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第五十八回皇儿仁慈不杀禽兽天子义侠挽救穷酸

清宫十三朝演义第五十八回皇儿仁慈不杀禽兽天子义侠挽救穷酸

第五十八回 皇儿仁慈不杀禽兽 天子义侠挽救穷酸

  却说道光帝被皇后杀死他最宠爱的蕊香妃子以后,心中正不舒服,忽然宗人府奏称豫亲王淫逼侍女寅格致死,便不觉大怒起来,立刻提笔,在折子上批着赐死两字。亏着豫王福晋和道光皇后十分要好,暗地里放了一个风声,那福晋带了公子,赶进宫来,跪在皇帝皇后跟前,替她丈夫求饶。皇后也替豫王福晋说了许多好话,接着又是惇亲王瑞亲王看在弟兄面上,约着一齐进宫来,替豫王求饶。那豫王福晋又到隆格亲王府里去哀求,总算把皇帝的气宽了下来,交宗人府大臣会同刑部大臣拟罪。后来,定下罪来;裕德兴着即革去王爵,发交宗人府圈禁三年,期满回家,不许出外惹祸。

  豫王福晋为了丈夫这桩案件,东奔西走,花去了三十万两银子,才得保全豫王一条性命。但是,这三年工夫,福晋冷清清的住在府里,十分凄凉。道光皇后知道她的苦处,便常常把她唤进宫去闲谈,有时叫把大公子也带进宫去,皇后看看那大公子长得面貌清秀,性情和顺,便替他求着皇帝,把豫王的爵位,赏给了大公子,大家叫他小豫亲王。

  看看那小豫亲王,也到了年纪了,皇后便指婚把福郡王的格格配给小豫亲王振德。到大婚的这一天,也是皇后替他在皇帝跟前求情,把裕德兴从宗入府里救了出来,放回家去。从此豫亲王一家人,都感激皇后的恩德。那豫王福晋,一心想爬高,见道光帝的大公主面貌也长得不错,性情也十分豪爽,福晋每一次进宫去,这大公主便拉着她问长问短,十分亲热。清宫里的规矩,公主一生下地来,便和她父母分离,交给保姆,不是万寿生节,一家人不得见面。一个公主生下地来,直到下嫁,只和她父母见上十几面儿,终身在保姆身边过活。因此,常常受保姆的欺侮,保姆的权威很大,那公主和亲生父母十分生疏,便见了父母的面,也不敢把自己的苦楚说出来。只有这大公主,因道光皇后宠爱她,从小养在宫里,身边有二十个侍女和八个保姆服侍她。这公主虽说是女孩儿,却有男孩儿的心性终日大说大笑,爱骑马射箭。豫王福晋一心想替她说媒,说给她自己的弟弟名叫符珍的。

  说到那符珍,虽是二十岁的男子,却是女孩儿的心性,白嫩脸面,俊俏身材。虽读得一肚子的诗书,却是十分软弱,生平怕见生人,说一句话就要脸红,豫王福晋便替他向皇后求亲去,皇后问女儿:“可愿意吗?”大公主听说男孩儿十分柔顺,心中早愿意了。皇帝和皇后说知,便把大公主指婚给符珍,另造了一座驸马府。到了吉期,大公主辞别了父母,到府行过大礼,接着公婆来朝见过媳妇,便把这位公主冷清清关在内院里,不得和驸马见面儿。大公主心中十分诧异。有时豫王福晋来看望她,大公主背地里问她:“怎么不见驸马?”豫王福晋劝她,说道:“这是本朝的规矩,你耐着些儿罢。”公主听了,越发弄得莫名其妙。

  符珍自从娶了公主,但这公主是面长面圆,也不曾见过,终日被关在外院书房里,要进去也不能,心中十分懊悔。看看过了五个月,他夫妻两人还不得见一面儿,大公主是一个直爽人,她忍不得了,便吩咐侍女,把驸马去宣召进来。谁知被保姆上来拦住了,说这是使不得的。吃外人传出去,说公主不爱廉耻。大公主也没法,只得耐住了。再隔三个月,公主又要去宣召驸马,又被保姆拦住了,说道:“公主倘一定要宣召驸马进来,须得要花几个遮羞钱。”大公主便拿出一百银子。保姆说不够,又添了一百两,也说不够。添到五百两银子,保姆终是说不够。说道:“宫里打发俺到府中来照应公主,倘要宣召驸马,须是俺替公主担干系的。”公主一气,便也罢了。

  到了正月初一,大公主进宫去拜岁,见了她父皇,便问道:“父皇究竟将臣女嫁与何人?”道光帝听了,十分诧异,说道:“那符珍不是你丈夫吗?”大公主问道:“什么符珍?符珍是怎么样的人?臣女嫁了一年,却不曾见过他一面。”道光帝问道:“你两人为什么不见面?”大公主说道:“保姆不许臣女和他见面,臣女如何得见?”道光帝说道:“你夫妻们的事体,保姆如何管得?”大公主又问道:“父皇不是派保姆到府中来管臣女的吗?”道光帝道:“全没有这件事。”大公主听在肚子里,回府去,先把保姆唤到跟前来,训斥了一顿,赶出府去;又把驸马召进内院去,夫妻两人一屋子住着。从此后,一连生了八个儿女。自从清朝立国以来,公主生儿生女的,只有这位大公主。从来清朝的公主,都是不得和驸马见面,大多害相思病而死,这都是那些保姆故意作弄的。因为清宫的规矩,公主死了,便把驸马赶出府去,除房屋缴还内务府外,那公主的器用衣饰,全为这班保姆吞没。这班保姆因贪得公主的衣饰,便想出法子来逼死公主。有人说那保姆的虐待公主,好似鸨母虐待妓女。

  如今再说道光帝被皇后束缚在宫里,时时有皇后的心腹在暗地里监督着,心中十分懊闷。他没有什么事消遣,自幼儿原练得好弓马,他每天便带着一班皇子,在御花园中练习骑射。清宫的规矩,皇子落下地来,便有保姆抱出宫去,交给奶妈子;一个皇子照例须八个保姆,八个奶妈,八个针线上人,八个浆洗上人,四个灯火上人,四个锅灶上人。到三岁断奶以后,便除去奶妈,添八个太监,名叫谙达,教他饮食,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行礼。到六岁时候,穿着小袍褂小靴帽,领着他跟大臣们站班当差,每天五更起来,一样穿着朝衣进乾清门。过高门槛,便有太监抱着他进门,回头向两面一看,踱着方步。到御座前,跟着亲王们上朝。朝罢,送到上书房去上学。到十二岁,有满文谙达,教他读满文,十四岁教他学骑射。宫中唤皇子为阿哥,皇子住的地方,称做阿哥房,又称青宫。直到父皇驾崩,才得带着生母妻子出宫去住着。做皇子的,一生和父皇除上朝的时候,只见得十几面;见面的时候,又不得说话。因此,做皇子的和皇帝感情十分冷淡。

  道光皇帝改了这些老规矩,常常把皇子召进宫去,带在身边,一块儿游玩。后来皇帝因御花园太小,便索兴带了御林军,到木兰打围去。道光帝最爱的是四皇子奕詝,六皇子奕?,此番出巡,便把这两个皇子带在身边。那穆彰阿见皇帝宠爱奕?胜过奕詝,便暗暗的和奕?结交,常常送些礼物。又对奕?说:“皇上是一位聪明英武的圣王,大阿哥须在父皇跟前格外献些本领,使父皇看了欢喜,那皇帝的位置便稳稳是你的了。”奕?听了穆彰阿的话,使整日习练武艺,每到骑射的时候,总是他得的赏赐独多。

  道光帝心中渐渐偏爱奕?,奕詝在一旁冷眼看着,知道父皇独宠那六皇子。那六皇子得了父皇的宠爱,对着他又做出许多骄傲的样子来,心中实在有些难受,便和他师傅杜受田来商量。那杜受田是翰林出身,胸中很有计谋。当下便指教他如此这般的法子,奕詝记在肚子里。隔了几天,各人带了兵马,预备明天打围去。第二天,皇帝出门,身边有七个皇子跟着,到了西山,大家动起手来,独有那四皇子奕詝勒住了马跟定了父皇不动,便是他手下的兵士们,也各按兵不动。道光帝看了,也十分诧异。便问:“我儿为什么不打猎去?那奕詝在马上,躬身回答道:“臣子心想,如今时当春令,鸟兽正好孕育,臣子不忍多伤生命,以违天和。且也不忍以弓马之长,与诸弟竞争呢。”奕詝冠冕堂皇的说了这几句话,倒不觉把个道光帝听怔了。半晌,叹道:“吾儿真有人君之度!”说着,便传令收场。那班王爷正杀得起劲,忽然听说传旨收场,大家都觉得奇怪,但是皇命不敢不遵,一场扫兴,个个掩旗息鼓回来。这一晚,皇帝回到寝殿里,想起日间四皇子的一番说话,觉得仁慈宽大,便打定主意传位给奕詝,把他的名字暗暗的写下了。

  道光帝虽罢了这围猎的事体,但他因住在行宫里十分自由,一时里不想回京。他这时只把一个静妃博尔济锦氏带在身旁。那静妃生着娇小身材,俊俏面庞,又是一副伶牙俐齿,终日有说有笑,她陪伴着皇帝,却也不觉得寂寞。这一天,皇帝要一个人出去打猎,静妃说也要去,那五皇子奕誴说也要去。那奕誴,是静妃亲生的儿子,自幼长得十分顽皮,只因他弓马娴熟,每逢皇上出去围猎,总是带着他去的。今天他父子夫妻四人,带了一大队神机兵去打围猎,却十分快乐。那静妃穿着一身猎装,愈显得婀娜之中,带着刚健。皇帝带着他母子二人在林中乱闯,东奔西跑。皇帝的马快,早和那班兵士离得远了,看看身后只留下几个贴身太监和御前侍卫。

  忽然,一头小獐儿,在皇帝马前跑过,皇帝抽箭射去,那獐儿带着箭逃出林子去了。皇帝吩咐众人站住,他自己匹马赶出林子去。四面一看,不见那獐儿,却远远的看见一株大树下一个男子在那里上吊,看他拿带子在树枝儿套着一个圈子,把颈子凑上去吊住,两脚腾空,临风摆动着。道光帝起了一片怜借之心,便在箭壶里抽出一枝箭来,飕的一声射去,不偏不倚地把带子射断了。男子落下地来,十分诧异,急向四面看时,道光帝隐身在树林里,他见没人,便拾起来又要上吊。道光帝拍马赶去,把他带子夺下来。这时道光帝穿的是猎装,那男子说道:“俺活着挨冻受俄,不寻死却怎么?”说着大哭起来。

  道光帝喝住他,制止他不要哭,继续问他:“你怎么到这地方来的?”那男子抹泪说道:“俺原是四川人,得了一个小小的功名,进京来考铨选,考了第二名。心想不久便有差使了,便把家眷接到京里来住着守着。谁知一守三年,那考第三名直至第十名的,都得了差使出去了,独我永得不到差使。住在京里,吃尽当光,老婆替人家缝衣裳,女儿替人家绣花,赚得几个工钱过日子。看看实在撑不下去了,便想到部里去问一个信,却被那班差役们拦住了,不得进去。是我气愤极了,打听得皇上在热河出巡,便瞒着家里人,悄悄地来这地方寻死。我也不想别的,只望万岁爷知道了,可怜我这客地孤魂,便大发慈悲,打发几个盘缠,使我妻女搬着我的棺材回四川去。这个恩德,便是我做了鬼也不忘记的。”说着,又撑不住大哭起来。

  道光帝生长在帝王家,却想不到世间有如此苦恼的人,便怔怔的看着他哭。那人哭过了,又从身边掏出一本奏折来,交给道光帝。道光帝也不看,便从身边掏出一个白玉鼻烟壶来,交给这男子,叮嘱他道:“你拿这个到吏部大堂去,不怕没有差使给你。你快离了这地方,这里是皇家禁地,吃御林军捉住了要砍脑袋的呢。”道光帝说着,拍马转身去了。

  那男子拿了一个鼻烟壶,心中将信将疑。又看看这烟壶,玉色光润,知道是珍贵东西,心想便得不到差使,把这烟壶卖去,也能度得几天。他想到这里,把死的念头也打消了,便赶进京去,穿着一身破旧的袍子,大着胆子,踱进吏部大堂去。那班差役认为他疯了,便上去拦他。他便大嚷起来,顿时惊动了里面的堂官,便打发人出来问,他却不肯说,一定要见了堂官才肯说,那堂官听了也诧异起来,便亲自出来问时,他才把那白玉烟壶拿出来。堂官见了,也莫名其妙,拿给尚书看,尚书是满人,名叫毓明,一看,认得是皇上随身用的东西,忙去供在大堂上,大家对它朝拜着。又出来,把这男子迎进去。问他:“这鼻烟壶从什么地方得来的?”那男子便将遇见道光帝救命的情形,一一说了出来。毓明告诉他:“你遇见的便是当今皇上。”那男子听了,吓得忙跪了下去对着烟壶磕头,磕个不住。毓明叫人把他扶起来,问他:“要什么?”那男子伸手拍拍自己额头说道:“俺想湖北黄陂县的缺分,想了十多年了。”他的话不曾说完,那毓明便吩咐写札子。那堂官立刻把委他做黄陂县的札子写好,交给他自己,那人得了札子,双手捧着,连连打躬作揖,走出衙门去。

  道光帝回京,毓明便把这白玉鼻烟壶奉还。皇上便问:“那穷汉得了什么差使去了?”毓明回奏说:“委他个黄陂县。”道光帝笑着说道:“这个人也太薄福了,这一点点小官,也值得拿性命去拼。”后来那人到了任,因为他是皇上特别提拔的,上司便令眼相看。他上任后,狠狠地刮了几年地皮,上司也不敢去参革他。六年工夫,他整整刮了五十多万两。

  如今再说道光皇后,原是侍卫顾龄的女儿,姓钮钴禄氏。顾龄曾出任外官,到苏州去做过将军,这钮钴禄氏也随任到苏州,苏州的女孩儿,都是聪明伶俐的,那顾龄平时也和地方上绅士来往,那绅士也常带着妻女到将军衙门里来玩耍。钮钴禄氏和那班绅士女儿要好,女伴们学着许多闺房的玩儿,什么绣花呢,唱曲呢,打牙牌呢,排七巧板儿呢,样样都会,样样儿都精。后来选到宫里,道光帝因她才貌双全,封她做了妃子,过了几年,又封为皇贵妃,后来皇后佟佳氏死了,这钮钴禄氏便册立补升了皇后。这位皇后仗着自己伶俐聪明,便事事要争胜,她又因自己统率六宫,便摆出皇后身份来监察皇帝,不许皇帝随意招幸。因此皇后和皇帝感情,一天坏似一天。此番皇帝带了博尔济锦氏到热河住了多时,皇后心中越发不自然了,待到回宫来,见了静妃的面,不免有些冷言冷语。

  那博尔济锦氏也是一个厉害角色,何况正在得宠的时候,如何肯让?但是一个是妃子,一个是皇后,在地位势力上是不能对敌的,她便用暗箭伤人的法子,先到皇太后跟前去,献些小殷勤。这时皇太后因皇帝崇尚节俭,住在慈宁宫里十分清苦,静妃觑着太后不周不备的地方,送些礼物,皇太后心中也很感激她。又算她是得宠的妃子,便也假以辞色。那静妃看看皇太后和她走一条路,便慢慢地在言语里说了许多皇后的坏话。那皇太后见皇后事事卖弄聪明,心性高傲,本来也不欢喜她,从前的皇后佟佳氏,原是皇太后的内亲,如今见钮钴禄氏是由贵妃升做皇后的,也有几分瞧不起,再加静妃常常在皇太后跟前言三语四,她婆媳二人的感情,便愈闹愈恶。那皇后也有几分觉得,又打听得是静妃在中间鼓弄,从此皇后见了静妃,便不给她好脸色看。静妃在表面上,总是十分敬重皇后,每到皇帝召幸她的时候,便一边哭着,一边诉说着皇后如何虐待她,如何嫉妒她。女人的眼泪,原是很有力量的,况且是宠妃的眼泪,力量越发大了。再加皇后事事要制服着皇帝,皇帝心中原也有些恨着皇后,如今听了静妃的话,越发把皇后冷淡起来了。太后、皇帝、静妃走了一条路,正在那里用全副精神摆布皇后的时候偏偏那五皇子不争气,闹出乱子来,几乎叫静妃失了宠。

  五皇子奕誴,是静妃的亲生儿子,和四皇子奕詝,同年同月同日,只是时辰上差了一点。据清宫里的人传出来说:“原是五皇子先落地,四星子迟出一个时辰,后来被全妃化了银钱,故意迟报。因此四皇子做了哥哥,五皇子反做了弟弟。”这奕誴生下地来,自小儿性情粗暴,胆大妄为,最不爱读书,住在阿哥所里,只因他气力大,那班兄弟人人吃他的亏,因此人人怀恨在心,却又怕他动蛮,便也无可奈何他。但是这个五皇子,仗着他母亲正在得宠的当儿,小小年纪已经封了淳郡王。这位郡王爷,名位虽高,但他却依旧不爱读书。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姑谋妇皇后中毒 妾救夫烈妇偷尸

