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第二十六回入空门顺治逊国陷情网康熙乱伦
第二十六回 入空门顺治逊国 陷情网康熙乱伦
却说小宛正昏昏沉沉的时候,被宫女拉出去跪在太后脚下。只听得太后喝一声:“贱人,抬起头来!”便有宫女上来,挽住小宛的云髻,往脑脖子后面一拉,小宛的脸便抬了起来。太后冷笑一声,说到:“长得好狐媚子的脸!替我掌嘴!”宫女们便扬起手掌,向两边粉脸上打去,一连打了三四十下,打得小宛脸上红肿,眼前金星乱迸。她心里又气又急,眼前一阵昏黑,不觉晕绝过去。宫女们把一碗冷水在小宛脸上一泼,小宛惊醒过来。太后便吩咐宫女问这贱丫头什么地方来的。小宛一面哽咽着,把自己的来历,仔仔细细的说了;却仍是瞒着,说自己是冒家的女儿。
正说时,皇帝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皇帝一向是怕太后的,见了这样子,只得低着脖子,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不敢说一句话。只听得太后问完了话,便吩咐宫女:“打死了罢!”上来四个粗蠢的旗妇,手里各拿着红漆棍,又拿着一个红布袋,要把小宛装进袋去。这是宫里的刑法,宫女犯了死罪,便装在布袋里,一顿乱棍打死。皇帝到了这时候,便忍不住上去,跪倒在地求着:“她原是好人家女儿,是洪学士送进宫来的。倘然太后要打死她,应当先办洪学士的罪!”太后听皇帝说起洪学士,便触动了私心,那口气便也软了下来,吩咐宫女道:“撵她出去罢!”皇帝又求道:“这汉女已进宫多日,再撵她出去,于皇家体面不好看。”太后想了一想,却也不错,便吩咐送到西山玉泉寺去。皇帝再要求时,太后手指皇帝的脸,大声道:“你可看见神武门里俺的旨意么?汉女进宫的,便砍脑袋。今天我还看在皇帝面上,饶了贱人一条狗命呢!”说着,逼着宫女把董小宛拉出宫去;坐一肩小轿,内监抬着,直送上西山玉泉寺里去。
这玉泉寺,是供奉喇嘛的。清宫里的规矩,宫人犯罪的,重则立时打死,轻则寄寺学佛。董小宛住在寺里,倒也觉得清净,天天念佛,自己知道红颜薄命,便也看破红尘,一心修道。不多几天,居然把各项经卷读熟。小宛原是一个聪明女子,她参透经典的奥理,心中恩怨两忘,什么冒巢民,什么顺治皇帝,都不挂在她心上。独有那顺治帝,迷恋得厉害;他自小宛出宫以后,虽有别的妃嫔伺候着,但他想起小宛,便日夜悲啼。过了几天,皇帝实在忍耐不住,便化了许多银钱,买通宫女太监们,瞒住了太后的耳目,悄悄的偷上西山去。在玉泉寺中见了小宛,两人抱头痛哭。小宛把许多红尘虚幻的话,慰劝皇帝。皇帝总是依依不舍,在玉泉寺里一连住了三天,还不肯回宫。后来给太后知道了,打发总管太监,抬着软轿来接驾;又说:皇帝倘然不肯回宫去,太后便要自己上山来了。小宛又再三劝着皇帝说:“陛下倘不忘臣妾,将来在五台山上,还得一见。”后来太后又打发内监来催逼,皇帝无可奈何,上轿回宫去。
谁知皇帝回宫的第二天,忽然看管玉泉寺的内监报说,董鄂妃不见了!皇帝听了万分伤心。暗地里打发许多太监,各处去找寻,也是毫无消息。皇帝把侍候小宛的宫女传来,亲自盘问。那宫女说:“妃子怕是成仙去了。这几天风清月白的夜里,只见妃子在寺后面的瑶台上走来走去的望着月儿,内监们赶去看时,已是影踪全无了。这不是仙去了么?”皇帝听了,反快活起来,拍着手说道:“朕原说她是莲花仙子呢!如今果然成仙去了!可是叫朕怎么样呢?”说着,便呆笑起来。
这个消息传到太后耳里,怕从此把皇帝引疯了,便暗暗的吩咐人,到西山去,连夜放了一把火,把玉泉寺烧成一片焦土。可怜烧死了许多宫女太监。内中有一个宫女的尸身,很像小宛的,太后便吩咐宫人,故意声张起来,说小宛被火烧死了。皇帝听了,也不悲伤。隔了几天,忽然宫里吵嚷起来,说:“皇帝走了!”又在皇帝书房里,搜得皇帝遗下的手诏。上面写道:
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晔,佟桂氏所生,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过、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荩,保翊嗣君,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当时皇太后看了这手诏怔了半天,便吩咐把内大臣鳌拜传进宫来。商量停妥,便传谕出去,说:皇帝急病身亡,遗诏立太子玄晔为皇帝。这个消息一传出去,文武百官都到大清门外候旨。太后传旨出去,所有满汉臣工,一概不许进宫;只吩咐明天在太和殿朝见新皇帝。第二天,那文武大臣贝勒亲王,一齐在太和殿候驾;三下静鞭,新皇帝登基。这时玄晔年纪只有八岁,坐在龙椅上,受百官朝贺;鳌拜和洪承畴站在两旁。皇帝下旨,改号称康熙。一面在白虎殿里,一般的替顺治皇帝办起丧事来。
且说顺治皇帝自从偷出宫门以后,只因换了平常衣服,路上也没有人来盘问他。京城里的路,他是不认识的。他信步向西走去,看看出了北京城。这时是深秋天气,只见眼前一片荒凉,顺治皇帝心中想起从前和董小宛在树林中密语,一番恩情,起了无限感慨,脚下一脚高一脚低向麦田中走去。正走时,前面田路旁远远的来了一个痴头和尚,手中拿一轴破画,嘴里高一声低一声的不知唱些什么。看看走近皇帝跟前,只见他深深的打了一个问讯。说道:“阿弥陀佛!师父来了么?”
世祖听了,心中不觉一怔。道:“这和尚那里见过的?怎么嗓音怪熟呢!”再看他时,见他浑身长着癞疮,一只左眼已瞎,身上袈裟,千补百纳,赤着一双脚。便问他道:“你赤着脚不怕冷吗?”那和尚哈哈大笑着道:“冷是什么?什么是冷?”世祖听了,不觉触动禅机,心下恍然大悟。接着说道:“什么是我?我是什么?”那和尚道:“善哉善哉!”世祖问他:“你手中拿的是什么画?”那和尚见问,便放声大哭起来;哭够多时,才说道:“贫僧原是五台山清凉寺里的僧人。俺师父道行很高;修炼到八十岁上,忽然对贫僧说道:‘我明日要下山去了!’当时贫僧不忍离开师父,拉住他的衣裳,放声大哭。师父看我哭得伤心,便说这是定数,哭也无用。我念你一片至诚,如今给你一幅画儿,画上画着一个没有眉毛的人。你记着:二十年后,你带着这幅画儿下山进京去,自有人替你补画上那画中人儿的眉毛。”
世祖听他说话离奇,便向他要那幅画儿看。见上面果然画着一个赤脚和尚,和尚脸上果然缺少两条眉毛。世祖看了,便在腰上挂着的笔袋里掏出一枝笔来,替他补画上两条眉毛。那和尚见世祖替他画了眉毛,便爬在地下,连连磕头,口中喊着师父。说道:“俺师父叮嘱我,那补画眉毛的人,便是我的后身。我听了师父的话,如今恰恰二十年,便下山来寻访,在江湖上飘泊了多年,才找到了贵檀越。贵檀越不是我的师父是什么?请师父快回山去。”世祖便问他:“你的师父,如今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和尚说道:“俺师父自从给了我这幅画以后,第二天便圆寂了。”世祖听了,低着头半晌,忽然大笑道:“俺跟你去罢!”那和尚说道:“师父也该去了,山上的女菩萨也候着师父多日了。”世祖问他什么女菩萨,那和尚说道:“便是玉泉寺的女菩萨。”世祖听了,拉着那和尚飞也似的跑去。后来世祖和董鄂妃一块儿在五台山上清凉寺里修道。吴梅村有一首清凉山赞佛诗,便是世祖和董妃的事体。那诗道:
双成明靓影徘徊,玉作屏风璧作台;
薤露雕残千里草,清凉山下六龙来。
这个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懊悔从前不该撵走董鄂妃,如今自己亲生的儿子,孤凄凄的出家在五台山上。但这件事体又不好声张出去,只得推说礼佛,便带着康熙皇帝巡幸到五台山。太皇太后瞒着众人,暗暗的到清凉寺去访问。只见一个癞和尚,又聋又瞎,问他说话,十句倒有九句不曾听得。太皇太后无可奈何,对着寺门洒着几点眼泪,下山回宫去。到了第二年,太皇太后又到五台山去;只见那山门半圮,连那癞和尚也不在了。太皇太后便下旨重建清凉寺,算是太皇太后的私庙。以后太皇太后年纪也老了,行动不便,便也不曾到五台山去,只是心中常常记念着罢了。
倒是康熙皇帝年纪渐渐大起来,长得人物漂亮,精明强干。在顺治手里,已经打败明将史可法,灭了明帝子孙福王、唐王、鲁王,又赶走了永明王,打败了郑成功,收得台湾海岛。后来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造反,也经八旗兵打平。到了康熙时候,地方上十分太平。太皇太后替他请了两位师傅;一位是河南人汤斌;一位是魏裔介。这两位学士,天天在瀛台对皇帝讲解经史,后来又请侍讲学士高士奇讲解宋学。皇帝也十分好学,天天和大臣们讲论不倦。他回进宫去,对宫女们讲解。那宫女听了,莫名其妙。这时有一位太公主,是太宗皇帝的幼女,世祖皇帝的胞妹,康熙皇帝的姑母。只因面貌长得美丽,年纪又小,只大得康熙皇帝五岁。太皇太后不舍得她出宫去,把她留在宫里,到二十二岁,还不曾招驸马。康熙皇帝和这位姑母又最好,自幼儿跟着姑母一床儿睡,许多乳母保母宫女们伺候他,他都不要。一进宫来,便找他姑母玩儿去。后来上了学,在上书房听了讲回宫来,也找他姑母讲解去。
这位太公主,原也读得满肚子诗书,他姑侄两人,常常谈着学问,娓娓不倦。因此康熙皇帝和他姑母的交情,越发深厚。他两人在没人的时候,常常说些知心话,大家竟忘了姑侄的名分。这时康熙皇帝年纪已有十七岁了,天天和他姑母做着伴,这男女的情窦,早已开了。他姑母二十二岁,正是女孩儿情意缠绵的时候。谁知这时康熙皇帝,因读书用功过度,便得了咯血的症候。太皇太后知道了,十分忧愁,忙请御医服药调治。御医说:“须安心静养。”太皇太后意思要把皇帝搬到宁寿宫去,亲自照看他。佟桂太后要把皇帝搬进慈宁宫去住着。皇帝都不愿意,却住在永乐宫里,只要姑母陪伴他。别的宫女保母,一概不许进房子来。太皇太后认做他是孩子气,也便依他。那太公主终日陪伴着侄儿,在病榻上耳鬓厮蘑,软语温存。康熙皇帝又长得俊俏动人,日子多了,两人情不自禁,便做出风流事体来。皇帝偿了心愿,那病竟完全好了。
女孩儿家到底胆怯,便悄悄的把这件事体告诉母亲。太皇太后听了,吓了一大跳,忙把皇帝唤来,暗地里埋怨他。谁知康熙皇帝少年任性,定要把姑母封为妃子,又说:“倘不依我,便愿不做皇帝。”太皇太后怕闹出事来,便也只得听他胡闹去。待太皇太后逝世以后,康熙皇帝便索兴一道圣旨,把姑母封做淑妃。满朝文武看了十分诧异,便有御史官奏章劝皇帝收回圣旨,把太公主另嫁驸马。皇帝看了,十分生气道:“姑母既不是朕的母亲,又不是朕的女儿,也不是朕的同胞姊妹。封做妃子,免得出宫去吃苦,有什么使不得?”从此以后,皇帝便大了胆,拣那宫女中有姿色的,便随处临幸。有别的宫女撞见,也不知害羞。那宫女被宠幸的,便封她做妃子,不上一年,那宫里的妃子,已有四十六个。任你大臣如何劝谏,他总置之不理。
那时有一个太监,名小如意的,性情十分乖巧,在外面买了许多邪书,偷偷的带进宫来,献与皇帝。皇帝平日只见侍读学士讲些经史,从不曾看见这种有趣味的书。从此他便丢了经史的学问,没日没夜的看那些书。看到有味的时候,连饭也不想吃,觉也不要睡,终日拉着那班妃子,照书上的法儿,大做起来。有一天,皇帝坐在湖山石上看书,小如意站在一傍伺候着,远远的看见一个宫女走来,皇帝忽然异想天开,自己先在山洞子里躲起来,吩咐小如意如此如此。看看那宫女走到跟前,小如意上去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把她推进洞去。吓得那宫女娇啼宛转,只听得山洞子里哭喊一阵子,那宫女吃了亏,踉踉跄跄的逃了出来。停了一会,又来了一个宫女,小如意如法炮制。皇帝这一天,共闹玩了四个宫女,心中十分快乐。可怜那宫女自吃了亏,到底也不知是谁欺侮她呢?小如意又哄着皇帝,说汉女如何如何娇嫩,如何如何温柔。皇帝听了,记住脑子里。又打听得文华大学士张英家里,和那尚书姚江家里,养着许多美人。张家和姚家原是亲家,两家都娶得七八个如夫人,个个长得姿色娇艳,体态风流。北京人有几句儿歌说道:“论美人,数姚张,你有西施女,我有贵妃杨;等闲不得见,一见魂飞扬。”这个歌儿,小如意传进宫去,皇帝听了,便夜夜思量。
讲到这两家的美人,要算姚江第四位小姐长得最可人意。张英知道了,便去求婚,配给自己的二公子。那二公子官也做到京卿,自娶得姚家的女儿,欢喜得什么似的,天天香花供养着,等闲不出房门一步。有一天,是皇太后的万寿,早几天,便有上谕下来,凡汉官命妇,一律随着满人进宫去叩祝。这一天,凡是张、姚两家的女眷,因为贪玩宫庭的风景,只叫他丈夫在朝做官的,一个个按品大装,进宫去拜寿。那张学士的二媳妇,也到了宫里,随班叩祝过。太后传谕,便在内廷赐宴。坐过了席,领着到上苑去游玩,尽一日之欢,直到万家灯火的时候,才一齐退出宫来,各个上轿回家。
张家的女眷,一共坐了六肩轿子,大家走出轿来一看,二少太太已经换了一个别的女人。姚家的四小姐,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问那女人时,那女人也莫名其妙。那京卿跑来一看,见自己心爱的妻子,给宫里偷换去了,如何不怒!便对着那女人吵嚷起来。张学士听得了,忙进来拦住,说:“千万莫声张,给宫里知道了,俺们全家人的性命不保。”他儿子听了,也只得忍气吞声的把陌生女人收下。过了几天,皇太后下了一道懿旨,说:“凡汉官命妇,以后一律不准进宫。”百官们看了这道旨意,都莫名其妙;独有张学士父子两人,心中十分难受。
康熙皇帝玩过汉女以后,便把宫里几十个旗女,一齐丢在脑后。过了几天,他觉得闷在宫里,十分腻烦,便和小如意商量,打算悄悄的偷出宫去游玩。小如意起初听了,不敢奉旨。无奈皇帝生性暴躁,说怎么定要怎么的。小如意也违拗不过,只得改换了袍褂,两人装作主仆模样,偷偷的出宫去,大街小巷的游玩。皇帝几十年闷在宫里,如今满个京城乱跑,怎会不乐。有时上馆子去吃喝,有时到窑子里游玩。游到天色傍晚,便偷偷的回宫去。谁知游了几天,却游出风流事体来了。
