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九十三回谅山踊跃鏖兵学士他皇夜遁

清朝秘史第九十三回谅山踊跃鏖兵学士他皇夜遁

第九十三回  谅山踊跃鏖兵 学士他皇夜遁

话说慈禧后锐意振作,把军机大臣全数斥退,另换了一班新人物。又下特旨:“军机处遇有紧要事件,着会同醇亲王奕譞商办,钦此。”

不意国子监祭酒宗室盛昱、左庶子锡钧、御史赵尔巽,见了此旨,以为又得着了好题目,摇笔弄墨,做成极锋芒的文字,先后上书,奏请收回成命。慈禧后皱眉道:“这一班人的心地,怎么这么的不明白?若不明谕宣示,怕他们要把醇邸误认做朝鲜的大院君了。”

随命军机拟道:

垂帘以来,揆度时势,不能不用亲藩,进营机务,此不得已之深衷,当为在廷诸臣所共谅。此次谕令醇亲王奕譞与诸军机大臣会商,本为军机处办理要政而言,并非寻常诸事。慨令与闻,奕譞已一再坚辞,当经曲加奖励,并谕俟皇帝亲政,再降谕旨。始暂时奉命,军机政事,枢臣亦不能诿御也。钦此。

明谕宣布后,众廷臣自然再没有话讲了。此时海氛日恶,警报频传。这日,又接着福建军报,法国兵舰八艘,窥伺厦门,随饬沿海边防,力筹宇御。又命川督丁宝桢,去问前湖南提督鲍超,并察其能否出膺重任。命李鸿章促召在籍提督刘铭传,火速来京。又下特旨,命通政司通政使吴大澄会办北洋事宜;内阁学士陈宝琛会办南洋事宜;翰林院侍讲学士张佩纶会办海疆事宜。均准专折奏事,调兵派将。电掣雷轰,不意举朝敌忾之中,却出了一个力主和议顾全大局的大“忠臣”。你道是谁?原来就是中兴名臣合肥相国李伯爷。李伯爷老成持重,深虑衅端一开,一时难于收拾,恰好孽关税司美国人德璀毛遂自荐,自顾居间议和。李伯爷就把德璀琳好意,奏闻朝廷。慈禧后原不是好大喜功的霸主,准如所请,命李伯爷妥筹办理。随又降旨道:李鸿章屡被参劾,畏葸因循,不能振作,朝廷格外优容,未加谴责。两年来法,越构衅任事,诸臣一再延误,挽救已迟。

若李鸿章再如前在上海之迁延观望,坐失事机,自问当得何罪?此次务当竭诚筹办。如办理不善,不特该大臣罪无可宽,即前此总理衙门王大臣,亦一并治罪。钦此。

李伯爷接到这种恩威并济的旨意,怎不恐惶悚惧?于是与法国总兵福禄诺开议和款,纵横捭阖,用尽了心机,使尽了权术,,才议成五条草约。一是中国南界毗连北圻,法国约明,无论遇何机会,并有他人侵犯,均应保护;二是中国南界,既经法国与以实据,不虞侵占,中国约明将北圻防营撤回边界,并于法越所有已定与未定各条约均置不理;三是法国不向中国索偿兵费,中国亦应许以毗连北圻之边界,法越货物,听其运销;四法国将来与越改约,决不插入伤中国体面语,并将以前与越所立约关碍东京者,全行销废;五是两全权签押,三个月后,另订细款。看官们目光如电,总也不庸说话的逐条诠解。

越南是中国属邦,现在变了法国保护国,还说不伤中国体面,这句话骗谁也不信。

不意草约到京,竟会奉旨允准,批令鸿章画押的。当时言路各官,风起云涌,参劾鸿章,竟把他比做秦桧、贾似道。亏得鸿章识量宽宏,毫不介意,这种无稽之谈,不过置之一笑罢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草约虽然议定,福禄诺临去时光,却又生发一桩事情来,声言派队巡察越境,驱逐刘团。李鸿章含糊答应了,并没有奏明。偏偏法使认真,行文总理衙门,诘问简明条约,法文与汉文为甚不符?于是朝旨责鸿章办理含混,著令竭力筹备自赎。一面伤外境各军,严行防备,如果法军前来扑犯,即当与之接仗。李伯爷力主和议,苦心维持,杀连既开,一个儿哪里维持得住?

这日,接着谅山军报,知道法将托名查边,率兵直闯谅山,行抵观音桥,桂军止住他,法将不理,两军开枪轰击,战了半日,把法军杀了个大敚主战诸臣得着此信,勇气顿增十倍。

恰好川督丁宝桢奏称鲍超病愈,于是下旨谅山防营进规北宁。

一面命鲍超带劲旅五营,赴滇助防。并令提督黄少春,率五营赴南关外助战。一面照会法使,责其先行开炮,应认偿款,并令告知法外部,赴速调回法兵。

彼时法国专使巴德,逗留在上海,复文到京,仍请开仪。

于是改派曾国荃为全汉大臣,陈宝琛为会办,邵友濂、刘麟祥随同办理,赴沪续开和议。曾国荃到了上海,开了十多次议会,议去议来,不得要领。法将孤拔统率兵轮,趁这当儿,竟攻扑起基隆来。

警报到京,朝廷始一意主张,即着曾国荃、陈宝琛回江宁办防。一面命岑毓英饬刘永福先行进兵,迅图规复北圻,岑毓英、潘鼎新统率关内各军,陆续进发,特赏刘永福记名提督,唐景崧五品卿衔。一面降旨宣告法人罪状,其辞道:越南为我封贡之国,二百余年,载在典册,中外碱知。法人狡焉,思逞先据南圻各省,旋又进据河内,戮其人民,利其土地,夺其赋税。越南暗懦苟安,私与立约,并未奏闻,挽回无及,越亦有罪也。是以姑与包函,不加诘问。光绪八年冬间,法使宝海在天津与李鸿章议约三条,至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会商妥筹,法人又撤使翻覆。我存宽大,彼益骄贪。越之山西、北宁等省,为我军驻扎之地,清查越匪,保护属藩,与法国绝不相涉。本年二月间,法兵竟来扑犯。当经降旨宣示,正拟派员进取,力为镇抚,忽据该国总兵福禄诺先向中国议和。其时该国因埃及之事,汲汲可危,中国明知其势处迫逼,本可峻词拒绝,而仍示以大度,许其行成,特命李鸿章与议简明条约五款,互相画押。谅山保胜等军,应照议于定约三月后调回,叠经饬各防军,扼劄原处,不准轻动开衅。带兵各官,奉令维谨。

乃该国不遵定约,忽于闰五月初一、初二等日,以巡边为名,在谅山地方直扑防营,先行开炮轰击。我军始与接仗,互有杀伤。法人违背条约,无端开衅,伤我官兵,本应以干戈从事,因念订约通好二十余年,亦不必因此尽弃前盟,仍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与在京法使,往返照会,情喻理晓,至再至三。

闰五月二十四日,复明降谕旨,照约撤兵,昭示大信,所以保全和局者,实属仁至义尽。如果法人稍知礼义,自当翻然改图。

乃竟始终怙过,饬词抵赖,横索无名兵费,恣意要挟。辄于六月十五日,占据台北基隆山炮台,经刘铭传迎剿获胜。本月初三日,何璟等甫接法领事照会开战,而法兵已自马尾先期攻击,伤坏兵商各船,轰坏船厂。虽经官军焚毁法船二只,击坏雷艇一只,并阵毙法国兵官,尚未大加惩创。该国专行诡计,反复无常,先启兵端,若再曲予含容,何以伸公论而顺人心?因特揭其无理情节,布告天下。钦此。

战书宣布之后,法国公使就下旗回国。朝廷拊髀择将,选了个百战过来的大将,就是荡平太平军、戡定新疆的左宗棠左侯爷。当下特派左宗棠为钦差大臣,将军穆图善、漕督杨昌浚为帮办大臣。左侯爷调集旧部,按站起行。才抵浙江地界,流星探马,飞报祸事。报说:“马江大败,张佩纶、何如璋闻警逃窜,港内兵轮,尽被法炮扫掉。”

左侯大吃一惊。原来这张佩纶,是都中清流党党魁,一手好笔仗,说的话锋利无比,他那个笔头上,不知拨掉过多少红顶儿。因此无论内任外任官员,望见了他影子就要害怕。张佩纶还有一样惊人本领,谈兵说剑,激昂慷慨,恁你孙武、吴起,聆了他的议论,也要低头拜服。

朝廷放他为船政大臣,会办海疆事宜,原要试试他才具。

佩纶一到福州,使出狂奴故态,搭起大将架子,狂到个要不得。

好在这时光左侯没来,山中无虎狗称王,福建地方,谁还在他眼里?闽浙总督何璟,福建巡抚张兆栋,见佩纶意骄气盛,狂得厉害,乐得把军务推在他身上,自己好脱卸干净。豆芥之事,只要略关上一点子军务,就叫请张会办的示。督抚两院,排日上谒,竟同衙参一般。佩纶直受不辞,一应防备,毫不经意。

看官,佩纶也是个知兵豪杰,为什这么大意?原来他暗里恃着一座泰山,就是全权大臣李伯爷。佩纶屡接伯爷手劄,都说和约旦夕成功,万勿轻启衅端。李伯爷是洋务老手,佩纶如何不信?