  却说淳郡王这时跟着兄弟们在上书房读书。师傅是大学士徐鸿逵,却是一位极严正的老先生,皇子们都见了他害怕,独有这奕誴不怕他。非但不怕,有时还拿先生开开玩笑。他拿一个桔子,放在先生坐的椅子上,先生一不小心,坐下去,便在屁股上沾着一大滩水,这把戏是他在夏天常玩的。又捉着一只青蛙,去闷在先生的墨盒子里,待先生去揭开盖来,青蛙带着墨汁,满桌子跳着,书本儿弄得一塌糊涂,这也是他常玩的把戏。徐鸿逵虽心中愤恨,却也无可奈何。

  有一天,上书房里的阿哥们,忽然吵嚷起来,说五皇子不见了。师傅便打发许多太监,满院子找寻,直找了两三个时辰,却找寻不到。后来奕誴忽然在正大光明殿的柱子上溜下来。这正大光明殿上,设着宝座,宫里规矩,无论什么人走过殿前,必须绕着路;非有大事行礼,不能在殿上行走。如今这五皇子却犯了大不敬的罪,师傅便请出祖训来,把五皇子的手心,打了三下,五皇子从此含恨在心,时时想报这个恨。这时正是夏天,徐学士身体肥胖,常常饮茶,师傅饮茶,有一定茶杯的。这时师傅正在那里讲书,那皇子们一齐站着听讲。徐学士讲到口渴的时候,拿起茶杯一喝便干。不知什么时候,那奕誴悄悄的又去倒了一杯茶来,搁在桌上,这时大家不曾留心,只有四皇子冷眼看着。停了一会,师傅又拿起茶杯来,才喝了一口,便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气得他满面怒容,瞪着眼,大声问道:“谁撒尿在里面?”那班皇子顿时吓得不敢作声。

  这时,四皇子忍不住了,便上去说道:“俺看见五弟拿过这茶杯来。”奕誴听说,正要抵赖,师傅大喝一声,上去拉住他,奕誴便又大嚷起来。正在这当儿,道光帝恰巧从里面踱出来,见了这样子,问道:“怎么了,敢是五阿哥背不出书来吗?”徐鸿逵见了皇帝,便上去迎接。回答道:“五阿哥赐臣茶一杯,茶中颇有异味,请陛下一闻便知。”道光帝正拿起茶来嗅时,那五皇子看看事体不妙,急拔脚溜出门去。皇帝大怒,喝一声:“抓进来!”便有二个太监上去,揪着奕誴进来。道光帝气愤极了,拔下佩刀来,向奕誴砍去。亏得徐鸿逵上去跳下来拦住,替五皇子讨饶。道光帝见师傅跪下了,便把气放宽,上去把师傅扶起来。徐鸿逵又说了许多好话,奕誴趁这时也跪下地来,连连磕着头求命,皇帝抬起眼来,兜心一脚,把五皇子踢倒在地。又拿了一根大板子,递给师傅,督促着师傅在大腿上打了十板才罢休。

  道光帝想起五皇子是静妃生的,如今五皇子做了这种狂妄的事,他母亲也该有罪,便气愤愤的走进宫去。谁知那静妃早已得到信息,忙拔去了簪子,披着头发,手里捧着妃子的冠带册书,跪在宫门口,见皇帝进来,她便连连磕着头。口称:“臣妾教子无方,上触圣怒,罪该万死!如今情愿将册封冠带纳还,求皇上大发慈悲,赐妾一死。”说着那眼眶子里的眼泪,便和潮水一般的奔涌出来。道光帝进来的时候,原是有气的,如今见了静妃做出这可怜的样子来,早已把心肠软下来。便伸过手去,把静妃扶了起来,说道:“放心罢,你是没罪的。只是这逆子得好好的办他一办。”说着静妃上来把皇帝扶进宫去,在没人的时候,静妃又替五皇子求着。

  第二天,皇帝传谕出去,把奕誴淳郡王的爵位革了,在青宫里幽闭三年,不许出外。道光帝虽把五皇子从轻发落,却把这静妃格外的宠爱起来。五皇子是静妃的亲生儿子,母子之间,关乎天性,她仗着自己手中有钱,便买通青宫太监,常常送些衣眼食物去,又叫人安慰着五皇子,叫他耐心守着。等皇上气恼已过,便替他求着皇上,赦他的罪。这个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说她私通外监,交结青宫。皇帝正迷恋静妃的时候,看了这奏本,便也付之一笑,因此那静妃和皇后的感情,却一天坏似一天。静妃也时时刻刻在那里想计策,要中伤皇后。她原是和皇太后身边的侍女打成一片的,便叫那侍女天天在太后跟前说皇后许多坏话,又说皇后在宫中没有人的时候,咒诅着皇太后。说太后在世一天,她做皇后的总没有出头的日子;只愿太后早早死去,她可以在宫中大行威权了。

  太后年纪老了,老年人总不十分明理的。如今听了他们的谗言,心中已是将信将疑的了,后来有慈宁宫里的宫女,到皇后宫里去游玩的,拾得一个纸剪的人儿,上面刺着七枝绣花针儿,那宫女看了很奇怪,她原是贴身服侍太后的,便悄悄的拿这纸人去给太后一看,上面还写着生辰八字。再仔细一算,这八字正是太后的年庚。这一来,太后便大怒起来,连连追问:“这纸人儿从什么地方拾得的?”那宫女见太后生气,也十分害伯起来;把如何到皇后宫中去游玩,如何在寝宫门外拾得这纸人的情形一一说了。那太后听了越发生气,说道:“俺的年庚八字,除皇后以外,没有人知道的,如今这纸人一定是这贱人在那里闹的鬼把戏。这贱人原天天诅咒俺死,看俺不死,便想出这魔魔法子来活逼死我,这真叫天网恢恢。如今这纸人儿恰恰落在俺们自己人手里。好好!俺亲自问这贱人去。”太后气得浑身打颤,一边拿着纸人,一边站起身来,颤巍巍的走出寝宫来,嘴里一叠连声嚷道:“快打俺的软轿来,到翊坤宫里请问这贱人去。”

  那侍女慌了,这纸人是她拾来的。这一闹下来,怕祸水惹到自己身上去。忙跪下来,拦住太后的驾。说道:“太后莫动气,这件事也得在暗地里查问明白,再去动问也不迟。”慈宁宫里许多宫女,见太后从来也没有发过这样大怒,也个个吓怔了。

  宫女们正在急慌的时候,恰巧静妃进宫来,见了这样子,也帮着跪下来,又劝着太后回房去。悄悄问时,太后才把这纸人的事体说了出来。静妃也一口咬定说是皇后闹的鬼,又说:“太后若去请问她,这种没凭没据的事体,她原可以抵赖的;太后如要报仇,臣妾倒有一个好法子。”太后忙问她什么法子。静妃凑近身来,在太后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太后连连点着头。当时便吩咐那侍女,叫她传话出去给宫女们:“今天的事体,在外面一字也不许提起;谁敢多嘴,便取谁的性命。”那宫女们听了这个话,谁还敢多说?

  从此慈宁宫和翊坤宫两面的人,顿时安静起来。有时钮钴禄后来朝见太后,太后也绝不露声色,仍是好言好语的看待她。皇后认做太后回心转意了,她心中也快活。

  皇太后万寿的日子又到了,穆相国依旧献上一班女戏子,在宫中演戏祝寿。皇帝见了那班女戏子,便想起从前蕊香妃子死得可怜。他愿打算自己上台去扮老莱子祝寿的,到了这时候,他满肚子凄凉,便也懒得扮演,吩咐四皇子奕詝,代他扮演。皇帝觑人不留心的时候,便溜出席来,回到宫里,后面只有一个小太监跟着。皇帝走进寝殿,拿出一副蕊香妃子的画像来,挂在床前,点上一炉香,作下揖去,唤了一声“妃子”。说道:“是朕害了你了!如今你同伴姊妹们又在那里演戏了,妃子又在什么地方?朕每在睡梦中想着你,你如何不来看看我?”这几句话说的凄凉婉转,小太监听了也不免掉下泪来。皇帝祝赞过了,便悄悄的对着那画像坐了一会。吩咐小太监收去了画像,又回去听戏。

  这时戏台上正是四皇子扮着老莱子,一手里拿着拨浪鼓摇着,倒在地下滚着,唱曲子。皇帝看了,也不觉笑逐颜开;只有太后心中有事,坐在上面不说不笑,皇后见自己的儿子在台上唱戏,格外要讨好,便即席做了四首绝句,祝太后万寿的,上去献与太后。太后看看,连声说“好”!又吩咐快赏酒。静妃早已预备好了,听得说一声赏酒,忙捧着一个酒壶上来。宫女在一旁捧着一个金盘,盘中放着三只黄金酒杯儿。静妃满满的斟了三杯酒,皇后见婆婆“赏酒”,忙跪下来直着脖子,把三杯酒喝下肚去,只觉得一股热气,直钻到丹田里。当下谢了赏起来,这时皇四子戏也唱完了,太后把他唤近身来,亲自拿一挂多宝串珠,替他挂在衣襟上。四皇子谢过了赏,下去。太后吩咐着道:“唱曲子吸了冷气在肚子里不受用的,快喝一杯热酒下去暖着些儿。”四皇子答应了一声,入席去了。这里太后坐了一会,说腰痛,支撑不住了,便散了席,回慈宁宫去。皇后和许多福晋见太后散了,大家也散了。

  皇后回宫,因她本不吃酒的,多吃了酒,便觉得头脑重沉沉的,浑身不舒服,便早早睡下。睡了一夜,越发浑身发烧,神志昏迷起来。内务府忙传太医院里御医请诊,一连看了三个大夫,也识不出是什么症候。到了第二天,那情况越发坏了。皇帝国皇后平日嫉妒心太重,夫妻之间本来感情淡薄的,如今得了这个消息,只传谕四皇子进宫来叩请母后的圣安。那皇后见了自己的儿子,略清醒些,只是拉着四皇子的手大哭,说不出一句话来。正哭时,只见皇后两眼直视,大喊一声,两手向胸前乱抓,衣襟撕破,露出乳头来,宫女上去替她遮住。又听皇后大喊一声,从床上直跳下地来,赤着脚,在屋子里乱转,一边走一边嚷着,一边把身上的衣服统统拉下来,丢满一地。看皇后胸前,只掩了一幅绣花的肚兜,下身穿着一条红缎裤子。她把宫女们推开,竟要闯出房去。四皇子看了,上前竭力抱住。这时皇后什么地方来的气力,四皇子也算有气力的了,她只把臂儿一伸,把四皇子推倒在地,一脚抢出房去了。屋子里的宫女们发一声喊,外面的一群宫女也赶进来,把皇后抱住,拥进房去。这皇后两眼发赤,见人便打,见物便摔,只听得屋子里一片宫女哭、器物破碎的声音。那四皇子也吓得逃出宫去,一边哭着,一边告诉父皇。

  道光帝听了,也进宫去,隔着窗儿望了一望,出来传御医进宫去请脉。皇后赤身露体,痴痴癫癫的样子,那御医如何敢进去请脉,也无法下药,大家束手无策,只得关起宫门来,一任她叫着跳着,直疯了两天三夜。后来精神也疲倦了,嗓子也喊哑了,倒在床上动不得了,只是直着喉咙叫着。宫女替她身上遮盖好了,御医才放进来诊脉下药,吃下药去,依然好似石沉大海,毫无效验。到了后半夜,那皇后喊声越奇怪了,好似鬼叫,计多宫女在屋里陪伴着。到了第二天,皇太后知道了,也来看她;静妃也陪着进来了。这时皇后睡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已不省人事了;宫女扶她从床上坐起来接驾。静妃在一旁,见宫女递上一杯药来,她急忙上去,接过来,吹着,看温凉了,便自己先尝一口,又从头上拔下金针来,在药里搅一搅匀,端上去服侍皇后吃下。又坐了一会,退出宫来。隔上三天,钮钴禄后薨逝了。内务部忙着办丧事,礼部匆忙着拟礼布。独有皇太后和静妃,在暗地里十分遂意。

  原来这皇后的性命,是活活被她两人逼死的,这是静妃出的主意,她和太后预先约定了,在万寿节这一天,故意赏皇后吃酒;静妃在筛酒的时候,已悄悄地换了一只酒壶。那酒壶里和着七粒阿苏肌丸。丸药泡烂了,皇后吃下肚去,不知不觉作起怪来。这阿苏肌丸,原是喇嘛僧秘制的一种灵药;药性极热,人到害病的时候,只服一丸下去,便可以立即痊愈。那丸药只有绿豆一般大,朱砂色,药力却极强;倘多吃一粒,反要成病,多吃到三粒以上,人便是发狂。从前睿亲王多尔衮因好色,府中养了许多姬妾,便全靠这阿苏肌丸支撑精神。那时多尔衮把喇嘛僧供养在府中,专门制炼这丸药。

  据说制炼这丸药,是十分神秘的。最初炼药,必有一粒雌药丸和一位雄药丸做种。清宫里炼这种药,第一次是打发人特意到西域去取来的。喇嘛僧拿了这两粒丸药,封在净瓶里,供在净室里。喇嘛每天一清早起来,走进净室去对着净瓶上香念咒。供到第四十九日上,把瓶取上来,揭开瓶看时,那丸药已有满满一瓶了。待这瓶药吃完,只剩下两粒时,再如法制炼,又是一满瓶。因此吃这药丸时,当时时留心瓶里,不能使它断种:倘吃得一粒不剩,便无法再制炼了。清宫只有喇嘛僧藏着这药,能治百病,也能送人性命。雍正皇帝买通了大国师,拿阿苏肌丸去给康熙太子胤礽吃下,结果发痴被废了。如今这道光皇后也因中了阿苏肌丸药毒,送去了性命。

  道光皇帝明知道皇后病来得古怪,但他和皇后早已没有情爱了,便也不去细心考查。一转眼皇后出了丧,好似拔出一只眼中钉。他自己也知道年纪也老了,便也不继续立皇后,只把这博尔济锦氏册立为贵妃;从此一双两好,在宫中过起欢乐的岁月来。这道光帝自从死了蕊香妃子以后,心灰意懒,久已不把朝政放在心上。他是信任穆彰阿的,所有一切事务,都交给他一个人去办。

  这穆相国又是只图钱财,不管事体的人。那英国人在广东闹得天翻地覆,他总是把消息瞒着,不给皇帝知道。那两广总督奕山,原是穆相国的心腹,他到了广东,忽然带了水兵去打英国的兵船,反被英国炮船上开过炮来,打得片甲不留,还说中国人擅自开衅,便赶上岸来,把广东沿海的各炮台,都拆毁了。奕山才急得走投无路,忙去和英国人讲和,后来因为中国不肯割让香港,英国水兵便直闯到福建厦门地方,大炮小炮一阵子乱放;厦门总督颜焘,一点也没有预防,被英国兵打进内池地方。另外有几只外国炮船又打到宁波定海地方。当时浙闽总督正调定海镇总兵葛云飞,处州镇总兵郑国鸿,寿春镇总兵王锡明,分三路把守。谁知郑、王两总兵,到了定海,按兵不动,眼看着葛云飞被英国兵四面围逼着,竹山失守,炮弹打穿胸膛,死在荒山脚下。英国人把他尸首拖到营里去藏着。

  这葛总兵原随营带一爱妾在身边,她听说老爷阵亡了,哭得死去活来。哭罢了,向她手下的婢女、兵士们跪下来,连连磕着头。那兵士们见了,也忙跪下来,还礼不迭。这位夫人哭求大家帮她到英国兵营去把老爷的尸首偷回来。他手下人见这位姨太太如此忠烈,深受感动,齐口答应。当夜月黑星高,英国的兵营驻扎在海边上;这姨太太领着头儿,悄悄的掩进英国营盘里去,居然被她们把葛总兵的尸首偷了回来,到家去依旧开吊发丧。后人做有一篇《葛将军妾歌》称颂她。

  自从葛总兵死了以后,那王、郑两总兵也相继阵亡。这事都坏在将军裕谦手里。他带着兵马,见死不救;待那三路兵马,死的死,散的散,英国兵直攻到裕谦营盘里来。裕谦且战且退,直到退无可退,他也跳在洋池内自尽了。这时穆相国知道事体越闹越大,接着又是宁波失守,上海失守、福建被围的消息接二连三的报来;再也瞒不住了,只得报与皇帝知道。

  道光帝久睡在鼓里,如今听说大局败坏至此,也急得左右为难,但他依旧听信穆彰阿的话,起用耆英。那时英国战船已直逼江宁,耆英无可奈何,便和英人讲和,割让香港,赔偿鸦片损失六百万两,军费一千二百万两,又开辟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处为通商口岸。这一战,名叫鸦片之战;这回订的和约名叫《江宁和约》,是中国近代外交第一次最大的失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创异教洪氏起义 知死期穆相辞行

  却说鸦片战争使中国吃了英国的大亏以后,全国上下,越发把这穆相国恨入切骨,说他奸臣误国,又说他仗着自己是满人,欺侮汉人,把汉人的疆土乱送给外人。因此触恼了广西花县地方一位村学究,他姓洪名秀全,他见天下纷纷,人心思乱,便造出一个上帝教来。这上帝教的名目,原是学着西洋来的耶稣教,所以他也说教主是天父,名耶和华;生下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落在人世,救人救难。长子便是耶稣,因救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第二个儿子,便是他自己。一个女儿,便是他的妹妹洪宣娇。如今他兄妹两人,知道天下将要大乱,特立这上帝教,度人苦厄。洪秀全自称“天弟”,洪宣娇自称“天妹”。他兄妹两人,到处劝人入教;入教的人每年纳银五两,便可免一生灾难。当时百姓被那些贪官强盗闹得寝不安枕,终日担惊受怕,啼饥号寒,天天祈福消灾,如今听洪秀全说可以保他一生平安,便纷纷去入上帝教。不多几天,便有教徒几万。

