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第六十七回倾心一笑杏花春解围祝发三年陀罗春守节
第六十七回 倾心一笑杏花春解围 祝发三年陀罗春守节
却说金宫蟾迷恋玉喜,又苦得没有银钱,只站在戏园门口发怔。心中想不去呢,又舍不得丢下这美人儿,要去呢,又苦得囊中空空。后来发了一个狠,把身上穿的纱大褂子脱下来,到长生库中去典了几吊钱,换穿了一件夏布大褂子,踱到玉喜院子里去。玉喜见了,满面堆笑迎接着。她师傅见了这样一个穷书生,连眼角儿也不去看他。玉喜见房里人看他不起,便替他说道:“他是六王爷家里的师傅,很有势力的。你们倘然怠慢了他,能叫俺们立刻存不住身。”他们听了也害怕。停了一会,摆上酒来,玉喜陪着他在房里,两人密密切切的一边谈着心,一边喝着酒。金宫蟾这时快活得好似登了天一般。吃完了酒,金宫蟾从袖子里抖出几吊钱来,放在桌上,转身便要告辞出去。玉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笑说道:“你真是一个傻子!谁要你的钱来?再者你既到了俺这里,也由不得你回去了。”说着便把他捺在椅子上。这原是金宫蟾求之不得的,便乐得嘻开了一张嘴,再也合不拢来。他俩人在房中调笑了一阵,便双双入帏,同圆好梦去了。
第二天清早起来,玉喜自己拿出钱来,替他开发了房中婢女和师傅们,整整花了一千两银子。那班下人得了银钱,便千谢万谢。从此以后,院子里的人,都拿他当贵客看待。玉喜每天戏园子里回来,金宫蟾便早已恭候在她房里了。那班王孙公子还睡在鼓里,还在玉喜身上拼命花钱。玉喜拿了他们的钱,暗暗的去贴给金宫蟾。后来玉喜打听得宫蟾家里不曾娶过妻子,便打定主意要嫁给他。拿出历年的体己银子,悄悄的交给宫蟾,在三不管地方买下一所宅子。他俩人天天商量着如何打扮这座屋子,买了许多木器,把个房子铺设得簇新,打算择一个吉日,他们成双作对的搬进新屋去住。宫蟾雇了许多婢仆,先一日在新屋子里住着。第二天便雇了一辆车去接玉喜。宫蟾走进院子去一看,顿觉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走到玉喜房里去一看,只见脂粉零落,帏帐萧条。有一个老婆婆守着空房。宫蟾急问时,她模模糊糊的说道:“进宫去了。”宫蟾再三问时,也问不出一个细情来,没奈何走到戏园子里去候着,直候到曲终人散,也不见玉喜的影踪。只听得一班看客沸沸扬扬的说:“玉喜昨晚被宫里拿三万两银子买去做妃子去了。”宫蟾听了,心中一气,魂灵顿时出了窍。
原来玉喜果然被崔总管访到了,连夜和她老鸨说明了,买进宫去。皇帝看她两朵粉腮儿红得和海棠花似的。便取她一个名字叫“海棠春”。宫蟾在外面打听得千真万真,便悄悄的回到新屋里去,一条带子吊死在床上。那海棠春进得宫去,也因想宫蟾想得厉害,一病不起,抑郁而死。
在四春里面,年纪最小、皮肤最白的,要算杏花春。讲到这杏花春,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从小死了父母,被叔父卖在一家姓石的大户人家,做陪房丫头去。那石家只有一个小姐,杏花春便终日陪伴着这位石小姐。石小姐的父亲,进京做官去,把家眷带在京里。后来石小姐嫁了一位徐尚书的少爷,杏花春也跟着到徐家去做陪房丫头。那徐少爷也是一位侍郎,见石小姐长得标致,便出奇的宠爱起来。因宠爱而变成了一个惧内的丈夫。
这时杏花春年纪已到十五岁,懂得人事了,长着水灵灵的一对眼珠,苹果似的脸蛋,一张樱桃似的小嘴,嘴边长着两个酒涡儿。笑一笑,对人溜一眼,真要叫人丢了魂灵。她小主人石侍郎,赶着要调戏她。只因夫人的醋劲大,又不敢放胆下手,只得在背地里动手动脚。那丫头也因主母宠爱她,一心想要嫁一个如意郎君。任你主人如何调戏她,总是不肯。后来石侍郎忍不住了,向夫人跪求这个丫头做姨太太。夫人听了大怒,忙把这丫头藏起来。这时有一位宗室福晋,和石侍郎夫人最说得投机,硬把这丫头去寄存在宗室家里。那宗室贝勒,原是和崔总管通气的。知道那崔总管正在外面物色江南美人,见了这丫头,便赞不绝口,忙去和崔总管说知。崔总管到宗室家里去一看,连声说妙。贝勒福晋立刻去把侍郎夫人请来,说崔总管愿拿出二万银子来,买这丫头进宫去。侍郎夫人听了,满口答应。这鱼腥搁在家里,难免被丈夫偷了手。如今送她进宫去,落得眼前干净。
石侍郎夫妇办了一桌酒,请这丫头上面坐着,夫妻俩人双双跪下,对她拜着,求她见了万岁爷,替他说些好话。这丫头也点头答应。一进宫去,取名“杏花春”,受皇帝的宠幸。杏花春也常常在皇帝跟前,替石侍郎说许多好话。后来这石侍郎果然很快的升了官,不到一年工夫,直放河南布政使。
这杏花春生性善笑。笑的时候,柔情微露,星眼乜斜。咸丰帝便在盛怒时候,见了这杏花春的笑容,也立刻转怒为喜。咸丰帝又爱吃酒,酒醉的时候,常常发怒。每到发怒的时候,便有一两个太监或宫女遭殃。轻的吃打,重的被皇帝杀死。到酒醒的时候,又十分悔恨,拿出整千整万的银子来抚恤那遭殃的。只有杏花春陪侍皇帝,从没吃过亏,每到盛怒时候,只叫杏花春展齿一笑,倒在皇帝怀里,皇帝也立刻把怒容收起,满面堆下笑来,伸手把杏花春搂在怀里。说道:“这真是朕的如意珠儿呢!”因此别的妃嫔遇到皇帝盛怒时候,便来求着杏花春去替她讨饶,皇帝没有不准的。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称她“欢喜佛”,又称她刘海喜。
杏花春看待那班宫女,也是十分和顺。只有一样,是杏花春最坏的脾气。她别的都不爱,只是爱钱财。她房里藏着一个大扑满。
有时得了皇上的赏赐,她都拿去藏在扑满里。一任同伴如何哄骗恐吓,她总不肯拿出一个钱。皇上知道她的脾气。格外多赏她些。因此,杏花春的私藏很富。她只怕有别的妃嫔向她借贷,她见了人,便说自己穷得厉害。她在宫中,终日想着法子弄钱。她仗着皇帝的宠爱,有时有别的妃嫔求她去皇帝跟前讨饶,她便伸手向那人要钱。一开口便是五百两、一千两,缺分文不可。那人为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没奈何只得如数给她。任你事体如何急迫,银钱倘不如数照付,她总不肯去。那人急了,真正没有钱,也须写一张借票,她才肯去。票子到了期,她便百般索取,少一文不行的。许多妃嫔在背地里怨恨她。
牡丹春原是十分奸刁的。她见杏花春太不讲交情,便想出一个法子来捉弄她。知道杏花春是爱赌钱的,便在暗地里和同伴说通了,哄她入局。起初故意给她得些小便宜,杏花春看自己赢了钱,便十分高兴。从此她在日长无事的时候,便四处拉人下局,后来她慢慢的输了,起初小输,她还肯拿出钱来照赔。后来输得大了,一输便是几千,她便不肯拿出现钱来,总是推三阻四,约定了偿还日子,到期又抵赖不认。
有一天,咸丰帝一人在园中闲走,从“寻云榭”绕过“贻兰亭”后面。只听得亭前一片莺嗔燕咤的声音,接着又是娇声喝打。皇帝悄悄的踅向亭前去,只见亭前草地上一群宫女围着。从人丛里望去,只见两个汉装妃子,揪住了在草地上打架。一个瘦小的,被一个长大的,按在地下,只见她擎着两只小脚儿乱蹬。那高大的妃子,一幅石榴裙儿浸在草地上一汪水里。正扭结不开的时候,皇帝看了也发笑。忙推开众人,上去亲自扶她们起来。她两人还各自低着脖子揪住云鬓,不肯放手。皇帝看时,认识一个是杏花春,一个便是牡丹春。两旁的宫女齐声喊道:“万岁爷来了!还不放手吗?”她两人听得了才放了手。看她们云鬓蓬松,娇喘吁吁,皇帝问:“为什么事?”