这日,海弁入厂,飞报外海有七八只兵轮,高扯法国旗号,机声轧轧、黑烟冲霄的驶进口来。此时督院何璟,抚院张兆栋,前任船政大臣何如璋,都在座中。得着此信,全都失色。瞧张佩纶时,依旧没事人似的在那里谈笑。众人不禁佩服道:“张公真是神人,大敌在前,视如无睹,要是差一点子的人,不知要慌到怎么样儿了。”

何璟道:“可不是呢,刘铭传与张公是不同膺特简的吗?刘公一抵台湾,封煤厂,逐法人,张皇得什么相似,谁都不如张公那么镇定。”

张兆栋道:“羊叔子轻裘缓带,诸葛公羽扇葛巾,名将风度,自异凡庸。”

佩纶听了,很是得意,随命置酒开归,传杯弄盏。正吃得香酣,忽报张管带得胜,缉得引港奸民,解在辕门请示。佩纶怒道:“没眼珠子的王八,什么事,也来混报!人家正喝酒呢,扰乱酒令,看军法。”

吓得那军弁诺诺连声,退了出去。众人知道佩纶是个兵学专家,定有神谋秘计,事关机密,谁敢多问?

喝了一会酒,忽闻辕门外哗噪起来,佩纶忙令军弁出现。

一时回禀:“水陆各管带求见大人,禀陈机宜。门上不肯通报,才闹呢。”

佩纶唤入众管带,问他们有何意见,海军各管带道:“法兵轮驶入马江,怕有奸计。咱们兵船,也应上煤生火,预备抵敌。”

佩纶不语。又问陆军各弁:“见我有何事?”

众弁道:“恳求大人发令,开炮打洋人。”

佩纶冷笑道:“你们知道什么?本大臣奉有密旨,不准先行发炮。你们倒要惹事吗?

”众将弁道:“打仗的事情,顾不得谁先谁后。敌情变幻,先下手为强。务恳大人发令。”

佩纶怒道:“国有王章,营有军法,谁要违令,我就斩谁!”

海军各管带道:“咱们十一艘兵轮都在一块儿,万一法人开炮,受亏可就不校不如驶到口外去巡哨,既使有什么意外,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佩纶道:“这里是船厂重地,兵轮驶了口外去,船厂叫谁保护?”

众管带又请拨发军火,以备不虞,佩纶也不许。众将并愤愤退出,相语道:“闽洋水师,早晚送掉在张佩纶手里。”

这一晚,幸喜没事。次日,就是七月初一,大雨滂沱,风势异常猛烈。张佩纶高兴,备了一席精菜,派家丁邀请何如璋等来辕赏雨。何如璋接到知单,回说就来。才待赴宴,忽报扬武兵船管带张成求见。如璋道:“见我做什么?着他进来。”

一时引入,张成一见面,就道:“何大人,不好了!法将下了战书了。”

如璋道:“哪里来的谣言?没有的事,别信他。”

张成道:“战书现在标下身边,是法兵船专弁送来的。”

说毕,呈上。如璋一瞧,见信面上写着蟹行西字,随道:“知道了,你去吧。”

张成去后,何如璋也就赴席。群贤毕至,高朋满座。

这日兴致非常之好,彼此都喝得大醉,战书一桩事情,早忘记到爪洼国去了。

一宵容易,又是明朝。这日,阖埠商民,喧传已遍,都说法人立刻就要开战,各国领事商人,纷纷下船避难。海陆军弁,走报佩纶,请领军火。佩纶依旧不准。船厂里洋教习法人迈达告诉学生魏瀚道:“咱们今儿是师生,明儿一开仗,就是敌国了。”

魏瀚怕张大人军法厉害,不敢入告。

初三日清早,张佩纶一个儿在签押房独酌,忽报法国兵船升了火,都起碇了。接着法国照会送到,忙命翻译翻出,说是准于本日未刻开炮轰击。张佩纶至此,才着了忙,忙差人邀何如璋商议退敌之策。何如璋道:“别慌,吾兄笔仗,素来可以,不如做一篇檄文,传布开去,法人就此吓走,也说不定呢!”

佩纶道:“不行,法人认识汉文的很少。”

如璋道:“这可没有法子了。”

两个才子,商议了大半天,依旧一筹莫展。究竟张佩纶是个兵家,深通战策,广有权谋,竟被他思出一条无上妙计。只见他喜悦道:“有了,有了。”

何如璋倒被他吓一大跳,忙问:“怎么了?”

佩纶道:“我想出一条计策来了,外国人最喜欢是诚实,索性开诚布公写一封信去,告诉他今儿万万来不及,请他宽限一日,明儿再见高下,你看行吗?”

何如璋拍手称妙。随道:“事不宜迟,要写就写。”

当下张佩纶写了一封哀恳的信,叫翻译的译成法文,派人送向法军而去。法将孤拔真也不讲理,张佩纶派去的人,才上得船,已经下令开炮了。炮火轰开,硝烟匝地。这里,战船要启碇装药,哪里来得及。法舰上大炮震天似的轰来,不过一个时辰,福星、振威、福胜、建胜四艘兵船,都被击碎沉没。飞云、济安、扬武、则高、腾云五艘,见大势已去,忙都放火自焚,霎时阖江中火光冲天。伏波、艺新两舰,急得逃的飞快,总算没有受着大伤。

马江十一艘兵船,差不多全军覆没。张佩纶听得法人炮声,早慌了手脚。旋见烟焰涨天,飞报福星沉没,接着又传振威被法舰挤断,福胜、飞云等都沉了。佩纶左思右想,原要尽忠的,无奈当不起炮火无情,只得头上顶着个三寸厚的铜盘,赤着脚,从船局后山而逃。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如漏网之鱼。偏偏天公作对,大雷大雨,淋得张佩纶落汤鸡似的狼狈不堪言喻。天又昏黑路又滑,风猛雨烈,要歇息,没地方,这一个苦楚,真是有生以来头回儿遭着。天无绝人之路,正这当儿,恰碰着一个亲兵,佩纶道:“来不得了,到哪里歇歇去?”

亲兵道:“鼓山脚下就有村庄,到了村庄就好了。”

佩纶道:“离这儿有多少路?”

亲兵道:“奔一程就到了。”

那亲兵搀住佩纶,冒风冲雨,不管高低纡直,拼命向前奔走。偏那雷霆,不住的在佩纶头顶上轰动,好似上天也怒他闻警逃窜似的。只听亲兵喊道:“好了!”

佩纶倒吓一跳,忙问:“怎的?”

亲兵道:“趁着电闪望去,前面已有村庄了。”

佩纶暗道:“天可怜见,这才得了命了。”

想着时,已经入了村庄。那亲兵便挨着一家茅屋人家,举手碰门,碰了半天,才听得门内有人询问:“碰门的谁?”

亲兵道:“咱们大人到此躲雨呢,快开开门。”

内人听说是大人,索性不理睬了。亲兵大怒,就要打门进去。佩纶止住不许,随道:“这里可有寺院?还是寺院中去歇歇吧。

”亲兵无奈,只得再走。好容易找着一所禅寺下院,两人入内歇下。佩纶自瞧两脚,已满满的都是泡。询问和尚,知道这里离船厂已有二十多里路程。那亲兵说起彭田乡里有一家亲戚,大人何不就到那里躲一时,佩纶应允。此时天已大明,雨也止了。佩纶叫和尚代雇了一头牲口,随了那亲兵,投向彭田乡去了。

哪里知道,省城里这一日恰有廷寄到来,督抚两院,叫送交张大人。一时回张大人不知去向,上谕无从交送。督抚两院,都着起忙来,忙差干弁四出探访。谁要找到张大人,就赏谁钱一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到一天,就有人报称张大人安居在彭田乡里。于是专派干弁,把廷寄送交了去。张佩纶住在彭田,左思右想,终难脱去干系。亏得自己笔底下来得,不难颠倒功罪,虚捏敌情,做一张离奇奏报,搪塞朝廷。他那奏报内有警句是“臣甫到闽,孤拔踵至,明不足以料敌,材不足以治军。妄思以少胜多,露厂小船,图当大敌,卒至寇增援断,久顿兵疲。军情瞬息万变,臣既制于洋例,不能先发以践言,复狃于陆居,不能登舟以共命,实属咎无可辞。”

说得何等冠冕!何等堂皇!这便是马江大败的情形。欲知左宗棠得报之后,如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苏元春力摧劲敌 冯子材夜闯法营

话说左宗棠接着马江败信,不胜惊诧。暗忖:“张佩纶是当世杰士,怎么一碰着风浪,就会这么一败涂地?”