有一天,皇帝带着小如意正在驴马大街上走着,忽然迎面来了一辆驴车,车中端坐一位美貌妇人。皇帝不觉看怔了,那车辕儿撞在他身上,他也不觉得。车厢里的妇人,水盈盈的两道眼光,原也注定在皇帝脸上,看得他呆得厉害,便不觉吟吟一笑。这一笑,都把皇帝笑得越发呆了。那驴车在前面走着,皇帝慌慌张张在后跟着,一直跟出西直门一家门口停住,把个皇帝累得满身是汗,气喘吁吁。他便悄悄的叮嘱小如意,无论如何,今夜须把这妇人弄进宫来。说着,自己先回宫去了。要知那美妇人进宫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入空门顺治逊国 陷情网康熙乱伦
却说小宛正昏昏沉沉的时候,被宫女拉出去跪在太后脚下。只听得太后喝一声:“贱人,抬起头来!”便有宫女上来,挽住小宛的云髻,往脑脖子后面一拉,小宛的脸便抬了起来。太后冷笑一声,说到:“长得好狐媚子的脸!替我掌嘴!”宫女们便扬起手掌,向两边粉脸上打去,一连打了三四十下,打得小宛脸上红肿,眼前金星乱迸。她心里又气又急,眼前一阵昏黑,不觉晕绝过去。宫女们把一碗冷水在小宛脸上一泼,小宛惊醒过来。太后便吩咐宫女问这贱丫头什么地方来的。小宛一面哽咽着,把自己的来历,仔仔细细的说了;却仍是瞒着,说自己是冒家的女儿。
正说时,皇帝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皇帝一向是怕太后的,见了这样子,只得低着脖子,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不敢说一句话。只听得太后问完了话,便吩咐宫女:“打死了罢!”上来四个粗蠢的旗妇,手里各拿着红漆棍,又拿着一个红布袋,要把小宛装进袋去。这是宫里的刑法,宫女犯了死罪,便装在布袋里,一顿乱棍打死。皇帝到了这时候,便忍不住上去,跪倒在地求着:“她原是好人家女儿,是洪学士送进宫来的。倘然太后要打死她,应当先办洪学士的罪!”太后听皇帝说起洪学士,便触动了私心,那口气便也软了下来,吩咐宫女道:“撵她出去罢!”皇帝又求道:“这汉女已进宫多日,再撵她出去,于皇家体面不好看。”太后想了一想,却也不错,便吩咐送到西山玉泉寺去。皇帝再要求时,太后手指皇帝的脸,大声道:“你可看见神武门里俺的旨意么?汉女进宫的,便砍脑袋。今天我还看在皇帝面上,饶了贱人一条狗命呢!”说着,逼着宫女把董小宛拉出宫去;坐一肩小轿,内监抬着,直送上西山玉泉寺里去。
这玉泉寺,是供奉喇嘛的。清宫里的规矩,宫人犯罪的,重则立时打死,轻则寄寺学佛。董小宛住在寺里,倒也觉得清净,天天念佛,自己知道红颜薄命,便也看破红尘,一心修道。不多几天,居然把各项经卷读熟。小宛原是一个聪明女子,她参透经典的奥理,心中恩怨两忘,什么冒巢民,什么顺治皇帝,都不挂在她心上。独有那顺治帝,迷恋得厉害;他自小宛出宫以后,虽有别的妃嫔伺候着,但他想起小宛,便日夜悲啼。过了几天,皇帝实在忍耐不住,便化了许多银钱,买通宫女太监们,瞒住了太后的耳目,悄悄的偷上西山去。在玉泉寺中见了小宛,两人抱头痛哭。小宛把许多红尘虚幻的话,慰劝皇帝。皇帝总是依依不舍,在玉泉寺里一连住了三天,还不肯回宫。后来给太后知道了,打发总管太监,抬着软轿来接驾;又说:皇帝倘然不肯回宫去,太后便要自己上山来了。小宛又再三劝着皇帝说:“陛下倘不忘臣妾,将来在五台山上,还得一见。”后来太后又打发内监来催逼,皇帝无可奈何,上轿回宫去。
谁知皇帝回宫的第二天,忽然看管玉泉寺的内监报说,董鄂妃不见了!皇帝听了万分伤心。暗地里打发许多太监,各处去找寻,也是毫无消息。皇帝把侍候小宛的宫女传来,亲自盘问。那宫女说:“妃子怕是成仙去了。这几天风清月白的夜里,只见妃子在寺后面的瑶台上走来走去的望着月儿,内监们赶去看时,已是影踪全无了。这不是仙去了么?”皇帝听了,反快活起来,拍着手说道:“朕原说她是莲花仙子呢!如今果然成仙去了!可是叫朕怎么样呢?”说着,便呆笑起来。
这个消息传到太后耳里,怕从此把皇帝引疯了,便暗暗的吩咐人,到西山去,连夜放了一把火,把玉泉寺烧成一片焦土。可怜烧死了许多宫女太监。内中有一个宫女的尸身,很像小宛的,太后便吩咐宫人,故意声张起来,说小宛被火烧死了。皇帝听了,也不悲伤。隔了几天,忽然宫里吵嚷起来,说:“皇帝走了!”又在皇帝书房里,搜得皇帝遗下的手诏。上面写道:
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晔,佟桂氏所生,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过、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荩,保翊嗣君,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当时皇太后看了这手诏怔了半天,便吩咐把内大臣鳌拜传进宫来。商量停妥,便传谕出去,说:皇帝急病身亡,遗诏立太子玄晔为皇帝。这个消息一传出去,文武百官都到大清门外候旨。太后传旨出去,所有满汉臣工,一概不许进宫;只吩咐明天在太和殿朝见新皇帝。第二天,那文武大臣贝勒亲王,一齐在太和殿候驾;三下静鞭,新皇帝登基。这时玄晔年纪只有八岁,坐在龙椅上,受百官朝贺;鳌拜和洪承畴站在两旁。皇帝下旨,改号称康熙。一面在白虎殿里,一般的替顺治皇帝办起丧事来。
且说顺治皇帝自从偷出宫门以后,只因换了平常衣服,路上也没有人来盘问他。京城里的路,他是不认识的。他信步向西走去,看看出了北京城。这时是深秋天气,只见眼前一片荒凉,顺治皇帝心中想起从前和董小宛在树林中密语,一番恩情,起了无限感慨,脚下一脚高一脚低向麦田中走去。正走时,前面田路旁远远的来了一个痴头和尚,手中拿一轴破画,嘴里高一声低一声的不知唱些什么。看看走近皇帝跟前,只见他深深的打了一个问讯。说道:“阿弥陀佛!师父来了么?”
世祖听了,心中不觉一怔。道:“这和尚那里见过的?怎么嗓音怪熟呢!”再看他时,见他浑身长着癞疮,一只左眼已瞎,身上袈裟,千补百纳,赤着一双脚。便问他道:“你赤着脚不怕冷吗?”那和尚哈哈大笑着道:“冷是什么?什么是冷?”世祖听了,不觉触动禅机,心下恍然大悟。接着说道:“什么是我?我是什么?”那和尚道:“善哉善哉!”世祖问他:“你手中拿的是什么画?”那和尚见问,便放声大哭起来;哭够多时,才说道:“贫僧原是五台山清凉寺里的僧人。俺师父道行很高;修炼到八十岁上,忽然对贫僧说道:‘我明日要下山去了!’当时贫僧不忍离开师父,拉住他的衣裳,放声大哭。师父看我哭得伤心,便说这是定数,哭也无用。我念你一片至诚,如今给你一幅画儿,画上画着一个没有眉毛的人。你记着:二十年后,你带着这幅画儿下山进京去,自有人替你补画上那画中人儿的眉毛。”
世祖听他说话离奇,便向他要那幅画儿看。见上面果然画着一个赤脚和尚,和尚脸上果然缺少两条眉毛。世祖看了,便在腰上挂着的笔袋里掏出一枝笔来,替他补画上两条眉毛。那和尚见世祖替他画了眉毛,便爬在地下,连连磕头,口中喊着师父。说道:“俺师父叮嘱我,那补画眉毛的人,便是我的后身。我听了师父的话,如今恰恰二十年,便下山来寻访,在江湖上飘泊了多年,才找到了贵檀越。贵檀越不是我的师父是什么?请师父快回山去。”世祖便问他:“你的师父,如今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和尚说道:“俺师父自从给了我这幅画以后,第二天便圆寂了。”世祖听了,低着头半晌,忽然大笑道:“俺跟你去罢!”那和尚说道:“师父也该去了,山上的女菩萨也候着师父多日了。”世祖问他什么女菩萨,那和尚说道:“便是玉泉寺的女菩萨。”世祖听了,拉着那和尚飞也似的跑去。后来世祖和董鄂妃一块儿在五台山上清凉寺里修道。吴梅村有一首清凉山赞佛诗,便是世祖和董妃的事体。那诗道:
双成明靓影徘徊,玉作屏风璧作台;
薤露雕残千里草,清凉山下六龙来。
这个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懊悔从前不该撵走董鄂妃,如今自己亲生的儿子,孤凄凄的出家在五台山上。但这件事体又不好声张出去,只得推说礼佛,便带着康熙皇帝巡幸到五台山。太皇太后瞒着众人,暗暗的到清凉寺去访问。只见一个癞和尚,又聋又瞎,问他说话,十句倒有九句不曾听得。太皇太后无可奈何,对着寺门洒着几点眼泪,下山回宫去。到了第二年,太皇太后又到五台山去;只见那山门半圮,连那癞和尚也不在了。太皇太后便下旨重建清凉寺,算是太皇太后的私庙。以后太皇太后年纪也老了,行动不便,便也不曾到五台山去,只是心中常常记念着罢了。
倒是康熙皇帝年纪渐渐大起来,长得人物漂亮,精明强干。在顺治手里,已经打败明将史可法,灭了明帝子孙福王、唐王、鲁王,又赶走了永明王,打败了郑成功,收得台湾海岛。后来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造反,也经八旗兵打平。到了康熙时候,地方上十分太平。太皇太后替他请了两位师傅;一位是河南人汤斌;一位是魏裔介。这两位学士,天天在瀛台对皇帝讲解经史,后来又请侍讲学士高士奇讲解宋学。皇帝也十分好学,天天和大臣们讲论不倦。他回进宫去,对宫女们讲解。那宫女听了,莫名其妙。这时有一位太公主,是太宗皇帝的幼女,世祖皇帝的胞妹,康熙皇帝的姑母。只因面貌长得美丽,年纪又小,只大得康熙皇帝五岁。太皇太后不舍得她出宫去,把她留在宫里,到二十二岁,还不曾招驸马。康熙皇帝和这位姑母又最好,自幼儿跟着姑母一床儿睡,许多乳母保母宫女们伺候他,他都不要。一进宫来,便找他姑母玩儿去。后来上了学,在上书房听了讲回宫来,也找他姑母讲解去。
这位太公主,原也读得满肚子诗书,他姑侄两人,常常谈着学问,娓娓不倦。因此康熙皇帝和他姑母的交情,越发深厚。他两人在没人的时候,常常说些知心话,大家竟忘了姑侄的名分。这时康熙皇帝年纪已有十七岁了,天天和他姑母做着伴,这男女的情窦,早已开了。他姑母二十二岁,正是女孩儿情意缠绵的时候。谁知这时康熙皇帝,因读书用功过度,便得了咯血的症候。太皇太后知道了,十分忧愁,忙请御医服药调治。御医说:“须安心静养。”太皇太后意思要把皇帝搬到宁寿宫去,亲自照看他。佟桂太后要把皇帝搬进慈宁宫去住着。皇帝都不愿意,却住在永乐宫里,只要姑母陪伴他。别的宫女保母,一概不许进房子来。太皇太后认做他是孩子气,也便依他。那太公主终日陪伴着侄儿,在病榻上耳鬓厮蘑,软语温存。康熙皇帝又长得俊俏动人,日子多了,两人情不自禁,便做出风流事体来。皇帝偿了心愿,那病竟完全好了。
女孩儿家到底胆怯,便悄悄的把这件事体告诉母亲。太皇太后听了,吓了一大跳,忙把皇帝唤来,暗地里埋怨他。谁知康熙皇帝少年任性,定要把姑母封为妃子,又说:“倘不依我,便愿不做皇帝。”太皇太后怕闹出事来,便也只得听他胡闹去。待太皇太后逝世以后,康熙皇帝便索兴一道圣旨,把姑母封做淑妃。满朝文武看了十分诧异,便有御史官奏章劝皇帝收回圣旨,把太公主另嫁驸马。皇帝看了,十分生气道:“姑母既不是朕的母亲,又不是朕的女儿,也不是朕的同胞姊妹。封做妃子,免得出宫去吃苦,有什么使不得?”从此以后,皇帝便大了胆,拣那宫女中有姿色的,便随处临幸。有别的宫女撞见,也不知害羞。那宫女被宠幸的,便封她做妃子,不上一年,那宫里的妃子,已有四十六个。任你大臣如何劝谏,他总置之不理。
那时有一个太监,名小如意的,性情十分乖巧,在外面买了许多邪书,偷偷的带进宫来,献与皇帝。皇帝平日只见侍读学士讲些经史,从不曾看见这种有趣味的书。从此他便丢了经史的学问,没日没夜的看那些书。看到有味的时候,连饭也不想吃,觉也不要睡,终日拉着那班妃子,照书上的法儿,大做起来。有一天,皇帝坐在湖山石上看书,小如意站在一傍伺候着,远远的看见一个宫女走来,皇帝忽然异想天开,自己先在山洞子里躲起来,吩咐小如意如此如此。看看那宫女走到跟前,小如意上去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把她推进洞去。吓得那宫女娇啼宛转,只听得山洞子里哭喊一阵子,那宫女吃了亏,踉踉跄跄的逃了出来。停了一会,又来了一个宫女,小如意如法炮制。皇帝这一天,共闹玩了四个宫女,心中十分快乐。可怜那宫女自吃了亏,到底也不知是谁欺侮她呢?小如意又哄着皇帝,说汉女如何如何娇嫩,如何如何温柔。皇帝听了,记住脑子里。又打听得文华大学士张英家里,和那尚书姚江家里,养着许多美人。张家和姚家原是亲家,两家都娶得七八个如夫人,个个长得姿色娇艳,体态风流。北京人有几句儿歌说道:“论美人,数姚张,你有西施女,我有贵妃杨;等闲不得见,一见魂飞扬。”这个歌儿,小如意传进宫去,皇帝听了,便夜夜思量。
讲到这两家的美人,要算姚江第四位小姐长得最可人意。张英知道了,便去求婚,配给自己的二公子。那二公子官也做到京卿,自娶得姚家的女儿,欢喜得什么似的,天天香花供养着,等闲不出房门一步。有一天,是皇太后的万寿,早几天,便有上谕下来,凡汉官命妇,一律随着满人进宫去叩祝。这一天,凡是张、姚两家的女眷,因为贪玩宫庭的风景,只叫他丈夫在朝做官的,一个个按品大装,进宫去拜寿。那张学士的二媳妇,也到了宫里,随班叩祝过。太后传谕,便在内廷赐宴。坐过了席,领着到上苑去游玩,尽一日之欢,直到万家灯火的时候,才一齐退出宫来,各个上轿回家。
张家的女眷,一共坐了六肩轿子,大家走出轿来一看,二少太太已经换了一个别的女人。姚家的四小姐,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问那女人时,那女人也莫名其妙。那京卿跑来一看,见自己心爱的妻子,给宫里偷换去了,如何不怒!便对着那女人吵嚷起来。张学士听得了,忙进来拦住,说:“千万莫声张,给宫里知道了,俺们全家人的性命不保。”他儿子听了,也只得忍气吞声的把陌生女人收下。过了几天,皇太后下了一道懿旨,说:“凡汉官命妇,以后一律不准进宫。”百官们看了这道旨意,都莫名其妙;独有张学士父子两人,心中十分难受。
康熙皇帝玩过汉女以后,便把宫里几十个旗女,一齐丢在脑后。过了几天,他觉得闷在宫里,十分腻烦,便和小如意商量,打算悄悄的偷出宫去游玩。小如意起初听了,不敢奉旨。无奈皇帝生性暴躁,说怎么定要怎么的。小如意也违拗不过,只得改换了袍褂,两人装作主仆模样,偷偷的出宫去,大街小巷的游玩。皇帝几十年闷在宫里,如今满个京城乱跑,怎会不乐。有时上馆子去吃喝,有时到窑子里游玩。游到天色傍晚,便偷偷的回宫去。谁知游了几天,却游出风流事体来了。