  洪秀全打听得金田村有个杨秀清,是个足智多谋的人,在地方上有点名气。他便假说秀清是天父第三个儿子,特意跑去拜访他。那两人见了面,谈了一夜,十分投机;便约了他朋友冯云山、朱九涛,在各村传授,说“人欲升天,须迎天弟”。那时信教的人越来越多,杨秀清是有口才的,他便假办团练为名,邀集了各村的绅董,演说一番;投入他教里的,居然有六十二村。他们便在金田村立一个总部,大做起来。秀清有两个朋友,也是十分有才干的:一个是桂平的韦昌辉,一个是贵县的石达开。杨秀清也去说他俩入了伙,势力越发强大起来。

  洪秀全看时机已到,便想就此起事。他有一个同学,名王纶干的,善于卜卦,他便悄悄的去请他卜一卦。那卦上有“定有九五之尊”六个字,洪秀全不觉大喜。绝于又自己卜了一卦,有“定我为君师”五个字,两个相对大笑。从此洪秀全便聘请纶干充当军师,那纶干扮了一个算命先生,到四处去游说,劝人归顺洪秀全,那边洪秀全和杨秀清,已在金田起事;沿着西江打下去,得了贵县,又得浔州,声势一天盛似一天。洪秀全在大黄江,自号太平王,分兵去占住紫荆山一带,又攻得永安州,建立了太平天国。洪秀全加封天王,封杨秀清为东王,萧朝贵为西王,冯云山为南王,韦昌辉为北王,石达开为翼王,洪大全为天德王;此外封了秦日纲、罗亚旺、范连德、胡以晃等四十八个伙伴的各种官职,有做丞相的,有做军师的,有做参谋的。又把有功的大小将官八百人,都加封了官职。便发出上谕去,说道:

  天王诏令:凡军中大小将兵,各宜认真奉行大道。吾等宜知天父上主皇上帝,乃是真神;真神以外,皆非神。天父上主皇上帝,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不在,又无一人非其所生所养;故天父上主皇上帝以外,皆不得僭称上,僭称帝。自今众兵将,可呼朕为主,不可称上以冒天父;天父称天圣父,天兄称救世圣主,天父天兄得称圣。自今众兵将呼朕为主,不可称圣,以冒天父天兄。天父,神爷也,又魂爷也。从前左辅右弼前导后护之军师,朕命为王爷,此乃姑从不正之例;若据真道论之,有冒犯之嫌。今特封左辅正军师为东王,管治东方各国;封右弼又右正军师为西王,管治西方各国;封前导副军师为南王,管治南方各国;封后护又副军师为北王,管治北方各国。又封石达开为翼王,使羽翼天朝。以上所封各王,俱受东王节制。别诏称后宫为娘娘,贵妃为王娘。钦此。

  天王发下上谕以后,便把各王爷邀集在宫中,开了一个大宴会,吃酒中间,天王叙述了历史,如何得到神灵的启示和帮助,以资证明他不是凡人。如今俺们能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都是朕依着天父、天兄的教训,俺们大家都该感激这两位救世圣主。说着,便吩咐天妹宣娇,画一副老人的像,供在当殿;大家学着老人的样子,一齐把头发留起来。当时有人背地里都唤他“长毛”。

  国外有英国的侵略,国内有广大农民跟着洪秀全造反,皇宫外面已经造得一塌糊涂了,里面穆相国还瞒着消息。道光帝这时常常害病,精神也不济事。这时,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便立刻宣召宗人府字令载铨,御前大臣载垣、端华、僧格林沁,军机大师穆彰阿、赛尚阿等一班亲信官员进宫来,嘱托了一番后事。这时奕詝、奕訢、奕誴、奕譞一班皇子,都站在御榻两旁听父皇的话,一齐掉下眼泪来。道光帝把后事吩咐过了,便令穆彰阿和文庆两人,到正大光明殿去,把金盒拿下来,当着众大臣宣读诏书,把皇位传给四皇子奕詝。这奕詝奉了诏书,向父皇谢过了恩。道光帝便在这时候两眼一翻,长辞人世了。

  众大臣一面把奕詝拥上太和殿去,鸣钟击鼓,受了百官朝贺,做了咸丰皇帝。一面由内务府行文各省,为道光帝发丧。这咸丰帝一登上皇帝宝座,便放出手段来,整理朝纲。他第一道谕旨,便把军机大臣穆彰阿革了职,把两广总督耆英,降做五品员外郎候补。

  这穆彰阿原是三朝元老,威权煊赫一时,但到这时,年纪也老了,家财也富足了,见皇上格外开恩,不抄他的家,他乐得做个乖人儿,趁此收场,回家享福去了。他在家里,十分信奉喇嘛教;他自己说修行的工夫已到了可以成佛成仙的地步。他又爱喝酒,常常请了许多客人,在家里大开筵席。有许多御史官见他是革职人员,还不知罪,一味行乐,气他不过,又上了一本参折,请皇上从严查办。穆彰阿的一个亲戚得了信,便悄悄地去报信。那穆彰阿听了大笑,说道:“我明天便要回去了,还怕他怎样?他说俺不该行乐,俺明天还要大开筵宴呢。”

  到了第二天,穆彰阿真的备下盛筵,到各处亲戚朋友门生故吏家里去下帖子;帖子上写明某日某时辞世,望屈驾一别。那班人看了这帖子,十分诧异。到了时候,便一齐赶到穆彰阿家里去。那穆彰阿见了客人,照样的迎接谈笑;也一点看不出死样儿。这一天,客人来得很多,在大厅上摆下四十桌酒,挤满了一屋子。穆彰阿一一和他们把盏,吃到一半,他看了日影,说道:“是时候了!请诸位稍待。”说着,便进去淋浴更衣,穿上朝衣蟒袍,先到内院和妻妾儿女话别;又走出外院来,向众人一拱手,说了一句“少陪!少陪!”便盘腿儿坐在炕上,闭上眼睛,一回儿便断气死了。

  穆彰阿死了以后,接着便有御史参奏户部尚书觉麟偷盗库银一案。朝旨下来,把觉麟革职,发往新疆效力。

  讲到偷盗库银这件事体,是历任官员所不能免的。只因觉麟是穆彰阿的亲戚,他偷银子,竟偷到二十万两,也太多了。那时户部银库郎中,原是一个美缺;补这个缺,大都是满族,三年一任。任满以后,贪心的可以得到二十多万两银子的好处;不贪心的,也可以得到十多万两银子。不说别的,只说那库兵,每一位也可赚到几万两银子。库兵也是三年一任,都是满人充当;汉人必须冒满人名字才能进去。库兵出衙门去,必须有镖师保护。京城里有许多无赖,常常邀集党羽,到户部衙门外去候着;见要有库兵出来,便绑去做肉票,锁禁在秘密屋子里。一面打发人到库兵家里去报信,勒令他拿一二千两银子出来赎回,倘不去赎回,他便把库兵关过卯期才放出来。那库兵误了卯期,衙门里便除去名字,另行点派。那库兵非但误了他三年发财的机会,且又白丢了这六七千两孝敬银子,因此,那库兵家里总愿拿出银子赎回的。

  库兵每三年点派一次。每次点库兵四十名。每月开库堂期九次,又有加班开库堂期五六次。开库的时候,有把银子搬出来的,也有搬进去的。库兵便是专为搬银子用的劳力。每搬一次进出,总在一千万以上。每一库兵,不能每期都轮到,大约每月轮四五期,每期进出库门,多则七八次,少也三四次;每一次夹偷的银子,最少五十两。银库为了防止库兵偷银,所以每逢开库,不论冬夏,库兵却脱得赤条条的,由堂官一一点名,在公案前过去;走进库房,再穿上官制衣裤。库房里没有桌椅,倘到乏力的时候,便可以出来息力,但依旧脱得精赤,走到公案前,摆开腿儿,向地下一蹲,两条臂儿向上一抬,张着嘴喊一声,才许出去。但库兵偷银,每次便在这出来的时候,那银子是塞在肛门里的。每一次,那有本领的,便能塞十只江西圆锭,每一只圆锭,便是十两银子。离库门一箭之地,有小屋一间,门户紧闭,窗外围着木栅,便是库兵脱衣卸赃的地方。北京地方,遍地灰沙,每逢开库的时候,便有清道夫挑着木桶到库里来洒水,库兵便和清道夫打通一气,那水桶都有夹底的,库兵悄悄的把银子藏在水桶夹底里,候银子搬完,库门封锁,堂官散去以后,才慢慢的把水桶挑出去。

  后来,有一位祁世长做户部尚书的时候,他是一位清官;有一次开库,他亲自去督看着,见一个清道夫,挑着水桶走过他跟前,那桶底忽然脱落,滚出许多银锭来。祁世长大怒,立命把清道夫拿下,打算第二天提奏查办。后来他有一个贴心的师爷,劝他把清道夫释放,把这事隐瞒下来,莫兴大狱;倘然皇上知道了,彻底查办起来,那历来的满尚书都该砍脑袋;大人的脑袋,怕也要被仇家割去了。祁世长听了害怕,便也把这桩大案隐去不提了。

  如今再说那班做库兵的,都是世代传下来的专门职业;他们在年轻的时候,便要找寻那有大鸡巴的人,常常鸡奸;再用鸡蛋涂着油麻,塞进肛门去打练;再慢慢换用鸭蛋鹅蛋,又换用铁弹,练到肛门中能塞十两重的铁弹十颗,便算成功了。那平常库兵的本领只能塞到六七粒。因此那班库兵,到年老时候都害脱肛痔漏等病的,他们辛辛苦苦做着这偷盗的事体,那做户部尚书的,却安享着他们的孝敬。那时他们参去了一个觉麟,接着又参去一个满人大学士誉德;因他是穆彰阿的亲家,这时墙倒众人推,凡是穆彰阿的亲戚故旧,便是没罪的,也是有罪,何况那誉德原是个贪官,御史便参他某年盘查六库的时候,犯了偷盗库宝的罪。

  什么叫六库?那六库便在大和门的左面,原是明朝遗留下来的;有金库、银库、古玩库、皮张库、衣眼库、药库。里面藏的也有十分珍贵的东西。不说别样,单说衣服库里,有一顶明朝皇后用的珍珠帐,宽长有八尺,全是用珍珠穿成的,四围用红绿宝石镶边。那珍珠小的和绿豆一般,大的竟和桂圆一般。只因年月太久了,那线索都枯断了,每一次盘查,便有许多珍珠落下来。那班司员,假装做拾起来用纸裹着,封着,加上印,贴着签条。实在那纸裹里面,都换成假的了;那真的,早落入司员们的腰包了。里面还有明朝妃嫔穿的绣鞋十多箱,弓鞋瘦小,鞋尖儿上嵌着明珠;那珠子都是十分名贵的,早已换上假的了。还有皮张库,都换上没有毛的皮板,好的皮毛也早被司员们偷去。这都是历来盘查大臣和司员们作弊的结果,如今便统统把罪名推在誉德一人身上。闹得誉德因此丢了官,抄了家,还充军到黑龙江去。那时,凡是穆彰阿的同党,都被参的参,革的革,赶得干干净净。

  咸丰帝初登大宝,十分注意整顿朝纲。宫里一位孝贞皇后,也十分勤俭端正,管教着许多妃嫔。咸丰帝的皇后原是穆彰阿的女儿,在正宫不多几年便死了;孝贞后姓钮钴禄,原是贵妃,因她容貌美丽,举动端庄,咸丰帝十分宠爱。那穆后死了以后,便把钮钴禄妃升做皇后,宫中都称她东后。这位东后,十分俭朴,平日在宫里,总穿布衣;那帘幕帏帐,都不绣花的。她生平最恨用洋货,说它好看不中用。自己穿的绣鞋和妃嫔穿的,都督率着宫女们做;自己每年必亲自做一双皇帝的鞋。外面有进贡来的衣服首饰,她都叫宫女拿出去退还。常对一班妃嫔说道:“臣子多一分贡献,便是百姓多费一分钱财;倘然收了他们的贡献,便是暗暗的教他们做贪官去;因此,万万收不得。”

  孝贞后一举一动都识礼节,她在大热天气,从不肯赤身露体。便是洗澡,也不要人伺候。她每一次见皇上,总是穿着礼服。她最恨的是轻狂的样儿。有一个荣妃,身材娇小,十分俊俏。她穿着空心靴底,刻着梅花瓣儿,里面装着香粉;走一步,那梅花粉印儿便印在地上。孝贞后见了大怒;说她有意勾引皇帝,立刻把荣妃传来,打了一顿,去关在冷宫里。

  咸丰帝原也是爱风流的,见这皇后如此严正,却也十分敬重,便取她一个绰号,唤她“女圣人”。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昏灯哀语慈后逝世 香钩情眼荡子销魂

  却说咸丰时候,清宫里还有一位孝穆皇太后,也是十分贤德的。这孝穆太后原是道光帝的宠妃;那时因静妃长得标致,虽召幸静妃的时候多,但静妃常常仗着皇帝的宠幸,十分骄傲,总没有孝穆后性情温柔,心地慈悲,有什么正经事,都去和孝穆后商量;去静妃那里,不过玩笑取乐罢了。

  那时,道光皇后被皇太后谋死,丢下四皇子孤苦零丁,道光帝便把四皇子托给孝穆后,吩咐她好生抚养。凡是四皇子的冷暖饥饱,孝穆后时时在意。孝穆后原有儿子的,便是那六皇子奕?;但是孝穆后看待四皇子,胜过自己亲生儿子。她说:“四皇子是没有母亲的孤儿,原该多疼他些。”因此四皇子也十分依恋这孝穆后,平日总唤她妈妈。道光帝要立太子,也曾私地里和孝穆后商量过。道光平日很爱六皇子,因他精明强干,性格和自已相象;后来听了四皇子几句仁慈的话,心里便打不定主意,回宫来和孝穆后商量。孝穆后这时一味要得到好名气,便竭力保举四皇子。道光皇帝却有定六皇子的意思,孝穆后再三推辞,说:“这是万万使不得的!不说别的,那四皇子原是正宫生的,也强过她兄弟万倍。”道光帝听了孝穆的话,便立四皇子做太子,从此心里越发敬重她。道光帝临死的时候,把这孝穆妃再三托给咸丰帝,咸丰即了位,知道自己的皇位,是全靠孝穆帮的忙,便立刻晋封孝穆做皇太后,请她住在慈宁宫里,自己天天去叩问圣安,像对待自己亲生母亲一般。又封六皇子做恭忠亲王。

  清宫里规矩是父皇死了,除做太子的以外,别的皇子不许进宫来;独有咸丰帝,格外开恩,准许恭忠亲王随时进宫谒见太后。因此他母子二人,十分感激咸丰帝。但是后来孝穆皇太后年纪老了,慢慢地后悔起来,想到亲生儿子远隔在宫外,自己年纪又老了,倘然早晚有个不测,也没一个送终的亲人,那时悔不把他立做太子。想在这里,便十分怨恨着咸丰帝,每逢咸丰帝朝见的时候,总不给他好脸色看,咸丰帝常挨骂,却仍是和颜悦色的孝敬着皇太后;后来皇太后病重,恭忠亲王虽常进宫来问候,但终因宫禁森严,不能够在宫中住宿,只有咸丰帝却早晚在皇太后病床前料理汤药,常常和孝贞皇后两人轮班看守着。

  有一天,太后从睡梦里醒来,天色已晚,只见床前有一个人坐着,她错认做是奕?,便伸手过去拉住他的手,说道:“我的儿,你母亲早晚便要去世了;受当今皇上孝养了八年,便死了也值得。只恨当年先皇立太子的时候,被我再三辞去,这个念头一错,便害了我儿从此低头在别人手下过日子。”太后说着,便洒下泪来。谁知那床前坐的并不是恭忠亲王而是咸丰皇帝,皇帝听了,非但不恼,反劝太后好好养病,不可胡思乱想。那太后忽然清醒过来,知道说错了话,心中万分懊悔,一阵咳嗽,痰涌上来,便死去了。咸丰帝依旧十分敬重太后,当时下诏发丧,行着太后的丧礼,始终拿好心看待恭忠亲王,亲王也十分忠心办理国家的事体。

  这时南方洪秀全正闹得厉害,在永安地方建立太平天国。咸丰帝下诏,先重新起用林则徐,带兵到广西剿匪。林则徐到得潮州,便一病身亡。皇帝只好下诏派向荣、张必禄两人带兵堵截。那太平天国的兵马十分活跃,避开向、张两人,去打得桂平、贵武、宣平一带州县,又取得泉州。朝廷见官兵人马单薄,便委两江总督李星沅,会同大学士塞尚阿,率领都统巴清,副都统洪阿,带着京中精兵,去围攻泉州,打退了杨秀清。谁知太平军见西面不能得手,须转身东向,打进湖南地界去,得了全州,又得道州。接连着得桂阳、郴州,渡河夺得安红、醴陵。咸丰二年七月,打到长沙,围城七十多天,打不进去;洪秀全在长沙南门外,得到一颗玉玺,从此越发有吞并天下称霸称王的意思。那时太平天国西王萧朝贵,战死在长沙;九月,又转向常德,得了常德,又得益阳。捉得小船几千只,渡洞庭湖,直攻进岳州城,得到许多康熙年间清兵讨吴三桂时留下的兵器。