不多几天,廷寄到来,却是编修潘炳年等由都察院代奏张佩纶、何如璋偾事情形,奉旨著令查办的事。左宗棠见了廷寄,猩猩惜猩猩,不免替张佩纶感叹了一会。公事公办,没法儿,只得委了两个属员,前往福建查办。忽军探人报:“广东彭玉麟、张之洞都被传旨申饬,为的是出示晓谕沿海居民忠义报效,叫他们在海面上设法,将法国兵轮带水浅搁,并置毒食物中,新加坡摈榔屿华人一并遵行。上头嫌他措词既失正大,讹传反生事端,才申饬的。”

接着又报:“提台苏元春在关外大破法军,轰沈法舰一艘,阵斩法将一员,连战连捷,朝廷已伏旨赏赉了。”

又报:“提督方友升,总兵周寿昌,在郎甲地方跟法人开了一仗,因有教民充做法军向导,吾军打了个大败仗。”

又报:“刘永福派骁将黄守思、吴凤典,进规宣光了。”

此时军书战报,络绎不绝。左宗棠振起精神,眼观四处,耳听八方,似这么的军机,每天总要接到十多起呢。一日,忽接台湾警报:“法舰闯扰台南,澎湖危甚,刘铭传乞援北洋。李鸿章奏北洋舰小,不能抵挡巨舰,无从赴援。朝廷但勉铭传固守,放了他台湾巡抚。

”惊道:“少荃如何这么不晓事?澎湖一失,台湾就要难保了。

”随做了个折子,拜发上去,力请援台。不多几天,上谕下来,饬南北两洋,各派兵轮五艘,在上海会集,命杨岳斌统率了援台。不意江督曾国荃竟然不肯遵旨。朝廷大怒,特降严旨:台湾资讯不通,情形万紧。曾国荃意存漠视,不遵谕旨,可恨已极,着交部严加议处。即着妥派兵轮与李鸿章派出之兵轮,迅赴福建,交杨昌爌调遣。该大臣等倘再迁延,致误战机,自问当得何罪?左宗棠、杨岳斌迅速赴闽,无稍迟延。钦此。

左宗棠不敢怠慢,立传大令,本部马步各军,拔营齐起,星夜兼程而进。才抵省城,警报传来,基隆失守,刘铭传退守沪尾。宗棠道:“刘铭传是老营务,如何会有此失?”

当时藩台恰好在座,听得宗棠这么说,随介面道:“刘帅自己,原自守着基隆,沪尾是提台孙开华守着的。八月十三那天,法人攻扑基隆,帅头回原打的胜仗,不料营务处知府李彤恩三次飞书求救,刘帅退到了沪尾,基隆才失事的。”

宗棠道:“基垄沪尾共有多少军队?”

那藩台道:“也不很仔细,怕有上万人马呢。”

宗棠听在肚里,当夜就动笔起了一张奏稿,大致说是:“法军不过四五千,我兵之驻基隆沪尾者,数且盈万,刘铭传系老于军旅之人,何至一失基隆,遂困守台北,日久无所设施?

后详加访询,始知基隆之战,刘铭传已获胜,因知府李彤恩,以孙开华诸军为不可战,三次告急,铭传乃拔队往援,基隆遂不可复问。其实沪尾之战,人孙开华诸营之功。知府陈星聚,请攻基隆,刘铭传谢之。狮球岭法兵不过三百,曹克忠所部八九营,因刘铭传有不许孟浪进兵之语,不敢仰攻台湾。诸将领多愿往攻基隆,刘铭传坐守台北,不图进龋恭译电旨,刘铭传仍应激励兵勇,收复基隆,不得懦怯株守,致敌滋扰。臣思刘铭传之懦怯株守,或一时任用非人,运筹未协所致。李彤恩虚词惑众,致基隆久陷,厥惟罪魁。请旨即行革职,递解回籍,不准逗留台湾,以肃军机。”

这一个奏折拜发之后,不到十天,谕旨下来:饬杨岳斌迅速赴闽援台。李彤恩先行革职,交杨岳斌查办。

钦此。此时派往查办张佩纶的委员已经回来,左宗棠素性爱才若渴,张佩纶是个名士,那复奏的笔头,自然格外轻松。不意朝廷疾恶如仇,批左宗棠夙负人望,乃意存袒护,蹈此恶习,着传旨申斥。张佩纶究竟得了个充发黑龙江处分。一日,左宗棠正在治理军书,外面送进一叠才到的邸报来。随手翻开,见刘铭传奏有一折,却是抗辩自己参劾李彤恩的事。留心瞧下,见上面写的是:“基垄沪尾,驻军四千余人,左宗棠疏称数且盈万,不知何所见闻!基隆疫作,将士病其六七,不能成军。

八月十三日之战,九营仅选一千二百人,尚有扶病应敌者。当孤拔未来之先,屡接警电,沪尾兵单,炮台尚未完工。无险可扼,危险不待言。臣先函致孙开华、李彤恩,如敌犯沪尾,臣即拨基隆之守来援。及法船犯沪尾,叠接孙开华、李彤恩、刘朝佑先后来信,俱称法船直犯口门,升旗开炮。臣与孙开华等早有成约,无用李彤恩虚词摇惑。左宗棠前据刘璈禀报,称孙开华所部并淮军士勇三路迎战获胜;此次又奏孙开华数营战胜,不独于台事未加访察,即奏报中亦自相矛盾。台北知府陈星聚,每见必请攻基拢其人年近七旬,不谙军务。经详细告以不能进兵之故,该府随言随忘,复禀请进攻。臣手批百余言,告以不能遽进之道,该府复怂恿曹志忠进攻,并有危言激之。

曹志忠一时愤急,遂有九月十四日之挫。陈星聚妄听谣言,谓基隆法兵病死将尽,即不复可守。我之所恃者山险,敌之所恃者器利,彼攻我,我得其长;我攻彼,彼得其长。且敌蛮据山傍海,兵船往泊其下,若不能逐其兵轮出口,纵穷陆军之力,攻亦徒攻,克犹不克。臣治身十余年,于战守机宜,稍有阅历。

惟事之求实,不务铺张粉饰。若空言大话,纵可罔于一时,能不遗笑于中外?臣实耻之”等语。左宗棠见了,心里很是不舒服。

忽流星探马飞报军情,苏元春与法人在陆岸县地方开一仗,苏军又得大胜。援台之师,也已出发,不日就要到了。宗棠得报,自是欢喜。过了几天,忽报朝鲜有乱。提督吴兆有,听了同知袁世凯奇计,统兵直入王宫,代平其乱。援台之师,奉旨折回,随着丁汝昌改赴鲜朝去了。现在这里,另派了个吴安康来了。宗棠跺脚道:“偏这么的多事,怎么办的了呢?”

说犹未了,警报又至,谅山失守,潘鼎新退驻南关。原来潘鼎新督师关外,意气自用,与诸将不很相合,独与苏元春异常投机。那苏元春真也争气,只作社一仗,阵斩法将四员,获了个全胜。鼎新便向诸将不住口的夸赞元春,诸将听了未免不服气。

诸将里头有一位姓王名德榜的,原是湘中宿将,见鼎新夸赞元春,便向帮办冯子材不住冷笑,意思之间,很是渺视。一时退出中军帐,子材笑问德榜:“你听督办的话如何?”

德榜道:“督办眼里,只有一个苏元春。既是这么,法兵杀来,咱们都不要动手,让苏元春一个儿去抵敌是了。”

冯子材道:“那是国家事情,督办糊涂,咱们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越是瞧咱们不起,越要建一番事业给他瞧。等立了大功之后,问他再敢小覰人不敢?”

德榜听了,自是佩服。于是各赴泛地,防守去讫。

这日,法兵刚刚来攻丰谷,丰谷是王德榜泛地。德榜挥兵迎敌,战到夕照衔山,人困马乏。枪弹炮子,势将告竭。瞧法兵时,却还海潮似的涌来。德榜没法,只得列阵而退。经过谷松,见旗帜鲜明,营垒整肃,势堪却月横云,坚胜浇沙聚石。

军士指道:“这是苏军门营盘。”

德榜叹道:“咱们这么厮杀,他竟不来救应,不然怎么会败呢?”

王德榜这一支兵,直退到景江地方,才得休息。忽闻大炮轰天,军探飞报:“法将乘胜进兵,现在攻打谷松苏营呢。”

德榜道:“方才冷眼旁观,这会子也轮到自己身上来了,咱们也别去理他!”

这一夕枪炮之声,响了一镇夜。到天时时光,军探报:“谷松营盘,被法人攻掉,苏营已退到威埔去了。”

德榜叹道:“丰谷、谷松,被他连胜两仗,法人的气焰,又要增涨起来。”

接着又报:“法军进逼谅山,潘督办退驻南关,龙州大震。”

德榜道:“潘鼎新早晚总要坏事,谅山总难保守,镇守关有冯帮办在文渊,那是一条大虫,有他老人家镇着,总还可以不要紧。”

过不多两日,警报传来,谅山失守,法人进逼镇南关,冯子材与法人在文渊地方镇杀一阵,战了个不分胜负。接营门上递进公文,是潘督办催促援救的劄子,王德榜气愤道:“既是夸称苏元春,为甚不调苏元春去?”