有一天,皇帝带着小如意正在驴马大街上走着,忽然迎面来了一辆驴车,车中端坐一位美貌妇人。皇帝不觉看怔了,那车辕儿撞在他身上,他也不觉得。车厢里的妇人,水盈盈的两道眼光,原也注定在皇帝脸上,看得他呆得厉害,便不觉吟吟一笑。这一笑,都把皇帝笑得越发呆了。那驴车在前面走着,皇帝慌慌张张在后跟着,一直跟出西直门一家门口停住,把个皇帝累得满身是汗,气喘吁吁。他便悄悄的叮嘱小如意,无论如何,今夜须把这妇人弄进宫来。说着,自己先回宫去了。要知那美妇人进宫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小二哥暂充钦差 皇四子大战侠客
却说那老头见窦尔墩一拳打过来,也不回手,也不躲闪。窦尔墩连打三拳,那老头儿纹丝不动。窦尔墩身后,原站立一班弟兄,看了也个个酥呆。窦尔墩这时满面羞惭,带着弟兄们,垂头丧气的回去。那老头儿也收拾围场,回到客店里安息去。直到半夜时分,那老头儿正在好睡,只见窗外跳进一个人来,擎起钢刀,对着老头的脖子上砍下去。谁知这老头儿依旧鼾声如雷,动也不动,直把那刺客吓呆了。停了一会,老头儿慢慢的醒来,睁眼看时,站在榻前的便是窦尔墩。老头儿说道:“什么地方的小孩子扰人清梦?”窦尔墩这时不由双膝一软,跪下地来,求他收做徒弟。老头儿起初不答应,窦尔墩再三恳求,老头儿才带他去。从此济南地方不见窦尔墩的踪迹。
隔了五年,窦尔墩又来了,且娶得一个绝色的妻子。济南地方人,都认识这女子便是那老头儿的。原来,那老头儿姓石,原是明将张苍水的部将。那个女子是他的外孙女。张将军败走了以后,他便带着这两个女子,借着卖解的名儿,物色英雄,为明朝报仇。如今遇着这窦尔墩,便把全身武艺传授给他,又把一个外孙女给他做妻子,劝他从此要做一个好人,回去招呼弟兄们,遇有机会,便替明朝报仇。此次康熙南巡,路过济南地方,他想机会到了,预先把妻子藏在深山里,连夜闯进行宫去打算行刺皇帝。后来看见后院里养着一匹赤骐,窦尔墩原是爱马如命的,他识得是一匹好马,便先偷了马再说,那马见有人来偷,它便长嘶起来。侍卫们听得了,急来看时,这马跑路很快,早已去远了。窦尔墩去把马藏在深山里,回转身来赶到城里,那皇帝已经启程到苏州去了。
御舟过丹阳、常州、无锡,都不曾停泊。十月二十六日到苏州浒墅关,江苏巡抚汤斌带领合境官员接驾。皇帝骑着马走进阊门,那百姓们在大街两旁站着闲看。皇帝吩咐百姓莫跪,见有年老年幼的,便亲自下马来问话。步行到接驾轿,在瑞光寺里略坐一会。巡抚走在前面,领路送进织造局里住下。这时有一个宋牧仲,也做过江苏抚台,这时告老住在苏州地方,皇帝忽然想起他,便把他唤进行宫闲谈解闷。第二天,又打发内监送活羊四只,糟鸡八只,糟麓尾八个,鹿肉干二十四包,鱼干四包给宋牧仲;又传旨传他煮豆腐的法子,准宋牧仲照法煮吃,给有年纪人后半世的享用。
第二天,巡抚去请安,里面传谕出来,说圣躬不适,一切臣工免见。这原是推脱的说话,其实皇帝早已带了侍卫们,悄悄的雇了一条船,到各处乡镇上游玩去了。有一天船划到华亭县城里,在七里桥下停泊。皇帝走上岸来,见桥边一家酒肆,一个小二官站在柜台旁。皇帝踱进店去,店小二上来招呼,皇帝打了三角酒,独自饮着。看看酒堂内十分清静,皇帝便把小二唤来和他闲谈起来。皇帝问道:“你辛苦一天,有多少工钱?”那小二说道:“我们工钱是很微的,全靠卖酒下来分几个小帐。讲到每天的小帐,原也不少,无奈自从金大老爷到任以来,到各家店铺收捐,把我们这一份小帐也捐去了。我们靠几个呆工钱,如何度日?”说着不禁叹了一口气。皇帝听了,低着头半晌不说话,忽然问道:“你们这县城可有别个比县官大的官员?”那小二道:“这几天因听说万岁爷要到这里来,省城里派了一位提督大人,带兵在这里保护。”皇帝听了,便向小二要过纸笔来,写上几个字,盖上一颗小印,外面加上封套。把小二唤进来说:“把这信送进提督衙门去。提督是我的好朋友,这封信送去,准把你们的铺捐免了。”小二听了,如何敢去?后来还是掌柜的替他送去的。
掌柜的走到提督衙门口,有许多差役见是平常信,便向门房里一丢,掌柜说那客人吩咐要立候回信,差役们不去理睬他。后来那掌柜的再三恳求,恰巧里面有一个二爷出来,差役便把这封信托他带进去给大人。停了一会,忽然里面三声炮响,开着正门,提督大人亲自出来,把掌柜的迎接进去,把两旁的差役看呆了。只见那提督在大堂上点起香烛,把那一封信供在上面,对它行过三跪九叩首礼。转身来又向那掌柜的作了三个揖。慌得那掌柜的跪下来还礼不迭。停了一会,提督打发人把华亭县唤来。那华亭县不知什么事体,连忙穿着顶帽,坐着轿子赶来。那提督一见了金知县,立刻把脸色沉下来,喝一声跪下听旨。慌得那知县爬在地下,动也不敢动。提督上去把那封信打开来念道:“华亭令金雨民掊克渎货,民不堪命,着提臣锁拿候旨严办。”那县官听了,吓得脸如土色。便有差役上去替他除去顶戴。套上锁链,推进牢监去关着。一面吩咐打轿,自己坐着官轿,那掌柜的也坐着轿子,飞也似的赶到七里桥地方,走进酒店去一看,那皇帝早已下船去得无影无踪了。提督忙传令各处炮船赶上,前去保护。但是皇帝坐的是小划船,那炮船在水面上找来找去,也不见皇帝的御舟,空扰乱一阵罢了。
这里皇帝回到苏州。那苏州官员才知道皇帝私行在外面,纷纷到行宫里请安。住了几天,皇帝起跸回京去。路过江宁地方,皇帝忽然想起江宁织造官曹寅,传谕曹寅接驾。曹寅把御驾接到织造衙门里去住着。曹寅是世代办理皇差的,皇帝拿他当亲臣世臣一般看待。他母亲孙氏,年轻时候也进宫去过的。这时皇帝和曹寅说说笑笑,好似一家人一般,又召孙氏觐见。她媳妇孙媳妇都出来见驾。皇帝赏赐很多,又写“萱瑞堂”三字赏给曹寅。曹寅家里花园很大,皇帝在花园里盘桓了几天,便起驾回北京去。
这时京里太子胤礽监国,倒也十分安静。胤礽是一个书呆子,终日埋头在书堆里,朝廷的事体听那班大臣亲王贝勒们料理。唯有四皇子胤祯见父皇不在京里,越是无法无天。这一日,太子偶然到南苑去打猎,忽见远远的一队骑马的侍卫从南面跑来,簇拥着一辆车儿。车子前面仪仗很多,还有许多喇嘛拿着法器在前面领路。太子错认是皇帝回来了,忙抢上去迎接时,原来车里坐的是四皇子胤祯。胤礽是心下大不舒服,只因碍于弟兄情面,便避在一旁让他车马过去。待到皇帝回来,太子见了父皇,第一件事便奏称四皇子冒用皇帝的仪仗,实是不法。康熙听了,十分生气,派人把他的仪仗没收,又把胤祯唤进宫来,当面训斥了一场。因此胤祯心中越发愤恨,他回家去,收拾行李,带了几个拳师,步行走出京城,向西南走去。他和手下人说定,沿路只许步行,不许坐车骑马,一来借此熬炼筋骨,二来沿路也可以找寻英雄好汉。
话说胤祯走到嵩山脚下,住在客店里。天色已晚,手下一班侍卫拳师,都趁着月色在廊下坐着说闲话。胤祯一个人闷得慌,便悄悄地溜出客店去。店东面有一座松林,月光照着,分外阴沉。胤祯负着手踱到林子里面去,耳中只听得呼呼的响。再绕过去看时,只见林子东面一方空地上有一个和尚,手里拿着禅杖,对着月光上下舞动着。胤祯看得手痒,便拔出腰刀,三脚两步,抢进圈子去,和他对舞起来。那和尚看有人和他对舞,手中的禅杖便舞得和灵蛇一般。胤祯打了半天,休想近得他身,看了自己的刀法,慢慢地慌乱起来;那根禅杖逼着自己,一步紧一步。胤祯心知这和尚不是等闲之辈。正想着,只见那根禅杖好似泰山压顶一般,直劈下来,胤祯忙跪在地下,嘴里喊着:“师父求饶!”那和尚收住禅杖,哈哈大笑,转身去松树脚下拿了被包,拔步便走。胤祯看了,如何肯放,忙追上前去,攀住他胳膊,求他带回庙去,愿拜他为师父,求他传授本领。
那和尚听了,向胤祯脸上看了一看,便点头答应。胤祯转身回进客店去,如此如此对众人说了,吩咐他们回京城去候着,自己却出来跟着那和尚走去。在路上晓行露宿,爬山过岭,走了许多路程。胤祯生平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楚,为要学本领起见,只得忍受着。走了多日,忽然迎面一座高山,他两人爬上山去,走到山顶上,把个胤祯累得汗下如雨,看那和尚,却大脚阔步地走着。走到一座山冈上,便见一座大庙,庙门上竖着一方匾额,上面写着“少林寺”三个大字,胤祯这才明白过来。从此他在少林寺里跟着师父师弟们天天练习本领。同伴们也十分和气,大家问他什么地方人,他推说是保定府人,从来不把皇宫里的话露出半个字来。只因他食量甚大,大家取笑,说他和当年师父一般。
原来他师父名叫正觉。初来少林寺的时候,原是一个烧火和尚,食量极大,每跟着众和尚受斋,总嫌吃不饱,多吃又不好意思,他便把厨房里每日剩下的残羹冷饭,悄悄的偷来,去藏在后院廊下的一架古钟下面,觑空便去吃着。那架古钟和人一般高,搁在廊下多年,足有一千斤重,也没有人能动得它。正觉和尚有天生的奇力,提着钟放上放下,好似弄小缸儿一般。后来那管香积厨的和尚见天天缺少饭食,便留心察看,知道是正觉和尚偷的,悄悄的跟着他到后园去看时,只见他正提着那口大钟把饭食藏到里面去。这个消息顿时传遍寺里,人人诧异。主持僧把他唤去,劝他不可偷粮食,许他每餐饭尽量吃饱。又问他既然有这样的神力,为什么不去投军效力?正觉便答道:“我打听得峨嵋山上有一位太师父,精通拳术,他的百八神拳,天下无敌,他专一传授佛门子弟,但是没有佛门名刹主持的推荐,他是不肯收留的。如今只求师父给我一封荐信,到峨嵋山去,学成本领回来,当不忘师父的大德。”那主持僧听了他的话,便给了他一封荐信。正觉和尚到峨嵋山,去了八年回山来,那主持僧已死了,大家便奉正觉和尚做主持僧。
这正觉和尚拳法高明,天下闻名,常常有江湖上的好汉到山上来领教。不论在家人,出家人,到寺里来学本领的,有一千多人。正觉和尚便细心—一传授。胤祯也跟着大家用心习练。看看过了一年多,那百八神拳只已领会,胤祯便和师父说明要下山回家去。他师父点点头,便唤一百零八个和尚来围定他,和他比拳。胤祯一点也不害怕,一个一个比过去。那和尚越来越凶,胤祯竭力支架着,把这一百零八个和尚都已打退。
但是这少林寺里进出,都有迎送的礼节。凡来寺学艺的,当门摆一石钟,能够把石钟提开走进门去的,便收留他,倘然提不起石钟的,便不肯收留他。艺成出寺去的,必须经过三重门:第一重门,有八个和尚,手里拿着刀候着,杀出了这一重门。便到第二重门。门外也有八个和尚,手里拿着棍子候着,打出了这重门,便到第三重门。门外也有八个和尚空着手候着,这八个和尚,个个本领高强,拳法精熟,最不容易对付。那出去的人,须从门槛下面爬出去。胤祯既要下山去,不得不依寺里的规矩,他便从第一重门爬出去,逃脱了众人的刀下赶到第二重门来,正要向门槛下爬时,忽然山门外来了许多侍卫和内监们,是去年胤祯临分别时候约定他们来迎接的。到这时候,合寺僧人,才知道胤祯是皇子。那主持僧方喝退众人,亲自送他出山门。照胤祯的意思,仍旧要照寺的规矩,一重一重门打出去。那正觉和尚不许,说:“堂堂一位皇子,不能太亵渎了!”临分别的时候,正觉和尚给他一根铁禅杖,说是留作他日的纪念。又说:“皇子的本领,可以横行天下,但是若遇到女子,须得格外小心。”
胤祯一一领命,告别下山回去。走到山西地界,住在一家悦来客店里,忽然听得外面一片吵嚷的声音,胤祯打发人出去问时,原来有一个大汉在外面打人,那人快要被打死了,许多人在一旁劝着。那人大声说道:“俺是当今殿下的教师,闹出人命来,自当有俺殿下担当。”这句话恼了这位胤祯,便提着铁杖走出来看时,见一个人直挺挺的躺在地下,打得头破血流,早已死去。当地站着一个大汉,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死人,还在恶狠狠的叫骂。四下里围着许多人看热闹。胤祯推开众人,上去向那大汉问话,谁知那大汉昂着头说道:“老爷爱打死谁,便打死谁,谁敢来问俺?你敢是长着三头六臂吗?”胤祯听了,不觉无明火冒起了三丈,举起手中铁杖,向那大汉脑壳打去。一声响亮,那大汉脑壳子破了,倒在地上,一样的也死去了。慌得那店里的掌柜和地保,拉住了胤祯不肯放。胤祯便打发他手下一个侍卫,跟着那地保到县衙门里去了案。
回到北京城里,便有许多剑客和喇嘛僧在府中替他接风。席间说起在山西路上打死太子的教师,内中有一位喇嘛僧,听了便说道:“这却不得了了!这位教师是太子的心腹,如今听说他家里有事,才请假回山西去。现在吃主子打死了,那太子如何肯干休?胤祯听了,却毫不在意,连连喝着酒,不觉大醉。侍卫们把他扶进内院去,睡在榻上。直睡到半夜时分,胤祯醒来,连呼口渴。侍卫送上一杯参汤去。胤祯正把杯子接在手中,忽见窗外一道白光飞来,在窗棂上一碰,又碰回去了。胤祯忙丢杯子,从侍卫身上夺下宝剑来,正要抢出院去。忽然一个喇嘛僧走进屋子来,向胤祯摇着手,低低的说道:“主子快别出去,外面正杀得厉害呢!”胤祯问是什么地方来的刺客?那喇嘛和尚说得“太子”两字,只听得呜呜的声音夹着一道白光,从窗外直飞进来,“当”的一声。胤祯看时,一柄宝剑,插在床槛上。那柄剑儿兀自晃着,射出万道寒光来。喇嘛和尚急上去把胤祯一把拉开,又把屋子里的灯吹熄了,只听得院子里的叮叮当当,剑柄儿磕碰的声音。打了半天,那声音才慢慢的远了。
这时候天色也明了,胤祯酒也吓醒了。走出院子去一看,见院子里的树木被剑削去枝叶,好似一株一株旗杆,满地倒着尸身,胤祯认得是太子剑客,外屋子也有几个自己的剑客,被外来的刺客杀死。胤祯看了这情形,心中十分愤恨,立刻召集自己的剑客和教师来商量报仇。当下那班武士,个个自告奋勇,说道:“主子放俺们今夜到东宫去,一定取太子的头来献与主子。”胤祯吩咐摆设筵席,给他们饱吃一顿,个个带着兵器出门去了。这一夜,住在皇城附近的百姓们,都听得空中有剑戟撞击的声音,夹着风声雨势,连那屋子也摇晃起来。
到了第二天,只见那东宫的内监便纷纷出来向大街上买十多具棺木。那雍王胤祯府里也打发侍卫们出来买了许多棺木,抬进府去。原来那夜一场厮杀,太子早已探得消息,藏躲起来,东宫四下里都有剑客埋伏着。两面一场恶杀,各送了十多条性命。从此以后,雍王和太子的仇恨,愈结愈深。那太子也知道胤祯早晚必要来寻仇,便打发人带了金银出京去,在山西河南山东一带又请了几位拳术高手来保护东宫。
胤祯打听到这个消息,便和他手下的剑客商量,也要去多请几位本领高强的武士来和东宫比个高低。有一位喇嘛劝胤祯亲自出京去寻访,一来也避免了东宫的耳目;二来也在江湖上多结识几个朋友。胤祯听他说话有理,便带了几个侍卫和教师又悄悄的溜出京去,沿途留心英雄好汉,却也被他寻得几个。内中有一个叫白龙道人的,他的飞刀十分厉害,能在百步外取人首级。雍王要求他传授这飞刀的本领。白龙道人说:“贫道这本领只能自用,不能传人。主子倘然要学这本领,须问俺师父,江南大侠甘凤池不可。”