牡丹春一边喘着气,一边奏说:“杏花春赌输了钱,只是抵赖不还。”皇帝问杏花春:“输了多少钱?”杏花春回奏说:“一共输欠六千多两银子。”皇帝听了,不觉一笑。说道:“朕替你还了罢。不用闹了,快陪朕吃酒去。”牡丹春听了不服气,把粉颈儿一侧,小嘴儿一撇说道:“显见杏花春是佛爷宠爱的,佛爷替她赔赌帐,一赔便是六千两。俺们是赶不上,怪不得一个子也不见赏下来。”皇帝看牡丹春这种娇嗔模样,不觉哈哈大笑起来。忙说道:“朕赏你,朕赏你,也赏你六千两银子如何?”其他妃嫔一听说皇帝有赏,便齐声鼓噪起来,你也要赏,我也要赏,皇帝统统答应。每一位妃嫔赏三千两。每一个宫女,赏银三百两。顿时一片娇声说:“谢万岁爷赏!”
咸丰帝听了很快活。一手搭住杏花春的肩头,一手搭住牡丹春的肩头,后面跟着一群妃嫔宫女,迤逦向云锦墅正屋走来,便在屋中开怀畅饮。当夜牡丹春和杏花春两人,同被召幸。从此以后,杏花春开了例规。凡是自己输了钱,总求皇帝代还赌帐。那班妃嫔见有皇帝代还帐,便索兴大家串通了骗她的钱。后来杏花春的私房钱越积越多,竟积到十万多银子。却悄悄叫太监拿出宫去,交给她主母布政使太太,替她存放生息。那银子利上滚利,一天天多起来了。杏花春怕她主母起黑心谋吞她的银子,便打发太监去对她主母说,要她主母出一张凭据。她主母听了十分生气。立刻要把银子退回宫去还她。杏花春害怕起来,情愿拿一万两银子孝敬主母,主母不肯收,杏花春无法可想,便在皇帝跟前替侍郎的儿子说了,赏他一个小京官才罢。后来八国联军打进京城来,西太后趁忙乱的时候,叫太监暗地里去把杏花春勒死了,把她的钱统统拿了去。这都是后话。
如今再说那“陀罗春”进宫时候悲惨的情形。皇帝得了杏花春、牡丹春、海棠春三个美人以后,立意要再去找一个美人来凑成四春。有一天,皇帝乔装打扮作客商模样,出宣武门闲玩去。走过金锁桥下,远远看见对岸一个女孩子,在河埠洗衣服,那面貌长得十分美的。急过桥去看时,那女孩儿已走进一座黑漆大门里面去了。皇帝在门外守了一会,不见她出来,当日回宫去,便吩咐崔总管,明天多带几个侍卫,到她家打听去。那总管奉了圣旨,第二天赶到金锁桥,先在她四邻探问,才知道这家姓李,家中只母女二人。母亲是个寡妇,女儿今年十七岁了。崔总管听说都是女流之辈,量来总是容易到手的。便去金店里兑了一千两银子,分开装在四只红盘里,叫四个侍卫捧着。崔总管前面领着,打门进去,把银子搁在厅屋里,来意说明了。那寡妇听了,一口拒绝。说道:“俺女儿说了婆家了,便是没有婆家,也不愿意葬送她到深宫里去。谁希罕你的银子来!快拿出去!虽说是皇帝家里,也要讲个理,怎么可以强逼良家女子做这下贱事体?快回去!你若不出去,俺便到提督衙门告状去。”
崔总管听了,不觉大怒,说道:“量你一个妇人,怎能跳出俺家万岁爷的手掌?俺如今且去,在这十小时内,管叫你家破人亡。”那寡妇听了,正要说话,还是女儿走来,把母亲拉进屋子去,直待崔总管去远了,她女儿对母亲说道:“孩子听说当今皇上是个色中饿鬼。那班强徒虽暂回宫去,便要再来,孩子若不避开,便要遭他们的毒手。孩子不如暂时避到姨母家中去。”她母亲听了女儿的话,便把女儿送去姨母家中藏着。到了傍晚时候,那崔总管果然带了十数个侍卫,气势汹汹的打进门来。原打算抢劫她女儿的。后来在四处一搜,搜不出她女儿。便揪住了这寡妇,在大街上走去。消息传到她女儿耳朵里,便要挺身去救她母亲,后来被她姨母拦住。说道:“你这一出去,便是自投罗网了。他们便拿你母亲恐吓着罢了。照我的意思,不如趁此机会找你女婿去。你两口子立刻成了亲,拉着你女婿一块儿求统领老爷。那老爷见你是有夫之妇,便也无法可想,便是当今皇上,也不好意思硬拆散你们夫妻的。”
女孩儿到了此时,也顾不得了,只得托姨母找媒人到婆婆家说去。谁知她那女婿已在两年前到南边去,还不曾回来,生死未卜呢!女孩儿听了这番话,认为自己命苦,悲切切的哭了一场。到半夜时分,解下腰带,向床上上吊寻死。被她姨母知道,从床上救活过来。姨母怕闹出人命来,将来宫里向她要人脱不了干系,便劝女孩儿自己投到尼庵里去。李小姐也依从了她姨母的话。
她母亲原认识一个尼姑名叫月真,是这里西山上白衣庵中主持。那月真向她问起,才知道她母亲被宫里捉去。皇帝要把李小姐娶进宫去,听了又可怜又可怕。李小姐要立刻剃下头发来,后来还是月真劝住,说道:“你既到了庵里,那官家也决不敢到来搜查,况且你那女婿生死未卜,你若剃了头发,倘然你女婿回来了,叫我如何对答?你既是借我们这佛地来避避难的,尽可以带发修行。待你母亲放出来了,你家女婿回来以后,再和他们商量去。他们许你落发,你便落发。”小姐听了她一番劝说,便也依了她,暂时带发修行。跟着那老尼晨钟暮鼓,清磬红鱼,度她寂寞的生涯。
宫里天天搜寻李小姐,兀自不肯罢手。他们打听得李小姐躲在她姨母家里,也曾到那姨母家里去搜寻过。寻不到李小姐的踪迹,便连她姨母也捉去监里关着,天天拷问,可怜那李家寡妇年纪也大了,在牢监里挨冻受饿,肚子里又气,身上又受着刑罚,莫说是一个老年妇人,便是强壮少年,也要给他们折磨死了。果然不到几天,那李寡妇便死在监里。官里明欺李家没有人,便给她一口薄板棺材,装着尸身,抬去义冢地埋下。那姨母却因他姨丈上下花钱,便放了出来。李小姐住在庵里,却一点也不知道。直待她姨母从牢监里放出来,悄悄到庵里去告诉这一番伤心事,直把这位李小姐哭得死去活来。她口口声声说母亲的性命,是被她害死的,如今愿跟母亲一块儿死去。她终日寻死觅活。那月真和庵中的众位师太,昼夜提防。
李小姐看看死不得,便另打了一条主意,求着月真,说自己的命已苦到极地,求师父准她落发苦修。月真看她心态虔诚,便也答应她。拣了一个好日子,给她剃度。到了那日,佛座前香花供养着,李小姐跪在当地,有两个年长的女尼上来,把她头发打开,分两股梳着,披在两旁。月真上来,念过一卷经,那女尼拿起快剪,飕飕的剪下去。那李小姐的眼泪,到了此时,也不觉扑簌簌的落下来。头发剪去,留一圈项发披上袈裟。月真给她一串牟尼珠,可怜玉貌花颜女,长伴青灯古佛旁。合个庵里的女尼们看了,谁不可怜她。有一天,忽然白衣庵里来了十数个太监,喝女尼们齐来接驾。那月真带领众徒弟,匍匐在地。过了一会,高轩驷马,果然皇帝到了。众女尼齐呼:“佛爷万岁!万万岁!”那皇帝直入内殿里,拜过佛,便高坐炕上,把庵中女尼—一传呼过来见过。太监传话下去,问:“庵中女尼是否到齐?如有未到的,快快唤出来见驾。若有半个不字,管叫你白衣庵立刻捣成齑粉。”月真没奈何,只得上前来跪奏说:“还有一个新来的徒弟年轻怕羞,不谙礼节,怕犯了圣驾。”皇上传旨下去,叫把那徒弟传呼出来,恕她无礼。
李小姐这时躲在殿后,原听得亲切,心想吾命休矣。不如趁此自尽了罢!一眼看桌上搁着一柄剪刀,她拿起剪刀,向喉咙里刺去。说时迟,那时快!早有三四个太监抢进屋子来,把她剪刀夺去。不由分说,一个人拉着一条臂膀,后面两个人推着,横拖竖曳的推上殿来。这时李家小姐虽已剪去头发,但一圈刘海发儿,后面衬着粉颈,前面齐着蛾眉,丰容盛鬋,不减从前在金锁桥下遇见时的风姿。皇帝看了,禁不住笑逐颜开,说道:“美人美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今好好的跟朕进宫去罢。”那李小姐跪在下面,只有哭泣的份儿,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皇帝看她哭得可怜,又被她美色感动了,便亲自走下座来,拿袍袖替她拭干脸上眼泪,用好言劝慰她,说道:“朕和你也是前世有缘,自从那天在金锁桥下见面以后,害得朕眠思梦想,废寝忘餐。如今来唤你,也并不是要硬逼你失身于朕。朕求美人可怜朕一片痴心,早早跟朕进宫去住着,使朕得每日望见美人的颜色,也心满意足了。倘然美人要立志修行,朕也不敢相强,只是这种龌龊狭小的地方,也不是美人可以住得的,朕圆明园中佛殿很多,美人进园去,爱住在什么地方修行,便在什么地方。朕便打发几个宫女伺候美人,绝不相强。”