搁过劄子,依旧按兵不动。这日共接到三道劄子,征调救,急如星火。德榜负气,索性不睬。次日,军探飞报法兵轰毁镇南关,提督杨玉斌力战身亡,潘鼎新退到海村去了。苏元春退驻在幕府地方,唐景崧、刘永福一军,屡战屡捷,屡得着优诏奖褒,现在也被法军冲动,退到牧马去了。

德榜惊道:“一人的意见,竟至误及大局,我的罪可真不小!

”立下军令,拔寨齐起,赶向海材来见督办请罪。行至中途,忽碰着一员蓝顶军弁,呈上督办公文,德榜拆封瞧阅,见写着:奉上谕,王德榜着即革职,所遗营勇,着归苏元春统辖。

钦此。德榜笑道:“深感督办大恩,已把我的功名参掉。”

当下随把本部花名册籍,并军器马匹等都交了那军弁。自己一肩行李叫一名老卒挑了,跨着一头疲驴笑傲湖山,自去访寻清风明月了。却说帮办大臣冯子材,见谅山失守而后,法人步步进逼,时事日非,心上异常感愤,尝向部下道:“我自二十岁投军,身逢强敌,在枪林炮雨里,出生入死,大小一百多回。到这会子,眼看法人这么猖獗,这口气如何消的下?我如今已是七十多岁人了,靠着老天保佑,无灾无晦,耳目聪明,手足强剑倘然法人再要逞强,我这条命,可就跟他们拼掉是了。”

一日,督办差官来请,说有要务面商。子材不知何事,立刻乘马到营。

督办接见之下,满脸堆下笑来,开言道:“恭喜帮办,彭大人奏调你呢。”

随把彭玉麟的公文给子材瞧看。原来彭玉麟因为钦廉防务紧急,专折奏调冯子材,朝旨命鼎新酌议。鼎新与子材素来不很相协,应允他调去,所以邀他到来,特行以驾。当下子材看了公文,笑问鼎新道:“大帅钧指如何?”

鼎新道:“兄弟看来,一般都是办皇上家的事,那边这里,都是一样,彭帅既然专折奏调,你老哥便不能不去。”

子材道:“这里也很要紧,我可不能轻易离掉。”

鼎新道:“你老哥不去,彭帅脸上,如何过的去?再者,彭帅也要见怪兄弟呢。”

冯子材道:“论大局,这里比了那这似乎吃重点子。彭帅是很明白的人,决不会为此区区,会见怪大帅。”

鼎新道:“老哥如此固执,我也不敢十分相强。但是彭帅那里,须老哥自己行文去回复。

”子材应允。回到营中,立即行了一角文书去。一面督率兵弁,在镇南关里头,赶筑起一座长墙来。

这时光,关门既被法兵毁掉,逃亡难民,蔽江而下,广西全省大震。经子材筑了长墙,力为安辑,人心始定。一面命部将王孝横率兵一支,在后面屯扎,成为犄角之势。一日,军中传说,法人将于某日抢关。子材闻言根究,才知这句话,自法营里传布出来的。暗忖:法人这么声言,定必先期兵至,兵法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倒不如率了精锐,出关去偷营劫寨。

主意已定,一面通知督办,一面检点人马。潘鼎新听得,吓得三魂失两,六魄丢五,亲自赶来阻止。子材哪里肯听!鼎新道:“大虫头上拂苍蝇,惹了祸谁抵挡?”

子材道:“法国跟咱们是敌国,不是友邦。无论如何,朝廷总不会怪我开衅呢。”

说毕,腾身上马,下令出发。王孝棋八百洋枪队,作为先锋,自己一千刀牌队,作为后应,军号一起,风发潮涌似的冲出关去。

潘鼎新见子材据鞍顾盼,精神异常矍铄,督着人马,径奔虎穴龙潭而去,惊得伸出了舌头,半天缩不回去。霎时就听得关外炮声轰天,枪声震地,劈劈拍拍,砰砰蓬蓬,宛似天崩地陷,岳撼山摇。鼎新自己不敢瞧,派令心腹军弁,登关瞭望。一时报说:“法营中火起,我军正在那里冒烟突火的冲杀。”

鼎新奇诧道:“冯老头儿竟会胜的吗?”

军弁回称:“望去不很真切,似乎是胜的。”

鼎新道:“这也奇了,真是出人意外的事!

我总怕法人是倦输诡敚”这一夕,鼎新没有回营,吊胆提心,直至天明才定。

角声报晓,晨光睎微。奏凯的军歌,趁着晓风,一声声吹到耳中来。军弁驰报:“冯军门得胜回营了!”

鼎新才敢登关。

但见冯字大旗,顺风飞舞,好似也在那里自鸣得意似的。千八百军士,整整齐齐,走成一线,行伍步伐,丝毫不乱,一个个雄纠纠,气昂昂,厮杀了一夜,并没见有倦疲的神气。一时望见冯子材跨着嘶风老马,扬鞭得得而来,晨飙拂面,白髯飘扬,愈显得老气横秋,英姿飒爽。鼎新平素跟子材原是不大相得,这时光,自己不知道自己竟会心悦诚服的迎下关来,握手慰劳,说了许多好话。子材却依旧落落的很,把在敌营中夺得的枪械马匹,一一都登了帐。各军弁杀敌斩首之功,也都记上了功籍,杀牛斩马,大犒士卒。

不意这里正在恒舞酣歌,那边已经厉兵秣马。法将受了偷营之亏,竟大起谅山劲卒,直扑镇南关。炮火轰天,鼓角动地,声势异常厉害。潘鼎新面无人色,向众人道:“这回可糟了!

这回可糟了!”

子材奋然道:“法人再入此关,我有何面目见粤人呢?咱们拼一个死,谁要不去御敌,我就斩谁!今儿的事情,不是我杀敌人,就是敌人杀我!”

喝令本部人马站队出御。

说罢,推案而起。众军弁见子材这个样子,感动天良,士气皆奋,都道:“咱们都愿跟随老将军死战!”

千人一致,万众一声,如同山崩雷响,十里皆闻。霎时军中掌起军号,那班两粤健儿,江淮豪士,一个个激昂赴敌,慷慨登陴。子材手执快刀,亲自往来督阵。这时光,法军炮子猛烈异常,人着处血肉横飞,墙坍处烟尘蔽日。子材叫各统将当墙屹立,见有退后的,立刻飞刃斩掉。忽一个炮子从子材头顶飞掠而过,大帽上的珊瑚顶子翡翠翎管,都不知轰到了哪里去,子材却依旧没事人似的,在那里指挥监督。众人见了,无不骇然。法军自辰至午,攻势稍怠,子材督率两个儿子,喝令开壁。三匹马风一般的冲出去,舞动快刀,逢人便砍,遇敌即摧,星驰风卷,所当辟易。诸将相语:“冯将军是七十老翁,还这么奋身陷敌,我们守在这儿,羞也羞死了。”

于是骁将王孝祺、陈嘉,率着部将潘瀛、张春发等开壁大呼,江湖海浪似的卷将去。这一来出于法人意料之外,不及开枪轰击,只好用着短兵,互相搏击,杀人如草,流血成川。这一场恶战,直杀得天愁地惨,日暗云昏。欲知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顾和局特诏弃越南 拒通商片言误自主

却说冯子材率了两个儿子,开壁突出,奋身陷敌,王孝棋、陈嘉、潘瀛、张春发等众将尽都感愤,风卷潮涌似的杀出关来,冲动法军阵脚,就此鏖战起来。两军都用的是短兵器,技击工夫,法国人究没有中国人纯熟,战上十多个回合,看看要不支。

不防旌旗招展,金鼓喧天,一彪人马,从斜刺里横扫过来,当头一将,头戴红缨大帽,身穿短褂,手舞双刀,泼风似的杀将来,大帽上顶儿翎儿,全都没有。你道是谁?原来就是已革提督王德榜。德榜自被潘鼎新参掉后,骑驴湖上,笑傲烟霞,原不悄预闻人世事。无奈部下军弁,不服苏元春管辖,纷纷告退,就找了来要他统带,甘愿戴罪立功,复转主将的原职。德榜没法,只得率领了赶来。恰遇两军鏖战,德榜道:“孩儿们,咱们尽一回力吧。”

随率千军万马,奋呼驰下,宛如风扫落叶,法军无不披靡。这一场恶战,愁云漠漠,惨雾凄凄,真杀了个天昏地暗。法人也很骁勇,两硬并一双,鏖战两日两夜。冯子材、王德榜一千骁将,浴血奋斗,在尸山血海里,冲入突出,浑身都染血腥,都变成红人儿模样。法兵大败奔溃。子材发令追袭。追到文渊,文渊法将见冯军来势汹涌,不敢抵御,弃城而逃。子材恢复了文渊,一面遣弁入关报捷,一面下令进扑谅山。把大军分为三路,王孝祺率领左路,王德榜率领右路,子材自督中路,三路兵马;云合电发,只半日便到了。先声夺人,势如破竹,法兵虽也抵挡一二阵,无奈这里的声势厉害不过,暗鸣崩颓山岳,叱吒变色风云,别说战,就吓也吓炸了胆子。