雍王原也久慕甘凤池的名气,如今听了白龙道人的话,便跟着他到江南寻访去。在金陵地方打听得甘凤池在一家姓金的绅士家里,雍王跟着那道人到金家去会见他。要知甘凤池见与不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甘凤池座上献技 白泰官山中访盗
却说甘凤池号称江南第一侠,他的拳法有内外两家秘诀,大江南北没有人能胜他的。他又生性爽直,爱打抱不平,因此江南地方绅士家里轮流着请他住下,拿好酒好菜供养他。甘凤池酒吃到高兴的时候,便也献些小本领给主人开开心。这一天,金家请了许多贵客在花厅上吃酒。主人请甘凤池坐在上位。酒吃到一半,甘凤池说道:“窗外梅花盛开,我们正可以吃酒赏花。如今把这窗户关得紧腾腾的未免太煞风景了。”说着,只见他嘴里嘘的吹了一口气,那向南的八扇文窗,格孱孱的都开得挺直,一阵一阵梅花香吹进屋子来。满屋子的客人都喝“好!”内中有一位客人说道:“久知好汉手弹能在百步外打人,百发百中。今天可否领教?”甘凤池便说:“如今便献一套落梅花的玩儿。”先打发人拿着笔在梅花上做着暗记,又说明第几枝第几朵花。甘凤池便把纸搓成小团儿,从手指上弹出窗外梅花树上去。那梅花一朵一朵落下来;落下来的花,便是预先做上暗记的花。当下大家看了,都觉诧异。这时酒罢,主人便领着客人到西庄上去游玩。这西庄是主人的田庄,也有些茅亭竹舍,点缀些乡间景致。众人正游玩时,忽然一个牧牛童儿哭着跑来,对姓金的说道:“两头牛打架,从午刻直打到如今,还是不休呢!”众人听了,便跟着这童儿到屋后去看,果然见两头黄牛,互把头上的角搅住不放。甘凤池上去轻轻的把四支角分开,揪住牛角,向两旁田地上一摊。只见那牛四条腿儿深深的陷在泥地,再也挣扎不起来。两旁的人不禁哈哈大笑。甘凤池又上去把两头牛从田地里轻轻的拉起。
正在这时候,家人上来说有京里的一位白龙道人求见甘老爷。甘凤池听说他徒弟来了,心下十分欢喜,便借着姓金的客室相见,当下胤祯见了甘凤池,便推说是姓李。白龙道人也说姓李的是徒弟的主子,因为久闻师父的大名,特来拜访,要求师父一块儿进京去;又说了许多胤祯如何慷慨好义,本领高强的话。甘凤池听了,也不多说话,带他两人进去,和姓金的相见,夜间姓金的备下酒席替胤祯接风。吃酒中间,甘凤池要请教胤祯的本领,胤祯便拿出少林派运气的本领,把脊背紧贴着墙根,他一鼓气,身子便沿着墙壁飞上去,又慢慢的落下来。甘凤池笑了一笑,站起来,也去立在墙根下面,叫胤祯用力打他的肚子。这时胤祯要试他的本领,便把全身气力用在胳膊上,送过一拳去。只见那甘凤池把肚子一吸,吸成一片和纸一般,贴在墙壁上。胤祯的拳头打上去,好似打在墙上一般;待要收回拳头来时,却被他的脐眼紧紧吸住,那拳头好似胶住在肚皮上,休想离开。停了半晌,甘凤池哈哈大笑,胤祯才收回拳头来。
酒罢以后,白龙道人跟着甘凤池睡在一屋子,见没有人,便把胤祯是当今的四皇子,暗地里和太子做对,要争夺皇位,如今特来请师父进京去的话,对甘凤池说了。甘凤池听了,连连摇手说:“俺不去。”白龙道人再三求恳,甘凤池只是摇头。一旁恼了这位雍王,站起身来,一把拉住甘凤池的衣袖。甘凤池一摔手,转身一晃,便不见了。白龙道人在屋子四下里找寻,却不见他的踪迹。后来胤祯在衣橱下面看见两只脚,他两人把衣橱打开,见甘凤池全身和纸一般紧贴在墙上。白龙道人对他打恭作揖,请他下来。他总是不下来。胤祯伸上手去拉他,休想动他分毫。胤祯又念动喇嘛的咒语,他也不下来。胤祯心想:这样大本领的人,却不肯归俺,留在外面,不能给太子请去,来和俺做对,待俺如今结果了他的性命罢!他想着,便拿出手枪来对着甘凤池砰的一响,一手拉着那白龙道人转身便逃到江边,跳下坐船,一直驶回北京去。这里甘凤地被一粒枪子送到隔壁屋子里,大笑起来。许多人听得枪声,忙上前来问讯。甘凤池便把这情由说了。那姓金的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跟四皇子进京去?甘凤池说道:“这四皇子确是帝王之相,但是俺看他腮骨外露,必是忘恩负义之辈,因此不愿跟他。”大家听了他的话,十分佩服。
那时胤祯回到京里,正是康熙皇帝第三次巡幸苏州回来,满京城的人都说万岁在太湖遇刺客的事体。胤祯听了,忙进宫去见父皇请安。这时有一个蒙古王名叫塞额的,对胤祯说道:“皇上在太湖遇刺客,是确有其事的,小王这时也随驾在一块儿。俺们逛过金山,便到苏州;在苏州住了三天,便到太湖。皇上见太湖四面七十二峰,忽远忽近,十分开怀;坐在船头上下网,网得大鲤鱼两尾,皇上非常快乐,吩咐赏渔船上元宝两锭。欢笑时候,忽见一个大汉从水面上大踏步走来,和飞一般直跳上御舟。只见那大汉飞起手中宝剑,向皇上面门刺来。也是皇上洪福齐天,皇上眼快,说声不好,忙将身子一歪,躲过剑锋。只见一道寒光,早把身后一个太监刺死。这时候惊动了随身侍卫,大喊有刺客,一面个个拔出佩刀来,上前抵挡。这时小王在船舱里,听得船头上吵嚷,忙抢出去看时,见那大汉正跨进船舱,向皇上杀来。是小王拔刀向前,用尽平生之力,杀出舱去。那刺客见小王力大,难取胜,便转身一跃,钻入湖底,不知去向了。
“皇上吃了这个惊慌,心下大怒,便把两江总督张鹏翮,江苏巡抚宋荣传来,大大申斥了一番。把个江苏巡抚急得只是磕头,忙动公文,下长、元、吴三县,派出通班捕快,火速访拿,一面招请天下好汉,保护圣驾。当时便来了两位英雄,一位名叫白泰官,一位是没有名姓的。那没有名姓的英雄,张总督领他来见皇上的时候,见他身上穿着鱼皮衣服,求皇上赏他一个名字。皇上便唤他鱼壳。皇上问鱼壳有什么本领,鱼壳说:‘小人能在水面走路,又能在水里住三日三夜;再是小人有一条裤带,可以敌得千军万马。’鱼壳说着,便解下裤带来。那裤带是钢片打成的,围在腰上的时候,软绵绵的好似一条丝带:拿在手中舞弄时,寒光四射。皇上吩咐四十个侍卫,个个拿着刀剑,上去对敌,打了半天,休想近得他身。皇上看了也十分赞叹,便收在身旁,充一名侍从武官。
“讲到那白泰官,原是一个无赖,年轻的时候,专爱奸淫妇女。他纵身一跳,能跳过几十丈的高墙。任你是大家闺秀,倘然看在白泰官眼里,他便在半夜时分跳进院子去,任意奸污。那大家妇女,吃了他的亏,也不敢声张。有一次,他在扬州一家姓汤的人家,姑嫂两人都长得十分美貌,白泰官打听明白,便跳进墙去,正要用强,只觉脑后着了一大棍,顿时晕倒在地。待到醒来,已是被他们用粗绳子混身绑住。上面坐着一个老头儿,正吩咐人架起来柴炭要把他烧死。白泰官知道性命难保,便用尽平生气力,在地上乱滚。一霎时把屋子里的桌椅什物一齐碰倒,势力极大,锐不可当。那桌上的灯火也打倒在地,顿时火焰四起,把屋子也燃烧起来。屋子里人忙着救火,白泰官趁此机会,挣脱了绳索,跳出屋子逃走。
“他多年不回家了,便悄悄的回家乡去看看。快到家门,远远看见一个小孩子,在关帝庙门口游玩,他擎着小拳头在石狮子上打着玩儿,打得那石狮子火星乱迸。白泰官看了十分诧异,心想这孩子有这样本领,将来长大起来,怕不在俺之下。他心中霎起了妒嫉的念头,便上前去和小孩对打。那小孩子受了重伤,一边哭着嚷道:‘你如今欺侮我孩子,我爹爹白泰官是天下无敌手的,待俺爹爹回来,一定要替俺报仇。’说着,只见他嘴里连吐几口鲜血死了。白泰官到此时才知道打死了自己的儿子,心中说不出的懊恨,便转身出去,从此痛改前非,在江湖上专打抱不平,救人性命。
“有一天,他走到苏州宜亭地方,借住在一家客店里。到半夜时分,听到隔壁有女人的哭声,白泰官悄悄的走出院子,跳上屋顶去看时,见一家楼窗开着,那哭声从楼窗里飞出来。白泰官跳进窗去看时,见一年轻女子被剥得不挂一丝倒在床上。床前搁着一盆热水,一个黑丑和尚正提着热腾腾的一方手巾,在那女人肚子上磨擦。白泰官在江湖上原听得说起一个西藏来的恶僧,专一奸淫妇女,又爱吃孕妇肚子里的胎儿。见有孕妇,他便拿热水硬捺下胎儿来煮着吃;如今果然给他遇见了,不觉大怒,便抢上前去。这时和尚背脊向外,白泰官意欲摘他的肾囊。那和尚觉察了,疾忙轻身,飞过一腿来。白泰官手快,擒住他的右脚。那和尚一纵身,把左脚飞起。这是有名的鸳鸯双飞腿。白泰官也懂得这个解数,便腾出右手来,又把他的左脚擒住,趁势一摔,那和尚被他摔下楼去,倒在院子里,撞破了脑壳,顿时脑浆迸裂死了。一时惊动了邻舍,大家起来看。那女子的丈夫见白泰官救了他妻子的性命,忙对白泰官连连磕头。便是那左右邻舍,也上来个个对他打恭作揖,说道:‘这个和尚霸占住这地方已有多日了,专一奸淫妇女,扰乱地方,报到县衙门里,知县派兵士下来捉拿,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吓得兵士们逃回城去。如今这和尚也是恶贯满盈,死在好汉手里。好汉替地方除害,真是合村的恩人。’当时把白泰宫接到一家乡绅士家去,好酒好饭看待。到了第二天,给知县官知道,忙打发官轿来,把白泰官接进衙门去。这时皇上在太湖上遇到刺客,正要招请天下好汉,知县便把白泰官保举上去。巡抚又转报总督,总督当即带着他和鱼壳还有十几位好汉一同去见皇上。皇上见他本领高强,也给他充一位侍从武官,其余的都充了侍卫,一齐带进京来。”
雍王听了塞额一番话,心中又诧异,又妒嫉。心想:“天下有这般大本领的人,可惜不在俺府中。”这时当着胤礽、胤禔、胤禩、胤禟、胤、胤祉、胤祺、胤禵、胤祥一班弟兄,也不便说什么。他只和大哥十分投机,他两人当即回到私宅去商量大事,又打听得皇上已把鱼壳派在太子名下保护东宫,把白泰官派到苏州去帮助地方官缉拿太湖刺客。
那太湖刺客名叫金飞,原是陕甘一带的大盗,太湖上好汉唤他金爷爷。只因他一向在陕西、甘肃、四川一带出没;因此江浙一带的人不甚知道他的底细。讲到他的本领,却高出白泰官以上。他在四川一带,专伏在三峡急湍里,身上穿着绿油衣裤,在水里钻来钻去,好似鱼鳖一般。见有船只在峡下停泊,他便上船去抢掠财物,从不伤人。后来他名气愈传愈大,长江一带好汉来归服他的,共有一千多人,他便在宜昌路上占住一个山头。有许多好汉带了家眷在山下住家开铺子。后来年深月久,山下慢慢的成了一座村坊。村坊上男女老少都是金爷爷的弟兄,此番他受了明朝遗臣张苍水部下石把总的托付,打听得康熙帝南巡,便到苏州来行刺。他从金山直到太湖上,一击不中,便也出去了。
后来,圣旨下来,严催各县捕快查拿刺客,却被吴县的捕头打听出这刺客的来历,只是不敢上宜昌去找他。恰巧皇上又派白泰官下来。白泰官自己仗着本领高强,便带领全班捕快赶到宜昌去,打听得那座名山,叫独龙冈,山下村坊叫独龙村。白泰官一班人到了宜昌,便起岸,雇着大车走旱道。在路上走了两天,才远远的看见前面一座恶冈子,四面山头环抱着,冈下树木参天,阴森可怖。
白泰官大车正走着,见前面也有一辆车儿,车上坐一个绝色女子,一个约十一二岁的小孩,跨在辕上赶车;慢慢的走着。白泰官的车快,看看赶上,那车上的女子喝着小孩子道:“白太爷来了,快让路!”白泰官听了,十分诧异,看那女子又是不认识的。再看那小孩子,正跳下车来,绕过车身后面,去把轮子一端,端过一旁,让白泰官的车子先过去。白泰官见这小小孩童,有这样的神力,心便灰了一半。当下他也不说话,到了山冈下面,找到一家客店住下。天色已晚,大家安睡。
第二天一早起来,白泰官出去付帐时,见柜内坐着一个女子,便是昨天坐在车上的那个女子。白泰官要试试她的本领看,把那大钱一个个嵌在柜板木头里面。那女子看了,笑了一笑,她只用手在柜台上轻轻一拍,那大钱一齐跳了出来。白泰官知道这村坊里个个都是有本领的人,心又灰了许多。正踌躇的时候,只见门外走进一个大汉来,见了白泰官,便兜头一揖,说道:“俺山门知道白太爷到了,便打发俺来请你一个人上山去。”白泰官问山主是什么人?那人回答说:便是金爷爷。白泰官到了这时候,也不肯丢脸,便吩咐那一班捕快,在客店候着,他独自一人跟大汉上山去。
那山冈子很高,那大汉连纵带跳的上去。白泰官纵跳的本领也不弱,跳了几跳,转了几个弯。那飞已在山冈上守候着,见了白泰官,便迎接上来,自己通过姓名。白泰官见他身后站着三五十条好汉,也上去一一招呼了。大家陪他走进屋子去。里面院子很大,厅堂也阔宽,堂屋里已摆下几大桌酒席。金飞当即请白泰官坐了首位,众好汉也一齐坐了下来。看各人跟前时,都没有筷子,只有尖刀数柄,白泰官跟前连尖刀也没有,满桌子的鸡鸭鱼肉,不知如何吃法?停了一会,主人吩咐众弟兄敬客,只见各人拿尖刀挑着鱼肉向白泰官嘴里送来。白泰官也故意要献些本领给他们看,见尖刀送进嘴里时,他忙把门牙咬住刀尖,刮的一声,刀尖咬断,鱼肉吃下肚去。就这样一个一个上前敬他,他从从容容的吃着,嘴上一点不受损伤。直到桌面上的尖刀一齐被他咬去刀尖,看看白泰官跟前堆着一大堆刀头儿,大家都喝彩。
接着拿上一大盘糕来,外面热气腾腾。白泰官拿一块送进嘴去一咬,糕里裹着十多枝铁钉。白泰官不动声色,把糕慢慢的吃完,含着一嘴铁钉。向墙一喷。只见那十多枝铁钉,一齐牢牢的钉在墙上。金飞看了,也喝一声好,站起身来送客。白泰官自料众寡不敌,又见他手下人本领高强,便把一团豪气冰消瓦解了。走到大门口,已有一扇铁闸门挡住,一旁赶过一个童儿来,把这门闸轻轻举起。看那块闸板,足有一千斤,白泰官这时越发死了心,下得山去,不好意思去见那捕快,便一溜烟逃到别处去了。
这时康熙仗着鱼壳保护,又第四次出巡江南。这一次可不比得上一次,皇上带着御林军士,沿路又有地方兵队保护。皇上暗暗的打听还有许多读书人不服清朝,做许多诽谤朝廷的诗文,从速举发,不得循私。谁知道这密谕下得不多几天,在浙江湖州府地方便闹出一起文字的大狱来。
当地有一富翁,姓庄名廷垅,他读书不多,却好名心重,很想弄些著作,传之后世,藏诸名山。因此他便天天捏一枝笔,咿咿唔唔的带唱带写,不知写些什么。偏偏肚子里不争气,写了一年半载,也写不出什么正经东西来。后来他忽然想出一条好计策来。好在他有的是钱,便拿银钱去那班穷读书人家里收买稿件,占为己有。后来不知从什么地方买到一部乌程朱氏《明史》的稿本。他便快活非凡,凑上些崇祯朝的事实,换了自己的名字,又请当地有名的读书人姓陆的姓查的姓范的替他做几篇后记,居然刻印出来。他想这洋洋大作,当年孔子作《春秋》,司马迁作《史记》也不过如此,传之后世,怕不与《春秋》《史记》鼎足而三。谁知乐极生悲,这各省地方官正在暗地里查访有诽谤本朝的著作。查到这部《明史》,那湖州知府便郑重其事,亲自进京去告密。那刑部尚书奏明皇上,圣旨下来严密查办。这庄廷垅消息得到很快,知道事体难了,忙服毒自尽。圣旨下来,见庄廷垅已死,便开棺戮尸;又把那刻印的贩卖的一齐捉去杀了。那做后记的查家范家陆家也得信很快,便预先声明是庄廷垅捏名假造的,好不容易求得一个免罪,已弄得倾家荡产。从此以后,一班读书人都缩着颈子不敢多写一个字。