  洪秀全见得了兵器,越发胆大,沿着长沙下来;占据汉阳武昌,接着陷九江,陷安庆,陷尧湖,一个月以内取得很大战果。那时官兵见了太平军,人人害怕,望风而逃。那战败失守的信息,一天十几次报到京里,把个咸丰皇帝急得走投无路,天天下圣旨调兵遣将,也是无用。到了咸丰三年二月初十这一天,洪秀全打进南京城,杀死城中满兵男女二万多人,把尸首抛在长江里,从此洪秀全在南京城里大兴土木,造成宫殿,自称太平天皇,照样也立起三宫六院来。

  洪秀全住在宫里,何等快乐!讲到他皇宫里,一般也是象廊画槛,绣幕珠帘,金碧辉煌,十分华丽。天王驾到,那后妃宫嫔,却要跪着迎接。天王身穿黄缎盘绣五爪金龙的长袍,头戴四角垂旒的天冠,披着长发,浓眉长须,身材矮小,坐着一肩十六人抬的轩轿,一般也是朱伞黄幄。宫里有一座寓台,名叫“瑶台”。因围有二十亩地,台上种着花木,造着池馆,和平地上一般。台是六角的,造着六座白石台阶,嵌着五色花岗石,十分美丽。宫中人唤它“白玉天梯”。台上有正殿一座,别殿四座;殿的四角,又接造着三座院子,合起来恰巧是十二座院子。管正殿的是一位徐妃,别殿四座,又有四个妃子管着;又分派淑娥才人管着十二院。

  天皇每夜总在正殿住宿,只有徐妃能得长夜的恩宠。那龙床上挂着各妃嫔的凤头铜牌,天皇睡到高兴的时候,便随手拿下一块铜牌来,丢出帐门去;床外自有女司拾起牌来,按着牌上的名字,去传唤妃子。那妃子见了凤头牌,便拔下簪子披着发,由有大力的元女,拿着一副绣凤的软披,向妃子兜头一裹,抱着送到正殿去。正殿上的女司,见妃子来了,便在殿中挂一副绣幔,把正妃请出来,坐在绣幔外面。左面站着一队宫女,手捧巾盆、香炉、嗽盂,称做“交班”,右边站着一队侍卫,身上披着甲胄,手里拿着弓剑,称做“武班”。这两班人非有正妃的号令,不得行动。一班少年男子,对一班年轻女子站着,耳中听着绣幔里面调笑狎昵的声音,大家便垂着脸皮,扳着脸,笑也不敢笑。那天皇玩到高兴的时候,便又丢出几块铜牌来,叫人把牌上的妃子唤来,走进绣幔去,名叫赏春。那班妃子在一旁须拍手欢笑,助着兴子。

  徐妃原是天皇宫中的第一位美人,是由手下采芳使在浙江地方寻到。身材长短,脚寸大小,都合标准。徐氏进宫来的时候,洪天皇正在瑶台上看花,四个宫女扶着她走上瑶台来。看她腰肢袅娜,临风若仙。这一天,天皇便在瑶台上召幸了,封她为瑶台第一妃,后来又封为皇后。

  东王杨秀清原是一个好色之徒,他打听得徐皇后长得标致,便假托说皇后是上帝的女儿。太平皇宫里有一座承天堂,是东王讲道的地方,宫中每七月便请东王杨秀清在堂中讲道。杨秀清自己说是上帝降生到世界上来传道的。那徐皇后是上帝的女儿,也便是东王的女儿,他便要传见徐皇后。那洪天皇无法,只得把徐皇后打扮着出来,拜见东王;那东王见了这样一个绝美人,早已把他乐得魂灵儿飞上半天,从此以后,他便常常借着上帝的名义,把徐皇后接进东王府来。这上帝教是太平天国的国教,便是洪天皇也不敢反对;那东王又是执掌教权的,势力很大,便是天皇也不敢奈何他。后来还是徐皇后想出一条计策来,说:“东王身边有一个女书记官,名叫傅善祥的,长得天姿国色,东王十分宠爱;陛下可假说宫中缺人抄写秘密文件,把那傅善祥去宣召进宫来。”天皇听了,便依了这个主意:每逢东王来请徐皇后,天皇便也把傅善祥宣召进宫来。东王只怕失了傅善祥,从此便也不敢来请徐皇后了。

  讲到这傅善祥,原是金陵地方好人家女儿,自幼知书识字,精通文墨,又长得一副闭月羞花的容貌。太平天国把金陵地方做了京城,便搜民间女子,安顿在女馆里;见有才貌双全的女子,便假说请做女书记,送进宫去。这时傅善祥年纪只有十七岁,被东王杨秀清见了,请进府去,安置在多宝楼中,执掌府中文书。那多宝楼在王府花园紫霞坞东南,楼外花木环绕,鱼鸟罗列;楼中陈设珠宝,四壁俱满。傅善祥又爱古董字画,东王便吩咐手下的兵丁到各处大户人家去搜来;凡是古玉钟鼎,都搜集在楼中。傅善祥终日焚香读书,却也十分闲雅。东王心中虽十分宠爱她,便也不敢十分缠她;只和那洪宣娇终日在花园西南角上洞天春里寻欢作乐。这洞天春,是拿湖石叠成的,玲珑剔透,里面地上铺着绒毯,四壁挂着绣幕,在石壁四角里装着反光灯,照耀得好似白昼;到夏天,四壁开着天窗,凉风习习,十分凉爽,到冬天,洞门严闭,地下烧着火炕,十分温暖。那石洞又造得返环曲折,走在里面,好似进了迷魂洞。洪宣娇每进府来,东王便和她携手进洞,寻欢作乐。

  讲到这洪宣娇,原是人间尤物。她和洪天皇是异母兄妹,后来洪秀全的父亲死了,他母亲丢下宣娇,续嫁别人去了。洪秀全自幼爱结交朋友,在江湖上来来去去,行踪不定。他又可怜妹子孤苦无依,便把宣娇交托给他哥哥洪仁发。这宣娇自幼长得眉清目秀,生性豪爽,爱学着男孩儿打扮;十岁的时候,见邻舍有人懂得武艺的,看他踢打纵跳好玩,便也跟着去学。年深日久,宣娇不但能纵跳如飞,且也舞得一手好刀剑。正在这时候,洪仁发家里忽然被火烧了,宣娇无家可归,便跟了人走江湖去了。这时,洪秀全正和冯云山、朱九清信奉上帝会,九清死了,秀全做了会首;回家来看望妹子,已不知去向了。这时武宣地方,有一个姓萧的财主;洪秀全在桂平地方,正苦没有银钱,这个会怕不得发达,打算劝那姓萧的入会,向他借钱,便把会中弟兄,都搬到武宣地方的鹏化山里驻扎,自己天天到萧家去劝萧朝奉进上帝会。这萧朝奉原是爱做善事的,听说上帝会是救人苦厄的,便也有几分相信。无奈他儿子萧朝贵,是一个漂亮少年,性情豪爽,武艺高强,对洪秀全那一套不太相信,便掉头不顾。萧朝奉只有这个儿子,十分宠爱的;他见儿子不信,他也不肯拿出钱来帮助洪秀全了。洪秀全正在无可如何的时候,那萧朝贵忽然得到一桩意外良缘。原来萧朝贵终日在大街小巷闲闯,有一天,忽然见围场上挤着许多人看卖解儿的;朝贵也挤身去看,大家认得他是萧百万家的大公子,便让他站在前面。只见一个黑脸大汉,站在场口,说过几句开场白;一棒锣响,跳出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儿来。看她脸上凝脂拥艳春色横眉,向大众微微一笑。朝贵便忍不住了,喝了一声彩,接着那女孩儿搬弄着各样武艺,件件精通;朝贵忍不住,喝一声:“好一位女英雄!”那女孩儿听得了,暗地里向他瞟了一眼。朝贵是一个血性男儿,如何忍得,早被她这一眼勾了魂灵去。待她收场的时候,朝贵便上去对那大汉说,要买这女孩儿。那大汉靠这女孩儿为活的,如何肯卖?朝贵见他不肯,情急智生,他明仗自己是当地富豪,又生成一副钢筋铁骨;便一横眉,大喝一声,说道:“大胆的囚囊,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拐带人口吗?你依便依,不依时,送你到县太爷那里去!你可要试试你萧太爷的手段?”说着,便上去抓住那大汉的手臂。

  那大汉见他声势煊赫,力大无穷,早把他吓矮了一大截。忙悄悄的拉他到一家小茶馆里,讲妥了由萧朝贵拿出二百两银子来,把这女孩买回家去。谁知当夜朝贵发现那女孩已破过身了。朝贵问时,那女孩说是被大汉恃强奸污的。朝贵大怒,第二天怀着刺刀,悄悄去找那大汉,那大汉还在客房里,朝贵闯进门去,劈头一刀,那大汉倒在地上死了。朝贵抽身逃去,回家把这情形告诉他父亲。萧朝奉听说儿子杀了人,早吓得手忙脚乱,便对朝贵说道:“事已至此,速往鹏化山中求洪教主帮忙,他手下的人多,可以救你。”朝贵听了父亲的话,便带了这女孩连夜投鹏化山中来。洪秀全一见那女孩儿,认得便是他妹子洪宣娇,当下兄妹两人,抱头痛哭。秀全问起情由,宣娇便把过去的事儿说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美人计宣娇救阿兄 烈女行文宗罢选秀

  却说当时洪宣娇把如何被那大汉奸拐,流落江湖上;如何遇到萧朝贵,萧朝贵又如何替她报仇,杀死了人,亡命出来,一一说了。洪秀全正想利用萧氏的家财,如今听了他妹子话,正合心意。当下便劝朝贵入了上帝教,拜过教主。秀全又说:“朝贵始得入道,只怕他心志不坚,且朝贵年富力强,会中要借用他的地方很多,常常要打发他出外办事去;暂时不能成亲,须待三年以后,夫妻方可团圆。”便把萧朝奉接上山来,叫宣娇跟着公公一块儿住着;却打发朝贵出门劝道去。后来萧朝奉因住在山上不方便,洪秀全便安排他在桂平县大黄江地方。那地方沿江都是高山,山上树木茂盛。有一个山主姓杨名嗣龙,少年英俊,他手下养着四五千工人,每日在山上破树烧炭。后来也投到太平军里来。

  如今且把太平天国的事儿搁起,再掉过笔头来,说清宫的风流天子。那咸丰皇帝,不是说很英明吗?又有孝贞那样贤德的皇后辅佐着,便该把这朝政一天一天的弄兴旺起来。谁知这时朝政早已被道光皇帝宠信的穆彰阿弄坏了。弄得天怒人怨;洪秀全又打进南京,建立了太平天国,半个天下已不是满清皇帝的了。咸丰皇帝看看大势已去,索兴每天躲在宫中,醇酒妇人,竭力寻其快乐去。日子多了,宫中这几个妃嫔,他渐渐的玩厌了,便有总管太监献计,向八旗官宦人家挑选秀女去,拣有姿色出众的献与皇帝临幸。这个旨意一下,那京中的八旗人家,顿时慌乱起来;你想谁家肯把好好的女儿,葬送到永世不见天日的深宫里去?便有许多人家把女儿藏起来。但那班太监们,耳目十分繁多,谁家有几个女儿,谁家的女儿多大年纪,他们平日都打听在肚子里。如今听说宫中要选秀女,那班有女孩儿的人家,早已被太监们看守住了;你便要逃避,也不能了。到这时候,几个有钱的人家,便暗地里送几百两银子给管事的,他便放你过去;你若没有银子,那女孩儿免不了要和他父母生离死别了。

  那时有一个姓喜塔腊的,当了名骁骑校小武官,年老无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爱姑,因她长得聪明伶俐,相貌美丽,父母便自幼拿她当男孩儿看待,一般的给她读书识字,爱姑肚子里读得很通,很懂得大义;她又做得一手好针线活计,家中贫寒,便靠她做些针线,又在家中设一个学堂,教几个蒙童,换几个银钱,养着父母。这一年,宫中挑选秀女,也把爱姑的名字写在册子上了。爱姑知道了,哭得死去活来,打算带了父母逃走。可被宫里看管着,行动不自由了。没奈何,到了日子,跟着太监进宫去,在坤宁宫外甬道上侍候着。

  这时,宫门外女孩有一百多个了,个个吓得玉容失色,珠泪双流。太监们看见了,还要吆喝着,不许啼哭。稍稍倔强,太监手中的鞭子,便向嫩皮肤上抽下来。爱姑看在眼里,已是十分愤怒。谁知他们从天色微明去站班,直站到日光西斜,也不见皇帝出来。这时正是大冷天气,宫门外地方又空旷,北风又大,刮得这班女孩个个皮肤青紫,浑身索索打颤。她们肚子又饿,又私急了;有几个女孩儿禁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管事太监大怒,举着皮鞭恶狠狠地打下去。爱姑这时耐不住了,便抢过太监的鞭子,响响亮亮地说:“俺们离了家门,抛了父母,到这地方来,倘然选上了,便终身幽闭在深宫里,不见天日。想到这儿,那得叫俺们不哭?”

  正喧闹的时候,忽然“唵唵”几声,咸丰帝出来了。大家顿时静寂无声。皇帝这时脸上有愤怒之色,大家吓得越发不敢作声。独有这爱姑,嘴里还叽里咕噜说个不休。太监暗暗拉她的袖子,她也不睬。皇帝的软轿已走到她跟前,问她说些什么?太监推她上去。爱姑便跪下来,说道:“如今南方大乱,半壁江山已属他人。不闻皇帝请求将帅,保祖宗大业;反迷恋女色,强夺民间女儿,幽闭在宫中。皇帝只图纵欲,不思保全社稷。眼看这满清天下要给皇帝送去!小女子既到这地方来,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刀斧俺都不怕,只为皇上不敢呢!”

  这咸丰皇帝正在气愤头里呢,听了爱姑这一番正大光明的话,不觉把气平了下去;怔怔地向爱姑脸上看了一回,冷笑了一声,一摔袖子,说道:“好好,都带她们出去吧,朕不选秀女了。”总管太监听了皇帝的吩咐,只得把这班女孩一一送还家去。从此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爱姑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大家抢着来求亲。后来爱姑到底嫁了一个满尚书的公子,一双两好的过日子。

  挑选秀女这一天,皇帝和皇后在宫中吵了嘴。皇后劝皇帝罢了选秀的事体。说:“如今南方大乱,皇上每天办理军务,还不得空闲,哪有功夫去挑选秀女?”一句话,触恼了皇帝,便大怒起来,说皇后有意吃醋。皇后是最贤德的,平生最怕这吃醋的名气,如今听皇帝说她,她真是一肚皮冤屈无诉处,不免和皇帝争辩了几句。他两人从上午吵到下午,所以那班女孩在宫门外直站了一天;皇帝出宫来,听了爱姑几句,一肚子没好气,便把选秀女的事体作罢。

  咸丰皇帝天生有一种古怪脾气,他在宫中玩妃嫔玩得厌了,说满洲女子粗蠢笨直,没有那汉人的妇女好玩;他宫中虽有几个汉女,但都是姿色平平,又是近山东直隶地方人,高大身体,天然大脚;皇帝是爱小脚的,又爱南方的女人,他说南方女人娇小温柔,裙下双钩,尤是尖瘦动人。因此咸丰在没有人的时候,常问太监:“京城里有南方的窑姐吗?”太监崔三,生性十分狡猾,他见皇帝有寻花问柳的意思,平日就在外边各处闲逛,京城地面的情形,他打听得十分明白。这时见皇上问他,他便悄悄地奏道:“皇上贵体,想那烟花贱质,如何配伺皇上?莫说京城地面,那苏杭地方的窑姐儿很少;便是有,那些龌龊地方,皇上也是去不得的。”皇帝说:“朕如今想南方的女子想得切,你有什么法子领朕出去玩玩?便是好人家女儿朕去见一回,和她说几句话儿,也是有趣的。”崔三见皇帝急了,便道:“这里宣武门外面,住的都是南方绅宦人家;奴才有时打宣武门外走过,见靠晚时候,那些墙门口都站着些小脚儿娘儿们,个个都长得粉妆玉琢似的,娇滴滴地说着苏杭话,煞是好看。”

  原来苏杭地方的妇女,都有站门口的习气,每到夕阳西下,姊妹们在深闺绣倦,便拉着手闲站去。那些油滑少年,都在这时候打扮着,大街小巷闲逛着以一饱眼福。当时咸丰皇帝听了崔三的话,心痒痒的,巴不得到宣武门外逛去。他和崔三说通了,两人改扮着,悄悄溜出宫去,骑两匹白马,直跑出宣武门外。到大街上,买些笔墨纸张等物,自称是四川的陈贡生。又上馆子去吃点心,延挨到傍晚;两人便上马慢慢的在街头巷尾闲走着。果然见两旁墙门口,站着许多妇女:蠢的,俏的,老的,少的,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露出半面,向门外探头儿。越是小脚儿,却故意把裙幅儿挂得高高的,露出尖尖的一双红菱似的小鞋帮儿来,还有那长得俊俏的,却故意躲在人后,露出一点粉脸来,偷看街上的男子。见有人走来她故意把身体缩回去,把门遮住脸;待那男子走过了,便伸出头来,看着男子的背影,低声俏气地批评着。这咸丰皇帝自幼生长在深宫里,不曾到外面来逛过;如今他第一次出来游街坊,见了大街上的热闹情形,又见了许多美貌的妇女,把他眼也看花了。只是骑在马上,笑得合不拢嘴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宣武门外名媛倚闾 钉鞋铺中贞妇投梭