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王孝祺攻破郎甲,进军贵门关,昔年所驻边界,全都恢复,关外肃清。自从中外开衅以来,这么的大胜仗,直是绝后空前的创举。法军受了巨创,全国震骇,致两倒其内阁。你想冯子材这个人,厉害不厉害?有了他老人家,连我这部清史演义,也会腾达出万太光焰来。这时光,越民创立的忠义五大团,连营结寨,二万余人,闻风兴发,都矗起冯军旗帜来,顿时冯子材大旗,竖遍了越境。

当下冯子材大营扎在谅山,流星探马,每日总有好几个单报到营。一日,接到浙江捷报,知道法国提督孤拔,驾驶兵舰,窥伺镇海,逼轰我们澄庆、驭远两兵轮,直闯入三门湾,被我军轰沈两船。提台欧阳利见扼守在北岸炮台,开放大炮,轰沈孤拔坐船,孤拔就此毙命。现在浙江洋面,已没有法船帆影了。

接着又报法兵六千扑犯临洮府,六千人马,共分两队,一队趋珂岭安平,一队趋缅旺猛罗。滇督岑毓英,分兵三路迎敌,命岑毓宾、李应珍等扼守北路,王文山扼守南路,自率精卒挡中路,小战两回,都有斩获。法人受了小亏,合兵一处,猛扑临洮城。滇军奋力拒战,南北两军,回军夹击,阵斩法将五员,法军大溃,丢掉器械无算。子材掀髯大笑,立命赏银十两,军探谢赏去讫。子材传命置酒庆贺,本营各将,闻请都到。才待入席,急报法舰窥伺台湾,澎湖失守。子材闻报,推案而起,众人都吓一跳。只见子材气愤道:“澎湖守将,这么不济事,还不快快砍了呢。”

众人笑道:“离了八九千里路,哪里砍去。

”当下入席欢饮,猜拳行令,直喝了一夜的酒。

过了几日,军中忽起一种谣言,说法人已在天津地方,向李伯爷求和了。帮他讲话的,是英国人赫德。法人声言彼此撤兵,不索兵费,李伯爷已允替他代恳天恩了。似这种无稽之谈,冯子材听了,一笑置之,谁还去记在心上?不意一日,总督衙门飞递一角紧急公文到营,拆开一瞧,把个老将军白胡髭气得根根倒竖,众将士也没有一个不扼腕愤痛。原来所传并非谣言,朝廷已听李伯爷之奏,恩准法人议和签约,饬令各军,退出边界。当下诸将齐声嚷道:“咱们不愿退兵,愿与法人决一死战。

”冯子材道:“这位李伯爷,真不晓事,眼前关外饷道已经大通,法军已经大挫,乘胜前进,越南的法人,何难一举扫掉?

西贡吃紧,澎湖法军,自会退去。”

诸将都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恳求军门作主。”

子材见了这激昂的士气,心下异常难过,随道:“既是众位如此,待我回文制军,恳他飞章入告。”

众人听了,才不讲话。谁料回文去后,过不到十天,又有电谕到来,其辞是:桂军甫复谅山,法兵即据澎湖。冯子材等若不乘胜回师,不惟全局败坏,且恐孤军深入,战事一无把握。纵再有进步,越地终非我有,而全台隶我版图,援断饷绝,一失难复。彼时和战两难,更将何以为计?此时既已得胜,何可不图收束?着该督分电各营,如有电报不到之处,即发急递飞达,如期停战撤兵,不得违误,致生他变。钦此。

冯子材接到此旨,放声大哭,诸将也都号哭,于是下令拔营,退回关内。越民听得冯军要去,遮道哭留。子材哭道:“我也不忍弃掉尔等,朝旨严急,莫由自主,奈何。”

越民哭道:“公去,谁庇我侪?”

诸将士闻了此语,一齐痛苦起来。顿时间哭声震野,不复闻凯歌载道了。冯军退入镇南关,钦差彭玉麟,总督张之洞,早特委一个道员,在那里迎劳。子材一见委员,就涕泗交流的悲泣。委员道:“老军门,不是为白胜了两仗,不曾得尺寸土地的悲泣么?”

子材道:“一战之劳,何足轻重,所痛越藩丧掉,滇桂两省,从此多事了。”

那委员听了,也很愤然。

你道冯军既然获胜,李伯爷为甚急于要和,原来这时光国家多故,交涉纷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说话的不能双管齐下,只好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李伯爷没有三头六臂,也只好了却一头,再办一事。法越事情闹得天翻地覆时候,朝鲜国里,又掀起绝大风潮来。杀了好些的人,流了好多的血,弄得日兵入宫,韩王蒙难,为甲午失和的张本。朝鲜这一邦从明朝到有清,一竟为中国的藩服,年年入负,岁岁来朝。上回书中也曾约略提过。朝鲜与日本,并围东海,壤地相离甚近。明朝万历时光,日本丰臣秀吉大举入朝鲜,覆其八道,朝鲜几乎亡掉。

明朝竭尽全国兵力,不能援救。亏得秀吉死了,八道渐渐恢复转来。清太祖龙兴关外,未定中原,先征朝鲜。朝鲜敌不过清兵,与太祖结为兄弟之国。等到清朝入主中夏,覆盖有四海,朝鲜又降为藩服了。日本与中国,虽系邻邦,素未通商立约。

清初,明藩唐、鲁二王,凭着海隅,图谋恢复,屡次求援日本,日本国并不曾理他。自康干两朝而后,中国商舶东趋的日多一日,日本于是在长崎地方,创设奉行三员,专管华商事宜。道碱而后,中国与泰西各邦通商立约,这时光日本还没有挨着呢。

同治元年,日本长畸奉行,遣人附着荷兰船,载货到上海。介荷兰领事言,于上海道吴煦,请依西洋无约诸小国例,专至上海贸易,并设领事官照科完税,不敢请立约章。吴煦转禀通商大臣江苏巡抚薛焕,薛焕应允,于是日本人始得在上海通商了。

同治三年,日商介英领事巴夏礼,恳请自报海关完税。七年,英领事代请准日商游历风地,给与护照验行。这都是日本大将军德川氏时候的事。

等到明治纪元,派遣外务权大丞柳原前光到天津,谒见直隶总督李鸿章,要求依照泰国诸国之例,订立约章,总署不肯答应。前光再四要求,鸿章被他缠不过,答应了焉。于是日本特派大藏卿伊达宗城为正使,柳原前光为副使,在天津地方,与李鸿章议定通商条约三十三款,内有一条,与西约大不相同,是禁止该国运货入内地。这是同治十三年的话。明年,前光复来要求改约,鸿章不许。日皇又派外务卿副岛种臣为全权大臣,力请改约。没奈何,只好答应。

十二年四月,约章改成,就在天津互换。此时又有一桩意外交涉,先是琉球船遇着飓风,漂抵台湾。一船的人,都被生番杀害,内中五十四个是琉球的人,四个却是日本人。种臣换好约章,入都呈递国书,就叫前光到总理衙门,诉说生番的事。

总署大臣毛昶、董悯,都是不知国际不识主权的,回答道:“番民皆化外,犹贵国之暇夷,不服王化,亦万国所恒有,敝国不承其咎。”

前光道:“生番杀人,贵国舍而不治,敝国将问罪于生番,以盟好,故使某来告。”

昶、恂齐答道:“生番既系化外,伐与不伐,悉由贵国。”

前光应诺而去。

同治十三年三月,日本以陆军中将西乡从道为都督,兴师征台。先命厦门领事照会厦门道,声言去岁副岛大使得请于贵国,今将兴师问罪于国贵化外之地,若贵国声教所暨,则毫不敢犯。”

厦门道转呈闽浙总督李鹤年,鹤年复书拒绝,日人置之不睬。日军薄社寮澳登陆,熟番迎降,熟番原是生番的世仇,引导日军,进焚生番村落,深入至牡丹社,生番伏在丛莽里头狙击日军。日军路径不熟,很是受亏。于是退守龟山,创建都督府,开辟荒芜,实行屯田,为久驻之计。闽督飞章奏闻,朝廷大惊,下诏海疆戒严,征发旁午。命船政大臣沈葆桢为钦差大臣督率福州水师赴台办防务,戒毋轻动。另遣闽藩潘慰,台湾道夏献纶去见西乡从道开议退兵的事。潘藩台道行抵琅(王乔)湾,见日兵露刃夹道而立,气象异常整肃,亏得彼时潘藩台自负为天朝大臣,不把日本放在眼里,坦然不惧。严词诘问,论辩了好多时光,议终不决。潘藩台拂袖而起,从道挽之道:“敝国暴师海隅为贵国征讨,化外开辟荒芜,竟没有酬报吗?