皇帝这一番话说得温存体贴,左右侍从的太监们从不曾听得皇帝说过这种温柔话,听了十分诧异。接着皇帝问:“外面可曾预备美人坐的车儿?”大家齐声答应:“早已备齐。”皇帝吩咐把这美人好好的扶出去。李小姐见太监上来扶她,急逃到月真跟前,向月真怀里躲去。那月真到了此时,看看也庇护她不得了,便亲切地劝慰她一番。又附耳低低的对李小姐说道:“小姐到了这时候,也倔强不得了。皇上一动怒,性命便不保。如今皇上既答应你宫里去修行,我看这位皇帝也还懂得可怜女孩儿。只叫小姐立定主意,不肯失志,皇上也无可如何了。”李小姐听了月真的话,心中便打定了一个死字的念头,一任他们把她接进宫去。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金莲点点帝子销魂 珠喉呖呖阿父同调
却说李家小姐自从进了圆明园以后,咸丰帝吩咐把她安顿在西山佛寺里。又挑选了八个年轻宫女,住在寺里侍奉她。那李小姐到了佛寺里,真的谢却铅华,长斋礼佛。咸丰帝虽有杏花春、牡丹春一班绝色女子陪侍着,但一般浓脂俗粉,皇帝也看厌了。宫中六千粉黛,总赶不上李小姐这种清丽美妙的神韵。皇帝想起她来,便亲自到佛寺里去看望。那李小姐把皇帝迎进寺去,便自顾自跪倒在佛座前,诵读经卷。一任那班宫女伺候着皇上。待到皇上传唤她,她走到跟前,匍匐在地下,再也不肯抬起头来。皇帝忍不住了,自己伸手去搀她,她便哭得十分凄凉,口口声声说:“万岁许贱妾进宫来修行,皇上圣旨想来总可以算得数了。”
皇帝被她一句话塞住了嘴,一时里却也反悔不得,只得听她去。但是眼看着这样一个绝色美人不得到手,心中说不出的烦闷。后来皇帝赏了她一个“陀罗春”的名字,常常到寺里来和她谈谈。陀罗春见皇上没有逼迫她的意思,便也不和从前一般的冷淡了。只是有时说起她母亲被官府里用刑拷打,死得苦,要求皇上办那官府的罪。咸丰便依她,下谕给吏部,着把那官府革了职,充军到宁古塔去。陀罗春见报了仇,才把悲伤减轻了些。便是皇帝几次来召幸她,她总是抵死不去。逼得她紧些,她便寻死觅活,拿刀动剪。咸丰帝也没奈何她,只得暂时把这条心搁起。
这时只因皇帝欢迎小脚汉女,那班大臣要讨皇帝的好,到苏、杭、扬州一带去搜罗了许多小脚姑娘来。有的尖如束笋,有的小如红菱,各把裙幅儿高高吊起,露出一双纤瘦玲珑的小脚来。一霎时,圆明园里花前廊下,都留着纤纤足印。讲到那弓鞋样儿,越发的斗奇竟巧。有的用红绿缎子绣鲜艳的花朵儿的;有的鞋口儿上挂着小金铃儿的;有的把脚底儿挖空了,里面灌着香屑,走起路来,步步生香的。咸丰帝看在眼里,真是销魂动魄。只苦的宫里规矩,小脚女子一进宫门,便要杀头。后来还是穆总管想出一个法子来,推说是宫里太监,不够差遣时,雇用民间妇女,在宫中打更。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便有许多小户人家的妇女,进宫来受雇。宫里定出两个条件来:第一要年轻;第二要脚小。又拣那皮肤白净面貌标致的,送去在皇帝寝宫前后打更。那班女人到夜静更深的时候,都被皇上传唤进去,—一临幸,每夜临幸三人。临幸过的,都有珍宝赏赐。那格外标致的,便留在宫里,封做宫嫔。不上半年,那封宫嫔的汉女,差不多把个圆明园住满了。
皇帝住在园里,有许多美人陪伴着,再也不想回宫去了。照宫里的规矩,皇帝每年三四月到圆明园避暑。到八月时候,到木兰去打过围猎回来,便回皇宫。咸丰这时候每年一过了新年,便要搬到园里去住。直到十月里,还不回宫。非得孝贞后再三上疏请圣驾回宫,他才不得已回宫去过年。在这三五十日里,他想着园里一班美人,险些要害起相思病来。只因皇帝喜欢汉女,那班小脚女子,便顿时威风起来。里面最得宠的,要算杏花春和牡丹春。这两人在园里,作威作福。那班满洲妃嫔,个个都去奉承她。可怜她们都是皇上挑选秀女的时候选进宫来的,实指望一朝得宠,门户生光。谁知这时皇上迷恋江南美人,把她们一班满洲少女一起丢在脑后,门庭冷落,帘幕销沉。大家没有法儿想,只得来拍四春的马屁。
内中有一个新进宫来的秀女名叫兰儿的,却是满洲妇女中出类拔萃的人才。讲她的年纪,正是豆蔻年华;讲她的风姿,真是洛神风韵。轻颦浅笑,袅娜动人。一进园来,指派在桐荫深处。从此长门寂寞,冷落红颜。早晚只听得笙歌欢笑从隔院传来。问时原来天子正和一班汉女在那里歌舞作乐。兰儿听了只得叹一口气。从此深闭院门,潜心书画。不多几天,居然写得一手好草书,又画得好兰竹。你们不要看她小小兰儿,她是一个极聪明的女子,也是一个极有作为的女子。她一生的事迹很多,掀波作浪,清朝三四百年天下,也断送在这宫女手里。下文要叙述她的事体很多,做书的一枝笔忙不过来。如今趁她在不得意的时候,先把兰儿的出身叙一叙。
兰儿原是满洲正黄旗人,姓那拉氏,查起她的祖上来,是叶赫部的子孙。太宗的孝庄皇后,也姓那拉,讲到她的门第,却也不坏。兰儿是她的小名,她父亲名唤惠征。那拉氏到了惠征手里,已是十分贫苦,亏得他祖上传下一个世袭承恩公的爵位,每年拿些口粮,拿来养家小。惠征从笔帖式出身,六年工夫,才爬到一个司员。他太太佟佳氏却是大官府人家的小姐,惠征靠他丈人的脚力,从司员放了安徽芜湖海关道。在前清时候,那道班里要算关道最阔了。惠征得了这个美缺,一跤跌在青云里,心中说不出的快活,便带了家眷,走马上任,到了芜湖。
惠征的家眷,却不只妻子佟佳氏、女儿兰儿两人,还有儿子桂祥和小女儿蓉儿,一家五口。在女儿中,要算兰儿年纪最大,这时也有十二岁了。据佟佳氏说,兰儿出世的时候,曾得到一个奇怪的梦,她见一个明晃晃的月亮,吊下来落在佟佳氏肚子上。一吓醒来,觉得肚子痛,到天明时候,便生下这个兰儿来。他们满洲人看女孩儿,原比男孩儿重。因为女孩儿长大,有做皇后的希望。所以满洲人家,十分尊敬女孩儿。平常在家里起坐,总让女儿坐上首的。何况如今佟佳氏得了这个梦,越发把兰儿当宝贝一般看待了。
偏生这兰儿的面貌,比妹子蓉儿格外出落得娇艳,身材又苗条,性格又温顺,人又聪明,又会打扮。同伴十多个女孩儿,只有兰儿家境最苦。别人穿绸着缎,戴金插翠,独有兰儿没有这个。但是她一般穿一件蓝竹布大衫,戴一朵草花,总是十分清洁,也是十分俏丽。任你如何富家的女儿,没有一个人比得过她的。只是有两样坏处,便是到老也改不过来。你道两样什么坏处?第一样,是举止太轻佻。她掩唇一笑,掠鬓一睐,真是迷煞千万人。第二样,是爱唱小曲儿。她幼小的时候,惠征也指教她读书识字,她在书本儿上的聪明却也还有限,独有这唱小曲儿,却是前世带来的聪明。无论是京调、昆曲、南北小调,给她听过一遍,她便能一字不遗,照样的唱出来。她天生的一串珠喉,又能自出心裁,减字移腔,唱出来抑扬宛转,格外动人。她起初还不过是清唱罢了,后来她索兴拉着亲戚中的旗下姊妹来,弄起笙萧,拉起弦索来。合上她的娇脆歌喉,煞是动听。
母亲佟佳氏,看看一个女孩儿,如此放浪,终不是事体,也曾禁阻她几回,谁知那惠征却很爱听女儿的歌唱。旗下人的习气,原是爱哼几句皮黄的。他见女儿爱唱,索兴把自己一肚子的京调词儿,统统教给她。父女两人,早也哼,晚也哼。家里无柴无米,他也不管。他父女常常配戏,有时唱“三娘教子”,兰儿扮三娘,惠征扮老薛保;有时唱“汾河湾”;有时唱“二进宫”,把客堂当戏台,拉着佟佳氏做看客。佟佳氏看看劝说也无用,索兴气出肚皮外,也不去劝她了。这是惠征未做芜湖关道以前的话。
后来,惠征一到任,兰儿随在任上。那芜湖地方,原是一个热闹所在。西门外正是大江口岸,沿江茶坊酒肆,开得密密层层,茶园戏馆里人头济济。兰儿到底是女孩儿心性,她父亲又有钱,便带了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天天到戏馆里听戏去。那戏院子掌柜的,知道是关道的小姐,便出奇地奉承。那兰儿听戏,又有一种古怪脾气,不喜欢坐在厢楼里规规矩矩地听,却爱坐在戏台上出场的门口看着听着。天天听戏,那班子里的几个戏子,她都熟识。院子里的人,都称她兰小姐。那兰小姐天天在戏院子里听戏还觉不够,每到她父亲母亲或是哥哥妹妹的小生日,便要把那戏班子传进衙门来唱着听着。这兰儿在芜湖地方,除听戏以外,又爱上馆子。她父亲衙门里原有亲兵的,惠征便拨两名亲兵,天天保护着小姐,在外面吃喝游玩。合个芜湖地方上的人,谁不知道这是关道的女儿兰小姐。