  却说咸丰皇帝跟着崔三,常常在宣武门外闲逛,见了许多美貌娘儿们,乐得他心花怒放,恨不得闯进人家去搂抱一回。还是崔总管悄悄地劝住,说:“皇上且耐着性儿,容奴才打听去,有可以游玩的人家,再奉皇上游玩去。”

  有一天,咸丰骑着马,走过一家门口,见有许多浮头少年,在这家门口踅来踅去,嘴里唱着那男女私情的歌儿;再看时,那墙门口一簇站着四个姑娘,个个长得芙蓉如面,杨柳细腰;里面站个年纪最小的,望去大约十五六岁,长得尤为娇小妩媚。那一双眼波,溜来溜去,真是勾魂摄魄;看她下面,一双小脚儿,又尖又瘦;穿着红缎绣花鞋儿,贴在地上,只有二寸许长。咸丰帝看了,也不觉喝一声“好”。这四个姑娘前面,还站着一个半老佳人;她一边对那班浮头少年低低的骂着,叫他们走开,不许他们看她的女儿,一边却对他们搔首弄姿,那种风骚样儿,不觉把个皇帝也看怔了。咸丰帝骑在马上,在他们门口踅来踅去,绕了三遍;这娘儿五个人,被他们看得害起羞来,便“砰”的关上大门,进去了。

  咸丰帝回到宫里,禁不住冥思梦想。他也曾在那家门口去跑过几次,无奈总不能和她们再见一面,便吩咐崔三打听去。那崔总管一连去打听了三天,才兴匆匆的跑进宫来,对皇帝说:“陛下可知道宣武门外有一个美人儿叫‘小脚兰花’的么?”咸丰帝说道:“朕却不知道。谁是小脚兰花?小脚兰花是怎么样的?”崔总管奏说:“陛下那天看见的四个姑娘,奴才已去打听得,她是张家的女儿,原籍苏州人。他父亲张芸台,在刑部做过侍郎,家里原有妻子的,到京里来,便娶了一个窑姐儿竺氏做太太,生下这四个女儿,便一病死了。亏得四个女儿都已长大成人,且长得个个都是美人胎子似的。竺氏便仗着她女儿做幌子,招惹几个游蜂浪蝶进去,靠聚赌抽头过日子,竺氏陪伴着一班客人,那班客人爱她长得风骚。因此,京城里一班纨袴子弟,都在他家游玩;他们个个欢喜她家的女儿,竺氏却管束得很严,没有一个人上得手的。那班富家公子,见越不得上手,越肯花钱;那竺氏见他们越肯花钱,却越不给他上手。到如今竺氏也赚得上万家财了,她的门户也越紧了,非是王公大臣,她是不接待的。她四个女儿,大女儿名荷儿,第二个名桂儿,第三个名蓉儿,最小的名兰儿。因兰儿长得最是娇小动人,又是一双二寸许长的小脚,满京城人都嚷着‘小脚兰花’。”

  咸丰帝听了,便问道:“可是那天朕在她家门口看见,站她姊妹背后,脸上擦着鲜红的胭脂,一双水盈盈的秋波向人乱转的吗?”崔总管回说:“正是她!”咸丰帝不禁把手在腿上一拍,说道:“好一个美人儿!真是名不虚传!朕怎么也得玩玩去。”崔总管奏说道:“陛下莫性急,奴才听得前门大街福记金店的掌柜老胡,是竺氏的旧相好,奴才便托他说去。”咸丰帝听到这里,忙问道:“你敢是说朕要到他家逛去吗?”崔总管摇着手说:“不,不。奴才推说有一位江西木商进京来;他要去见识见识张家姐妹,求你做一个向导。”那掌柜听了,便去和竺氏商量。第二天传出竺氏的话:“那客人既爱俺家女儿,叫他每一个姑娘拿出五万两银子见面钱来;那兰儿另外要十万两银子遮羞钱,老身也要五万两银子。共是三十五万两银子,少一两不得。那金庄掌柜也要五万两银子。”咸丰帝听了,一算,要四十万两银子,不觉伸了一伸舌头。但是,他想一想那四个姑娘的面貌便顿时高兴起来,立刻催着崔总管,到库上去提银子,送至福记金店去。这一回,崔总管自己整整赚了十二万两银子。分三万两银子给金店老胡;那竺氏净到手了二十五万银子。这竺氏自出娘胎也不曾见过这许多银子,便笑得合不上嘴来。

  到了第三天,崔总管悄悄地雇一辆车,把皇帝藏在车厢里,外面用布围着,自己跨着辕儿,悄悄的赶出宣武门去。到张家门口,把皇帝扶下车来。竺氏接进院子去。皇帝看竺氏脸上,一般的腻粉红脂,眉弯入鬓,便笑说道:“徐娘韵姿,风骚可爱!”那竺氏听了,一溜眼,伸手轻轻的在皇帝肩上一拍,掩着嘴笑说道:“打你这个油嘴!”皇帝哈哈大笑,走进堂屋去;只见上面红烛云烧,绣毡贴地。崔总管扶着皇帝,向南坐下。停了一会,那四个女儿,打扮得好似四枝牡丹花,袅袅婷婷的走了出来,由四个小丫头扶着,向皇帝深深的拜了一拜。皇帝这时忍不住上去拉近身来,细细的认识一番,连声说:“妙!”随即拿出四个翠玉指环来,亲自替她们套在小指儿上。

  停了一会,摆下筵席来,四个姑娘轮流把盏,皇帝也把竺氏拉住了,叫她坐一旁陪伴着。五娘女一杯一杯把个皇帝灌得烂醉如泥。竺氏在前面引着烛,四个姊妹在前后左右挽着皇帝进房去,服侍他脱去鞋帽袍褂。忽然在臂膀下面,露出小印来,拿黄带子络住在手臂上。那兰儿原是认识字,见印着“传国玉玺”四个小篆字,不觉吓了一跳,忙悄悄告诉母亲。竺氏急出门问崔总管时,他起初还不肯说,竺氏急了,说道:“如今南方大乱,京城里禁令森严,像这种来历不明的客人,任你钱多,俺家中也不敢接待。扶送他出去罢!”崔总管才悄悄告诉她道:“这实是当今的万岁爷,你母女好好伺候着,管叫你一世享福不尽呢。”竺氏听了,心中又欢喜,又害怕,回进房去,告诉女儿,皇帝见了竺氏,便拉住不放她出房去。

  皇帝连玩三天,兀自不肯回宫去。被步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知道了,忙派了三千御林军,在张家围墙外面把守着,打更吹号,通夜不息。后来一班大臣也知道了,便赶到宣武门外来接驾;张家院子里,挤满了王公大臣。其中有一位侍读学士杜受田,直闯进内院去,切实劝谏。还有一位御史沈葆桢,他上了一本参折,是参崔总管,说他不该引导皇上作狎邪游,请皇上交内务府立行杖毙。谁知这位风流天子,一任你们如何劝谏着,他总是迷恋着这母女五人,不肯回宫去。后来,崔总管急了,悄悄去劝着皇帝,说:“皇上作速回宫去,这四位姑娘交给奴才,奴才能在三天以内,把她们安顿到圆明园里去。那时皇上早晚临幸着,有谁敢来说话?”

  皇帝听了,忙摇着手。说道:“莫送她们到园里去,那园子里醋罐子多呢!不能叫她们姊妹吃亏去。”崔总管听了,略思索了一会,磕着头,说:“奴才又有一处极幽静的地方,离圆明园不远,送她姊妹四人去住下,三天以内,待奴才安顿停当,便再请皇上去团聚。现在务求皇上先回宫去;皇上倘再不回宫去,奴才的脑袋便不保了!”皇帝看他求得可怜,便答应回宫去。外面摆齐銮驾,皇帝临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和她们姊妹四人分别着出来,外面文武百官接着,拥上銮舆。皇帝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忙唤崔总管到銮舆跟前,低低地吩咐他道:你安顿她姊妹四人,却也不要忘了那竺氏,她也是一个妙人儿呢!”说着,哈哈大笑。三十二个人抬着一肩銮舆回宫去了。

  咸丰回到宫里,那孝贞皇后怕犯嫉妒的名儿,便一句话也不敢劝谏;倒是那班妃嫔,见了皇上,不免有怨恨的气色。咸丰帝也不去理睬她们。过了三天,皇上又到圆明园去,园里自然有一班妃嫔伺候着;皇帝正和那班妃嫔说笑着,忽然那崔总管上来,悄悄地把皇帝的龙袖一拉。皇帝便跟着赶出藻园门来,向西绕过一个墙角,见一座高大的丛林。崔总管领着,绕过佛殿,走进西侧门,是一座竹园,穿过竹林,一带粉墙,露出一个月洞门来。走进洞门,里面一带湘帘,隐着六间精舍。帘外架上的鹦哥,见有人来,便唤道:“客来了!客来了!”屋里面的人听了,掀着帘子出来。

  皇帝留神看时,认得是竺氏,便扑向前去,拉着竺氏的手,并肩儿走进屋子去。那荷桂蓉兰四姊妹,也迎出屋子来;围定了皇帝,请下安去。皇帝一手一个,拉着坐上炕。问崔总管:“这是什么地方?”崔总管回奏道:“这里是‘千佛寺’。原是前朝的王府,后来因为这位王爷没有儿子,便把这府第舍做佛寺;如今奴才把寺里的喇嘛和尚都赶到别处去,从园里调二十名太监来伺候着,又把这四位姑娘安顿在此地,皇上早晚临幸着,岂不便利?”皇帝听了,点点头。说道:“难为你费心!赏你一万两银子罢!”崔总管谢了赏,去库上领了银子。这里皇帝和张家四姊妹四人,日夜寻欢,也不进园去了。

  那时,太平军的势力一天大似一天,那洪天皇既得了南京,便打发第一支兵马攻打镇江。镇江的满洲兵不发一箭,便弃城逃走;接着太平军又得了扬州。统带的将军名叫林凤祥,十分骁勇;他接连攻得安徽的凤阳,河南的归德,又渡黄河,占领怀庆。他忽然转向,打进山西省,夺得平阳,又从山西打进直隶,夺得平野,又占领藁城,接着攻陷深州,沿运河上去,攻得静海、独流一带地方。另一支兵马,取得念祖、连镇、阜城一带地方。离京城一天近似一天。京城的文武大臣,得了这个消息,个个害怕起来;南方奏报失陷城池的文书,雪片似的送进京来。那军机处接了文书,连夜封送进宫去;无奈这时皇帝正深入温柔乡里,不理朝政,只把一班大臣急得走投无路,天天在午门外候着,却不见皇上圣旨下来。

  洪秀全看看北伐的第一军得了胜利,接着派遣战将吉文元、李开芳两人,统带第二军,也向北打去。他一步打进安庆、桐城、舒城一带繁华的州县;又攻取庐州。安徽巡抚江忠源在庐州战死。第二军军声大震,接着又克六合,克临清州和高唐州;山东巡抚接连飞马快报报进京去。这时宫里不见皇帝的踪迹已有五六天了;宫中顿时慌乱起来,孝贞皇后一面稳住众人,一面传崔总管,并喝叫绑起来,送交内务府去拷问。她说:“从前皇上出宫去游玩,是他引诱的;如今一定也是他把皇上藏过了。”崔总管熬刑不过,只得招出来,说:“皇上住在千佛寺里。”内务府差役押着他,到了千佛寺里,果然找到了皇上。皇上问:“什么事体?”崔总管将娘娘发怒,把奴才送交内务府拷打的情形说了。

  皇帝听说皇后动怒,知道她姊妹四人不能再留下了,便一面打道回宫去,一面把崔总管放了,悄悄地吩咐他,把她姊妹送到禁城外安顿去。这孝贞皇后看皇帝回宫来,便又跪下来劝谏,说,“如今军务变乱,皇上宵旰忧勤,还恐不及,如何可以把朝政搁置,自己一味寻乐去?”皇帝听了,笑笑。说道:“朕因国事忧愁,在宫中闷得慌,出宫去打几天围猎,卿又何必如此慌张?”

  咸丰踱出坤宁宫,到御书房里。看案上奏本,堆积如山,随手一翻,见都是各处州县失陷的紧急奏报,不觉吓一大跳。忙召集了王公大臣开御前会议。足足谈了四个时辰,才决定办法。立刻传旨下去,派兵部尚书胜保,亲统大兵去挡平野一路的太平军;又派蒙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统领骑兵去挡连镇一路的太平军。这两位都是战将,奉了圣旨,奋勇杀贼;不多几天,胜保果然收复藁城一带;僧王也收复阜城一带。僧王还用了那道员张晋祥的计策,决运河的水,淹毙冯官屯的太平军。太平军将军李开芳,到僧王大营中来投降,僧王拿囚笼关住他,押进京来。咸丰帝下谕,绑送西校场正法。从此太平军北伐的两路人马,一齐逃回南京去。

  咸丰皇帝看看眼前又太平了,便又想出宫游玩,私地里唤崔三来问:“她姊妹还在吗?”崔总管摇摇头,说:“自从皇上吩咐奴才送出禁城外去,不多几天,她们各个嫁了京中大官做如夫人去了。”皇帝听了,不觉长叹一声。崔总管知道皇上不乐,隔了几天,他忽然兴冲冲地跑到皇上跟前,悄悄说道:“奴才又打听到城南又出了个美人,名叫冰花,人称‘盖南城’。”皇帝听了诧异,便问:“怎么她的名字叫冰花呢?”崔总管回答说:“因为美人长得跟花儿一般,性格冷得和冰一样,终日板着一双面孔,没人敢去招惹她;倘有浮浪子弟去调戏,她便以冷语辱骂,因此人人都取她绰号‘冰花’。”皇帝听了,直跳起来道:“有这样的美人,待朕亲自去看。”崔总管拦住,说道:“皇上需谨慎些,她是有夫之妇,况她家开了一个钉鞋铺,在热闹街上,怕等闲下不得手。”皇帝说道:“朕却不信,待朕去看看;包叫她冰花变成桃花,弄得她进宫陪伴朕过日子呢?”说着,催崔总管快备马去。

  皇帝改了装,扮做富家公子模样,悄悄出了宫门,跳上马,和崔三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南城去。果然,有一家钉鞋铺子,有一个秃顶男人,络腮胡子,爬在凳上,正在那里工作,却不见女子。他两人故意在门口绕来绕去,终不见那女人出来。皇帝没奈何,只得败兴回来。第二天,再去,依旧看不见。打听得那秃发男子,便是那女子的丈夫。皇帝叹了一口气道:“好一朵冰花,插在牛粪里。”

  到了第三日,皇帝又去了。果然看到了。当时她丈夫不在店中,只看一个年轻女子蓬着头,在柜台里面洗衣服。皇帝和崔总管下了马,一脚跨进店里去,只见满地烂泥,一阵一阵臭味,送进鼻管里来。皇帝生平不到这种肮脏地方,如今只得看在女子面上,暂时忍受着。那女人见有买主来了,忙丢下衣服,擎着水淋淋的一双手;她一边拿衣角拭着手,一边上来招呼。皇帝看她脸时,果然长得长眉雪肤,望去好似一尊活观音,又看她手时,玲珑白润,虽终日操作着,却没有冻裂粗糙的纹路。又打量她身材时,真可以称得肥瘦适中,长短合度。把这个风流天才,看得酥呆了半天。

  崔总管假装买她的钉靴,和她讨价还价;皇帝站在一旁,怔怔地看那女人。到这时,他实在忍不住了,便开口低低的向那女人问道:“前几天我也曾看望你,你却不在店里,你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女人好似没听见一样,只是低着头做她的买卖。接着皇帝又问:“你家那秃了顶的丈夫,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女人听了,满脸怒容,转过脸去不理他。

  到这时,皇帝的胆子大起来,隔着柜身,伸手去捏她的手儿,那女人大怒,拿着手里的钉靴,直向皇帝脸上打过去,亏得崔总管的手快,忙去夺了。那女人倒竖柳眉,十分气愤;大声哭嚷起街坊邻舍来,顿时,在店门口挤了许多人,大家说:青天白日在大街上调戏女人,真正岂有此理?俺们打这个囚囊!一个说打,大家都接着喝打。崔总管见势不妙,忙从身旁拔出剑来,站在门口,拦住众人,众人看他拔剑,越发生气,一片声嚷:“这死囚囊!拿刀动杖的,敢是没有王法吗?俺们打上去,打打打!”各人手里拿着棍棒,拥进店来。皇帝看看事体危急了,他便纵身一跳,跳上柜台,随手在货架上抓起钉鞋、钉靴,向众人掷去。许多人被皇帝拿着钉靴打得头破血流,大家越发愤恨了,便拾着钉靴回掷皇帝;皇帝自幼练过武艺,知道躲避的法子,一时间满街的东西飞来飞去。崔总管头也给打破了,淌着鲜血,他还拿着剑尖儿搠人,许多人看剑锋厉害,到底怕死的人多,没有一人敢冲进去。

  正在危急时候,听得开锣喝道的声音。大家说道:“好了好了!巡城御史来了。”顿时肃静起来。那御史官见许多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跪在轿前告状;又是满街的钉靴棍棒,便大怒,喝声:“拿来!”便有差役,拥进店来,要抓皇帝;皇帝高高站在柜台上,只是暗笑。

  崔总管见差役进来,便跟着他一块儿走到御史官轿前。那御史官认得他是宫里的总管,崔总管又凑近身去,和御史官咬着耳朵;慌得那御史官走出轿来,赶到店中,便在柜身前拜倒在地上。那些街坊,见了这情景,知道惹了祸,慌得一个一个溜回去躲着不敢出来。要知这冰花日后如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皇恩浩荡冰花失志 依情旖旎四春承欢