康熙皇帝心中十分快乐。在外游玩多时,便启跸回京去。谁知京里的太子和直郡王雍郡王又闹出一桩大事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斗法术计收血滴子 换娇儿气死陈阁老
却说康熙皇帝第四次南巡,依旧是皇太子胤礽监国。那直郡王胤禔、雍郡王胤祯,心里实在十分妒嫉,他两人暗地里派兵遣将去行刺太子,已有许多次了。都因东宫保护的人多,不曾遭他毒手。每一次,两边白送了几条好汉的性命。胤礽心中把胤祯恨入骨髓,拿了重礼在外面请了许多有法术的道人来,在东宫作起法来,要收拾胤祯的性命。在胤祯王府中搜罗的法士也不少,东宫每一次行法术,都被雍王府中的法士破了。后来太子从江西地方去请得一位铁冠道人来。这道士有一条法器,真正了不得,那法器又名“血滴子”,是一顶铁打成的帽子,铁冠道人念动真言,这血滴于便飞起半空,飞到仇家去,在那仇人头上一套,立刻把头割下来,收在帽子里,向空飞回去。那没了头的人,颈子里也不淌一滴血出来,所以称做“血滴子”。那血滴子来时,任你千军万马之中割取人头,悄悄的来,悄悄的去,又快又无声息,一霎时头不见了,叫人防不胜防。
雍王打听得这个消息,心中十分害怕,当即和几位教师喇嘛商议。内中一位喇嘛和尚说道:“那铁冠道人除非请俺大喇嘛来不能制服。”雍王听了,便亲自到雍和宫去求大喇嘛,那大喇嘛起初不肯,后来经雍王许他事成以后有种种利益,大喇嘛便带了法器到雍王府中,光拿出一片贝叶来,嘱咐雍王盖在头顶上,上面又拿帽子压住。这贝叶法力无边,可以抵得住血滴子。大喇嘛又在雍王卧房外面收拾一间净室,日夜在屋子里打坐守候。雍王原也有四位妃子。他元妃是钮钴禄氏,和雍王十分恩爱,如今见丈夫有难,便天天在雍王身边陪伴着。
这一天夜静更深,钮钴禄氏正和雍王井头睡在一个枕头说话,忽然见帐门外飞进一团漆黑的东西来,在雍王头上一砸。幸而雍王头上的贝叶早夜不离,那法器不能伤得雍王的性命。钮钴禄氏在一旁看了,不禁大声叫喊起来。外面大喇嘛听得了,忙抢出净室来看时,只见那法器正从雍王卧房中飞出来。大喇嘛手快,忙脱下自己身上的袈裟来,向那法器一罩,好似网鱼一般,把那法器网在袈裟里面。
这时,早已惊动了合府的人,大家赶进院子来请雍王的安。雍王额上被那法器磕碰受了伤,还挣扎着起来,大喇嘛送上那血滴子,说:“这是杀人唯一利器。王爷留着,将来可以制伏天下。”雍王看时,见那血滴子原是一顶铁帽子,黑漆一团,寒光四射,看了不觉胆寒。第二天,直郡王胤禔得了这个消息,忙赶来看望。胤祯把详细情形说了。胤禔看看没有人在眼前,便拉着胤祯的手到一间密室里悄悄说:“俺现在从蒙古请到一位喇嘛,名巴汉格隆的,他道术很高,能够拿咒诅镇压人。如今我把太子的庚八字打听明白,写着纸条儿,藏在草人肚子里,一面请巴汉格隆立起法坛,念动咒语,七日七夜,那太子在东宫便发起疯颠来,从此不省人事。到那时,他也做不成太子了,以后你我二人,无论谁做了太子,都可以商量。”胤祯听了,忽然又想起一条计策,便和胤禔如此如此说明,当时便把大喇嘛请来,悄悄的送他二千两银子,托他如此如此行事。
过了几天,太子看着铁冠道人不能成功,心中不觉纳闷。又过了几天,太子觉得昏昏沉沉的害起病来。起初还是乍寒乍热,不十分沉重;后来索兴发起狂热来,满嘴胡说,两眼如火,见人便打。东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慌张起来。相国张英便去请了国师来替太子治病。那国师早已受了大喇嘛的贿赂,便拿两粒阿肌酥丸给太子吃下。睡了一夜,那病势果然减轻,只是犯了淫病,他终日和一般妃嫔厮缠着,还嫌不足,见了略平头整脸些的宫女,便用强力奸污。胤禔、胤祯得了这个消息,便个个带着自己的福晋到东宫去请安。谁知那太子见了他兄弟两人,一句话不说,只是眼睁睁的向他嫂嫂素伦妃子和弟媳钮钴禄氏看着。看到出神的时候,他伸着两臂向钮钴禄氏扑去。钮钴禄氏身子灵活,躲避得快;那素伦妃子,却被太子拦腰紧紧抱住,任你如何挣扎,休想逃得脱身。胤禔看了,不觉大怒,上去用力一推,把太子推倒在地,气愤愤的拉着他妃子走出宫去。照胤禔的意思,要去奏明父皇;后来还是素伦妃子劝住说:“父皇从江南回来不多几天,且耐着这口气,过几天,待父皇闲暇时候,再奏明不迟。”胤禔听了他妃子的话,暂且把这口气忍耐着。
忽然关外接连报到军情,说俄罗斯人带了大队兵马,打进蒙古地方来。康熙皇帝便下谕派都统公彭春等督兵到爱珲地方,会同萨布素兵队直攻雅克萨,打破雅克萨城,和俄罗斯人订约讲和。日子隔得不久,又报到军情说,蒙古噶尔丹部联合俄罗斯人造反。康熙皇帝便封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率同皇子胤禔出古北抵敌了;封恭亲王常宁为安北大将军,率同简亲王雅布出喜峰口抵敌。谁知噶尔丹的兵十分骁勇,他攻破了阿拉尼的蒙古兵,再攻入乌珠穆泰,直冲破恭王的阵脚,打进多伦泊东北的乌兰布通。亏得裕亲王用炮火攻破了噶尔丹的驼城。噶尔丹兵大败退还伊拉土克、三胡土克图地方。清兵正要长驱直入,康熙皇帝忽然在博洛城害起病来了,只得班师回到北京。这时皇太子的病越来越厉害了,疯得好似癫狗一般,见人便打,见物便毁。东宫妃子只是日夜哭泣,也毫无方法,只因皇帝有病,又是在外面辛苦打仗回来,是皇后的主意,暂时把这个消息瞒起来,不给皇帝知道。
到了第二年,那噶尔丹又起了三万骑兵,沿绿连河下来打破喀尔喀,打进巴颜乌兰。这时皇帝身体已经复原,便决定御驾亲征,带领十万大兵,分东、中、西路。东路大元帅为黑龙江将军萨布素;西路大元帅为大将军费杨古,带领陕甘强兵,从宁夏渡沙漠,沿土拉河打他的后路;皇帝独当中路,从独石口过多伦泊,西入沙漠,再从科布多沿绿连河右岸,过额尔德尼拖罗海山。那噶尔丹的兵队见了皇帝的黄幄龙纛,吓得他从拖诺山逃走。皇帝直追到塔米尔,两军奋战。噶尔丹又大败。这时东路西路两支总队,也向两旁包抄过来。噶尔丹部主逼得走投无路,康熙帝劝他投降,他便在营中服毒自尽。策妄把他的尸身献上。从此喀尔喀各部地方都投降了清朝。
康熙皇帝班师回京,十分快乐。这时想起太了来,也召进宫去相见。太子的师傅熊赐履,内大臣索额图等知道包瞒不住,只得把太子送进宫去。这时皇子胤禔、胤祉、胤祯、胤禎、胤禟、胤祥、胤禵十几个弟兄都站在一旁。太子见了父皇,也不知道请安行礼,一味的狂叫狂跳。皇帝看了十分诧异,忙问时,才知道害病已久,无可救药。皇帝立刻坐朝,问文武大臣如何处置太子?那大学士张英、张廷玉,见勒隆科多,大将军年羹尧,阁老陈世倌,都是和雍王一鼻孔出气的,便纷纷奏请废去太子。皇帝也明白胤礽病到这种地步,不能再做太子的了,便下旨废太子为庶人,退出东宫。
这事传到各皇子耳朵里,个个欢喜,妄想自己补升太子。这里有一个八阿哥胤禩,最是阴险,便满心要谋这太子的地位,便在暗地里化了许多银钱,买通内大臣阿灵阿,散秩大臣鄂伦岱,尚书王鸿绪,侍郎揆叙等一班大臣。这时候恰巧皇帝有圣旨下来,命达尔汉亲王、额附班等会同满汉大臣,共议继立太子的事。当时内大臣阿灵阿一班人便悄悄的写了“八阿哥”三个字送进宫去。皇帝在诸位皇子中最不欢喜八阿哥,况且八阿哥的品行也最坏,面貌也最不漂亮。皇帝知道这里面有弊,便在坐朝的时候,追问这件事体。
康熙皇帝声色俱厉,满朝文武大臣个个害怕。大学士张玉书便把阿灵阿一班大臣如何交好八阿哥,如何私立党派,一一奏明。皇帝听了,十分震怒,立刻下旨,把这班大臣拿下,交康亲王椿泰审问定罪。同时胤禔府里请大喇嘛作法镇压太子的事体,也败露了。原来是一个内监名韦凤的告发的。那韦凤原是东宫的太监,如今调在直郡王府中当差,从小太监嘴里打听出这个事件来,立刻悄悄的到大内去告发。皇帝听了,立刻打发内大臣带同侍卫官,人不知鬼不觉的直冲进直郡王府中去,在后花园中果然发掘一个草人。那草人身上写着太子的名字生辰八字,当胸钉一枚铁钉,上面淋着狗血。又有五个纸剪成的鬼怪,一块儿埋在泥里。皇帝看了这些镇压的东西,气得顿足大骂,吩咐把一干人等捉交宗人府审问,又下旨革去大阿哥直郡王的爵位,便在王府中幽禁起来,合府奴仆人等都赏给十四皇子胤禵,那大喇嘛巴汉格隆驱逐他回蒙古。这一来,胤礽的病势去得干干净净,依旧是循规蹈矩,皇帝仍旧立他做太子,仍旧住在东宫里,仍旧把朝政交给他监国,自己却带了一班亲信大臣第六次巡幸江南去。那班皇子见胤礽依旧做了太子,心中十分妒嫉,但一时也无可奈何。
四皇子胤祯却依旧在暗地里结识大臣,供养侠客。那大臣中要算大将军年羹尧,阁老陈世倌和他交情最好。年、陈两位太太常常进王府去。那王妃钮钴禄氏,也和这两位太太十分亲热,有时王妃也到年、陈两家去游玩。那年家有位姨太太,小名小萍,长得十分美貌,性情也和顺。王妃看了也十分欢喜,回来对雍郡王说了。雍王原是好色的,听王妃说起,恨不得唤进府来一见,他见了年大将军,便问起小萍,又说了许多羡慕的话。年大将军却也十分慷慨,第二天一辆车子便把小萍送进府来,送给王爷。这一来,雍王把个年大将军感激到十二分,两人的交情越发深厚起来了。
你想,好好一位美人儿,年大将军如何肯轻易的送与别人?这里面却有一个缘故。年大将军最不喜欢的是美人儿,说她好看不中吃的。只年羹尧身高长得结实,他每天非得有五个粗蛮的女人服侍他,不能安睡,因此他那班美貌佳人,只可以作画里真真看的,他都不要。他府里养着十个山东村妇,轮流侍候他,小萍虽说是他的姨太太,却嫌她不中用,因此他便慷慷慨慨的送给了雍王。那雍郡王得了这位美人,真宠得把她眼皮上供养,手掌上厮擎起来。这时王妃钮钴禄氏,肚子里有孕,王爷越发有空儿服侍这位美人了。
雍王年纪也不小了,却没有一个儿子。而钮钴禄氏也想生一个儿子,恰巧那陈阁老的太太,和她同时受孕。两人见面,常常说着笑话:咱俩倘然各生一个男孩儿,便不必说;倘然养下一男一女,便给他配成夫妻。陈太太听了这个话,忙说:“不敢当!咱们是草野贱种,如何当得起皇家的天神贵种?”这也不过是她们女太太们说着玩罢了。谁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当日陈太太告辞出府,王妃退进内室去,便有一个值上房的妈妈,见左右无人,忙悄悄的对妃子说道:“俺王爷不是常常埋怨着娘娘不养一个男孩儿吗?娘娘也为的是自己不曾养得一男半女,所以王爷在外面拈花惹草,也不便去干预他。如今老身倒有一计,此番娘娘倘然养下一个男孩子来,自然说得嘴响;倘然养下一个女孩子,只叫如此如此,便也不妨事了。”妃子听了她的这番说话,也连连点头称说:“好计!”这且不去说他。
却说雍郡王因要谋夺太子位,外面养了许多英雄好汉,在朝内又结识了许多大员高官,像张廷玉、隆科多、年羹尧、张英、陈世倌,都是他的死党。他们每日退朝回来,总聚集在雍王府里,商量机密大事。后来陈世倌一连三天不曾到王府去,把个雍王急得走投无路。原来陈世倌做到阁老,手握朝廷大权,诸事要和他商量。到第四天上,陈阁老才来,雍王问他:“家中有什么要事?”陈世倌笑着说道:“不瞒诸位说,下官虚度五十岁,膝下犹虚。前天内人分娩,托王爷的福,居然养下一个男孩儿来。因此在家料理,耽搁了此间公事。”众人听了,都向阁老贺喜。接着又商量大事。年羹尧说道:“昨天接到边报,噶尔丹部兵马已到乌珠穆泰地方。皇上意思要打发裕亲王和太子带兵去抵敌,此番太子出关,又是我们绝好的机会,切不可错过。接着又商定了几件大事,各自退去。
雍王退进内室,那王妃钮钴禄氏从房里迎接出来;雍王看他捧着一个大肚子,便想起日间陈世倌的话,便把陈阁老生了一个男孩儿的话对王妃说了。王妃听了,不觉心中着急,看看自己袋着一个肚子,不知养下来是男是女。当时王妃听了王爷的话,暗地里向管事妈妈看了一眼,那妈妈点头微笑。谁知隔不上三天,这位王妃也分娩了。王爷知道了,忙着人进去探问是男是女?里面报出来说道:恭喜王爷又添了一位小王爷。雍王听了,十分欢喜。接着文武官员,纷纷前来贺喜;到了三朝,王爷府中,摆下筵宴,一连热闹了七天,便是那班官太太也一齐到王妃跟前来贺喜请宴。王府里的忌讳,小孩子生下地来,不满一月,不许和生客见面;因此那班官太太,都不曾见得那位小王爷的面。钮钴禄氏又怕别人靠不住,诸事都托了这个管事妈妈;那管事妈妈是一位精细的过来人,只有她和乳母两人住在一座院子里,照料小孩子的冷暖哺乳等事。虽有八个宫女服侍,却只许在房外侍候。王妃自有大夫诊脉调养,天天有一班太太们来和她谈话解闷儿。
王妃原和陈世倌太太景说得投机,如今陈太太生产在月中,不能到王府来,这位王妃每天少不了要念上三遍陈太太。好容易望到满月,陈太太又害病,不能出门,把个王妃急得没法,只好等自己满月以后,便亲自坐车到阁老府中去探望陈太太。又把小孩儿抱出来给王妃看。小孩面貌饱满,皮肉白净,把个王妃乐得抱在怀里只是唤“宝贝”。王妃又和陈太太商量,要把这小孩子抱进王府去,给王爷和姬妾们见见。陈太太心中虽有不愿意,但碍着王妃的面子,也只得答应下来,把小孩子打扮一番,又唤自己的乳母抱着,坐着车,跟着王妃进府去。那乳母抱着孩子,走到内院里,便有府中妈妈出来抱进正屋去,吩咐乳母在下屋子守候。屋子有许多侍女嬷嬷,便赶着这乳母问长问短;又拿出酒菜来劝她吃,直混到天色靠黑,乳母吃得醉醺醺了,只见那妈妈把小孩子抱出来,脸上罩着一方绣龙的黄绸子,乳母上来接在怀里,一手要去揭那方绸子,那妈妈忙拦着说:“小官官已经睡熟了,快抱回去吧!”接着,一个侍女又捧出三只小箱子来,另有一封银于,说是赏乳母的。那小箱里,都是王爷和王妃的见面礼儿。乳母得了银子,满心欢喜,匆匆上车回去了。
乳母带小孩到得家里,陈太太见小孩睡熟了,忙抱去轻轻的放在床上。打开那小箱子来一看,陈太太不觉吃了一惊!里面有圆眼似大的珍珠十二粒,金钢石六粒,琥珀猫儿眼白玉戒指珠钏和宝石环,都是极贵重大内的宝物。最奇怪的有一枝玻璃翠的簪子和羊脂白玉簪子,珠子翡翠宝石的耳环,也有二三十副。这封见面礼物,少说也上百万银子。陈太太看了笑道:“这王妃把我们哥儿当作姐儿看了!怎么赏起簪子和耳环来了?难道叫俺们哥儿梳着旗头穿着耳朵不成?”那乳母接着说道:“亏王妃想得仔细,这簪儿环儿大概留着给俺哥儿长大起来娶媳妇用的。”两人正说着,那小孩在床上“哇”的哭醒来了。乳母忙到床前去抱时,只听得嘴里啊哟连声。陈太太听了,也走过去看时,由不得连声嚷着:“奇怪!”接着又哭着嚷道:“俺的哥儿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一声喊,顿时惊动了阁府的人,都到上房来探问。
