下将弁齐穿甲胄,肃队而行。走不到十里,只见尘头起处,五七骑关东骏马飞驶而来,为首两骑,是傅恒、和珅,兆、富两将军慌忙下骑厮见。和珅道:“御驾将次升坛,我们奉旨来催请呢。
”兆惠、富德忙又上马,与和珅等并辔前进。和珅在马上,问道:“香妃一路长行,乘坐的是马还是轿,皇上很记念呢!”
兆惠道:“马不很稳,用的是轿子。”
和珅道:“那还罢了。
派谁扶轿呢?”
兆惠道:“牛提督、马总兵,都是很老实、很细心的人。这种紧要差使,恁我怎样糊涂,总也不敢派年轻人充当。”
和珅道:“马牛两人有多大年纪?”
兆惠道:“大约总有五六十岁了么!”
和珅道:“陛见起来,这倒先要陈明的,皇上很不放心呢。”
傅恒因问劳军礼单瞧过没有。兆惠道:“前儿接到直隶总督咨文,是本月十八日,驾发京师二十日已初抵良乡,午正升坛,行郊劳体,午末行抱膝跪见礼。后来怎么忽又改了?”
傅恒道:“原本定二十日举行的,后来钦天监奏,这日怕有风起,皇上因道:‘咱们行郊劳礼,原是作乐事情,老天偏要刮黄沙,还有甚趣味儿?’才叫移前两天的。”
说着,御前仪仗已经遥遥望见。
忽有两名太监飞骑传旨,口称“奉上谕,着大将军兆惠,靖逆将军富德,领队到坛听候郊劳,无庸下马。钦此。”
兆富二人,接过恩旨,敬肃前行,将次到坛。和珅等都各下马步行。
只见高宗率领满汉文武迎下坛来。兆惠富德只得遵旨就马背上叩头见贺。高宗亲扶二人下了马,一同升坛,向大纛行过四拜之礼,恩旨隆重,讲了好些慰劳话儿。然后升御黄幄,大将军等抱膝跪见。礼毕,传旨歇息。这夜车驾宿在良乡城内。次日回朝,高宗下一道上谕道:霍集占兄弟大、小和卓木,负恩肆逆,自取诛夷。至其先世君长一方,尚无罪过,非准噶尔之比。所有喀城外旧存和卓等墓,仍令回户管守,毋得樵采污秽,以昭国家矜恤之仁。钦此。
看官,你道高宗为甚猫哭老鼠假慈悲,忽地下这一道恩旨呢?原来这香妃虽生了雪肤花貌的体态,却怀有玉洁冰清的烈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高宗竟不能奈何她。特沛殊恩,无非要她稍驰故国之思,勉就新君之宠而已。兆惠捷报到京,高宗已叫人在西苑内,替她收拾一所寝宫,一应陈设,悉照回邦体制。香妃一到,就派太监宫娥迎入西苑寝宫内,敬谨伺候。
又因御膳房饮食不洁,特在西苑内另起炉灶,选派回教厨子,专做回邦精菜,凡服侍香妃的宫监人等,一概不准私吃猪肉。
体贴周到,礼遇隆重,在高宗也可算得仁至义尽。无奈香妃视若无睹,既鲜感激之意,亦无决绝之容,衣来就穿,食来就吃,内侍们称说上恩,只点点头儿,至多说一声儿“我知道”就完了。在西苑里,逛这边,游那边,高兴非凡,瞧见各种花草,有不知名的,就指问太监们,意态舒适,词旨娴雅,好似不知有亡国恨似的。
这晚高宗驾临,宫监们请她接驾,香妃才发言道:“我可比不得你们,这种奴颜婢膝的事,我是不惯的。要来尽管来,我也不撵他。要摆架子,叫他别个跟前去摆,我可不愿瞧呢。
”太监道:“宫里头体制,是这个样儿。娘娘不接驾,爷只道我们没有教导娘娘,又要白受一顿教训,娘娘只当可怜我们。
”说着跪下地去,不住地叩头。香妃不睬,太监没法,只得奏知高宗。高宗道:“初到的人,原不能苛求她的。”
说着时已进了寝宫。只见香妃倚窗而立,柳眉锁翠檀口含丹,端的好个模样儿。太监报说:“皇帝爷驾到!”
香妃连正眼也不覰,倚着窗,尽赏她的夜景。高宗只得搭讪着坐下,开言道:“久慕芳泽,曷胜系念!今幸天假奇缘,咱们两个人得在此间相会。
”香妃不理。高宗挨着窗,闻得一阵阵奇香,觉从香妃身上发出来,比一切花香药香都来的好闻,真叫人魂消魄醉,心动神迷。不觉又道:“你既然到了这里,少不得总要从这里的体制,想家也是没用。你要什么,无论是吃的穿的玩的,告诉了我,总无有不依从。宫娥太监们不好,也只管告诉我。”
香妃仍是无言。高宗道:“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如此执拗?朕是天朝大皇帝,比了回部酋长,总强点子。现在帝后三灾八难,常常病着,倘然出了事,联就将你扶了正,你那时就是全国国母了,恁是谁,总强不过你去。”
香妃听了此话,梨花粉脸上,顿时罩起一重浓霜,两泓剪水秋波,电光似的注定了高宗,瞧那神气,好似就有非常举动闹出来似的。高宗心中害怕,就起身道:“朕回宫去了,你们好好儿劝她罢,劝的她回心转意,朕还重重有赏。”
说着带领从人自去。
香妃在宫里头,跟宫监人等,倒也有说有笑,只是高宗一来,顷刻就变了脸,一种冷艳孤芳的神气,逼得人不敢动轻亵的念头。高宗见她这么忠贞,心里愈益敬爱,特选一班能言善辩的宫监,务要劝她回心。欲知香妃遵旨与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