  却说咸丰皇帝为看冰花,几乎惹出一场祸来。亏得进城御史走过,把皇帝送上自己的轿子,抬着回宫去。一面向崔总管打听情由,崔总管便把皇帝如何闻冰花美貌的名气,亲自来赏鉴,说了几句戏话,触恼了那位美人;街坊上帮着冰花大闹起来。这位巡城御史十年不曾升官;如今听了崔总管的话,心想俺升官的机会到了。他一面安慰着崔总管,一面拍着胸脯说:“大爷放心,这件事在下官身上,包你三天之内,让皇上如意。不过,大爷进宫去,在皇上跟前须替下官好言一二。”崔总管听了,点点头,拱一拱手,去了。这里御史官便装腔作势的喝叫:“把那爿铺子的夫妻二人抓回衙门去审问。”

  这时冰花的丈夫,恰恰从外面回店来;听说御史官要抓他到衙门里去,吓得他只是索索的发抖,哭着求着不肯去。还是那冰花,一点也不害怕,说道:“去便去,俺们又不犯什么王法。”他夫妻两人把店堂托给街坊,代为照料,便跟着差役,到御史衙门里去。那御史官照例问过一堂,也不定罪,也不释放,把他夫妻二人,分别监禁起来。监禁到第三日上,忽然来了两个婆婆,把冰花领到一间密室里,给她香汤淋浴,拿出一套锦绣衣裳来,给冰花换上。冰花诧异起来,问:“什么事?”那婆婆说:“皇上知道你是一个贞节的女人,吩咐赏你一套衣服,给你洗澡穿上,便要送你回店去。”冰花听了欢喜,便重新梳妆起来;居然容光焕发,旖旎动人。两个婆子在一旁赞叹,说道:“这样一个美人儿,老身是女人身,见了也要动心,莫怪圣天子见了要动手动脚了。”冰花听了,不觉脸上起了一阵红晕,说道:“休得取笑。”过了一会,轿子抬进院子来,婆子扶她上轿,放下帘子,四周遮着绸幔,坐在轿子里,黑漆漆的一丝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形。轿子走了半天,才停下来,依旧两个婆婆上来,打起轿帘,扶她出轿来。冰花抬眼看时,只见眼前围着一班旗装女人,满身打扮得花花绿绿,个个把两只眼注定在自己脸上打量着。又看那院子时,十分阔大,一带黄墙,接着抄手游廊,正北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冰花满腹狐疑,忙问道:“这是什么所在?你说送俺回店去,怎么送俺到这个地方来?”那婆子哄着她说道:“娘子莫慌,这里是宫里,皇后听说娘子长得美貌,特把娘子接进宫来见一见,立刻送娘子回店去呢。”冰花听了,她便没得话说。

  婆婆扶着她,从甬道走进屋子去,只见里面绣幕垂垂,落地花窗上糊着粉红色茜沙。屋子里一色朱红桌椅,床上挂着葵花色幔帐;床里叠着五色绣花锦被,铺着狐皮褥子。一面瓶花镜台,一面仕女画屏,装饰得豪华富丽。两个婆婆扶她在床前椅子上坐下;接着许多宫女上来送茶送水。冰花到了此时,忽然觉得自己是被骗进宫来做妃子了,霍地站起身来,说:“俺回去了。”左右宫女忙上前拦住,接着那皇帝已踱进屋子来,抢上去,握住她的手,嘴里连声唤着:“美人美人!耐心些。”那冰花知道自己落入了他们的圈套,便觑众人不防的时候,猛向床槛上撞去,一溜鲜血直从眉心里流出。皇帝看了,连说:“可怜!”忙退出屋子去,吩咐管事妈妈:“好生看护着,养着伤,朕过几天再来看她。”冰花这一撞,早已晕倒,大家把她扶到床上去睡,包扎伤口;许多宫女,在床前伺候着。

  一会儿,冰花从床上清醒过来,管事妈妈在一旁劝着,说:“娘子天生一副美貌,须得嫁一个富贵儿郎,享一世荣华,受一世富贵,才不辱没了;如今难得圣天子多情,把娘子接进宫来,百般地疼爱着。又怕娘子生气,还不敢和娘子亲近。这正是娘子受富贵、享荣华的时候,又得这位多情的万岁宠爱着,岂不强似那在店铺里挨冻受饿辛苦一生呢?”这几句话,管家婆婆天天劝着,起初冰花不去理她,后来日子久了,冰花的心也一天一天懒下去了,觉得管家婆的话也很有道理。便和管家婆说定,须得把丈夫唤进宫来见一面儿,丈夫许她转嫁便转嫁,丈夫不许她转嫁,她便抵死也不肯失节的。管家婆把她的话去奏明皇上,皇上准她把丈夫唤进宫来见面。那时冰花的丈夫,早已在宫里补了銮仪卫的侍卫官,进宫的时候,衣帽整洁,翎顶辉煌。冰花见了丈夫,只是哭泣;他丈夫却不哭,对冰花说道:“俺夫妻缘尽于此了!你在宫里,好生伺候着皇上罢。”冰花听了,叹一口气,说道:“你也好生做你的官罢!”便在这一天夜里,皇帝到冰花宫中来临幸了。第二天,封她做贵人。从此皇帝被冰花一人迷住了,一连十多天不理朝政。

  话说此时外面军情十分紧急,太平天国已在南京定都,掌握了八省地方,朝中文武大臣,个个提心吊胆,没了主意。孝贞皇后没法,只得亲自跑到皇帝寝宫门外去背祖训,皇帝看看实在延挨不过了,只得出去坐一回朝,办几件公事,了了草草,一转眼,又溜进冰花宫中去了,任你那班大臣如何劝谏,他总当作耳边风,不去理睬,使得太平天国的事业,寻得了发展机会,一天比一天兴旺。

  话说洪天皇又花了六百万银两,在南京造起一座极高大的宫殿来。忠王李秀成和洪天皇自己在殿上题着对联,他正殿上有几副对联,写得十分堂皇。第一副对联写道:

  惟皇天德日生,用夏变夷,待驱欧美非澳四洲人,归我版图一乃统;

  于文止戈为武,拨乱反正,尽设蓝白红黄八旗籍,列诸藩服千斯年。

  第二副对联写道:

  先主本仁慈,恨兹污吏贪官,断送六七王统绪!

  藐躬实惭德,仗尔谋臣战将,重兴十八省江山。

  第三副对联写道:

  独手擎天,重整大明新气象;

  丹心报国,扫除异族旧衣冠。

  第四副对联写道:

  虎贪三千,直扫幽燕之地;

  龙飞九五,重开尧舜之天。

  天皇的宫门,大门上挂着“荣光门”匾额,二门挂着“圣天门”匾额。两旁有朱红木栅,木栅里面还有许多匾额,都是臣下赞颂天皇的话。左右用琉璃瓦盖着两座亭子,走进二门,两旁排列着几十间朝房;房子西面,有一口五色石栏的御井。那石上雕刻着双龙,十分精致。当殿矗着一座牌坊,金柱红梁,龙飞凤舞,十分华丽。殿的四壁上,画着龙虎狮象;正殿的东面有一带围墙,墙里一座方池,青石砌房,十分清洁。池上一座石船,长十余丈,天皇常常在石船中开宴赐酒。天皇十分宠爱小天皇,特意替他在钟山脚下盖一座小天皇府;里面大树清泉,楼台曲折,十分幽胜。那小天皇一般也是个好色之徒,他府中用的,全是女官;那女官个个都长得雪肤花貌,小天皇终日和这些女官厮混着,什么风流事体都做出来。

  且说太平军里有位樊将军,在苏州地方得了一个美貌姑娘,那姑娘名叫明姑,原是苏州世家小姐,知书识字,又懂得刀剑。太平军到苏州的时候,明姑跟着她父母逃到乡下,又被兵士们捉住,兵士们要杀她父母,明姑便上前去拦住,那兵士们见了这美貌的姑娘,便也放去了她父母,把明姑捉到营里去,兵士便要行非礼之事,明姑说道:“你们若要奸污我,我只有一死。不如把我献与你们将军。那将军爱我美貌。你们便大大的可得到一笔钱。”那兵士们听她话说得有理,真的把她献与樊将军。

  樊将军见了明姑,便赏兵士五百两银子,把明姑留在后帐。到了夜间,樊将军进来要犯她;明姑便拿劝兵士的那番话劝樊将军,劝他把自己去献与天皇,便可得高官厚禄。这时洪秀全正下旨,着各将领物色美人,明姑一句话提醒了他,便亲自送明姑到天京去。天皇见了明姑,十分欢喜,便传谕赏樊将军银十万两。明姑长得白净苗条,第一夜洪天皇临幸过,知道还是处女,便格外宠爱,封她做明妃。洪天皇一连在明妃宫中住了一个月,真是同起同卧,十分恩爱。明妃趁此机会,求着洪天皇把她父母传进宫来见一面儿。天皇便依她,明姑见了父母,禁不住大哭一场;见没有人在跟前,便悄悄的把自己的心事对父母说了。父母知道她要行刺天皇,性命终是不保,母女两人,搂抱着哭了一阵。明妃向天皇要了一面小黄旗交给她父母;他父母身旁藏着这一面旗,在太平天国随处可以去得。明妃悄悄叮嘱她父母逃到北方去;将来自己闹出大事来,不致延害。

  明妃送走了父母,诸事停当,便在卧房里摆下一桌酒,请天皇来吃酒,自己也在一旁吃酒陪伴着,吃酒的当儿,有说有笑,又做出许多媚态来,洪天皇吃酒吃不多几杯,早已被明妃的美色醉倒。一手搭在明妃肩上,要她扶上床睡去。那明妃看看是时候了,便吩咐宫女收拾筵席,亲自扶天皇上床,自己也御了盛装。看宫女收拾过桌面出去了,明妃便起身去关上房门,听得床上天皇睡得静悄悄的,忙去墙上拿下一柄宝剑来,捏在手中,轻轻的掩在床前一看,那床上空空的,没有人,天皇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明妃正诧异的时候,一回头,见天皇满面怒容,站在她身后。原来今夜明妃请天皇吃酒,已是犯了天皇的疑。明妃从不吃酒的,今夜忽然吃起酒来,岂不可疑?因此洪天皇假装酒醉,先去睡在床上,暗暗地觑着明妃的动静;他见明妃关上房门,转身向墙上拿剑,便知她居心不良,便悄悄从床后面溜下地来,跟在明妃身后。待明妃拿着剑赶到床前去时,天皇已把佩刀抽出来,心中一腔怒气按捺不住,趁明妃回过头来的时候,便吃嚓一刀,砍下脑袋来。一面打着小钟,传唤宫女;吩咐把明妃的头,挂在宫门外去号令。顿时明妃谋刺天皇的消息,传遍宫中;许多妃嫔和皇后,都赶来叩请圣安。天皇见杀了明妃,自己不曾遭她暗算,心中十分快乐,传谕宫中,连夜摆起庆祝筵宴来,自己连喝了几大觥。这时三宫六院的妃嫔,都陪坐在左右;一时脂香粉腻、莺嗔燕咤,天皇左拥右抱。调情打趣,高兴异常。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金莲贴地琼儿被宠 粉庞失色紫瑛丧生

  却说明妃谋刺洪天皇不成,送了小命,但从此宫里的禁卫更森严了,暂且不表。但那时的咸丰帝,也仍然过着荒淫无度的日子。他年纪虽轻,只因好色过度,宫中既有许多妃嫔,园里又住着许多美人,叫他一个人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得住?看看身体慢慢的有些支撑不住了。那宫中的崔总管为讨皇上的欢心,时时勾引皇帝去干那偷香窃玉的事体。他见皇帝精神不济了,不知什么地方弄来一种极灵验的媚药。咸丰帝服了媚药,得了妙处,便朝朝和那班妃嫔寻欢;仗着药力,格外玩得厉害。

  咸丰帝还有一种极古怪的脾气,他玩女人,不拣地方,不拣时候,也不避人耳目。他怀里藏着媚药,不论走到什么地方,见有中意的宫女,拉住便干。干过了,那剩下的媚药,也不收藏起来,随处乱丢。有一天,咸丰帝在园中召见翰林丁文诚。那丁文诚进园来,时候过早,皇上还不曾叫起;小太监便领他到御书房去坐着守候。那书房中,摆设得十分精致;丁文诚在里面看着消遣,一眼见那小茶几上白玉盆中有一串鲜葡萄,紫果绿叶,约有十数粒,粒粒肥大。这时五月天气,什么地方来的葡萄?丁文诚看了,又是诧异,又是心爱,便忍不住伸手去摘下一粒葡萄来,送在嘴里吃着,觉得十分甜美,正要吃第二粒时,忽然觉得一股热气直钻到小肚子上,那阳物忽然长大起来,长到一尺许。

  这时丁文诚穿着纱袍套,那东西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吓得他弯着腰,两手按着小肚子不敢走动。心想如此形状,停一会皇上起来,如何进见?他情急生智,立刻倒卧在地上,大声喊痛。那班太监听得了,一齐赶来问时,丁文诚推说是急痧症,肚子痛得厉害。他一边嚷着痛,一边在地上打滚。太监拿痧药给他吃,也是无用。没奈何,太监扶着他走出园旁小门回家去。一面立刻上奏,说是急病不能进见。这丁文诚回到家里,在床上僵睡了五天,才慢慢的复原。这岂不是一件大笑话吗?

  第二次丁文诚进园去,见了咸丰帝,便劝谏说:“皇上调养圣体,最好每天饮鹿血一杯;燥热之药,切不可用。”咸丰帝道:“饮鹿血有何功效?”奏说:“鹿血为壮阳活血之妙品。”从此咸丰帝吩咐内务府,买花鹿百数十头,在园中养着;天天取鹿血吃着,果然有效。

  这时东南的太平军,势力一天强似一天;咸丰帝在宫里,天天接到打败仗失城池的消息,他越发心灰意懒。后来他连文书也不愿看了,天天找那班嫔妃玩耍去。皇帝新得了冰花,十分宠爱,十天倒有七八天宿在冰花宫中的;那冰花见皇帝恩情深厚,便也有说有笑,曲意逢迎着。

  皇帝最爱搂着妃子在白天睡觉,却叫那小太监和宫女们都在龙床前追赶跌扑着玩耍。皇帝看到高兴的时候,自己也跳下床来,打在一堆。每当玩到高兴的时候,便拉着四个宫女,走到院子里去,叫她们脱了上下衣服,每人站一个墙角,皇帝自己拿着一架弹弓,站在台阶上,拿铁弹子向那宫女打去。宫女们光着身子,无可躲避,吓得浑身发抖,哀声求告着。皇帝看了,不禁哈哈大笑。后来还是冰花上去,把皇帝手中的弹弓接过来。说道:“臣妾代皇上射去。”皇帝便把弹弓交给冰花。那班宫女见冰花替皇帝打弹,便暗暗的骂她。谁知那冰花把弹弓接在手中,并不射,问皇帝道:“这四个宫女,什么事冒犯了皇上,却要拿弹子打死她们。”那皇帝笑着说道:“那宫女原不犯什么罪,只是朕看她们长着一身白肉,拿弹子打破她们的皮肉,看雪白的皮肤上,淌着鲜红的血,岂不有趣?”冰花听了,笑说道:“原来如此!臣妾却有一个法子能叫宫女身上淌着血,又不打破她们的皮肉。”说着,便吩咐别的宫女,把胭脂水灌在皮纸球里,抵作弹子打上去;有打在宫女乳头上的,有打在小肚子上的,有打在肩窝里的,有打在脖子上的。雪也似的皮肉,淌着鲜红的胭脂水,果然十分好看。皇帝看了,不禁拍手欢笑起来,便赏这四个宫女每人一件绣花旗袍。因为咸丰性格残忍,爱作践太监、宫女以取乐,消除烦恼。这四个宫女虽然保住了性命,作践宫女的事还是经常发生。

  咸丰身边有一个妃子章佳氏,原也受过宠爱的;如今皇帝有了冰花,便把她丢在脑后。章佳氏在背地里,不免有许多怨言。那凑趣的宫女,把章佳氏的怨言传给皇帝知道;皇帝叫把章妃传来。章妃忽听得皇帝宣召,认做是要临幸她,忙装扮着起来。皇帝见了她,也不发怒,仍和她有说有笑;吩咐赏妃子三杯酒。章佳氏是不会吃酒的,如今奉着圣旨,只得硬着脖子喝下肚去;顿觉脸红耳热,心跳眼花。章佳氏最爱打秋千,皇帝便说道:“章佳氏打秋千的本领,是诸妃嫔所不能及的;现在朕便吩咐她打秋千给大家看。”说着,又吩咐把章佳氏身上的衣服脱去了,扶她上秋千架。那章佳氏酒醉了,浑身打颤,如何有气力打秋千?皇帝圣旨不能违背,便懒洋洋的上了秋千架。宫女们拿起绳子来,那秋千架在空中飞动着;起初飞得很低,那章佳氏在上面还支撑得住。后来那宫女越拉越高,竟把个赤条条的章佳氏送在半天里;她在上面支持不住了,便娇声哭喊:“万岁爷救命!”那皇帝听了,非但不叫停止,反吩咐宫女再拉高些。只见章佳氏大喊一声,一脱手,从半天里抛下地来,只听得拍的一声,早已摔得头破骨断,死过去了。宫女们见了,个个回过脸去,不忍看她。皇帝却微微一笑,吩咐内监,把章佳氏尸身拖出去收殓了。自己一手拉着冰花,走进房去。