”潘慰道:“如果马上退师,甘愿偿还兵费。”

遂订立了三条草约。此时驻京日使,就是柳原前光,跟总理衙门开议十多回,缘不相协,势将决裂。闽抚王凯泰,率兵二万五千渡台湾,恰值龟山日军感受暑瘴,相继病死,正拟退兵。听得大军渡台,求和愈甚。特派内务卿大久保利通为全权大臣,来议和约,辩论番汉地界,两月未决。英使威妥玛居间做调人,劝中国偿还他兵费银三百万元。沈葆桢电奏力争,廷议不欲遽启战事,允给偿金五十万。九月,钤印换约,日军归国,行着凯旋礼,从此益把中国轻视了。

光绪元年,日本兵舰突入朝鲜江华岛,轰毁炮台,焚烧永宗城市,杀死韩军,掠去军械战俘,复派兵舰驻釜山要盟。你道日本为什么这么无理取闹?原来副岛种臣来华议约时光,乘间询问总署,朝鲜是否贵国属邦,如果是属国,就请主持朝鲜通商的事。总署回答朝鲜虽我藩属,而内政外交,听其自主,我朝向不与闻。这一句话,在总署大臣,不过为省事起见,不意日本人竟作为凭据,自遣兵舰,前往逼迫。一面特派开拓使黑田清隆全权大臣议合,井上馨为副,赴朝鲜议约。朝鲜敌不上日本,自然总是谨遵台命。那盟约劈头第一条,就是日本认朝鲜为独立自主之国,互派使臣。余下几款,即是开仁川、元山两埠通商,日舰得随时测量朝鲜海岸等,把大清上国,一笔勾销。政府大臣漠不关心,反笑日本没志气,甘与咱们藩属立约通商,自降身分,又谁知人家深谋远虑,别有用意呢?

这一年春里头,政府才派侍讲何如璋充日本使臣,创设横滨、神户、长崎等领事。到光绪三年,朝鲜为了天主教的事,跟法国有了违言,经日本驻釜山领事出来调停,总算没有决裂。

法韩定约,约文中称中国为上国,声言所定各条,须候上国指挥,才能作据。日本一见此约,大大抗议,诘问朝鲜,交际政体,何得独尊中国?如果朝鲜为中国属邦,大损日本国体,日本断难承认。朝鲜王奏知北京,总理衙门致辩日本,反复千言,内有几句妙不可思议的妙语,是朝鲜久隶中国,其为中国所属,天下皆知,即其为自主之国,亦天下皆知,日本岂能独拒?日本人见了这种妙语解颐的奇论,一笑置之,毫不理会。

光绪五年,趁中国与俄国为了伊犁事情,辩论剧烈时光,起兵入琉球,一举灭掉,夷为冲绳县。政府诘问日本,日本索性不睬。此时泰西各邦因援日本通商朝鲜之例,要求通商朝鲜。

中国谕饬朝鲜,相机因应,切勿都拒。于是遂与美国议订互市之约。伯爵李鸿章劄派道员马建忠,水师统领提督丁汝昌,统率兵轮,偕同美国全权公使东渡立盟。朝鲜王先致国书美总统,自明为中国藩属,所以请中国立盟。经美使允许,当下就在济物浦地方订约签字。约成之后,朝鲜特派专使,赍了美约并致美国书,呈送礼部,转总理衙门备案。英法德三国,得着消息,都遣专使东渡,要求建忠依照美例,订约通商。建忠没法推却,只得与他们先后订约而去。

日本驻韩公使,行文朝鲜政府,诘问约文内容,朝鲜政府置之不答。叩问建忠,建忠又深守秘密,日人很是不悦。恰值朝鲜有大院君之乱,日本练兵教训崛本以下七人都被杀害,日本使馆,也被焚掉。日使花房义质只身逃归。日本政府闻警,立派海军少将仁礼景范统率兵舰,到朝鲜问罪。朝鲜大惧,电恳中国援救。北洋大臣张树声,劄派马建忠会同丁汝昌,督率兵舰三艘,火速东流。马、丁二人,一抵仁川,瞧见日军声势厉害,商议道:“现在日舰都在仁川,济物浦地方又有陆军驻扎着,谣传花房义质要率师直入王京,果然如此,一者损国威,再者失藩封,张大臣派咱们来做什么呢?”

马建忠道:“我看还是迅速赶入王京,执住逆首。先下手为强,凭日本再厉害点子,也奈何我们不得了。”

丁汝昌道:“光是海军,兵力终嫌太弱,观察留在这儿,待兄弟内渡去恳请添兵。”

建忠应允。

汝昌内渡之后,树声立命继进,水陆两军,于七月初四日航海,汽笛呜呜,黑烟枭枭,突浪冲波,只四天工夫,早到了朝鲜马山浦。疾雷不及掩耳,海陆军直薄王京,汝昌、建忠,听从长庆奇计,三个儿轻车简从,到城里拜候大院君。大院君带了卫队五百人,来营报谒。长庆密饬部将把韩宫卫队,悉数软看住了。一面大排筵席,邀请大院君入席笔谈。大院君心疑,要召从人还宫取衣,长庆取出朝旨,宣布其擅废国王;擅杀王妃;擅戮执政;擅踞王宫;擅焚使馆五大罪,喝令拿下。解到天津,奉旨幽禁在莲池书院里。吴长庆既平朝鲜之乱,留军汉城,长川驻扎。日人大失所望,花房义质要挟不遂,声言欲去。韩人既惧日本决裂,又怕建忠不从,只得一面慰留日使,一面到建忠跟前来请示。建忠准他特派全权,在仁川地方与日使磋议。

韩人畏惧日本,终偿日本赔款金五十万,开辟扬华镇为商埠,推广元山、釜山、仁川征程地,并宿兵王京,与长庆对庆军对镇,宛如公司保信的样子。

此信传到北京,朝士异常激昂,给事中邓承修、侍读学士张佩纶,先后疏请乘此兵威,征讨日本,责问夷灭琉球之罪。

诏付鸿章详议。鸿章复奏,海军未备,渡辽远征,不很妥善。

朝廷此时,很体任李鸿章,见鸿章说不妥善,也就算了。这便是中日韩三国酿祸的远因,寻仇的近果。比较起三国的人材,三国的手段,除朝鲜提开不计外,一智一愚,一蠢一狡直不可以道里计。欲知智愚狡蠢,从何分别,告罪暂停,下回再讲。

第九十六回  袁项城轻骑赴宴 开化党露刃入宫

话说朝鲜此时,国中共有两个党,一个名叫守旧党,大半是执政大臣;一个名叫开化党,大半是少年志士。守旧党主张倚靠中国;开化党主张倚靠日本。两党的人,一水一火,一泾一渭,永远不会和谐的。开化党里有名人物金玉均、洪英植、朴泳孝、朴泳教、徐光范、徐戴弼等都曾留学过日本,跟日本人感情很好。日本就使出外交敏捷手腕,鼓吹他脱离中国,应许帮助他独立自主,诚挚恳切,故意做出那义形于色的样子。

那班年轻志士,有甚阅历,自然感激到个五体投地。

这一年是光绪十年,中国为了法越的事,闹得乌烟瘴气。

开化党领袖金玉均聚集同志,商议趁这当儿,把在野守旧党,悉数除掉。朴泳孝道:“守旧党仗的是清国腰子,现在清军驻扎在王京,咱们动手,怕就要受清军之害。不如先把清营三将,设计除掉,省得碍手碍脚。”

金玉均道:“清营三将,吴兆有、张光前倒都不足为虑,只袁世凯很厉害,怕不容易收拾呢。”

朴泳孝道:“那也再瞧罢了,我想就在邮政局里,设下盛筵,邀请三清将喝酒,两壁厢暗伏下刀斧手,掷杯为号,就席间取三将首级易如反掌,好在邮政局对门,就是日本使馆,就是有什么,日公使总也助我们一臂呢。”

众人齐声称妙。于是发帖请客,定于十月十五日夜宴。清营接到请帖,吴提台、张镇台相语道:“开化党跟我们素没交情,忽地邀我们喝酒,这里头怕有奸计。”

吴提台道:“项城袁公,素有见识,咱们且访访他,看他怀何意见。”

原来这位袁公,名世凯,字慰亭,河南项城县人氏。父名保庆,本生父名保中,从祖名甲三,做过总督,放过钦差大臣。

捻军之乱,在皖豫地方,建立过非常战功簪缨世族,诗礼家声。

袁公少时,性喜任侠,为人鸣不平,慷慨好施与,以善为乐,寒士多依为生,士绅推戴,负一郡时望。段学士靖川,年已八旬,负知人鉴,一见袁公,就道:“此谁家子?酷似李子和少年时,非凡品也。”

已卯,乡试不第,袁公奋道:“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焉能龌龊久困笔砚间,自误光阴耶!”