讲到那位关道,只因在北京城里当差,清苦了多年。如今得了这个优缺,便拼命地搜刮,贪赃纳贿,无所不为。一年里面,被人告发了多次。皆由他丈人在京城里替他打招呼,把那状纸按捺下来。到了第二年,他丈人死了,也是惠征的晦气星照到了,他在关上扣住了一只江御史的坐船,说他夹带私货,生生地敲了他三千两银子的竹杠。这位江御史,在京里是很有手面的,许多王爷跟他好。他到了京里,便狠狠地参了惠征一本。这时惠征的丈人死了,京里也没有人替他张罗。一道上谕下来。把惠征撤任调省。惠征得了这处分,只得掩旗息鼓,垂头丧气地带了家眷回到安徽省城安庆地方去住着。
照那江御史的意思,还要参他一本,把他押在按察使衙门里清理关道任上的公款。后来亏得那安徽巡抚,也是同旗的,还彼此关点亲戚,惠征又拿出整万银子去里外打点,总算把这个风潮平了下来。但是他做过官的人,如今闲住在安庆地方,也毫无意味。他夫人佟佳氏,也劝他在巡抚跟前献些殷勤,谋点差使当当。安徽巡抚鹤山,看他上衙门上得勤,人也精明,说话也漂亮;还能常常出出主意,巡抚也慢慢地看重他。这时安徽北面闹着水灾,佟佳氏劝丈夫趁此机会拿出万把银子来,办理赈济的事体。又在巡抚做生日的时候,暗地里孝敬了两万银子。这一来,并并刮刮,把他太太的金珠首饰,也并在里面了。鹤山巡抚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便替惠征上了一个奏折,说他精明强干,勇于为善,便保举他办全皖赈务的差使。谁知惠征运气真正不佳,鹤山这个折子一上去,不到三天,疝气大发,活活地痛死了,遗缺交按察使署理。那按察使恰巧是惠征的对头人;上谕下来,把山东布政使颜希陶升任安徽巡抚。
那颜希陶一到任,按察使便把惠征如何贪赃,如何巴结上司,彻底地告诉了一番。这颜希陶是著名的清官,他生平痛恨的是贪官污吏。如今听了按察使的话,从来说的先入为主,从此他厌恶了惠征。那惠征一连上了三次衙门,颜巡抚总给他一个不见。惠征心里发起急来,一打听,知道按察使和他抬杠子。这时惠征所有几个钱,都已孝敬了前任巡抚,眼前度日,已经是慢慢的为难起来,要想打点几个钱去孝敬上司,再也没有这个力量了。没有法想,只得老着面皮,天天去上院。那巡抚心里厌恶他,老不给他传见。他也曾备了少数的银钱,托几位走红的司道,替他在巡抚跟前说好话。谁知那巡抚实在把个惠征恨得厉害,一听得提起他的名字,便摇头。那替他说话的人,见了这个样子,便是要说话也说不出了。
惠征住在安庆地方,一年没有差使,两年没有差使,三年没有差使。你想他在关道任上,把手势闹阔了,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一个道台班子,进出轿马,这一点体面又是不可少的,再加这位兰小姐,又是爱漂亮爱游玩的人。在安庆地方,虽然没有芜湖一般好玩,但是一个省城地方,也有几条大街,儿座茶馆、戏馆。这兰小姐也常常出去游玩,免不了每天要多花几个钱。况且这惠征,又吃上了一口烟,不但多费银钱,那新抚台又是痛恨抽大烟的。一打听惠征有这个嗜好,越发不拿他放在眼里。只因他是一位旗籍司员,不好意思去奏参他。
惠征三年坐守下来,真是坐吃山空,早把几个钱花完了。起初还是借贷度日,后来索兴典质度日,再到后来借无可借,典无可典,真是吃尽当光,连一口饭也顾不周全了。兰儿母子四人,常常挨冻受饿。那兰儿是爱好奢华的人,如何受得这凄凉,天天和她父母吵嚷,说要穿好的,要吃好的,又要出去玩耍。这也怪她不得,女孩儿在十五六岁年纪,正是顾影自怜、爱好天然的时候。兰儿一年大一年,却长得一年俊一年。她这样花模样玉精神的美人儿,每日叫她蓬头垢面,褴缕衣裳,一把水一把泥地操作着,叫她如何不怨。她每到伤心的时候,便躲在灶下,悲悲切切地痛哭一场。佟佳氏看看自己花朵也似的女儿被糟蹋着,如何不心痛?到伤心的时候,便找她丈夫大闹一场。
那惠征眼看着儿女受苦,何尝不心痛!只因穷苦逼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体。他到了这时候,外面众人交谪,内而饥寒交迫。只因没有钱去买大烟,鸦片常常失瘾。再加忧愁悲苦,四面逼迫着,那身体也便倒了下来。从秋天得病,直到第二年夏天,足足一年,那病势一天重似一天。佟佳氏起初因家里没有钱,便还挨着不去料理他。到后来看看他的病势不对,才着起忙来。从箱底里掏出一枝从前自己做新娘时候插戴的包金银花儿来,叫他儿子桂祥拿去典钱。那桂祥比兰儿年纪却大一岁,今年十八岁了,不知怎的,却生得痴痴癫癫。如今见母亲叫他去上当铺去,把他急得满脸通红,说俺不会干这个,平日他家里上当铺,都是佟佳氏自己去上的。如今因她丈夫病势十分厉害,不便离开,便打发桂祥去。谁知桂祥却一口回绝说不去,佟佳氏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蠢孩子!这一点事也做不来,却叫我将来靠谁呢?”说着,不觉掉下眼泪来。兰儿在一旁,见她母亲哭得凄凉,便站起身来,过去把包金银花儿接在手里,出门自己上当铺去了。
那当铺里的朝奉,见了这美貌的女孩儿,早把他的魂灵儿吸出腔子去。只是嘻开了嘴,张着两只桂圆似大的黄眼珠,从那老花眼镜框子上面,斜乜着眼睛,望着兰儿的粉脸,连连地问道:“大姐姐!你要当多少钱?”那兰儿看了这个样子,早羞得满脸通红,一肚子没好气,说道:“你看值多少,便当多少。”那朝奉说道:“十块钱够吗?”兰儿听了,不觉好笑。心想一枝银花儿,买它只值得一两块钱,如何拿他质当,却值得十块钱呢?当下她也不和他多说,只把头点了点。
可怜那朝奉,只因贪着兰儿的姿色,眼光昏乱,把一朵包金花儿,看做是真金的,白白赔了十块钱。
兰儿捧着十块钱,赶回家里。又出来延请医生。那医生到她家去诊了脉,只是摇头。说:“痨病到了末期,不中用了!你们快快给他料理后事罢!佟佳氏听了这话,那魂灵儿早已嗡嗡地飞出了顶门。心想如今一家老小,流落他乡,莫说别的,只是丈夫死下来,那衣衾棺椁的钱,也没有地方去张罗。谁知这个念头才转到,那惠征睡在床上,已经在那里装鬼脸了。佟佳氏忙拉着她儿子桂祥、女儿兰儿蓉儿,赶到床前去叫喊,已是来不及了,看他只有出来的气息,没有进去的气息。不到一刻工夫,两眼一翻,双脚一蹬死了。那佟佳氏捧着丈夫的脸,嚎啕大哭。想到身后萧条,便越哭越凄凉。那桂祥、兰儿、蓉儿也跟着哭,这一场哭,哭得天愁地惨,那佟佳氏直哭到天晚,还不曾停止。
左右邻居听了,也个个替她掉眼泪。内中有几个热心的,便过来劝住了佟佳氏。说起身后萧条,大家也替她发愁。可怜惠征死去,连身上的小衫裤子也是不周全的。邻舍中有一个周老伯看他可怜,便领头儿在前街后巷抄化了十多块钱。连那当铺里拿来的十块钱,拼凑起来,买了几件粗布衣衾。但是那棺椁依旧是没有着落。后来又是那周老伯想出法子来,带了兰儿,到那班同仁家里去告帮;有几个现任的官员,有几位阔绰的候补道,内中还有几位旗籍的官员。要知同僚肯不肯援助,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美人落魄遭横暴 天子风流选下陈
却说周老伯带了兰儿,到各处同仁家里去告帮。从来说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那班同仁听说惠征死得如此可怜,岂有个不动心的?回想到自己,浮沉宦海,将来不知如何下场。因起了同情心,便你也十块,他也二十块,大家拿出钱来帮助他。尤其是旗籍的官员,出的格外关切些,那送的丧礼,格外丰厚些。再加这兰儿花容月貌,带着孝越发俊俏了。兰儿原是一个聪明女孩子,她跟着周老伯到各家人家去,见了宅眷,便是带哭带说,说得凄恻动人。那班老爷公子,又被她的美貌迷住了,越发肯多帮几个钱。因此她这一趟告帮,收下来的钱,却也可观,回到家里点一点数儿,足足有三百多块钱。佟佳氏做主,拿二百块钱办理丧事,留着一百多块钱,打算盘着丈夫的灵柩回北京去。