这时陈世倌正在厅屋里会客,只见一个重儿,慌慌张张的从里面跑出来,也顾不得客人,气喘吁吁地说道:“太太有事,请大人进去!”陈世倌听了,向童儿瞪了一眼,那客人也便告辞出去。阁老送过了客,回进内室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值得这般慌张。”要知陈太太的孩子,究竟有什么奇怪之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康熙帝挥泪废太子 汪绅士接驾失弱女
却说陈阁老一脚踏进房门,只见他夫人满面淌着泪,拍着手嚷道:“我好好的一个哥儿,到王府里去了一趟,怎么变成姐儿了?”陈世倌听了,心中便已明白,忙摇着手说:“莫声张。”一面把屋子里的人一齐赶出去,关上房门,把乳母唤进身来,低低的盘问她。那乳母一面拭着泪,一面把如何到王府去,如何一个妈妈把哥儿抱进去,如何直到靠晚送出来,如何不许她去揭那方罩脸的绸子,回家如何哥儿变了姐儿说了,把自己吃酒的事体瞒着。陈阁老听了乳母这番话,心中越发雪亮,便对乳母说道:“哥儿姐儿你莫管,你在俺家中好好的乳着孩子,到王府去的事,以后不许提起一个字,倘然再有闲言闲语,俺先取了你的性命!”喝一声:“退去!”吓得那乳母抱着孩子,悄悄的退去。陈世倌即对他夫人说道:“这明明是王妃养了一个公主,只因她一向瞒着王爷说养了一个小王爷,如今把俺孩子带进宫去,趁此便换了一个。俺们如今非但不能向王妃去要回来,并且也不能声张,俺们若声张出来,非但俺孩子的性命不保,便是俺一家人的性命都要不保了。好太太,千万莫再提起了,俺们命中有子终是有子的。你既养过一个哥儿,也许养第二个哥儿呢!”陈夫人吃他丈夫再三劝戒,便也明白了。从此以后,他们合家上下绝口不谈此事。
看看到了第二个满月,王妃才把孩子抱出来给雍王爷见面。雍王看孩子长得白净肥胖,又是妃子钮钴禄氏所生的,便十分宠爱,府中人都称他四王子。看官须记着,这是陈阁老的嫡亲儿子,也便是将来的高宗皇帝。这时陈世倌深怕换了的事体败露出来,拖累自己,便一再上书,求皇帝放归田里。圣祖挽留他不住,只得准了他的奏,放他回去。这里雍郡王见去了一个亲信的陈世倌,心中郁郁不乐。亏得那鄂尔泰、张廷玉两人,竭力帮助他。看看那许多皇子,大半收服做了雍郡王的心腹,内中只有胤祉、胤祺、胤祐、胤、胤禟、胤祹、胤禵,常常自立门户,不肯和雍郡王同走一条路。他们一面做着阴谋秘密的事体,一面又在皇帝跟前讨好。皇帝便把胤祉、胤祺封做亲王,胤祐、胤封做郡王,胤禟、胤祹、胤禵封做贝子。雍郡王知道了,越发怀恨在心。内中要算胤禩、胤禟两人最和雍郡王作对。其实他们暗地里谋夺太子位的心思,十分凶恶,他们却不练习什么本领,不结识什么好汉,只打通了几个太监去结识那班妃嫔,天天在皇帝耳跟边说了许多太子的坏话,后来越说越凶,竟说太子有时进宫来调戏妃嫔,甚至暗结死党,谋杀皇上。这种凶险的话,任你是铁石人听了也要动气,况且说话的几位妃嫔,都是皇帝十分宠爱的,他如何有不信之理。便立刻传宗人府,意欲把太子废了。后来还是固伦公主再三劝住说,皇上暂时耐着这口气。这废立太子,是一件大事,须和众大臣慎重商量的。
第二天,却巧得到边报,说噶尔丹部造反十分猖獗,那车臣部扎萨克部都被他占据,纷纷打发人进京来告急。皇上得了这个消息,立刻坐朝,和几位大臣商议后,一边发下几道圣旨:第一道,封裕亲王全福为抚远大将军,皇长子胤禔为抚远副将军。带领五万人马,出古北口。第二道封亲王常宁为安北大将军,简亲王雅布和信郡王鄂礼都封副将军,带领五万人马,出喜峰口。第三道,又命内大臣舅舅佟国纲、佟国维;大臣索额图、明珠、阿密达;都统苏努喇克迟、彰春阿、席坦诺迈;护军统领苗齐纳、杨岱;前锋统领班达尔、沙迈图都等随营参赞军务。十万大兵,浩浩荡荡,杀奔关外来。谁知这一场战争,从第一年的秋天出兵直到第二年的夏天,还不能把噶尔丹打退;皇帝心中十分焦急,便派了康亲王杰书,去换回恭亲王来,自己又带了御林兵马,亲到博洛河地方去督战,一面命太子胤礽留守在京里监国。
谁知皇帝一到关外,那告太子的状纸雪片也似的飞来。有的告他欺凌宗室,有的告他扰害百姓,有的告他擅动贡物,有的告他扰乱宫廷,有的告他谋杀父皇。圣祖看了,旧恨重提心中说不出的恼恨。立刻下一道圣旨,叫人进京去提出关外来。不多几天,那胤礽到了行营进帐来跪在父皇跟前。皇帝看他说话疯疯癫癫心中越发气愤,飕的拔出一柄佩剑来,向太子斩去。亏得舅舅佟国维在一旁拦住。皇帝拍案大骂,一边骂,一边自己淌下眼泪来。说太子胡行妄为,自己早已知道,只因看在他母亲面上,忍气二十年。到如今他罪恶愈深,结党营私,侮辱大臣,生性凶恶,谋害骨肉,甚至扰乱宫廷,谋杀朕躬。这样狂妄悖逆的人,留他在世上何用?皇帝骂到伤心的时俟,一口痰向胸口一涌,不觉晕倒在地。待清醒过来,看太子还直挺挺的跪在地下。皇帝气愤极了,上前去亲自动手,在太子的脸上打了两巴掌,喝一声:“滚下去!”
第二天,把太子废去,把兵权交给康亲王,摆驾回京去。一面把太子幽囚起来,一面召集许多大臣,商量改立太子的事体。那班大臣受了诸位皇子的好处,各人帮着自己的主人。那时八皇子胤禩,私地里送了许多金珠给国舅佟国维,和大学士马齐。便暗暗的指使内大臣阿灵阿,散秩大臣鄂伦岱,尚书王鸿绪,侍郎揆叙,还有巴浑岱一班人,上奏章说八阿哥可以继立。皇帝看看奏章,不由得大怒起来。说:“八阿哥少不更事,况从前有谋害太子的嫌疑,他母亲又出身微贱,如何可立为太子?”一面派人秘密查问,果然查出胤禩私通大臣的事迹来。第二天,皇帝上殿,厉声喝问。巴浑岱吓得浑身抖动,爬在地下,把佟国维和马齐两人如何指使他们保奏八阿哥的情形,一一奏闻。天颜震怒,立刻把那班官员革了职,又革去了胤禩
亲王的爵位。佟国维只因他是国舅,便当面训斥了几句,驱逐出京,永远不许进宫。大学士马齐,离间骨肉,罪情较重,下旨交刑部斩首。后来由满朝文武代求恩免,圣旨下来,着革去功名,严行管束。
自从此雷厉风行之后,满朝官员都绝口不敢说立太子的事,便是圣祖自己,也不再立太子。后来还是皇后觑着皇帝略略平了气,便劝着说道:“简立储君,是国家一件大事。如今陛下皇子众多,不得不预立太子,免得将来的变乱。”皇帝听了皇后的话,倒也说得不错。便和皇后商量,究竟立谁妥当?皇后说:“皇十四子胤禵,生性慈厚,堪为储君。”这句话,却深合圣祖的意思。但是皇十四子年纪尚小,这时倘然把圣旨宣布出去,又怕太子被人谋害。圣祖想到这里,便想起鄂尔泰、张廷玉两个人来。皇后也说这两人是朝廷的忠臣,可以信托。当下立刻把鄂、张两位大臣宣召进宫来,商量立十四皇子为太子的事体。那鄂尔泰便想出一个主意来,说请陛下亲笔写下传立的诏书,悄悄的去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额的后面,待陛下万年之后,由顾命大臣把诏书取下来宣读,那时诸位皇子,见是陛下的亲笔,也没话可说了。
圣祖听了,连称“妙!妙!”便又想起国舅隆科多来,立刻把他召进宫来。一面由圣祖亲自写下诏书道:
胤礽染有狂疾,早经废黜,难承大宝。朕晏驾后,传位十四皇子。尔隆科多身为元舅,鄂尔泰、张廷玉受朕特达之知,可合心辅助皇帝,以臻上理。勿得辜恩溺职,有负朕意。钦此。
这三位大臣受了皇帝的顾命,便把诏书捧去,悄悄的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额后面,又悄悄的退出宫来,各自散去。自从行了这个预藏遗诏法子以后,历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七朝,都沿用这个法子。这是后话,且不去说他。
如今再说国舅隆料多回到府中,便有雍郡王打发来的内监,候在府中,降科多见了,彼此会意,便暗暗的对那内监只说了今夜三更四个字,内监回府,把话回禀过。到三更时候,隆科多便悄悄的从后门出去,踅进雍王府的后门,到了一间密室里,只见大学士张廷玉,将军鄂尔泰,都在那里。还有几位国师,和一班剑客。停了一会,雍王走进密室来,大家便低声悄语的商量了一会,直到天明,大家吃过燕窝粥,才散出来。隆科多、鄂尔泰、张廷玉三人依旧上朝去。圣祖升殿,便不像昨日一般厉声厉色了。兵部尚书出班奏称:“康亲王八百里文书告捷,说噶尔丹部主兵败大积山,连夜逃至刚阿脑尔,如今已把噶尔丹全部收服,部主亲到兵营中来纳款投降。康亲王不日班师回京。”圣祖听了这个消息,越发欢喜,吩咐传旨嘉奖;一面预备得胜酒筵,只待康亲王进京,亲自犒劳。
不多几日,康亲王带领大兵凯旋,圣祖真的摆动御驾出城迎接。十万大军,见了皇上,齐呼“万岁!”圣祖在马上赏过酒,带队进城。第二天,康亲王带了一班从征大员上朝谢恩.皇上又在崇政殿赐宴;一面又下圣旨,升各个人的官级,又赏康亲王紫禁城骑马。
这时,四境平安,圣祖又举行第六次南巡。内大臣早行文江南各省,沿途接驾。圣祖五次南巡,都到苏州游玩。苏州地方,有一位首富的绅士姓汪名琬,皇上每次驾到,都是这位姓汪绅士率领合城大夫出城接驾。汪琬家里,又盖得好大园林,叫狮子林,是江南地方有名的。在圣祖第一次南巡的时候,是康熙二十三年,曾经在狮子林驻跸。圣祖和汪琬十分要好,临走的时候,赏他御笔手卷一轴。直传到汪琬的儿子手里,十分宝贵。汪琬的儿子名叫汪源,这时年纪只八岁,他父亲接驾时候的情形,他都记在脑子里,家里曾经御用过的器物和房屋,都封锁起来。直到圣祖第六次南巡,已隔了二十多年。
京中公文行到苏州,苏州绅士又忙乱起来,苏州巡抚天天和地方绅士商量接驾的事体。那班绅士听说要见皇上,个个吓得捏一把汗;内中虽有几个从前接过驾的,却个个是年老昏瞆,不能办事。留下几个后辈子弟,谁见过这阵仗儿,谁也不肯担任接驾的事体。后来苏州巡抚出的主意,仍旧公推汪家承办接驾的差使。汪家花园又大,家里又有钱,那御用的器具,也是现成的。当下汪源见众口一词,便也不推托,把这大事担任下来,汪家有两位小姐,大的名莲,小的名蓉,都出落得一双玉人似的,美容面,杨柳腰,樊素口,小蛮腰,凡是从古来美人的态度、名媛的风韵,她姊妹两人都占尽了。姊姊十七岁,妹妹十六岁,真是豆蔻年化,洛神风度。苏州城里上中下三等人,都知道汪家美人是天上少、地下无的。有多少宦家贵族,都来向汪家求婚;汪源不舍得把女儿年纪轻轻的遣嫁出去,便一律回绝。他姊妹两人,原住在园里的,如今预备皇帝驻跸,便把他姊妹搬出园来,住在内院里。
看看到了二月初一日,忽然有两个内监,送皇帝的密谕到苏州来,直闯进抚台衙门去。苏州抚台,一面招呼两个太监,打开密谕来一看,说圣驾已到镇江,着苏州官绅,赶到镇江去迎接。那两个太监还说:皇上圣旨,着咱家到苏州来寻访一百个良家妇女,带去侍候。如今限贵部院三天工夫,务必要把这一百个妇女选齐,由咱家带去。抚台听了这个话,虽不成体统,却也不能驳回。连夜召集了许多当地绅士商议这件事。内中有一位绅士说道:“这事容易得很,俺苏州地方尽多娼家,如今选一百个略平头整脸的妓女送去便得了。”抚台听了这个话,连声称妙,便发落首府,凡是城中官娼私娼,一齐搜捉进抚台衙门去,由抚台亲自挑选一百个,先交给太监送去。这里抚台带领合城文武官员和合境绅士,赶到镇江去接驾。
隔了几天,皇帝坐着船,到浒墅关上岸。十六个太监抬着一乘龙轿,直到汪绅士花园里住跸。那汪源见天子光降,顿觉十分荣耀,终日在花园门外伺候着。皇帝在花园里,天天和这班妓女调笑无闲,长枕大被,昼夜行乐。抚台带着藩台臬台道府等官,在汪家门外站班,太监把守住大门,不放他们进去。后来各官凑集了十万银子,孝敬太监,才肯替他去通报。皇帝一一传见,最后传见汪源,两人长谈到二更时分,才退出来。从此皇帝天天传汪源进国会谈天;汪源也备了许多好玩好吃的去孝敬皇帝。因此皇帝和汪源十分知己。皇帝说道:“古时有天子而有布衣的,如今朕和卿也结个异姓兄弟如何?”汪源听了,吓得他忙爬在地下磕着头,连称“微臣不敢受命。”皇帝亲自去扶他起来,又吩咐:“请夫人小姐来,俺们见一面儿,认个通家。”汪源如何敢违背圣旨,忙进去叫他夫人方氏、女儿汪莲、汪蓉打扮齐整,进园去见驾。
皇帝见了这两个美人,不由得连连称赞,吩咐摆下酒席,皇帝亲启陪她母女三人吃酒。吃到灯昏月上,还不见她母女出园来。把个汪源急得走投无路,只是在花园外面探头儿。好不容易盼到他夫人方氏出园来。问两个女儿时,方氏叹了一口气,说皇上留在屋子里了。汪源听了,只是跺脚,但也无可奈何了。一连三天,皇帝也不传见。到了第四天上,太监忽然传出话来:“皇上要回京了。”于是苏州地方的文武大员,又忙碌起来,纷纷预备程仪,送各太监;又备着十六号官船,送皇帝下船。汪源也在后面送着,眼看着两个女儿送下船去,一声锣响,扯起龙旗,放缆去了。
汪源送过了圣驾,垂头丧气的回到家里,便有许多亲友向他贺喜,说他转眼要做国丈了。到了第二天,忽然抚院里打发一个武巡捕来,说大人今天接到一件紧要公文,请老爷快进衙门商量去。汪源听了他的话,一时摸不着头脑,便立刻坐轿上抚院去,只见那位抚台和许多官员绅士们,坐在一间屋子里发怔,案上搁着一张公文。他们见汪源来了,拿公文给他看。原来这是淮安府送来的公文,上面说圣驾于二月十日过淮安,算计起来二十六日可以到苏州。原来从前来的是假皇帝,如今才是真正的康熙皇帝呢!别人看了这公文犹可,独有汪绅士看了这张公文,不住的跺着脚,嘴里连说:“糟糕!糟糕!苦了我这两个女孩儿呢!”说着,不由得掉下泪来。当时众官员纷纷劝慰,说这个大胆的假皇帝,俺们多派几个干役,四处悄悄的去察访,总要拿住他,办他一个死罪,那时你两位千金也可以合浦还珠了。抚台接着说道:“如今这件事,俺们都担干系。诸位仁兄切莫在外面流露半个字,倘然给当今知道,俺们还要活命吗!”一句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各自散去,依旧去预备接驾的事。
二月二十六日,圣驾临幸虎丘。三十日,游邓尉山。圣恩寺的老和尚际志,是当年接过驾的,如今七十三岁了,白髯飘拂,跪在山门口接驾。皇上命太监赏老和尚人参二斤,哈密瓜松子榛子苹果葡萄等很多。圣祖去摸着际志和尚的须髯,说道:“和尚老了!”三月十二日到无锡惠山,住跸在寄畅园。园中有一株大樟树,树身有二人合抱的粗,圣祖常常在树下闲步着。后来回京去,还常常写信去问“樟树无恙耶?”这时有一位绅士名叫查慎行,他做一首诗寄呈皇帝,说树身平安。那首诗道:
合抱凌云势不孤,名材得并豫章无?