  从此皇帝越发把冰花宠爱着,那冰花也慢慢的恃宠而娇,把皇帝霸占住了,不许他临幸别的妃嫔。但是这时皇帝天天玩着冰花,也有些玩厌了,便不免背着冰花,又做出许多偷偷摸摸的事体,冰花知道了,便和皇帝呕气,皇帝也慢慢的有些厌恶起来。

  咸丰帝最爱小脚,前回已说过。如今他虽宠爱冰花,但冰花一双弓鞋在四寸以上,咸丰帝常对着冰花的脚叹说:“美中不足!”听得崔总管说起扬州女人的小脚端正尖瘦,在全国中算最美。可惜扬州城已为太平天国占领,不能前去游幸。便暗暗的吩咐太监,在京城里留心有小脚的女人,想法子弄进宫来,便有重赏。

  后来,崔总管依旧在宣武门外,寻到一个小脚女子,名叫琼儿。她原是个扬州的小家女子,只因避难到京城里来,住在舅舅家。他舅舅是东大街德兴饭馆跑堂的,家中十分穷苦。琼儿住在舅舅家里。帮着舅母每天做些针线。只因屋子里又黑暗又龌龊,她便搬一张小椅凳,每天坐在门口,凑着天光做活儿。她一双尖小玲珑的脚,搁在门槛上,穿着红鞋白袜,十分清秀。有在她家门口走过的人,见了她一双小脚儿,谁不赞叹几句。有几个好色的男子,见了她一双小脚,便好似把魂灵吊住在她脚尖儿上,每天没事,也要在她门口转回了十七八转,再也丢不下她。无奈这琼儿面貌虽长得美丽,性情却十分贞节。任那班闲蜂浪蝶如何挑逗,她总是低着脖子不睬。后来她的名气一天大似一天,传到崔总管耳朵里,便也前去探视,果然长得不差,她一双小脚儿,尤其是纤瘦动人。

  崔总管打听得她舅舅是饭馆里跑堂的,便去找着她舅舅吴三兴。那吴三兴正苦得走投无路,听说宫里的崔总管来找他,又听说给他一万两银子,弄他到宫里去御厨房里当一名厨子,吃着每月五十两银子的俸禄,只叫他把外甥女送进宫去,他如不愿意,如何不快活。回家去便和他妻子商量。他妻子便把外甥女琼儿拉进内房去,再三劝导,说:“你性格又高傲,脾气又爱洁净,非嫁给大户人家,才能如你的心愿。但俺们这种人家,门当户对,至多嫁一个经纪人家,依旧累你吃苦一世。如今宫里来要你,你好好的进去,得了万岁爷的宠爱,你也可以称了一生的心愿。俺们也得攀个高枝而去,岂不是两全其美?”琼儿听她舅母的话说得有理,便也依从了。

  第二天,崔总管兑了银子,悄悄的把琼儿送进宫去。皇帝在“山高水长楼”召见。那琼儿一双小脚儿,贴在地下,只有二寸多长,尖瘦玲珑。皇帝看了不觉先喝了一声“好!”两边宫女搀扶着,慢慢的走近御座前来,袅袅婷婷的拜倒在地。皇帝赐她平身。琼儿站起来,那一搦腰肢,和风摆杨柳似的,摇曳不定。皇帝把她唤近身来,捏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一番;只见她肌肤白腻,眉清目秀。当夜便在楼中临幸了。从此把她安顿在“绛雪轩”中。皇帝只因琼儿脚小,终日叫两个宫女搀扶着她走路。有时在召幸的时候,皇帝自己扶着她走路。偶然放了手,让她一人站着,她便腰肢摇摆着,好似风吹莲花。皇帝越看越爱,便在她房中满地铺着绣花软垫,琼儿穿着白罗袜,在上面走着。琼儿又喜欢清早起来,在花间小步,日子过得十分快活。这时冰花那边,皇帝慢慢的冷淡她起来。

  冰花打听得皇帝新近宠上了一个琼儿,心中十分妒恨。又打听得琼儿十分爱清洁的,她便打发宫女,悄悄的把污秽东西涂在花枝上。清早起来,琼儿扶着一个宫女,到花间去小步,忽觉得一阵阵秽恶的气息,送进鼻管里来。琼儿四面找寻,看时,那花枝上都涂着污秽东西,连她衣袖裙衫上都染得斑斑点点。急退缩时,脚下踏着一大堆粪,琼儿“哎唷”一声,踉踉跄跄的逃去,脚下被石子绊住,她小脚儿原站不住的,一个倒栽葱,那额角碰在台阶上,早淌出一缕鲜血来。宫女忙上去扶住,走进门。她闻得浑身臭味,便撑不住“哇”的一声翻肠倒胃大呕起来。宫女服侍她脱去衣裙,香汤淋浴。琼儿撑不住,便病了。这一病,整整闹了一个月。皇帝格外体贴她,在害病的时候,不叫她侍寝,只在冰花宫中临幸。那冰花看看自己的计策灵验,心中十分快活。后来琼儿的病慢慢的好了,皇帝又丢下她,临幸琼儿去了。冰花心中万分愤恨,她和宫女们商量,总想来个斩草除根的法子。

  暑天来到了,琼儿越发爱洁净,每天要洗五次澡,洗一次头发。她洗头发总在清晨时候,洗过了头发,便披在背上,和宫女俩人摇一只小艇子,摇到荷花深处,披散头发,给风吹干。又把荷叶上的露珠漱着口。直待到太阳照在池面上;她才打着桨回宫去。这个消息传到冰花耳朵里去,冰花又有了主意。便打通了太监,悄悄的买了毒药进宫来,让它溶化在水里,然后在夜深时候去倒在荷叶面上。第二天琼儿不知道,去把毒药吃在肚子里;不到半天工夫,药性发作,皇帝眼看着她在床上翻腾了一会,两眼一翻死去了。皇帝正在宠爱头上,禁不住搂着尸身大哭一场。便吩咐用上等棺殓,抬出园去埋葬。从此以后,这咸丰帝想起琼儿,便掉眼泪,一任那班妃嫔在一边劝着也是无用。皇帝越想起琼儿的好处,越是伤心,想得十分厉害,便生起相思病来。

  崔总管看看皇帝的病,知道不是医药可以治得的。便在外面暗暗物色,居然给他找到一个和琼儿一模一样的美人儿。送进宫来服侍皇帝的病。这时皇帝昏昏迷迷的睡在龙床上,见了那美人,认做是琼儿转世过来的,问她名字,她自己说名叫紫瑛。皇帝看紫瑛的声容笑貌,和琼儿活着一般,慢慢的把想念琼儿的心冷淡下来。皇帝的病痊愈以后,把紫瑛封做贵妃。紫瑛生长在穷苦人家,却爱读书,求着皇帝替她去请一位老先生到园中来教读。皇上心想上书房中侍读,原是不少,但他们看见又纳了一个新贵人,便又要闹什么劝谏的奏章,实在讨厌。如今不如另外去请一个老先生来,在园中教读着。皇帝便和崔总管商量。崔总管略一思索,便想起了一个人。

  原来这里大栅栏有一家长安客店,店中有一位姓郑的举人,他进京来会试,落在客店里。谁知会试不中,回家去的盘缠又花完了,流落在客店里,替人写信写门对换几个钱。崔总管和那长安客店的掌柜是同乡,因此常常到他客店里去闲谈,也常见这位落第的举子,年纪已有五十岁了,花白胡子,做人极和气。如今皇帝要替紫瑛请教书先生,崔总管便想起那郑举人来。和皇帝说明了,便跑到长安客店里请去。而那郑举人,原不认识崔总管是什么人,认做他是大户人家的二太爷。如今听他说要请自己去做教书先生,便也答应了。

  崔总管雇一辆车,四面用青布围住,郑举人坐在里面,一点也看不见外面的景象。曲曲折折地走了许多路,耳中觉得离热闹街市渐渐的远了。车子在空旷地方又走了一阵,便停住了。揭开车帘一看,只见一带粉墙之内,露出楼台屋顶,夹着树梢。这郑举人认做是大户人家的花园,但心中十分疑惑,既说是请先生,怎么不由大门出入,却走这花园边门?走进门去,果然好大一座园林,望去花木扶疏,楼台屋叠。崔总管领着他,在园中弯弯曲曲走着,踱过九曲桥,露出一座月洞门来。门上石匾刻着“藻园”两字。走进月洞门去,见靠西一溜精舍,曲槛纱窗。走廊下,一字儿站着四个书童,大家上来,蹲身下去,齐声说:“请师爷安!”上去打起门帘,郑举人踱进屋子里去,见里面窗明几净,图书满架。

  崔总管请先生坐下,书童送上茶来。崔总管又拿出聘书来,双手递给先生,里面封着整整二百两白银。说:“这是第一个月束脩。先生倘要寄回家去,可交给我,包你不错。”郑举人看那聘书,下面具名,写着养心斋主人,并没有名姓。便问:“你家主人什么名字?”书童回说:“俺主人是京城里第一位王爷,先生不必问,将来总可以知道。如今俺王爷出门去了,家里只有女眷,不便出来招呼先生。先生只要好好的指教学生读书,俺王爷决不亏待你的。”郑举人看看这班下人,都是大模大样的,心中很不高兴。又想到地方精雅,束脩丰厚,也便勉强住了。到了第二天,学生出来拜见先生,郑举人看时,原来是一位绝色的美人,有四个艳婢陪伴着。每天读书,不到两个时辰,便进去了。第二天,查问功课,却都熟读,没有遗忘的。郑举人见学生十分聪明,心中也快活。每天吃着山珍海味,睡着罗帐锦被,书童服侍也很周到。只是行动不自由,莫说出园门一步,便是在书房左近略略走远些,便有书童上来拦住。说:“园里随处有女眷游玩着,先生须回避的。”

  郑举人到园中不觉又三个月了,颇想到大街上去游玩一趟。将此意对书童说了,书童说:“须去请命主人。”后来,郑举人忍不住了,自已偷偷的走出园去,只见园外一片荒凉,莫辨南北。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那书童已候在门口,说道:“这地方十分荒野,常有狼豺盗贼伤人性命,如必要出去,须坐着驴车,派人保护出去。”那童儿真的去雇了一乘车子来,两个雄赳赳的大汉,跨着辕儿,郑举人坐在车厢里,外面依旧用青布密密围住,车子曲曲折折的走着。走有两三个时辰,慢慢的听得市声;又在热闹街上,走了一阵。车子停住,揭开布围,走下车来。看时,依旧在大栅栏长安客店门口。客店掌柜的见了郑举人,忙抢出来迎接,又拿出两封家书来。郑举人看时,信上面说三次汇银子六百两,都已收到,家中人口平安。郑举人看了,心中十分快活,便拉这掌柜上饭馆去。吃酒中间,郑举人问:“那教书的人家,是什么功名?主人的姓名是什么?”掌柜听了,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两人吃完了酒饭,又在大街上闲逛了一会儿,两个大汉催他上车回去。从此每隔两个月,便出去一趟。

  且说那女学生在一年里,读的书也不少。郑举人年老慈祥,女学生也慢慢的和他亲近起来,说长道短。每当郑举人问起她家里的事体,她却绝口不肯说。过了几天,看看已是年关岁尾,郑举人在客地里,不觉勾起了思乡的念头。正凄凉的时候,那女学生从里面出来,四个丫头扶着她。郑举人向她脸上看时,见这女学生红潮满颊,颇有酒意,郑举人上去问她:“怎么了?”那女学生向先生嫣然一笑,坐在椅子上,动不得了。忽然听得她大喊一声,两手按住肚子,说十分疼痛。接着朱唇也褪了色,眼珠也定住了。吓得这四个丫头手忙脚乱,把这女学生抬进内屋去。只见那班书童,也慌慌张张的跑来跑去,丢下郑举人一人在书房中。他看了,莫名其妙。直到傍晚时候,崔总管急匆匆的走出来,说道:“可怜!这女学生急病死了。主人吩咐:请先生出园去,这里有五百两银子,先生拿去。回到家里,千万莫把这里的情形对人提起。”说着,一辆驴车,已停在园门口。崔总管送先生上了车,关上园门进去了。郑举人回到客店里,把这情形告诉掌柜。又悄悄的问掌柜:“这到底是什么人家?”到这时候,那掌柜才告诉他:“你去的地方,便是圆明园;那女学生,便是当今皇上新纳的贵人。”

  原来那女学生便是紫瑛,皇帝因她爱读书,便吩咐崔总管把这郑举人去请来,在院中读了一年书;紫瑛却十分聪明,识得的字也不少,皇帝看了十分欢喜。谁知那冰花打听得皇上又宠上了一个贵人,天天临幸着,自己这里受到冷落,怀着一肚子的怨恨,却故意和紫瑛好,常常暗地里来往着,又送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给紫瑛。紫瑛到底是个小孩儿的心性,她哪能知道此中奸计,便也和冰花好,两人背着皇上,把肺腑里的话也说了出来。后来她们打伙得日子久了,冰花看紫瑛慢慢的有些入港了。有一天,紫瑛悄悄的告诉冰花说:“皇上服下春药,十分精神,常常一夜到天明的缠绕不休,俺们女人娇怯怯的身体,如何抵挡得住?”冰花听了,心中越发妒忌,便想了一条毒计,暗暗的弄了一小瓶毒药给紫瑛。说:这是提神的药酒,须早晨空肚子喝下去,到夜里自然有精神了。紫瑛听了她的话,她和皇上正在恩爱头里,要讨好皇上,便背着人把这一小瓶毒药一齐倒下肚子去,点滴不留。她原不会吃酒的,吃了这酒,顿觉脸红耳热,心头乱跳。她便忍耐着,依旧上学去。谁知一到了书房里,那药力顿时发作起来。这药毒发作,先封住喉咙,所以紫瑛只说得一声痛,便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皇帝见自己最爱的美人快死了,急得把紫瑛搂在怀里,连连嚷着召御医。待将御医召进宫来,紫瑛已死在皇帝怀里。皇帝见接连死了两个美人,都是中毒的样子,知道他们一定是遭人的毒手,便立刻要搜查宫中。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目成心许载澂淫族姑 歌场舞谢玉喜识书生

  却说咸丰帝见两个心爱的妃子都中毒死了,心中又悲伤又愤怒,便吩咐太监们,在宫中搜查。先从紫瑛手下的宫女查起,又在各妃子的房里搜查了一遍,都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地方。那冰花做事体十分秘密,她手下的宫女太监,都得了她的好处,谁敢多嘴。皇帝看看查不出凭据,也只得罢了。只是想起那琼儿和紫瑛两个美人儿,和小鸟依人一般,如今死了,眼前顿觉寂寞起来,想到伤心地方,不禁掉下泪来。这时他也不召幸别的妃子,只是一个人在“涵碧山房”住宿,左右自有宫女太监伺候着。那冰花谋死了紫瑛以后,天天望着皇帝召幸她,终不见圣旨下来,气得她一般也是在房里唉声叹气。那皇帝因想美人想得厉害,便昏昏沉沉的病了。咸丰帝性子原是急躁的,如今害了病,越是严厉了。那班伺候的宫女,常常遭打。他在病中,喜怒无常,有时把宫女搂在怀里,有时推下床去,有时揪着头发,摔到门外去,有时候甚至拔下佩刀来,砍去宫女的脑袋。那班宫女,真是有苦没处诉。御医天天请脉下药,也没有效验。

  消息慢慢传到坤宁宫里,给孝贞后知道了,忙摆动凤驾,亲自到园里去,把皇帝接回宫来,又亲自服侍着皇帝。咸丰帝原是很敬重孝贞皇后的,他见了孝贞皇后殷勤侍奉,便也感动了夫妻的情分,那病势也一天一天的减轻了。那恭亲王奕?,是咸丰帝的弟弟,兄弟两人平日十分亲爱的,孝贞后便去把恭亲王请进宫来。那奕?见了皇帝,便劝谏说:“如今国家多故,正赖皇上振作有为,皇上宜保重身体,恢复精神,勤劳国事。上保列祖列宗之伟业,下救百姓万民之大难。”咸丰帝听了皇弟的一番劝,也慢慢明白过来,看看病体已大好了,便传谕坐朝。

  那时,满朝文武许久没有上朝了,听说皇上坐朝,大家都欢呼万岁。皇上不问国事多日,到此时才知道南京失守,杭州不保。各路的驻防兵队不战自退。接着又是两广总督耆英奏报,说英国兵打进了广州城。咸丰帝听了,连问:“怎么办?怎么办?”那在朝的官员,大家都像封了口的葫芦一般,一言不出。后来还是户部尚书肃顺奏道:“俺们旗人都是混蛋!只知道吃粮,不知道打仗。请陛下降旨,谕在籍侍郎曾国藩,速率乡团助战。”这个圣旨一下,那班满洲统兵大员,都觉得丢脸。便有向荣从湖北打下来,屯兵在孝陵卫,称做江南大营。琦善也带着直隶陕西黑龙江马步诸军,去攻打扬州,称作江北大营。这两路兵马和太平军大战,太平军东王杨秀清,带领神兵迎战。什么是神兵?原来他兵队前面,先把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身披五彩,打扮得和天神模样,绑在竹竿尖上,一手放着烟火,一手舞弄刀枪,弄得队前烟雾蔽天,称做天魔阵。天魔阵后面,跟着一队女兵,打扮得十分妖娆,由广东女人萧三娘,统带着女兵,宝髻珍冠,蛮靴紫袴。那三娘长得实在美丽,她走在阵前,只叫把宝剑一挥,那些兵士便拼命杀去。琦善也统领马军,死力杀来。他要洗去旗人都是混蛋一句话的羞耻,便打得十分勇猛。杀了五阵,得了五次胜仗。洪天王看看清兵来势甚勇,便不用力敌而用智取,打发细作到孝陵卫去,放一把火,烧得江南大兵弃甲而逃。这里太平军中林凤祥,带兵杀出。江北大营听得江南大营吃了败仗,便也立刻溃散。琦善一时走投无路。心中又十分气愤,便在马上拔下佩刀,自刎而死。从此太平军势焰大盛,林凤祥一支兵马转战江北,杨秀清也带了二万兵马,直攻河南归德。凤祥又掳了煤船,渡过黄河,打进山西省去。