惠征这一家,平日原是东赊西欠过日子。如今听说他们要扶柩回京了,那债主便四面八方跑来,把个佟佳氏团团围住,其势汹汹,向她要债。五块的、十块的,什么柴店米铺酱园布庄,统共一算,也要二百块钱光景。佟佳氏无可奈何,拣那要紧的债一还,整整也还了一百块钱。又对大众说,一时里不回京去,求大家宽限几天。你想佟佳氏总共只留下了一百二十块钱,除去还债一百块钱,还有什么钱做回家去的盘缠?佟佳氏无可奈何,只得再在安庆地方暂住几天再说。但是眼看着冷棺客寄,一家孤寡,此中日月,惟泪洗面。况且手中只剩有少数银钱,度日一天艰难似一天。从前借着丈夫客死,还可以告帮,如今无名无目,却到什么地方去借贷?佟佳氏心中的焦急,那桂祥兄妹如何知道。惠征死的时候,佟佳氏和儿女三人,原做几件素服的,如今看看手头拮据,那素衣从身上一件一件剥下来,仍旧送到长生库中去了。那时候慢慢地到了深秋,天气十分寒冷。西风刮在身上,又尖又痛。佟佳氏因贫而愁,因愁而病,病倒在床。那桂祥和蓉儿两人,原懂不得人事,只有兰儿在一旁侍奉。
这时,佟佳氏口渴得厉害,只嚷着要吃玫瑰花茶儿。兰儿便在母亲枕箱边掏了十几个钱,嘱咐桂祥兄妹两人好生看着母亲。她自己略整一整头面,出门买茶叶去。谁知出得门来,西北风刮在她身上,冻得她玉容失色,两肩双耸。她低着头,咬紧了牙关,向街上走去。亏得那茶叶铺子离她家不很远。穿过两条街,绕过一个弯儿便到了。这茶叶铺子是她常去的,她母亲只爱吃好茶叶,所以兰儿常去买茶叶的。这时她一脚踏进店堂,心中便是一跳。见只有一个傻子伙计,站在柜身里面。
那傻子伙计,姓牛,名裕生,平日原有些傻头傻脑的,最爱看娘儿们。平日站在柜身里,远远见了一个娘们在街上走过,他便张大了嘴,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跟,睁大了眼睛望着。要是有一个女人踏进店堂里来买茶叶,他总抢在前面,喜眉笑眼地上去招呼。一面一句天一句地和那女人兜搭着,一面却多抓些茶叶给她,讨她的好儿。但是他虽对女人万分的殷勤,那女人却个个厌恶他,叫他傻子。而且他平日见的女子,却没有一个好的,大半都是穷家小户的女人,或是大户人家的老妈子粗丫头,他见了已经当她是天仙了,何况见了这千娇百媚的兰儿,怎不叫他见了不要魂灵儿飞上半天呢?那兰儿也曾遭他几次轻薄,什么好人儿美人儿,满嘴的肉麻话儿。兰儿总不去理他,拿了茶叶便走。如今走进店来,见只有牛裕生一人在店堂里,且见了自己,早已笑得把眼睛挤成两条缝,迎将上来。兰儿心想不买茶叶了,回心又想母亲正等着茶叶吃呢,空着手回去,却去要叫母亲生气。这样一想,便硬一硬头皮,上去买茶叶。牛裕生伸手来接她的钱,又拿钱向柜上一掷,说了一句玫瑰花茶儿,便绷起了脸儿,不说话了。
牛裕生一边包着茶叶,一边涎着脸,和她七搭八搭;又说:“真可怜!这样一个美人胎子,却没有衣服穿,冻得鼻子通红,叫我怎不心痛死呢!”嘴里叽叽嘻嘻地说着。兰儿听了,总给他一个不理不睬。那牛裕生包好了一大包茶叶,放在柜台上。兰儿伸手去拿时,冷不防那人隔着柜身伸过手来,抓住兰儿的手臂,用力一拉,兰儿立不住脚,扑进柜身去。那人腾出右手来,摸着兰儿的面庞,嘴里说道:“我的宝贝!这粉也似的脸,冻得冰冷,怎么叫我不心痛呢?待我替你捂着罢!”说着,竟把那又黑又糙的手伸向兰儿粉颈子里去。急得兰儿只是哭骂。今天凑巧,他店里人都有事出去了。这街道又是冷僻的,所以牛裕生放胆调戏着,却没有人来解围。那牛裕生欺侮兰儿生得娇小,一手拉住她肩膀,一手在柜台上一按,托地跳出柜台来。
牛裕生正要伸手上前搂兰儿的腰时,正是事有凑巧,这时外面闯进一个人来,大喝一声道:“好大胆的囚囊!竟敢青天白日里调戏女孩子。”那牛裕生见有人进来,忙放了手。连说:“不敢!”那人气愤愤的要上前去抓住他,要送他去保甲局里去。慌得牛裕生跪下地来,不住地磕头求饶。这时那店里掌柜的也回店来了,见了这情形,也帮着求情。一面又喝骂那牛裕生。这时店门外也挤了许多人看热闹。大家说:送局去办!倒是这兰儿,因为自己抛头露面的给众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便悄悄地对那人说:“饶了他也罢,我要回家去了。”那牛裕生听兰儿说肯饶恕他,便急忙向兰儿磕下头去。兰儿也不理他,拿了茶叶,转身走出店去了。走不上几步,只见那人赶上前来,低低的向兰儿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姐?我看你长得这副标致的脸儿,也不像是平常人家。看你身上又怎么这般寒苦?”兰儿听他问得殷勤,便也向他脸上打量着;看他眉清目秀,竟是一位公子哥儿。知道他是热心人,便也把自己的家境,和父死母病,流落在客地的情形,原原本本的告诉他。那人听了,连说:“可怜!”他又说自己也是旗人,父亲在本城做兵备道,他自己名叫福成。说着,他两人已经走到兰儿的家门口了。那福成从衣袋里掏出四块钱来,向兰儿手里一塞。说:“这个你先拿回去用罢,我是没有财产权的,不能多多帮助你。但是我回去想法子,总要帮助你回京去。”
兰儿见他给钱,不好意思拿他的,忙推让着。那福成再三不肯收回。兰儿心想,一男一女站在门口,推来让去的,给旁人看了不雅;又想自己家里连整个儿的银钱也没有一个了,如今我收了他四块钱,也可以度得几天。可怜穷苦逼人,任你一等的好汉,到这时也不得不变了节呢!兰儿这时虽收了福成的银钱,却把粉腮儿羞得通红,低下脖子,再也抬不起头来。亏得那福成却是一个少年老成的公子,见兰儿接了银钱,便一转身走了。兰儿定了一定心,走进屋子里去。她母亲睡在床上,问:“怎么去了这半天?”兰儿便把茶叶店伙计调戏的事瞒了,只说外面有一个送礼的,送了四块钱来,孩儿收下了,打发那人去了。她母亲听说有人送礼来,正因这几天没有钱用忧愁;她听了,心里暂时放下,也不去查问细情了。这里她母子四人,又苦守了几天。有一天,忽然大门外有人把大门打得震天作响。桂祥出去开门看时,见一个体面家人,手里捧着一个包裹。问:“此地可是已故的惠征老爷家里?”桂祥点头说是。那家人便把包儿送上,说:“这是俺老爷送给府上的奠仪。”桂祥把包儿接在手里,觉得重沉沉的;拿进去打开来一看,里面整整封着二百块银钱,可怜把个佟佳氏看怔了。忙问那家人时,说是道台衙门里送来的。兰儿听了,心下明白,便对她母亲道:“想来那位道台,和俺父亲生前是好朋友;如今知道我父亲死了,却故意多送几个钱,是帮助我们盘费的意思。现在我们的光景,也没有什么客气的,便收下了,叫哥哥写一张谢帖,封十块钱敬使,打发那家人去了再说。”可怜他哥哥桂祥,虽读了几年书,却全不读在肚子里,这时要他写一张谢帖,真是千难万难,写了半天,还写不成一个格局。后来还是兰儿聪明,她平日都看在眼里,当下便写了一张谢帖,打发那家人去了。
佟佳氏见有了钱,病也好了。便和兰儿商量着,打算盘柩回京去。兰儿便去把那周老伯请来,托他雇船盘柩等事。周老伯也看他孤儿寡妇可怜,便热情帮忙,去雇了一只大船,买了许多路上应用的东西,又雇了十二个抬柩的人。一算银钱,已用去了六七十。到了第三日,佟佳氏把行李都已收拾停妥。正要预备动身,忽然从前送礼的那个家人又来了。一见佟佳氏,便恶狠狠地向她要回那二百块钱,说:“这钱是送那西城钟家的,不是送你们的。快快拿出来还我!若有半个不字,立刻送你们到衙门里去。”佟佳氏听了那家人的话,没头没脑的,又是诧异,又是害怕。这时周老伯也在一旁,听了这个话,知道事体有些蹊跷。便和佟佳氏说明,拉着桂祥跟着那家人一块儿到兵备道衙门里去。见了那位道台,把惠征家里的光景,细细诉说了一番。又说现在钱已花去一半,大人要也要不回来的了。可怜他家孤儿寡妇四口子,专靠着大人这一宗银钱回家去的。大人不如做了好事,看在同旗面上,舍了这笔钱,赏了他们罢。