平安上报天颜喜,此树江南只一株。
圣祖自从在惠山见了际志和尚以后,回到京里,心中常常记念,后来圣祖年纪到了六十九岁,那际志和尚已是八十八岁,还是十分康健。皇帝便打发内监到无锡去把他接进京来,举行“千叟宴”。
什么叫“千叟宴”?是搜集六十五岁以上的满汉臣民,共有一千个老头儿,用暖轿抬进弘德殿去赏宴。一连吃了三天,都请际志和尚做主席,另外备一桌酒赏际志和尚。康熙皇帝也坐在上面陪席。一时欢笑畅饮,许多老头儿,都忘了君臣之份。三天散席,皇帝又各赏字画一幅,送回家去。这一年圣祖分外高兴,在正月到二月的时候,巡幸畿甸;四月到九月的时候,巡幸热河;十月幸南苑,举行围猎,皇帝亲自跑马射鹿,十分勇武。到十一月有一天,忽然害起病来,十分沉重,圣祖便吩咐从南园移驾到畅春园的离宫里去养病。要知康熙皇帝性命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改遗诏雍正登位 好美色胤丧命
却说康熙皇帝在畅春园养病,这个消息传到雍郡王胤祯耳中,他便赶先到畅春园去叩请圣安。无奈这时皇帝病势十分沉重,心中又十分烦躁,不愿见家人骨肉。胤祯请过圣安以后,只得退出房外,在隔室悄悄的打探消息。这时在皇帝跟前的,除几个亲近的内监和宫女以外,只有国舅隆科多,将军鄂尔泰,大学士张廷玉,三位大臣,终日陪着几位御医,料理方药。这三位大臣,原和雍王打成一片的,自不必说;便是那太监宫女,平日也得了雍王的好处,凡是皇帝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悄悄的去报告雍王知道。
内中有一位宫女,原是贵佐领的女儿,进宫来已有四年;因她长得美丽,性情也十分伶俐,便把她派在畅春园里,专候临幸时伺候皇帝皇后的。她如今见雍王相貌十分威武,知道他将来有发达之日,便觑空溜到隔房去,陪些小心,凡是茶水饮食有不周不备的地方,都是她在暗中料理。雍王这时独居寂寞,得了这个知己,自然十分欢喜,觑人不防备的时候,他两人居然结了私情。雍王答应她,倘然一朝登了皇位,便封她做贵妃。那宫女越发感激,从此格外忠心。
这时,雍王和隆科多又商量过,假造皇帝的旨意,说病中怕烦,所有家人骨肉,一概不许进园,可怜那些妃嫔郡王公主亲贵,一齐都挡住在园门外,便是皇后也只得在园门口叩问圣安,一任雍王在园里弄神弄鬼。看看那皇帝病势,一天重似一天;那些御医看了,也是束手无策,只是天天灌下人参汤去,苟延残喘。看看到十一月底,天气十分寒冷,皇帝睡在御床上,喘气十分急迫,他自己知道不中用了,忙吩咐隆科多,把十四皇子召来。那隆科多早已和雍王预定下计策,奉了皇帝的命令,出来把雍王唤进屋去。看皇帝时,已进气少,出气多,这时隆科多走出园来,见园门外挤了许多皇子妃嫔,他便故意大声喊道:“皇上有旨,诸皇子到园,不必进内,单召四皇子见驾。”说罢,唤亲随的拉过自己的马来,嘴里说找四皇子去,快马加鞭的去了。
你道他真的去找寻四皇子么?只见他飞也似的跄进宫门,走到正大光明殿上,命心腹太监,悄悄的从匾额后面拿出那康熙皇帝的遗诏来。现成的笔墨,他便提起笔来,把诏书上写着“传位十四皇子”一句,改做“传位于四皇子”。改好以后,依旧藏在原处,悄悄的出了宫门,又飞也似的回到畅春园去。这时康熙皇帝晕厥过去几回,到傍晚时候,才慢慢的清醒过来。睁眼一看,见床前有一个人跪着,双手高高的捧着一杯参汤,口中连唤着父皇。康熙皇帝模模糊糊,认做是十四皇子,便伸手过去摸他的脸。那雍王趁此机会爬上床去,皇帝睁着眼端详了半天,才认出并不是十四皇子,乃是四皇子胤祯,不由他心头一气,只喊得一声:“你好……”一口气转不过来,便死过去了。
胤祯看了,假装做十分悲哀,嚎啕大哭起来。外面太监一听得里面哭声,忙抢进来,手忙脚乱,替皇帝沐浴更衣。这里隆科多进来,把雍郡王扶了出去。雍郡王悄悄的问道:“大事成功了吗?”那隆科多只是点点头,不作声儿。停了一会,园门外的诸王妃嫔,听说皇帝驾崩,便一拥进来。这时除胤礽病着,胤禔、胤禩监禁着,胤禵出征在外,尚有三皇子胤祉、七皇子胤祐、九皇子胤禟、十皇子胤、十二皇子胤祹、十三皇子胤祥,此外还有胤祺、胤禌、胤禑、胤禄、胤礼、胤禧、胤祜、胤祁、胤祕共十六个皇子,和三宫六院的妃嫔,赶到御床前,趴在地下,放声举哀。
哭了多时,隆科多上来劝住,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本大臣受先帝寄托之重,请诸位郡王快到正大光明殿去,听本大臣宣读遗诏。”
诸位皇子听说父皇有遗诏,个个心中疑惑,不知道是谁继承皇位。内中胤禟胤,尤其着急,只怕这个皇位被别人得去,因此急急的赶到正大光明殿会候旨。一会儿,那满朝文武都已到齐,阶下三千名御林军排得密密麻麻,大家静悄悄的候着。只见那隆科多、鄂尔泰、张廷玉三人,走上殿去,殿上设着香案,三人望空行过礼,便从匾额后面请出遗诏来,隆科多站在当殿高声宣读。读到“传位于四皇子”一句,阶下顿时起了一片喧闹声。值殿大臣上来喝住,才把那遗诏读完。
四皇子胤祯,也一块儿跪在阶下候旨。这时便有全班侍卫上来,把胤祯迎上殿去,老实不客气,把皇帝的冠服全副披挂起来,拥上宝座。殿下御林军三呼“万岁”;那文武百官,一个个上来朝见。礼毕,新皇帝率领诸位郡王亲王贝子大臣等,再回到畅春园去,设灵叩奠,遵制成服。第二日,把先皇遗体,奉定在大内白虎殿,棺殓供灵。新皇帝下旨,改年号为雍正元年。
这位雍正皇帝,便是在清史中著名毒手狠心的世宗。当时他跪在地下,听读遗诏的时候,谁在下面喧闹,他都暗暗的看着,到了一登龙位,他第一道圣旨,便革去胤禟、胤的爵位,说他们扰乱朝堂,犯了大不敬的罪,立刻把这两人捉住,送交宗人府严刑审问。那胤禟熬刑不过,只得招认了,说如何和胤禩两人在外面结党营私,谋害胤礽;后来见胤礽得了疯病,幽囚在宫里,便知道他是不中用了,因此日夜想法谋害胤祯。无奈胤祯手下养着许多好汉,非但不能伤他分毫,而且眼看着他得了皇位;因此心中气愤不过,当时禁不住在朝堂上喧闹起来。宗人府录了口供,奏明雍正皇帝,皇帝吩咐从牢监里把胤禩提出来审问。胤禩见胤禟都招认了。便也无可抵赖,当即直认不讳,只求皇帝开恩,饶他性命。圣旨下来,把胤禩、胤禟两人打入宗人府监狱里。称胤禩是“阿其那”,“阿其那”是猪的意思;称胤禟为“塞思黑”,“塞思黑”是狗的意思。
第二天,又提胤出来审问。这胤却不是寻常郡王可比,他是少林寺的嫡派弟子,学得通身本领,能飞檐走壁,铜拳铁臂,等闲三五十人近不得他的身。雍王皇帝做郡王的时候,也曾吃过他的亏,常常被他打倒在地,故见了他就害伯,远远见胤走来,便躲避开去,因此含恨在心。如今登了皇位,便要报这个仇恨。胤这时被宗人府捉来,到得审问的时候,他给你一个老不开口。那府尹恼了,吩咐用刑。只见他大笑一声,一纵身飞上瓦,去得无影无踪,那府尹忙去奏明皇帝,皇帝也奈何他不得。忙去把喇嘛请来,要喇嘛用法术去杀死他。喇嘛摇着头说道:“要处治不容易!他身边常常带着达赖一世的金符,等闲符咒,近不得他的身。”皇帝问:“这金符可以夺下来吗?”喇嘛说道:“平常时候不能下手,只有候着他和女人亲近的时候,方可下手夺取他的金符。”雍正皇帝把喇嘛的话记在脑子里,吩咐心腹太监云设计摆布胤。
那胤自从逃出宗人府来,越发狂妄不羁。他最爱吃酒,京城里大小酒铺子,都有他的脚迹。他穿着平常人的衣服,有谁知道他是皇子?他每到一处酒家,便拉着店小二同吃。东华门外有一家大白楼酒家。酿得好“三月白”。那店小二名余三,人又生得和气,胤和他最说得上,因此常在太白楼走动。吃到酒酣耳热的时候,便拉着余三坐下对酌,谈些市言村语。越发借杯酒以浇块垒,便常常到太白楼来,每来,余三便陪着谈些花街柳巷的故事,陌上桑间的艳闻。那风流事务,胤原是不善长的,只因这时他脑中万分气愤,拿它来解闷消愁,也未为不可。谁知今天听,明天听,把胤这个心打活了,越听越听出滋味来。那余三又说些风流家数,花柳秘诀,把个胤说得心痒难搔。
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那酒炉边忽然出现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来;只见她斜亸香肩,低垂粉颈坐着。有时向胤溜过一眼来,顿觉魂灵儿被勾摄了去。胤看了,不觉拍案喝“好!”只因满屋子酒客坐着,不便向她勾搭。看看那女孩儿的粉腮,娇滴滴的越显红白。胤看了,忍不住唤了一声“美人儿!”那女孩子抿着樱桃小嘴,嘤咛一笑,转过脸儿去看别处。这情形被余三看见了,便哈哈大笑道:“相如卖酒,卓女当垆。俺家三妹子今天得贵人赏识,也是她三生有幸。”说着,便向那女孩儿招手儿说道:“三妹子过来陪爷吃一杯何妨。”那女孩儿听了,便笑吟吟的走过来,在胤肩下坐着,低着头只是不作一声儿。胤看时,长眉侵鬓,星眼微斜;不觉伸手去握着她的纤手,一手送过一杯酒去,那女孩儿含羞带笑的便在胤手中吃干了一杯。胤连连嚷着妙。一抬头,见那店小二余三早已避开了,他两人便唧唧哝哝的说笑起来了。谈到夜静更深,那女孩儿便悄悄的伸手过去把胤的衣角一扯,站起身来便走;胤也不觉身子虚飘飘的跟着她走到一间绣房里,罗帐宝镜,照眼销魂。那女孩儿服侍他宽衣睡下,自己也卸装解珮,钻进绣衾去,和胤并头睡倒。胤睡在枕上,只觉得一阵一阵芳香送进鼻孔来,他到了这时,便忍不住转过身来,对女孩微微一笑。
正在得趣的时候,忽听得哗啦啦的一声,一个大汉跳进屋子来,伸手在衣架上先夺了胤衣襟上佩着的金符。一转身,手中执着明晃晃的钢刀,向床上扑来。胤忙把怀中的女孩儿推开,喝了一声,只见他口中飞出许多金蛇,直冲那大汉。这时窗外又跳进来四五个壮士,个个擎宝剑,围住这绣床奋力攻打。无奈他口中金蛇来得厉害,那刀剑碰着金蛇,便毫无用处。那大汉斗了半天,见不能取胜,便打一声唿哨,带着一班壮士,跳出窗子逃走了。回到宫里,回奏雍正皇帝。皇帝听了,十分诧异,忙问国师,那国师说道:“这是婆罗门的灵蛇阵。陛下放心,凡学这灵蛇阵的必须对天立誓,不贪人间富贵。想来这胤决没有叛逆的意思。”雍正皇帝听了国师的说话,将信将疑;后来到底趁胤害病没有气力的时候,把他捉来关在监牢里,用毒剑杀死。那胤和力士还奋斗到三天,连杀了三个剑客方死呢。
雍正皇帝拔去这几个眼中钉,心中才觉爽快。谁知隔了不多几天,又有边关报到,说青海的罗布藏丹津,引诱大喇嘛察罕诺门,觑着世宗新接皇位、宫庭多故的时候,便乘机造反。先派人去劝额尔德尼郡王、察罕丹津亲王两人一同举兵杀进关去。谁知他两人都不听从,便恼了罗布藏丹津,调动兵马,先把一位郡王一位亲王赶进关来。那亲王和郡王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便动文书进京来告急。
雍正皇帝看了文书,心下正在踌躇,忽内侍进来报说国舅隆科多求见。皇帝连说“请进”。两人见了面,皇帝说道:“舅舅来得正好!”便拿边关的告急文书递给他看。那隆科多看了,便说道:“臣也为此事而来。陛下不是常常说起那年羹尧拥戴之功不曾报么?又不是说那胤禵屡经征战,深得军心,是可怕吗?还有陛下做郡王的时候,招纳了许多好汉,养在府里;如今大功已成,他们都仗着自己是有功的人,在京城里横行不法,实在不成事体。如今却巧边关上出了事体,陛下不如下一道谕旨,派胤禵做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做副将军,从前陛下招纳的英雄好汉,都一齐封他们做了武官,由年羹尧带他们到青海去,免得留在京城里惹是生非。”雍正听了,说道:“计虽是好计,但是老年辛苦了一场,叫他做一个副将军,怕委屈他罢?再者,那胤禵他做了一个大将军,怕越发不能制服他呢。况且那班英雄好汉,怕也不都永远叫他住在青海地方;他日回京来,依旧是个不了。”隆科多听了皇帝的话,笑说道:“陛下莫愁,臣自有作用在里面。”接着又低低的把里面的深意说了。
雍正皇帝听了,不觉拍案叫绝。第二天坐朝,便把胤禵封为抚远大将军,年羹尧为副将军;一面又叫鄂尔泰袖着密谕,去见年羹尧,吩咐他如此如此。年羹尧受了密谕,连日搜集那班江湖好汉,保举他做副将、做参赞、做都统、千总、把总的。那班好汉,一旦做了大官,便十分欢喜。看看调齐了八万大兵,皇帝吩咐副将军带领兵马先行启程。拔队那一天,天子亲自出郊送行。在路上足有三个月行程,到了四川边疆地方,会合了四川的副将岳钟琪手下四万兵马,浩浩荡荡,杀向青海去。
雍正皇帝待年羹尧去了两个月,才放胤禵出京,挂了大将军帅印,带着一百个亲兵,轻装简从的赶着路程。到了四川成都省城,打听得年羹尧已带兵杀出关去了。胤禵心中疑惑,怎么副将军不待大将军的军令,擅自出兵?正气闷的时候,忽然有廷寄送到。胤禵忙摆设香案,接受圣旨。一位太监宣读道:抚远大将军胤禵着即免职,所有印绶,交年羹尧接收。着授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岳钟琪为参赞。胤禵才听罢圣旨,回过头来一看,那年羹尧也和自己并肩跪着接旨。到这时,胤禵心中才明白皇帝是调虎离山之计;如今他自己的军队又不在跟前,手中又失了兵权,便也无可奈何,窝着一肚子气,把印信交出,拂袖而去。只因他这时无权无势,他的行踪,也便没有人去查问他。这且按下不表。
话说广东省城珠市上有一家买卖行,主人姓梁,连年买卖不佳,亏折已尽。店主人和伙计们,终日愁眉不展,坐在店堂里发怔。看看已到年关,债户四逼,这姓梁的无法可想,吩咐小伙计到江边照财神去。原来这‘照财神’是广东商家的风俗,倘有营业不振,便在江边树一杆旗杆,杆头挂一盏红灯,名叫照财神。这家买卖行恰巧开设在江边。谁知红灯才挂上,忽然有一只大货船,驶近店门口停下。船上跳下一个大鼻子家人来,操着北京话,问行主人在吗?姓梁的忙出来招呼,那家人领他到船上,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体态魁梧,举动阔绰。他自己说姓金,此次贩卖许多北货茶果,特到广州来销售。只因找不到熟悉的行家,只见你家门口挂着红灯,特来拜托。
那姓梁的看船中货如山积,没有三五十万银子,休想买得到手;但是这时广东正缺少北货,倘能把这一船货买下,定可大大的发一笔财。只恨自己手头没有本钱,心中便万分焦急。那男人看出了店主人的心事,说道:“你倘没有本钱,也不要紧;我船中有四十万银子的货物,暂时寄存在你店中,托你慢慢的销售。现在我并不要你分文,待到明年这时候,我再来和你结帐。”那店主人听了他的话,十分欢喜,连连对他作揖道谢。一面备办极丰宫的酒席款待这客人;一面雇了许多夫役,把船上的货物,统统搬进店去。那客人吃过了酒饭,说一声叨扰,便上船去了。这姓梁的在店中,替他经营货物,不上半年功夫,那许多货物都已销去了,整整的赚了十万银子。店主人将货款去存在钱铺子里生利,只待那客人到来结帐。
看看又到年底,姓梁的便打扫店堂,预备筵席,自己穿着袍褂恭候着。到夜里,那客人果然来了,十只大船,一字儿停泊在这买卖行门口,船上都满载着南北货物,和参桂药品。那客人走上岸来,一见了主人,便拉着手笑吟吟的说道:“此番够你忙了!我船上有四百多万银子的货物,你快快想法子起岸吧!”那店主人一面招呼客人吃酒,一面招集了合城的买卖行主人,商量堆积货物的事体。顿时雇了五七百个伕役,搬运货物,吆喝之声,满街都听得。搬完了货物,姓梁的才进来陪着客人吃酒。酒醉饭饱,主人捧出帐簿来,正要结帐,那客人把帐簿推开,说道:你决不会有错,俺们慢慢的算罢。说着站起身来便告辞去了。临走的时候说道:“此去以三年为限,到那时我自己来和你算帐,现在不必急。”说着跳上船头,解缆去了。