遂把平日所作诗文,付之一炬,应庆军统领吴长庆之聘,入幕襄办营务。长庆奉旨援东,部下颇事骚扰,袁公慨然道:“王师戡乱,纪律如斯,遗笑藩封,玷辱国体,我当以去就争之。

”入谏长庆,长庆感悟,立命袁公约束将士,阖营肃然。韩乱既平,韩王问长庆借将练兵,长庆就荐了袁公去。法越事起,朝命长庆分兵防金州,长庆拟檄袁公统率三营,留防韩京。袁公坚辞不肯,转让与提督吴兆有,仍愿专办营务防备。长庆无奈,只得奏派他总理长庆等营营务处,会办朝鲜防备,又把庆字营本军,委他兼带,作为坐营。袁公于是把练成的韩军,交于韩王派将接统,自己专心一志,整顿庆营。庆营兵弁,都是吴长患难弟兄,官多提镇,兵亦素骄,要他们伏贴,比怎么都难。不意经他老人家接手之后,只数旬工夫,整齐划一,冠绝各营。你道他这本领,厉害不厉害?

当下吴张二人访袁公:“开化党邀请喝酒,宜去不宜去?

”袁公道:“这一席酒,定有奸计。只是全辞不去,适足示弱,去总要去的。”

兆有惊道:“你识破他是奸计,还敢去吗?”

袁公笑道:“几个开化党,凭他如何圈套,究竟不是虎穴龙潭。

便就是虎穴龙潭,袁某也未见得惧他呢。”

二人阻道:“身履险地,不是玩的,不去为是。”

袁公但笑不顾,问左右道:“什么时候了?”

左右回:“夕阳斜挂树梢头,将次傍晚。”

袁公喝令备马,怀械裹甲,只带从骑二十余人,径投邮政局而去。

吴张二人,见了这个样子,都替他捏一把汗。

却说袁公等二十余人,鞭丝帽影,行走如飞,霎时已到。

投帖闯入,主人仅到半数。朴泳孝降阶相迎,擡头见袁公行装打扮,蓝顶花翎,长袍短褂,白胖胖脸儿,乌奕奕眼睛,精神焕发,威武凛然,不觉打了一个寒噤,战兢兢接待着,勉强寒喧了三五语。只见袁公开言道:“既承宠招,就请赐饮吧,我还有事呢。”

朴泳孝唯唯应命,摆上席菜,袁公立尽三杯,执住泳孝手道:“恕我放肆,今晚营里有要公,可不能等谕主人毕集了。”

随说,随起身出席,泳孝的手,却执住不放。伏兵要动手,见泳孝被执,不敢。袁公拖泳孝直出局门,跨上马,还借着讲话,走了一箭路,才把他放掉,扬鞭得得,没事人似的回来了。开化党人相顾失色。袁公回到营中,吴张两人问起情形,无不佩服。

才隔得两日,洪英植等又发请帖,邀请王妃的侄子闵泳翊等诸贵威,英、德、美、日诸驻使,中国商务委员道员陈树棠,税司穆麟等一众高朋,到邮政局开宴。诸宾都到,只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托疾不至。袁公在营闻报,暗忖:日使不到,其中定有别阖营中上自统领,下至小卒,一个个枕戈待旦。到三鼓相近,忽报邮政局火起。袁公出帐观看,见西南角火光冲霄,红得晚霞夕照相似。正要派人打听,探子飞奔走报:“开化党徐载弼,率领留日武备学生十二人,乱刀击刺禁卫大将军,闵泳翊受伤倒地,宾主哗散。闵宅家丁,已把泳翊舁到穆大人公馆,穆大人请了个美国医生,正替他医治呢。”

袁公询问:“咱们的人,受伤没有?”

探子道:“大概没有吧。”

一语未子,外面跑进一个人,气喘吁吁,满头都是汗。袁公惊视,不是别人,正是商务委员陈树棠。树棠见了袁公,要讲话,张口结舌,半句也不能出口,挣了半晌,才挣出一句道:“大变大变,杀了人了。”

袁公道:“只伤了姓闵的一个吗?”

树棠道:“只伤了一个。”

袁公道:“怎么一回事?”

树棠道:“咱们正喝酒,忽闻局后火起,走出天井瞧看。徐载弼领着十多个亡命之徒,冲进屋来,手执雪亮倭刀,围住闵泳翊就戮。众人大乱,我就打洞里走了出来。”

袁公听毕,不作一语,立出大令,命二百亲兵,一齐出队。随向树棠道:“待我亲自去走一遭。”

举步开帐,马已带好,腾身上鞍,鞭梢一扬,督着二百亲兵,风驰电卷而去。无多时刻,早已赶到,但见门首大清黄龙旗,朝鲜太极旗,在月色里飞舞而已。前锋哨弁,闯进局门,静悄悄不见一人。回禀袁公,袁公道:“既然寂无一人,且到穆宅,瞧瞧闵泳翊去。”

军士闻令,一齐回首,见日本使馆,双门紧闭,众人都不胜诧异。

行抵穆宅,哨并禀称宅门首站有一人,不许我们入内。袁公催马前进,果见一个少年,持枪鹤立,气宇凛然。袁公勒兵稍退,问他姓名,才知是北洋派来的帮办税务人员唐绍仪。袁公随把来意说明,唐绍仪让袁公入内。见闵泳翊卧在榻上,作势很重,骨头都见了,面色惨白,也没有别的话,只说“开化党杀我!开化党杀我!”

而已。袁公略慰问几句,随出穆宅,勒兵径向宫墙一带巡哨。途中遇着好几队韩兵,急步疾行,好似赶赴哪里似的。饬人询问,都回奉召入卫宫禁的。袁公深信不疑。一时行抵宫门,门已紧闭,见宫内没甚变端,守到天明,也就收队回营了。

回到本营,席未坐暖,警闻又到,才知泳翊受伤之后,洪英植等驰入王宫,泣告韩王:“清营兵变,闵泳翊被杀。”

韩王、韩妃只当是真话,吓得不要的,洪英植道:“请国王避到别宫去,咱们自有法儿保护你。”

一众开化党不由分说把韩王、韩妃,直簇拥到景佑宫。韩王道:“你们说有法儿,倒底什么法儿呢?”

金玉钧怀中取出洋纸铅笔,向王道:“只要王动笔写几个字儿,就能够安如泰山了。”

韩王道:“写什么字呢?

”金玉均道:“字不必多,‘日使入卫’四个字够了。”

韩王迟疑未应。玉均抢上一步,执住韩王御手,不由分说,飕飕飕一阵画,竟画成‘日使入卫’四字,立命心腹送交日使馆去。

日使竹添进一郎,早已准备,接着手书,立率卫队三百,风驰而至,于是把韩王韩妃韩世子全伙儿拘禁了。一面矫诏召贵戚老臣闵台镐、赵宁夏、闵泳穆、尹泰骏、韩圭稷、李祖渊等悉数杀掉。又杀掉太监柳在贤。一到天明,开化党自己署官,洪英植为右相,朴泳孝为兵部,徐光范司外交,朴泳教为都承旨。

一切政权,都在开化党手掌之中。

袁公闻报,就与吴、张两将,商议救护之策。两将齐称:“没有北洋军令,不敢轻动。”

袁公道:“渡海请命,哪里来得及!不如致书韩王,声言往护,随后率兵入宫,还快一点子。

”二人应允。当下具了一封公函,专弁送往韩宫。此时党人专权,入宫保护之事,如何肯答应呢?袁公道:“事到如今,只好从权了。”

吴、张二将定不肯从。一人逆不过两,没奈何,只得办了文书,立派泰安兵船,飞送北洋请示。不意一到次日,韩臣金允植、南廷哲来营哭泣,跪请救王;韩民十多万,不期而集,声势汹汹,势将作乱。袁公向吴、张二将道:“再要袖手旁观,别说对不起国家,对不起韩人,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二人尚未回言,外面送进一角公文,却是韩议政府领议政沈舞泽恳求带兵救王的事,上面铃有议政府印信。袁公瞧完,递与吴、张二将,吴兆有道:“咱们打一道昭会给竹添,问他为甚率兵入宫,看他如何回复。”

张光前道:“很好。”

袁公见他们这么主张,不便阻挡,打了一封照会去,泥牛入海,消息杳无。吴、张二将面面相觑,不作一语。忽报党人密谋劫王赴他岛,另立幼君,附日背清。袁公奋然起立,向二人道:“我统兵防韩,若失其君,又失其国,咎将安归?且韩既附日,韩乱党定然断我归路,合兵来攻,何由归国?生死存亡,间不容发,我可不能再耐了。”

吴张二人齐道:“逼不得已,请再告急北洋,听候示谕。”

袁公道:“防韩交涉,系我专责。如因肇衅获咎,我一个儿去担当,决不累及诸君。”

吴、张二人没法,勉勉强强,应了一声“也好”。于是请商务委员陈树棠函告各国驻使,一面出令调兵。袁公道:“咱们三个人,别并在一起,应分三路进援,吴军门、张总戎,你们二位,都是百战过来的,谁任中坚,谁抄左右?”