那道台听了,却也无可如何。他也是一个慷慨的人,便也依了周老伯的话,看在同旗的面上,把那二百块钱布施了这孤儿寡妇。那桂祥听了,便千恩万谢,周老伯也帮着他说了许多好话去了。这里道台又吩咐帐房里,再支二百块钱,补送到西城钟家去。一面把他大公子唤来,问他:“为什么瞒着父亲打发家人送银钱到惠征家里?你敢是和那惠征的女儿有了私情吗?”那大公子听了,只是摇头。原来他大公子自从那天送兰儿回家以后,便时时刻刻把她搁在心上。这也因兰儿的面貌长得妩媚,叫人看了越发觉得可怜。这位大公子,又是天性慈善的,他只苦于手头拿不着银钱,但是既答应了兰儿帮助她,这个心愿总是不能忘记的。也是事有凑巧,这安庆地方有一个姓钟的乡绅,这位道台从前也得到过他的好处的。前几天,那位乡绅死了,打听得他身后萧条,这道台也曾说过,须得要重重地送一封礼去报答他。这句话听在大公子耳朵里,心想这机会不可错过,我须得要借这一笔钱,救救那可怜的美人儿呢。他便时时留心。
第二天,父亲果然吩咐帐房里封二百块钱,打发家人送去。那大公子守在帐房门口,见家人拿一封银钱出来,他便赶上去,推说是大人打发他来叮嘱的,改送到已故候补道惠征家里去。那家人见公子传着大人的话出来,总不得错,便把那银钱改送到兰儿家里去;拿着谢帖,回衙门来。那大公子便把谢帖接去藏着。帐房问时,家人说:“那谢帖是大少爷拿进去给大人瞧了。”帐房听了,便也不起疑心。到了第三天,那帐房到上房里来回话,顺便又问起那张谢帖。这道台说:不曾见。帐房听了,十分诧异。忙传那家人问时,家人说确实是大少爷拿去了。又传那大公子,那大公子见无可躲避,便把那张谢帖拿了出来。他父亲接过去一看,见上面写着“不孝孤子那拉桂祥”,不觉大大诧异起来。急追问时,这家人推说是大少爷吩咐叫改送到已故候补道惠征家里去。
道台听了,不觉咆哮起来;一面喝叫家人快去把那封礼要回来,一面盘问他大公子,为何要私地里改送到惠征家去?他大公子便老老实实把那天在茶叶铺子里遇到那兰儿的情形说了出来。他父亲听了不信,喝着叫他把实情说出来。正在盘问的时候,那家人便带周老伯和桂祥到来。经周老伯拿桂祥家里的事实情形说了一遍,道台听了,便也不觉起了兔死狐悲的念头,把二百块钱,做了好事,放桂祥去了。但是他总疑心大公子在兰儿身上有什么私情,便又盘问他。那大公子指天誓日,说不敢做那无耻的行为。那帐房和道台太太,也在一旁解说:大少爷心肠软,是真的。讲到那种下流事体,却从来不曾有过。道台听了也放了心,反称赞了几句。又说:下次不可独断独行。凡事须禀明父亲。大公子诺诺连声的退去。到了第二天,他未免有情,便悄悄地跑到兰儿家去看望。谁知她全家人都动身去了。大公子又打听得停船的地方,急急赶去。可惜只差了一步。那兰儿的船已漾在河心,只剩一个空落落的埠头。这公子站在埠头上,对着那船只是出神。
忽然,船窗里露出一个女人的脸来。大公子看时,认识是兰儿的脸。只见那兰儿微微的在那里点头,大公子在岸上痴痴地望着。那船身愈离愈远,直到看不见了,大公子还是直挺挺地站着不动。直到另一只船靠近埠头来,遮住他的眼光,他才叹了一口气回去。这里兰儿在船里,心中不断的感念着那公子。想到他亲自赶到埠头来送行,这是何等深情?我家在这落魄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多情多义的公子,今生今世须是忘他不得。
不说兰儿的心事,再说佟佳氏带了丈夫的棺木和两女一子,坐着船在路早行夜宿,向北京赶着路程。一船孤寡,看在佟佳氏眼里,倍觉伤心。她想丈夫在日,携眷赴任,在这路上何等高兴。到了芜湖地方,那文武官员,在码头迎接。又连日摆酒接风,又是何等风光!如今触目凄凉,还有谁来可怜我们呢!想着不觉掉下眼泪来。一路上孤孤凄凄,昏昏沉沉,不觉已到了天津。从天津过紫竹林,到北京,不过一日多的路程,转眼到了家里。她家原是世袭承恩公,还有一座赐宅在西池子胡同里,佟佳氏带着子女住下。这光景不比从前丈夫在日,门庭冷落,帘幕萧条,说不尽的凄凉况味。
兰儿原有旧日作伴的邻舍姊妹,多年不见,彼此都长成了。又见兰儿出落得袅娜风流,大家都爱她。今天李家,明天王家,终日姊姊妹妹,说说笑笑做着伴,倒也不觉得寂寞,她们见她光景为难,姊妹们有赠脂粉的、有赠衣衫的,还有暗地里赠她母亲银钱的。佟佳氏靠着邻舍帮忙,勉强度着日子。看看到了春天,正是桃红柳绿,良辰美景。北京地方终年寒冷,难得到了暮春时候,天气和暖,便有许多红男绿女,出来逛庙的逛庙、游春的游春,十分热闹。便是兰儿在家里,也常有女伴来约她出去游玩;什么琉璃厂、陶然亭,她们也曾去过。后来那班女伴,忽然有许多日子不来了。兰儿想念她们想得厉害,便也忍不住亲自上门去看望。谁知一打听,吓得她急急跑回来,躲在家里,再也不出门去了。佟佳氏看了诧异,忙问时,才知道今年皇宫里挑选秀女,宫里出来的太监,正搜查得紧。见八旗人家有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便也不问情由,硬拉进宫去候选。因此住在京城里有女儿的八旗人家,都把女儿深藏起来。已经说有婆家的,便急急催着婆家来娶去。便是没有婆家的。也替她说了婆家,连晚送了过去,正闹得家翻宅乱。兰儿认识的这几家姊妹,差不多都是在旗的。因此她们也深深地在家里躲起来了,兰儿还睡在鼓里呢。
她母亲佟佳氏听了这个消息,心下也愿意。她心想:女儿选进宫去,当一名秀女,也胜似在家里挨冻受饿。说不定得了皇帝的宠幸,封贵人,封妃子,都在意中,当下便把这意思劝着女儿。谁知兰儿一听,便嚎啕大哭起来,从此饭也不吃,头也不梳,终日躲在房里不出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琼珠翠玉聘儿去 婉转歌吟引凤来
却说女孩儿家到了摽梅年纪,总未免有几分心事。便是这兰儿,她受了那道台儿子的保护恩惠,心中岂有个不感激的。那公子又长得白净俊美,从来说的,自古嫦娥爱少年,兰儿看了他那一表人才,也不由得不动心。只因他两人遇合得迟,分离得快,这一段情愫,也无可寄托,只是两地想念着罢了。在兰儿的意思,那公子是同旗的,终须有进京的一天,到那时他若有心,天缘凑合,了却两人的心愿,也是说不定的。但是女孩儿的心事,藏在心眼儿里面,轻易不肯告诉人知道的。如今听母亲说要把她送进宫去,急得她嚎啕大哭起来,嘴里连说:“俺不愿去!”佟佳氏看她哭得厉害,便也死了这条心。谁知她母亲虽不曾把她送进宫去,她自己却好似把自己送进宫去了。
事情真也凑巧,前几天兰儿出门去看望她邻舍姊妹,她那副俏脸儿俊身材,便已落在人眼里了。那天有一个宫内太监,正走在西池子胡同,迎面见了这兰儿,不觉把他看怔了。心想天下有这样美貌的女孩儿吗?看她穿着长衫,垂着大辫,额上鬋发齐眉,脚下光趺六寸,这分明是八旗女儿了。他看了,忙回宫去报与崔总管知道。那崔总管这几天因挑不出美貌的女孩来,正在那里发闷,听了那太监的报告,便急忙赶到西池子胡同来,在兰儿左右人家,打听兰儿的家世。知道她父亲做过芜湖关道,又是世袭承恩公,兰儿很够得上做秀女的资格。原来清宫里点秀女,也有一定的品级,必得那女孩儿的父亲做官做到四品以上,才可以入选。如今兰儿父亲是从二品衔,恰恰可以当选。秀女的年纪,原限定十四岁到二十岁的,如今兰儿已是十九岁,正在妙年。那总管打听明白了,便去报内务府。那内务府此番奉了孝贞皇后的密旨,务要选几个绝色的女子,叫这位风流天子收收心,因此那班太监和内务府人员,都十分起劲,在外面到处如狼似虎的搜寻着。如今听这总管报来,立刻派了人员,和这总管太监们到兰儿家里来。
兰儿在家里躲了几天,没见有动静,便也到庭心里走走。她已不比从前了,一切洗衣煮饭的事体,都要自己动手。这一天,她正在庭心里洗衣服,那太监们如狼似虎的闯了进来,见了兰儿,指着她说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秀女吗?”慌得兰儿忙丢下衣服,逃到屋里去。佟佳氏见了,忙出来招呼。问:“你们干什么来了?”那总管说道:“你老太还不曾知道吗,宫里选秀女呢。俺们连日东跑西跑,也找不到一个好的,如今知道你家藏着一个美貌姑娘,怎么不报名上去呢?你家姑娘叫什么名儿,快报出来,咱们替你送进去,包你万岁爷见了,立刻升做贵人,再升做妃子,那时多么荣耀,你老太感激我们也来不及呢!”