这姓梁的自从那客人去后,着意经营,居然十分发达。不上三年工夫,那十船货物,早已销完。姓梁的天天候着,到了大除夕这一天,那客人果然来了;一见主人,便说恭喜,主人一面招呼酒食,一面告诉他那宗货银连本搭利已在六百万以上,分存在广州各钱庄家,如何处置,悉听大爷吩咐。那客人听了,便说道:“提出一半货银,划付汉口德裕钱庄;其余的一半,且存在广州再说。”主人听了
客人的吩咐,便连夜到各钱庄去汇划银子。看看到了正月初五,那客人孑然一身,只带一个家丁,住在姓梁的买卖行里;姓梁的虽是天天好酒好菜看待他,但他总觉得寂寞无聊。要知道这客人到底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红灯热酒皇子遗爱 煮豆燃萁兄弟化灰
却说那姓梁的店主人,看那客人住在客边,寂寞无聊,便替他想出一个解闷的法子来了。原来这时正月初上,广州地方珠江边的花艇,正十分热闹;真是脂粉如云,管弦震耳,那些娼家,也竟有几个好的。姓梁的便邀集了许多同行朋友,陪着这位客人游紫洞艇子去。艇中绿窗红毡,十分精雅。那客人坐定,姓梁的一面吩咐设席,一面写着红笺,把八埠名花一齐召集了来。这客人坐在上首,五七十个女娃子,都陪坐在他左右。一时脂香粉腻,莺嗔燕叱,几乎把一座艇子挤翻了。那客人虽是左拥右抱,却一个也看不上他的眼;一会儿他推说小解,溜到后舱去。
这时,只听得一阵阵娇声啼哭。他循着哭声寻去,只见后舱一个娇弱女孩儿,被鸨母浑身上下剥得精赤的,打倒在地。那鸨母手中的藤条儿,还不住的向那女孩儿嫩皮肉上抽去,顿时露出一条一条血痕来。那客人看了,说一声:“可怜!”急抢步过去,拦住鸨母手中的藤条;一面忙把自己身上穿的袍褂脱下来,在那女孩儿身上一裹,抱在怀里,走出前舱来。这时前舱有许多妓女和客人,他也不管,只是拿手帕替她拭着眼泪,问她名字。那女孩儿躲在这客人的怀里,一边呜咽着,一边说自己名叫小燕。自从被父母卖到这花艇子里来。早晚吃老鸨打骂,说她脾气冷僻,接不得客。
那客人一面听她说话,一面看她脸面。虽说她蓬首垢面,却是长得秀美白腻;便把衣服打开,露出雪也似的身体来。上面衬着一缕一缕的血痕,越发觉得鲜艳。这客人忍不住伸手去抚摩她,小燕急把衣幅儿遮住,那粉腮儿羞得通红,嫣然一笑,低低的说道:“给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儿。”再举眼看时,那满舱的妓女和客人,都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他两人。从此这客人便迷恋着小燕,双宿双飞,一连一个多月,不走出舱门来。这时的小燕却迥不是从前的小燕,她打扮得花朵儿似的,终日陪伴着这无名的客人,两口子十分恩爱。有时只有这姓梁的走上船去谈几句话,别的客人,他一概不见。
光阴迅速,转眼春去夏来。那客人忽然说要回去了。问他回到什么地方去,他也不肯说,只吩咐那姓梁的,把存在广州的三百万两银子,拿一百万在珠江边买一所大屋子,里面花木陈设,都要十分考究;一百万银子给小燕平时使用,替小燕出了箱,住在那屋子里。剩下的一百万银子,便送给了姓梁的。姓梁的问他:“何日归来?”他听了,由不得眼圈儿一红,说道:“此去行踪无定,倘吾事不败,明年此时便是我归来之日;过此,今生怕不能再和你们相见了!”他又悄悄的对小燕说道:“你我交好一场,连我的名字你也不知道;如今我对你说了,我的名字叫做胤禵,你若纪念我时,在没人的时候唤着我的名字,我便知道了。”那小燕听了他的话,哭得死去活来;在小燕十分凄楚的时候,他便一甩袖子走了。小燕住在那座大屋子里,痴痴的候了三年,不见那客人回来。后来,她把这客人的名字去告诉姓梁的,才知道这胤禵是当今皇帝的弟弟。吓得那姓梁的,从此不敢提起这个话;便是小燕,也因为感恩知己,长斋拜佛去了。以后那胤禩、胤禟这班皇子,虽不知下落,但也还有一点点消息可寻。这个消息,却出在河南彰德府一个落拓秀才身上。
这秀才姓庄,名洵,讲到他的祖上,也做过几任教谕,他父亲庄士献,也是一位举人。便是庄洵自己,也早年中了秀才,实指望功名富贵,飞黄腾达;谁知他一中之后,截然而止。到二十岁上,父母一齐去世,庄洵不事生产,坐吃山空。眼见得这区区家业保守不住了,他便索兴抱了破釜沉舟的志愿,把家中几亩薄田一齐卖去,拿卖田的钱去捐了一名监生,赶到京里去下北闱。谁知文章憎命,连考三场,依旧是个不中;从此流落京华,吹箫吴市。亏得他住的客店主人,指导他在客店门口摆一个测字摊儿,替过往行人胡乱测几个字,倒也可以过活。
这客店在地安门外,原是十分热闹;且宫内的太监,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很多。那太监的生性,又是多疑;因此他们有什么疑难事体,便来问庄洵,那做太监的,又是河南彰德府人居多,因此庄洵和他们厮混熟了,攀起乡谊来了。
不知怎的,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尚衣监的太监刘永忠的耳朵里。那刘永忠和庄洵,不但是从小的乡邻,还关着一门亲戚。听他同伴常常说起庄洵,他便觑空溜出地安门去,远远见庄洵在客店门外摆着一个测字桌子。刘太监抢步上前,喊了一声:“庄大哥!”那庄洵听得有人叫唤,忙抬头看时,见一位公公走来。庄洵和他多年不见,一时认不出来,怔怔的对他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笑说道:“你不是俺刘家庄的刘二哥吗?”那刘太监呵呵大笑,庄洵忙收拾测字摊儿,两人手拉手的走进客店去,细谈别后的光阴。刘太监夸说自己做了尚衣监的总管,天天见着太子的面,多承太子十分信任;又夸说宫中如何繁华,同伴如何众多,出息如何丰厚。把个庄洵听得心痒痒的,十分羡慕。
第二天,刘永忠又把庄洵邀到大栅栏酒楼里去吃酒。吃酒当儿,庄洵便问:“宫中同伴究有多少?”那刘总管略一思索,便说道:“约略算来,也有二千多人。”他便轮着指数着:乾清宫多少,昭仁殿多少,坤宁宫多少,永寿宫多少等等,直数了一长串,刘总管说得天花乱堕,庄洵听得神魂颠倒。待他说完了以后,庄洵便求着刘总管道:“宫内既用这许多太监,谅来也不多我一个,求二哥帮我的忙,把我也携带进宫去当一名太监,省得在外面挨冻受饿。”这刘总管听了他的话,不禁拍案大笑起来,说道:“俺的庄大哥,你怎么这样糊涂!这割鸡巴不是玩儿事体呢!你这样年纪,怕不要送掉性命。你既要谋事,咱这里每年备办龙衣袍褂和江南织造衙门来往的信札很多,大哥不嫌委屈,便屈就了这个差使罢。”庄洵听了他的话,急忙称谢。从此以后,庄洵便当了刘总管的书记;凡是和各省官府来往的私信,都是庄洵代写。
庄洵得了刘总管的照应,他光景慢慢的舒齐起来。只是常常听刘总管说起宫中如何华丽,如何好玩,便要求刘总管带他进宫去游玩。刘总管也答应他有机会,也顺便带他进去。隔了几天,那江南织造的龙衣,已经送到。刘总管带领十八个太监出去,向内务府衙门去领龙衣,把庄洵也改扮做太监模样,挂上腰牌,混在十八个太监里面,手中捧着黄缎衣包,一串儿走进乾清门去。
一走进门,只见宫墙巍峨,殿角森严;一色黄瓦,画栋飞檐,把个庄洵看得头昏眼耀。走进乾清门,便是乾清宫。走进宫门,东向有一座门楼,上面挂着弘德殿匾额;西向一座门楼,上面挂着昭仁殿匾额。北向大门西傍,东面的上面写着东书房,西面的上面写着西书房;里面隐隐有戴大帽穿朝靴的人,踱来踱去。三五个太监在门外站着,见刘总管走来,都向他笑笑点点头儿。绕过西书房墙后,有一溜精室,上面写着南书房,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他们沿着西廊走去,望着那北廊,也有几间屋子,上面挂着繙书房的匾额。刘太监领着,穿进月洞门,见有三间下屋;刘总管叫人把庄洵手中的衣包接过来,叮嘱他在下屋里静悄悄的候着。
庄洵走进屋子去,靠窗坐下。隔着窗缝儿望出来,只见那太监三五成群的,都向他屋后走过。也有急匆匆走去的;也有两三人拉着手儿慢慢的踱着、低低的说着话的;也有手中拿着小盒儿的。来来去去,十分热闹。但是大家静悄悄的,却没有一个敢高声说笑的。庄洵正看得出神,忽觉身后有人伸手在他肩头轻轻的拍了一下;庄洵急回头看时,原来是刘总管。只见他空着手,知道他事体巳了,便
跟着他走出下屋,走过月华门,进入一座大殿,上写着“懋勤殿”。殿中设着宝座围屏,十分庄严;又绕出乾清宫,对面也有一座大宫殿,挂着绣帘,上面挂坤宁宫匾额。东廊有一座东暖殿,西廊有一座西暖殿。坤宁宫直北有一座钦安殿,绕过钦安殿,便是御花园神武门。他们暂不进门,向东绕出去。先走过钟粹宫,接着穿过长春宫、景仁宫、景阳宫、承乾宫、延禧宫、依次到了昭仁殿;刘总管领着庄洵,又从弘德殿绕进去,先走过翊坤宫,接着永和宫、咸福宫、永寿宫、启祥宫、储秀宫。一座一座宫殿玩过去,只觉得金碧辉煌、庄严华贵,庄洵嘴里不住的啧啧称羡。刘总管忙摇着手叫他不要声张。这时正是午后休息的时候,沿路遇到的太监宫女也不多。
宫殿游玩过了,便走进精武门,到了御花园里。只见亭台掩映,花木扶疏,一声声鸟鸣,传入耳中,十分清脆,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正走到万花深处,只听得后面一个小太监一边追着,一边唤着刘总管:张总管找你老说句话呢。刘总管听了,忙站住脚,又指点着庄洵向前走去,穿过林子,前面一座四面厅,你在厅里坐着候我,我去去便来。说着,丢下庄洵去了。
庄洵慢慢的向前走着,走出花丛,果然见一座大厅屋,四面落地琉璃窗,围栏曲折,走廊下供着许多花盆。走进屋去,四壁字画,十分幽雅。庄洵到底是一个读书人,见了字画,便十分心爱,一幅一幅的看过去。正看得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得远远的“唵唵”几声喝道。庄洵在屋内隔窗望去,见一肩暖轿,几个内监抬着,轿中坐着一位十分威武的男子,从花间过来。庄洵知道皇上驾到,慌得他两条腿索索的抖动,要藏躲也无藏躲处,一眼见屋中摆着一架炕榻,庄洵也顾不得了,便一蹲身爬进炕榻下去躲着。侧着耳朵往外听时,只听得一阵橐橐的靴脚声,迈进屋来。一个人向炕榻上一坐,满屋子静悄悄的,只听得衣裳悉索的声音。
停了一会,忽听得炕上那人开口道:“把他带上来!”那说话的声音,十分洪亮。接着便有几个人出去,只听得一阵铁索声,带进三个人来,当地跪倒;内中有一个人,十分倔强。左右侍卫喝他跪下,他也不肯跪,大声骂道:“胤祯!你好狠心。俺和你一般的骨肉弟兄,你如今硬霸占了皇帝的位置,且不去说他;便是俺弟兄的性命,你也不肯放过,苦苦的要谋害我们。我问你,那胤禩和胤禟两位哥哥,有什么罪?你却唤他猪狗,又把他监禁起来。便是俺胤禵自从父皇在世,便带着兵马,南征北讨,替国家立了许多功劳;到如今虽不想论功行赏,也不到得犯这监禁的罪名。老实说,你现在这皇位原是俺的;如今被你夺了去,俺也不希罕。你打通了国舅隆科多,悄悄的把遗诏上‘传位十四皇子’一句改做‘传位于四皇子’,打量你这鬼鬼祟祟的行为,俺不知道吗?哼哼,胤祯,照你这种狼心狗肺,将来也不得好死呢。”
炕上坐着那人,被他骂得火星直冒,喝一声:“不必多说,赶快给他们化了灰!”只听得左右答应一声,好似拿席子一般东西,铺在地下,卷过又放,放过又卷;隔了半天,只听得侍卫们报道:三位亲王都化灰了!那炕上的人冷笑几声,站起身来,接着那内监们又是“唵唵”几声,喝着道一拥去了。把个庄洵吓得躲在榻下,只是发怔。后来那刘总管走来,悄悄的从炕床下面拖他出来,见他瞪着两眼,嘴里不住的说:“吓死我也!”刘总管送他回到客店里,他依旧不住嘴的说“吓死我也”。从此以后,这庄洵便害了疯病,见了人便说“吓死我也”。刘总管也来看望他几次,也替他请大夫诊脉服药,宛似石上浇水,病依旧是个不好。刘总管无法可想,只得打发一个人送他回家去。可怜庄洵这一病,直病到第十五年上,才略略清醒过来。那时雍正皇帝已死,他才敢把当时这番情形告诉给外人知道。
这位雍正爷只因康熙皇帝过于宽大,才放出这番狠心辣手来收拾诸皇子和各亲贵。他手下的同党又多,耳目又远,便是雍正皇帝自己也常常改扮剑客模样,亲自出来私行察防。任凭你在深房密室里,倘然你有半句诽谤皇帝的话,立刻叫你脑袋搬家。他自从收得血滴子以后,又得了国师传授他的喇嘛咒语,他要杀人也不用亲自动手,只要念动咒语,那血滴子自能飞去取人首级。讲到这血滴子的模样,是精铁造成的一个圆球,里面藏着十数柄快刀,排列着和鸟翅膀一般,机括一开,那快刀如轮子般飞也似的转着。这铁球飞近人头,便能分作两半,张开把人头罩在里面,一合,人头也不见了,这铁球也不见了。真是杀人不见血,来去无踪迹。雍正皇帝仗着这样东西,秘密杀死的人也不知道多少。讲到他侦探的本领,说出来真叫人佩服。
在雍正六年的时候,这日正是正月十五,京中大小衙门,都清闲无事,大小官员也个个回家吃团圆酒,闹元宵去了。那内阁衙门,本来没有住宿的官员,只留着四十多个供事人员,承办文书。这一晚,连那班供事也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姓蓝的在衙门里照料灯火。这姓蓝的家乡,远在浙江富阳地方。这时他独坐无聊,一抬头见天上一轮皓月,顿时想起家来;便去买了三斤绍兴酒,切了一盘牛肉,在大院子里对月独酌。想起自己离家八年,在内阁衙门谨慎办事,依旧是一个穷供事,便不觉发了三声长叹。
正气闷的时候,忽然他身后悄悄地走过一个大汉来,身材十分高大,面貌十分威武,穿着一身黑袍褂,脚登快靴。这姓蓝的认做是本衙门的守卫,当下便邀他在对面坐下,又送过一杯酒去;那大汉也不客气,举起杯来一饮而尽。便问这姓蓝的姓名官衔,这姓蓝的笑说道:“哪里说得上一个官字。”问:“同事有多少?”回答:“有四十六人。”问:“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答:“出去看热闹去了。”问:“你为什么不去?”答:“当今皇上,对于公事十分严谨;倘都玩去,谁担这干系呢?”大汉听了,说了一声“好!”接着又喝了一杯酒。又问道:“你在这里几年了?”回说已有八年了。问:“薪水多少?”回说:“二百两银子一年。”又问:“你可想做官么?”回说:“怎么不想?只是没有这个福分罢了!”问:“你想做什么官?”那姓蓝的听到这里,不觉捋一捋袖子,伸手在桌上一拍,说道:“大官俺也不想,俺只想做一个广东的河泊所官。”问:“河泊所官有何好处?”姓蓝的说道:“做河泊所官,单讲俸禄,每年也有五百两银子;便是平日那进出口船只的孝敬,也不少呢。”那大汉听了,也不说什么,站起来告辞去了。
第二天,圣旨下来,着调内阁供事蓝立忠任广东河泊所官。这样一个芝麻般大小的官员,也要劳动皇上特降圣旨;满朝文武,都觉得十分诧异。这件事只有蓝立忠一个人肚子里明白。他是特奉圣旨到任的河泊所官,自然便有许多同寅来趋奉他。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