吴兆有道:“张镇台年强力壮,这件事须得张镇台于去,我愿包抄左路。”

张光前道:“惩我怎样,总强不过军门大人。论官职,军门大人也在我前头呢。”

二人互相推让,历久不决。袁公道:“二位既然如此谦逊,我虽官系文职,说不得当仁不让,当督率本部,勉攻中坚,左路就请吴提台抄杀,右路就请张镇台抄杀。”

二人大喜。

这时光袁公部下,大半分驻在马山浦,眼前通只四哨人马,闻令出发,倒都欢呼踊跃。袁公下令,韩王在内,本军不得开放大炮。一面密约韩国营官金钟吕等为内应。部署定当,袁公对众宣誓,声泪俱下。誓毕上马,未刻出营。先饬随员陈长庆手执名帖,乘马先行,兵队随后继进,如果途遇日兵询问,就告诉他请会竹添商量办法。马步各军,整队出发,严肃肃,静荡荡,霎时之间,早入了韩宫郭化门。才行得数步,就听得里头枪声砰然。袁公喝令将士猛进还攻。将士鼓噪奋进,扑到景佑宫,宫门已经紧闭。袁公喝令攻进去,千人万手,一瞬间早已排闼而入。不防韩党人退守在楼台上头,朴泳孝率领日人所练的韩军,暗伏在宫墙上,瞧见袁军拥入,一声暗号,辣辣辣开枪轰击,弹如雨下。袁公督队猛进,官弁兵卒,伤亡枕藉。

哨弁崔继泽,见袁公站在危地,抢步上前,牵住衣袖,力请稍避。袁公怒喝道:“我为统领,我不进谁进?再言退避者,立斩。”

遂督亲兵数十人,拼命奋进。究竟俯击的便宜,仰攻的失势,顷刻之间,死伤过半。

正在危急,忽闻后队发喊。袁公回头,瞧见数十个日本兵挟着快枪,突由后面抄击将来。袁公急令后队作前队,前队改后队,奋力迎击。又命哨弁唐宗远,分兵绕由院后夹攻。两路轰击,党人抵挡不住,纷纷逃遁。袁公挥兵进蹑,忽见三五百个韩兵,风一般驰来,一见袁公,齐都跪下,原来就是袁公向日教练成功的韩兵。于是合力进战,声震屋瓦,杀到后院山坡下,忽见两个兵丁,扶着一人,仓皇走来,不是别个,正是防军提督吴兆有。兆有一见袁公,跌足号哭。袁公惊问:“为甚如此狼狈?”

兆有哭道:“兵弁入宫受击,逃溃了个尽,现在叫我如何呢?”

袁公笑道:“你这个样子,难道敌人就能舍搜你吗?快请回营去收集残卒,别在这里乱我军心了。”

说毕,依旧麾众前进。忽然天崩地陷似的一声怪响,烟尘蔽日,火焰冲霄。原来是地雷、格林两种火炮,一齐轰发,有两个小兵轰腾空际,直飞到数重以外。袁公离掉地雷轰发处所,只有几十步,也被震仆倒地,略受微伤,依旧率兵追赶。忽军探报称,日本兵都已赶回使馆去了。袁公见日色已幕,随也传令收队。

此时袁公练成的韩军,跟日人所练的,几在那里开枪轰击呢。

袁公回到本营,一面收碱亡卒,一面叫人把美国医生阿连请到营中,医治伤痍。袁公问部下道:“今儿出仗,张镇台的兵,怎么一个都没有遇见?”

一哨弁笑回:“张镇台率着他那贵部,都在宫西金虎门内高墙下面,躲着避弹丸,生恐敌人找来。一枪也不敢发,一步也不敢行,咱们如何会遇见的?”

袁公叹道:“淮军幕气,竟至如此,真是人家意料所不及的。”

忽陈树棠来拜。袁公接着,树棠问:“韩王在哪里?曾否找到?

”袁公道:“已经悬赏探查,还没有确实消息。”

一语未了,韩官李应浚走入,哭向袁公道:“国王已经遇害,恳求我公作主。”

袁公惊问:“此话何来?”

李应浚道:“宫中逃出的人,都这么说呢。”

袁公道:“世子呢?”

李应浚道:“也没有仔细问。”

袁公又问:“韩王有无庶子?”

李应浚道:“有一个庶子,为妃娘娘不容,匿养在民间,已经九岁了。”

袁公道:“庶子所在,你总知道的。”

李应浚道:“那也要查访起来,目下还不敢说呢。”

袁公道:“既是如此,你快去访来,国不可一日无君。访了来,先把他立为监国,以维系人心。”

李应浚应诺自去。

忽报吴提台、张镇台到。袁公迎入,张光前道:“公知韩王所在吗?”

袁公道:“没有知。”

张光前道:“韩民来我营报告,说见王在北门关帝庙内,被洪英植叫留日学生九人圈住着。”

袁公道:“咱们当迎他到营里来。”

立派委员茅延年先去劝驾,随向吴、张二将道:“可又要烦二位辛苦一回了。茅延年究竟是个文员,不很济事。”

二人面面相觑,半晌不作一语。袁公笑道:“迎王不比别的事,可以不必开仗,二位尽放心是了。”

二人才敢答应,各跨上战马,带了五百军士,排齐队伍,撑起军号,耀武扬威,直扑向关帝庙来。一时行到,二人下马,茅延年迎着道:“王倒没甚话说,倒是洪英植再三阻止呢。”

吴兆有摆出将军架子,怒目而入。韩王见了清将,胆子顿时大壮,牵着茅延年衣袖,走入舆中。茅延年扶王入舆,随向吴兆有道:“军门大人陪了朝鲜国王,请先回营去,我略部署部署就来。”

兆有应诺,护着韩王肩舆,振凯而回。

回到营中,袁公已经先在。韩王下舆,执住袁公手,使翻译传话道:“不意复得见君,虽然君也危险得很。”

停了一回,又泣诉洪英植、朴泳孝逼胁的事情,挥泪陈述,哀动左右。才知洪、朴逼王更衣赴日本,王与王妃、世子泣求不听。洪英植动手亲把国王袍服脱去,换上白衣。刚才换好,宫外枪声大震,党人分出抵御。枪声愈逼愈近,王与王妃、世子,趁闹里逃出。

洪、朴等接踵追到,依旧迫胁。亏得吴军往迎,得免于难。正说得凄楚,茅延年恰好回营,吴兆有问他:“怎么这会子才来?

”延年道:“洪英植和一众留日学生,都被韩国卫士杀掉,徐载昌第三人也都取供正法了。”

韩王留营二日,袁公派遣部将扫清官阙,随送韩王还宫。韩王感极而涕,执住袁公手道:“我公盛德,三韩君臣,自我之身,及我子孙,永远不敢忘记呢。

”袁公道:“某何敢居功,这都是本朝皇上柔远宏恩。贵王不忘雨露,守着‘忠贞不贰’四个字就够了。”

韩王道:“断不敢稍怀贰志。”

袁公道:“贵邦虽奉中国正朔,而国内记载,多用崇被甲申后第几年字样,殊非尊王之理。”

韩王道:“从今而后,当虔奉天朝光绪年号。”

又请袁公住在偏殿楼下,与王居仅隔一墙,朝夕接晤,握手谈心。韩国各部大臣,每日必来白事,环绕左右,听候指挥。这时光,袁公在韩,差不多是日韩合邦前之日本伊蓝总监,威权无上。

一日警报传来,说日本兵已到仁川。袁公道:“日公使竹添进一郎临走时光,纵火焚掉使馆,知道他总有枝节的,何况金玉均等这班乱党,都逃在那里呢。”

忽门上呈进一封信函,却是日使竹添写来的,拆开瞧阅,大略说是率兵入宫,由韩王所请,接书未及启视,贵军已闯入,不得已应发小枪,以尽保卫之谊。袁公笑道:“日人心虚,已经不打自招了。”

随取笔墨,复了一封信去,略称:“韩国乱臣劫君,杀戮无辜。军民啸聚,愤将寻仇,恐犯王宫,波及贵部。韩内外署大臣,请我军入卫,我军有保护之责,未便不理。辰刻致书贵使,日夕不报,事急难待,整队往候雅命。不图甫人宫门,枪炮并发,犹以为乱党抗拒。接来函,始知发枪炮者,贵使为之也”等语。

复函去后,竹添无可置辩。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日本政府的外交,真也厉害。一边陆续发兵,一边向中国政府声告袁公妄启衅端,曲不在彼。政府未辨曲直,请旨简派吴大澄为朝鲜办事大臣,续昌为副大臣,来韩查办。日本也派井上馨为全权大使,开出五大条款,要求朝鲜:第一,修书谢罪;第二,恤日本被害人十二万元;第三,杀害日本大尉矶林之凶手应处极刑;第四,建筑日本新使馆,朝鲜出银二万元充费;第五,日本增置王京戍兵,朝鲜任建兵房。朝鲜强不过日本,中国又怕事,没奈何,只得谨遵台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编辑模式  —  清朝秘史第九十三回谅山踊跃鏖兵学士他皇夜遁 [[ editSaving ? '保存中…' : '✓ 保存' ]] ✕ 取消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