  战报不断飞到京城。咸丰帝立刻召集各部大臣,开御前会议。下旨派直隶总督讷尔经为钦差大臣,专办河南军务。一面催曾国藩招募湘勇,在湖北剿办。曾国藩和张亮基创办长江水师,才把太平军制住。咸丰帝自从听了恭亲王的劝谏以后,便十分亲信他。咸丰帝只因平日好色过甚,身体也淘虚了。这时军务正忙,皇帝也没有精神办理,所以一切军国大事,都由恭亲王在宫中帮同办理。皇帝怕他进出劳苦,便留恭亲王在宫中住宿。恭亲王一连在宫里住宿了十多天,谁知他大儿子在家里却闹出一件风流案子来。

  原来恭亲王有一个大儿子,名叫载澂,宫里的人都称呼他澂贝勒。这位贝勒爷是嫖赌全才,终日和一班京城地面上的混混搅在一起,声色犬马没有一样不好。尤其是好色,北京地面上的窑姐儿、私窝子,没有一个不认识他的,大家都称他大爷。这澂大爷还生成一种下流脾气。他家里虽有钱,他玩女人不爱光明正大拿钱出去娶姨太太,也不爱到窑子里去花钱做大爷,他最爱偷偷摸摸。他玩窑姐儿,最爱跟别人去吃镶边酒。趁主人不防备的时候,便和窑姐儿偷情去。待偷上了手,便肯把银子整千整万的花着。他逛私窝子,也是一般的脾气。他又最爱奸占人家的寡妇处女。打听得某家有年轻的寡妇或是处女,他不问面貌好坏,便出奇的想法子偷去,待到上了手,那女人向他要银子,五百便是五百,一千便是一千。因此有许多穷苦人家的少妇,都把丈夫藏起来,冒充着寡妇去引诱他。

  澂贝勒终年在外面无法无天的玩着,花的银子也不少了。家里只有一位福晋,却没有姨太太。那位福晋也因和贝勒不合,终年住在娘家的时候多。澂贝勒天天在外面胡混,慢慢的染了一身恶疮,给他父亲恭亲王知道了,便抓去关在王府里,一面请医生替他服药调理。在王府里关了半年,恶疮已治好了,恭亲王放他出来,他依旧在外面胡作妄为。这时正在六月火热天气,北京地方爱游玩的男女,都到什刹海去游玩。这什刹海地方,十分空旷,四面荷荡,满海开着红白莲花。沿海都设着茶店子,又搭着茶棚。有许多姑娘,在茶棚里打鼓唱书。许多游客,也有看花的,也有听书的,也有喝茶乘凉的,也有一班男女,在这热闹地方,做出许多伤风败俗的事体出来的。

  这一天,澂贝勒也带着一班浪荡少年,在那海边拣一处僻静地方喝茶,一眼见那栏杆边有一个年轻的旗装少妇坐着,也在那里喝茶。再看那时,那少妇身旁并没有第二个男子,看那少妇长得眉清目秀,鹅蛋脸儿,嘴唇上点着鲜红的胭脂,穿着一身白罗衫儿,越显出细细的腰肢,高高的乳头来。那粉腮儿上配着漆黑的眼珠。澂贝勒见了这样一位美人儿,禁不住勾起他的旧病来,便接二连三的飞过眼风去。那妇人见了不觉微微一笑,也暗地里递过眼色来。澂贝勒见了,喜极欲狂。恰巧有一个孩子背着竹筐走来,声声叫卖莲藕。那妇人伸出手来,向那孩子招手儿。澂贝勒见这妇人的手长得白净,越发动了心。趁她在那里买莲蓬的时候,便打发一个小厮过来,替她给了钱。说道:“这莲蓬是俺们大爷买着送给你的。俺大爷想得你厉害,要和你见一面,谈谈心,不知你可愿意?”那妇人听了,笑骂道:“想扁了你家大爷的脑袋!谁有空儿会你家大爷去。”这妇人一边骂着,一边剥着莲心吃着。

  那澂贝勒如何肯干休,再三叫那小厮说去,又解下一方汉玉珮来,送过去给那妇人。那妇人看他求得至诚,便答应了。说道:“俺家里人多眼多,不便领你家大爷进门去,请你家大爷拣一个清静的地方,俺们会一面罢。”澂贝勒听了这话,欢喜得心花怒放,便站起来,把这妇人领出了什刹海,又领到一家酒楼上。这酒楼名叫长春馆,澂贝勒常在他家喝酒的。店小二认得他是贝勒爷,见他带了一个妇人,忙把他俩人一领,领进一间密室里。一边吃着酒,一边调笑起来。那妇人原是十分风骚的,三杯酒下肚,越发妩媚动人。澂贝勒实在忍不得了,便把店里掌柜的唤来。这掌柜原带着家眷的。澂贝勒给他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要他把掌柜奶奶的床铺让出来。那掌柜的见有银子,又知道这位大爷是当今皇上嫡亲的侄儿,势力很大,他哪敢不依,立刻答应下来。当夜澂贝勒和这妇人,便在长春酒楼中成其好事。

  第二天,两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的起床来。澂贝勒下了床,那妇人还盘着腿儿坐在床沿上,云鬓半堕,星眼微润,露着十分春意。澂贝勒怔怔地望着,越看越爱。那妇人禁不住嗤的一笑,说道:“看什么?和你睡了一夜,难道还不认识你姑母吗?”澂贝勒被她这一说,不觉又诧异又疑心起来,心想这妇人怪面熟,却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怎么自称姑母呢?便连连的追问。那妇人只是抿着嘴笑,不肯说。后来澂贝勒问急了,那妇人说道:“你先跪下来见过礼儿,俺们再攀亲眷。”那澂贝勒被她风骚样儿迷住了,真的对她跪下。那妇人伸手去把澂贝勒拉起来,说道:“我的乖乖好侄儿,待俺告诉你听罢。你可记得你娶福晋的那年,俺曾到你府上吃过喜酒,你还赶着俺喊‘小兰姑妈’呢!”

  澂贝勒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说道:“你的丈夫可是兰大爷吗?”那妇人点点头。澂贝勒一拍手,说道:“这可了不得了!你真是俺家的姑太太呢!俺们五年不见,怎么老记不起来?昨天见面的时候,你又不说。”那妇人听了,伸手在澂贝勒的脸上一拧,说道:“俺拧下你这张小嘴来!俺昨天看你急得厉害,一刻也等不得。俺说出来,岂不扫你的兴?再者你那姑丈做了一个穷京官,一个月几个子儿的官俸,够俺什么用?俺也要到外边找几个钱活动活动。如今既遇到了你,俺们便宜不出自家们。”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澂贝勒虽明知姑母侄子有关名分,但看看那妇人实在迷人得厉害,又哪管一切,他俩人依旧恋恋不舍,天天到这酒楼中来幽会。后来日子久了,澂贝勒和那妇人商量,要接她回家去住着。那妇人说着:“俺家中有婆婆有丈夫,如何使得?大爷倘真要俺,快在冷静地方买下房子,买通几个混混儿,在路上抢俺去,住在那房子里,俺和你一双俩好的住着,岂不甚妙?”

  澂贝勒听了她的话,便在南下洼子地方买下一所宅院。看看又到了夏天,他姑妈依旧一个人到什刹海去喝茶乘凉。正热闹的时候,忽然人丛中抢出六七个无赖光棍来,拦腰抱住那妇人,抢着便走。那妇人假装做叫喊着,便有人要上去帮着夺回来。旁边有人认识那班光棍是澂贝勒养着的,也便吓得缩在一边不敢下手,眼看着妇人被他们抢去。从此以后,京城地面上沸沸扬扬的传说,澂贝勒抢良家妇女。好在这种事体,在那时地方上常常有的。大家听了,也不以为奇。

  那澂贝勒和他姑妈,真的在那新宅子里甜甜蜜蜜的做起人家来。且说被那妇人丢下的丈夫,却是孤孤凄凄的。他也不做官了,终日哭哭啼啼的,满京城里找寻他的妻子。找来找去,不见妻子的踪迹。兰大爷想妻子想疯了,终日披散了头发,敞开了胸膛,哭哭啼啼,在大街小巷里逢人遍告:妻子被澂贝勒抢去了。后来这风声慢慢的传到都老爷耳朵里,便一面派人把兰大爷送到医院去医治,一面上奏章参了澂贝勒一本。这时澂贝勒的父亲恭亲王奕?,正在宫里帮着皇上办军务重事。皇帝见了这本奏章,也不说话,递给恭亲王自己看去。恭亲王见奏章参他儿子奸占族姑一款,吓得他忙跪下地来,向皇帝磕头。皇帝说道:“你也该回家去照看照看了。”

  那恭亲王带了奏折出宫来,赶到澂贝勒家里。一问,知道澂贝勒多日不回府了。恭亲王一听这事体是真的了,便传齐府中奴仆,—一拷问。有几个家人熬刑不过,便供出说:“贝勒爷新近在南下洼子买一所宅子住着,爷有没有荒唐的事体,奴才却不敢说。”恭亲王听了,便带人赶到南下洼子地方,打门进去,果然双双捉住。恭亲王一看,认得那妇人是同族中的妹子,这一气,把个王爷气得胡子根根倒竖。一扬手,在澂贝勒脸上打了无数的耳光,又亲自扭着送到宗人府里。一面进宫去,先自己认罪,把澂贝勒奸占族姑的情形一一奏明了。咸丰帝听了,也不禁大怒。下谕革去载澂贝勒功名,打落在宗人府高墙里,永远圈禁。那妇人也由宗人府鞭背三百,监禁三年,限满,交丈夫严加管束。后来恭亲王的福晋死了,澂贝勒托人去求孝贞皇后,放他回家奔母丧去。谁知载澂一出宗人府,便又横行不法起来。他府中的丫头老妈子,都被他奸污到。他有的是钱,那丫头、老妈子得了他的钱,便也愿意。

  府里有一个赶车的,名叫赵三喜。他娶了一个媳妇,人人唤她喜大嫂,一个烂污不过的女人。府中上卜下下的人,都和她有交情。给澂贝勒露了眼,忽然看中了她,把这媳妇唤进书房去睡几夜。谁知这喜大嫂是有毒的,不上一个月,澂贝勒浑身恶疮大发。暗地里请医生医治,终是无效。这时候到了夏天,恶疮溃烂,满屋子臭味熏蒸,澂贝勒躺在床上不能行动,终日大喊大叫着痛。看看到了秋天,那病势愈重,医生说不中用了,澂贝勒自己也知道不中用了,求人去把他父亲请来,要见一面。

  恭亲王听说儿子害病,反十分喜欢,天天望他快死。后来澂贝勒打发人去请,恭亲王不愿去见他儿子,连请几次,他总不去。不知怎么给孝贞皇后知道了,便劝他姑念父子一场,去送一送终,也是应该的。恭亲王看在皇后面上,便到他儿子家里去看望澂贝勒。这时澂贝勒直挺挺的睡在床上,只剩一口气。恭亲王掩着鼻子,走进屋子去看一看,见载澂穿着一身黑绸衫裤,用白丝线遍身绣着百蝶图。恭亲王见了,连骂:“该死!该死!”一转身走出屋子去。那澂贝勒不久便死了。那班爷们知道了,都说他自作孽。

  话休烦叙。且说这时英法联军在广东闹得十分厉害,太平军趁此机会,沿长江占领太平、芜湖、安庆一带地方。南京的李秀成又带兵打进杭州一带。咸丰帝起初原打起精神管理军国大事,后来看大局一天糟似一天,便又心灰意懒起来,慢慢儿又不高兴坐朝了。在宫中只和那些妃嫔宫女们玩笑解闷。咸丰帝是最爱南方女子的,便暗暗的嘱托崔总管在外面物色江南女子。圆明园里虽也有一个冰花,也因日久生厌了。不多几天,崔总管果然弄了四个江南美人到园子里去住着。皇帝特赐她四个人的名字,分别叫杏花春、陀罗春、海棠春、牡丹春。这四春在园中分住四处。杏花春住“杏花村馆”,陀罗春住“武林春色”,海棠春住“天然图画楼”,牡丹春住“夹镜鸣琴室”。她们住的地方,都十分清幽。咸丰帝在四处轮流临幸着,十分快乐,越发把国事丢在脑后了。

  这“四春”里面,要算“牡丹春”的面貌最为浓艳。这牡丹春是苏州山塘上小户人家的女儿。她家门口是来往虎丘的要道,凡是豪商富绅,每天车马在她家门口走过的很多。那牡丹春闲着无事,又爱站门口。一天,一个姓郭的扬州盐商,跟了许多朋友到虎丘来游玩,见了这女孩儿,便十分喜欢,立刻到她家里去,愿意拿出一千两银子来,买她回家去做姨太太。这时牡丹春有一个老母,听说有一千两银子,十分愿意;只有牡丹春不愿意。后来那姓郭的再三托人来劝说,牡丹春硬是要拣日子和那姓郭的拜过天地才肯嫁他。后来那姓郭的想牡丹春实在想得厉害,便也答应她,拣日子拣在八月十二。谁知到了七月中,太平军打破扬州城,那姓郭的逃到苏州来,趁便把牡丹春母女二人带着,逃进京去。沿路牡丹春避着姓郭的,不肯和他同房。

  他们到了京里,正值崔总管在访求江南来的美人,知道了牡丹春很美,便和姓郭的去商量,愿意拿六千两银子把牡丹春买进宫去,又答应给姓郭的五品京堂功名。那牡丹春听说进宫去,她十分不愿意,无奈斗不过这姓郭的。牡丹春被哄进园去,只见里面池馆清幽,水木明瑟,曲曲折折,到了一座大院子里,有两个旗装女人,上来搀扶她。走进屋子去,见一个男子,方盘大脸,坐在榻上。那男子身后,也站着许多旗装女人。那男子的衣服浑身黄色,许多男人穿着袍褂,大家都称坐在榻上的男子叫“佛爷”。牡丹春进了屋子,便有老妈妈上来,领她到榻前跪下见礼。对她说:“这位便是当今的万岁爷。”

  牡丹春到了这时,也便无可奈何,只得暂时依顺着。与她同时进院来的还有五六个汉女,内中有一个扬州女子,年纪只有十五岁,却十分活泼。她进宫来不多几天,觉得烦闷,常常嚷着要出去,牡丹春劝她耐心守着,她不听。有一天夜里,她觑宫女不防备的时候,溜出园去,被园外的侍卫捉住,送进园来。皇帝知道了,大怒,立刻发给管事妈妈,拿白罗带绞死。从此江南来的美人,见了都害怕,不敢离园一步。

  讲到那“海棠春”,原是大同地方的女戏子,小名玉喜,常常到天津戏园子里来唱戏,唱青衣,面貌又标致,嗓子也清亮,又能弹琵琶,吹羌笛。那班王孙公子,天天替她捧场,在她身上花的钱,也整千整万的了,玉喜却一个也看不上。内中有一个穷读书人,名叫金字蟾的,也迷恋着玉喜的美色,天天到她戏园子里去听戏。每去,总是坐在台口,仰着脖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听着,不论刮风下雨的天气,从不间断。这金宫蟾,原长得眉清目秀,白净脸儿。玉喜在台上唱戏,也看见台下有这么一个人在那里痴痴的看着她。起初还不觉得,后来日子久了,玉喜也不觉诧异起来,这时候正是大热天气,平日那班捧场的王孙公子,都怕热不来听戏,池子里卖座很少,独有这个金宫蟾依旧端端正正的坐在台口,脸上淌下汗来,他连扇子也不带。玉喜在台上一边唱戏,心中不觉感动起来,因此,她唱的越发有精神,但别人难以领会这意思。

  一天,玉喜唱完了戏,卸了装,便悄悄的走下池子来,在金宫蟾身旁陪坐着。这金宫蟾几年来一片至诚心,如今竟得美人屈驾,真是喜出望外。但是他虽是思玉喜想得厉害,到底他是一个书呆子,在这人众之下,见了这位美人儿,不觉怕起羞来,一时里找不出话来和她攀谈。后来还是玉喜先开口,问他尊姓大名。那池子里的看客,也不看台上了,大家把眼光定在他俩人身上,嘴里啧啧称羡,说这客人艳福不浅。金宫蟾被众人的眼光逼住了,越发说不出话来,除告诉了他名姓以后,胀得满脸通红,也找不出第二句话来问她。玉喜看他怕羞怕得厉害,心中越发爱他,悄悄的告诉他家住在某街某某胡同,然后对他嫣然一笑,转身去了。

  这金宫蟾待玉喜去了半晌,才把飞去的魂灵收回腔子里来。正要站起身来出园去,忽然想到自己原是一个穷读书人,进京来赶考,银钱原带得不多,偶然到园子里来听戏,被她的美貌迷住了。每天买戏票的钱,还是典当得来的,如今连皮袍也当了钱。在这客地里,借无可借,当无可当,两手空空,如何去见得那美人?要知这金宫蟾后来能见得玉喜的面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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