这番花言巧语,说得佟佳氏心里活动了。她想:我家如今苦到如此地步,这桂祥又是一个傻孩子没有出息的,只得望着这两个女孩儿了。如今宫里挑选秀女,这个机会却不可错过。兰儿既不愿去,我把蓉儿送进去罢。想道,便进去把蓉儿拉了出来。说道:“我把她报进去罢。”那总管看着蓉儿,只是摇头。那内务人员,便劝着佟佳氏道:“你家把女儿送进宫去,原图得个万岁宠幸,光辉门户的,那非得女孩儿长得俊美不可。倘然女孩儿面貌长得差些,莫说得不到万岁的宠幸,且白白把一个女孩儿断送在宫里。这又何苦来?我看方才进去的那位大姑娘便好。”佟佳氏听了他的话,不住地点头。便说道:“你们既说我的大女儿好,且容我三天的限期。我那大女儿有些任性,须得我要慢慢地把她劝说过来。你们三天以后再来讨信罢。”那总管听了,连说:“可以!可以!”转身出去了。
佟佳氏到她女儿房里,横劝竖劝,总说:“我家衰败到这个样子,你想想你父亲死的时候,何等苦恼?你弟弟又是一个傻孩子,不争气的。我也不望他了。如今只望你的了。好孩子!你看在母亲在面上,去了罢!仗着你的聪明美貌,还怕不得意吗?只求你得意了以后,莫忘记你孤苦的母亲便了!”佟佳氏说到这里,止不住汩汩地掉下眼泪来,兰儿也禁不住哭了。这一场哭,把个兰儿的心肠也哭软了,便答应她母亲。拼着断送了终身,进宫当秀女去。她母亲见女儿肯了,乐得她捧着兰儿,只是唤宝贝心肝。过了三天,那总管又来了。另外捧了一包鲜艳衣服,给兰儿替换了。佟佳氏和桂祥蓉儿送她上车,母女姊妹哭着,看车子去远了,才回进屋子去。
说起此番宫里挑选秀女,并不是咸丰皇帝的意思,却是孝贞皇后的意思。这孝贞皇后是一个贤惠不过的人,又是一个贞静不过的人。她见皇帝终年住在圆明园里,和那班汉女厮混着,荒淫无度,不但荒废了朝政,且也糟蹋了身体。自己又是六宫之主,不能轻易去看管着皇帝。况且皇帝登位以来,虽有三宫六院,也不曾生得一个皇子。将来大位无人继承,岂不是一桩极大的心事?后来她想了一个计策,皇帝既爱好女色,不如索兴下一道谕旨,着内务府挑选秀女,也许挑得几个美貌的女孩子进来,得了皇帝的宠幸,生下一个皇子来,一来也延了国家的血脉,二来借着那宠妃的爱情,管住了皇帝。孝贞后主意已定,候着皇帝回宫来的时候,便和皇帝说知。这咸丰帝和孝贞后,夫妻虽然很淡,但也很敬重皇后的。皇后说的话,他在面子上总是依从的。一道圣旨下去,居然挑选了六十四个秀女。皇帝这时的心正在汉女身上,这班旗下女孩儿,却不在他心上,只因皇后的好意,便胡乱挑选了几个。其余不中选的,吩咐送回家去;中选的六十四个秀女,一齐送进圆明园去安插。皇帝选过了秀女,依旧进园去,找着四春寻欢作乐去了。
看官要听明白,这时兰儿却在六十四个秀女之内,一样的被他们送进园去,安插在桐荫深处。那桐荫深处,是一个避暑的所在。那地方原有四个宫女,在那里看守屋子,打扫门户。如今又新添了两个秀女,一个便是兰儿,一个名叫燕儿。她两人是同时被选进来的。这燕儿原是好人家女儿,在家里吃得好穿得好,弟兄妹妹又多,十分热闹。如今送她到园里来,冷清的住着,心中想念父母,因此朝晚哭泣。倒是兰儿进得园来,十分快活。可怜她的家中,苦的日子久了,如今在园里,好吃好穿,又有宫女服侍。她又生成小孩子脾气,爱游玩的。偌大一座园林,天天玩耍着,嘻嘻哈哈,东走走,西闯闯,早乐得把家里的父母也忘记了。她是何等聪明的女子,她见这桐荫深处,十分幽雅,满院子罩着梧桐叶儿,照得屋子里四壁翠绿。她便拿了许多字帖画谱,没日没夜学起书画来。真是天生成的聪明女子,况且她在家里也曾学习过几时。不到几天,居然写得一手好赵体草字,画得一手好恽派兰竹。她便画了许多窗心儿,上面题着恭楷的诗句,把屋子里的窗心,一齐换过,又在院子里种下四季兰花。凡是到她院子里去的,一踏进门,便觉芬芳触鼻,清雅怡神。兰儿指挥着宫女,天天打扫庭院廊房。她看待宫女,和自己姊妹一般,十分亲热,因此那宫女都听她的差遣。便是燕儿看她如此高兴,也暂时把愁怀丢开,帮着她布置房屋。看看这桐荫深处,收拾得清洁幽静,真是红尘飞不到,世外小桃源。
你道这兰儿真是没有心肝的,只图玩耍罢了吗?原来她如此辛辛苦苦收拾着屋子,却有她的深心在里面。她看看这地方,是一个极好避暑的所在,现在虽在暮春时候,还不及时。但是到了夏天,终有一天圣驾临幸到此。那时万岁见了这个清洁地方,不由他不留恋。再者,看了那窗心上的字画儿,也不由他不注意到自己身上来。最可怕的,倘然万岁不到此地来,那真没有法儿了。兰儿一进园来,便存了这一条心。她们做秀女的,原每月由内务府发给月规银子。
那兰儿拿了银子,住在园里,毫无用处,便把这笔银子积蓄起来,凑满了二三百两,便赏给那太监们。那太监们常常受了她的赏,心中十分感激。在太监们的意思,兰儿赏了银钱,总有事体委托他们;谁知问时,却没有什么事体。因此那班太监,个个和她好,凡是万岁爷的一举一动,都来报告给兰儿听。那兰儿听了,也若无其事。
看看春去夏来,这时正是盛夏时候,咸丰帝每日饭后,便坐着由八个太监抬的小椅轿,到水木清华阁里去午睡避暑。从皇帝寝宫到水木清华阁去,却有两条道路:一条是经过接秀山房的;一条是经过桐荫深处的。比较起来,经过接秀山房的,路又平坦,又近便。因此太监们抬着皇帝,总走接秀山房一条路。兰儿打听得明白,便悄悄地拿银钱打通总管太监,叫他以后抬着皇帝,从桐荫深处围墙外走过。那太监都曾得过她的好处,便依她的话,如法泡制。那桐荫深处,外面围着一条矮墙,东面是靠近路口;从外面望进去,只见桐荫密布,清风吹树。
这一天午后,咸丰帝坐着椅轿,正从桐荫深处的外墙走过,一阵风吹来,夹着娇脆的歌声。在这炎暑时候,看见这一片树荫,已觉心旷神怡了,如何又经得这钩魂摄魄的歌声,钻进耳来?早已打动了这风流天子的心。只见他把手向矮墙内一指;那班太监,便唵唵几声喝着道,抬着圣驾向桐荫深处走来。一走进门,浓荫夹道,花气迎人,眼前顿觉清凉。皇帝连声说:“好一个幽雅的所在!”那班宫女和燕儿见万岁驾到,慌得她们忙赶出屋子来,跪在庭心里迎接。这时咸丰帝一心在那唱曲子的秀女身上,走进院子来,那歌声越发的听的清晰;当时便吩咐众宫女站着,不许声张。自己跨下轿来,向屋子里走去。只见四面纸窗上贴着字画;屋子里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再看那画幅儿上,具的款是小兰两个字,字却写得十分清秀。
咸丰帝正看着书画,忽听得后院子里歌声又起,清脆袅娜,动人心魄。皇帝跟着歌声,绕出后院去;只见一座假山,隐着一丛翠竹。一个旗装秀女,穿一件小红衫儿,手里拿着一柄白鹅毛扇儿,慢慢地摇着风;背着脸儿,坐在湖山石上,唱着曲子。真是珠喉婉转,娇脆入耳。再看她一搦柳腰儿,斜亸着双肩;两片乌黑的蝉翼鬓儿,垂在脑脖子后面,衬着白玉似的脖子上面。横梳着一个旗头,髻子下面压着一朵大红花儿;一缕排须挂在簪子上。她唱着曲子,把个粉脸儿侧来侧去,那排须也不住的摆动着。她下身穿着葱绿裤子,散着脚管;白袜花鞋,窄窄的粉底儿。咸丰帝终日和那班汉女厮混着,也有些腻了,今天见了这艳装的旗女,觉得鲜丽夺目,妩媚之中,带着英挺,另有一种风味。只可惜那秀女只是侧着脸儿唱着曲子,老不回过脸儿来。咸丰帝原想假咳嗽一声惊动她的,又听她正唱得好听的时候,便也不忍去打断她的歌声。只是静悄悄地站在台阶上,倚定了栏杆,听兰儿接下去唱道:
秋月横空奏笛声,月横空奏笛声清;
横空奏笛声清怨,空奏笛声清怨生。
唱到结末一个字,真是千回百转,余音袅袅。只听她略停了一停,低低的娇咳了一声,又接下去唱道:
冬阁寒呼客赏梅,阁寒呼客赏梅开;
寒呼客赏梅开雪,呼客赏梅开雪醅。
唱到末一字,咸丰帝忍不住喝道:“好曲子!”那兰儿冷不防背后头有人说起话来,急转过脸儿来看时,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她在心眼儿上每日想着的万岁爷。慌得她忙爬下地来跪着,口称:小婢兰儿,叩见圣驾,愿佛爷万岁万万岁!减丰帝听她这几声说话,真好似鸾鸣凤唱,便吩咐她抬起头来。这才细细地看时,只见她眉弯目秀,桃腮笼艳,樱唇含笑。咸丰帝看了,不觉心中诧异,想朕在外面游玩,见过美貌的女子,也是不少的;再没有似她这般鲜艳动人的。联一向说八旗女子没有一个美貌的,如今却不能说这个话了。他想着,把手向兰儿一招,转身走进屋子去,便在西面凉床上盘腿儿坐了。又指点兰儿在踏凳上坐下。便问道:“你适才唱的,是什么曲儿?”兰儿便奏称:“是古人做的四景连环曲儿。”咸丰帝说:“你说四景,朕却只听得秋冬两景;还有那春夏两景,快快唱来朕听。”那兰儿声称“遵旨!”便跪在皇帝跟前,倚定炕沿,提着娇喉唱道:
春雨晴来访友家,雨晴来访友家花;
晴来访友家花径,来访友家花径斜。
夏沼风荷翠叶长,沼风荷翠叶长香;
风荷翠叶长香满,荷翠叶长香满塘。
咸丰帝听了,笑说道:“这词儿做也做得巧极了!也亏你记在肚子里。”兰儿便起身去斟了一杯薄荷甜露来,献在榻前。那皇帝一面喝着,一面打量着兰儿的面貌。只见她丰容盛鬋,白洁如玉。她因圣驾来得突兀,也来不及更换衣服,依旧穿着小红衫儿,半开着怀儿,里面露出一抹翠绿色的抹胸来。那一条黄澄澄的金链儿,绕在粉颈上,倍觉撩人。咸丰帝喝完了杯中甜露,把空杯儿递给她。兰儿伸手来接,一眼见她玉指玲珑,又白净、又丰润、又纤细。那指甲上还染着红红的凤仙花汁,掌心里一抹胭脂,鲜红得可爱。兰儿正要接过茶杯去,猛觉得那皇帝伸过手来,把她的手捏住了。接着哐啷一声,一只翠玉茶杯跌在地下,打得粉碎。兰儿这时又惊又喜,只是低着脖子,羞得抬不起头来。皇帝趁势把她一提,提上炕沿去坐着,腾出右手来摸着她的掌心儿。一边问她的姓名年纪,几时进宫来的?又问她家住什么地方?父亲居何官职?兰儿听了,—一奏对明白。咸丰帝一笑,把她拉近身来,凑在她耳朵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兰儿不由得噗哧一笑,只说得一句:“小婢遵旨!”把她两面粉腮儿羞得通红。一面忙走出前院去,把那总管崔长礼、安得海两人传唤进后院去。皇帝对两个总管说道:“快传谕水木清华去,说朕今天定在桐荫深处息宴了,叫他们散了自便去罢。”那总管听了心下明白,便口称遵旨,把院门儿掩上,悄悄地退出去了。这里兰儿服侍皇帝息宴,直息到夕阳西下,才见皇上一手搭在兰儿肩上,走出院子来纳凉。兰儿陪在一旁,有说有笑。看皇上脸上,也十分快乐。过了一会,太监抬过椅轿来,皇上坐着,兰儿跪送出院。
皇上一转背,那院子里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向她道喜。兰儿虽害羞,肚子里却十分得意。她知道皇上这一去,今夜一定舍她不下,必要来宣召的。忙回进房去,细心梳妆起来。在夏天时候,最容易淌汗,午后兰儿原洗过浴的,只因伺候圣驾,又不觉香汗湿透小红衣。她又重新用花露洗了一个澡,轻匀脂粉。宫女替她带上一朵夜合花儿,打扮得通体芬芳,专候皇上宠召。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杀汉女胭脂狼藉 攻粤城炮火纵横
却说兰儿见皇上回宫以后,明知道皇上舍她不下,夜间必要来宣召,便急急忙忙梳洗一番,打扮得格外娇艳。到了用过夜膳以后,那敬事房的总管太监,果然高高的举着一方绿头牌来,口称:“兰贵人接旨!”那兰儿听说称她贵人,知道皇帝已加了她的封号,心中说不出的快活,忙跪下来,领过旨意。宫女扶她到卧房里去,照例脱去了衣服,又浑身洒上些香水,一切停妥了,由宫女高声唤一声:领旨!那总管太监便拿着一件大氅进来,向兰儿身上一裹,自己身子往地下一蹲,兰儿便坐在他肩头,总管太监抱住兰儿的腿,站起来,直送进皇上的寝宫里去。约隔了两个时辰,仍由总管太监送她回桐荫深处。说也奇怪,这咸丰帝每夜临幸各院妃嫔,从不叫留的;只有这一夜召幸了兰儿,却吩咐总管太监留下。兰贵人院子里的宫女太监们,见皇上在兰贵人身上留了种;知道皇上的宠爱正深,将来说不上生下一个皇子来,莫说三宫六院的妃嫔们,便是那正宫皇后,见了她也要另眼看待的。因此合院子的人,谁不趋奉她?那燕儿原也住在桐荫深处的,自从兰贵人得了宠之后,便让到香远益清楼去住着。
咸丰帝自从召幸了兰贵人以后,便时时舍她不下,每天到桐荫深处去听兰贵人唱曲子。那兰贵人肚子里的曲子正多,今天唱小调,明天唱昆曲,后天又唱皮黄,把个风流天子的心锁住了。天天住在兰贵人房里,连夜里也睡在桐荫深处,不回寝宫去了。把什么牡丹春、杏花春都一齐丢在脑后了。兰贵人又能够知大体,常常劝着皇上,须留意朝政。皇上也听她的话,传谕军机处把奏章送来阅看。
这时长江一带,正被洪秀全的太平军闹得天翻地覆。曾国藩、向荣、彭玉麟、左宗棠一班将帅拼命抵挡着,还是天天吃败仗,失城池。皇上看了奏章,也常常和兰贵人谈及。兰贵人却很有见识,说:“国家承平日久,俺们满洲将帅都不中用了。陛下不如重用汉人,那曾国藩一班人自小生长在长江一带,人情地势十分熟悉的。陛下便当拿爵位笼络他,他们都是穷书呆子,一旦得了富贵,便肯替国家拼命去杀自己人了!”皇上听兰贵人的话有理,便照她的主意去行,一天一天把那班曾、左、彭、胡的官阶往上升。咸丰帝又见兰贵人写得一手好字,便叫她帮着批阅奏章。从此兰贵人也渐渐的干预朝政、议论国事。咸丰帝看她又有色、又有才,便越发宠爱她起来。
转眼到了深秋,皇上嫌桐荫深处太萧条了,便把兰贵人搬到“天地一家春”去住着。那“天地一家春”地方很大,兰儿虽是贵人,品级不高,但她排场却很大,手下养着百数十个宫女太监。兰贵人进园来的时候,便听人说皇上宠爱着四春,又在园中容留了许多小脚女人,勾引着皇上荒淫无度。她早已把那班汉女恨如切骨。她常常想替满洲妃嫔报仇,苦于那时未得皇上的宠幸,手中无权,也无可奈何。到这时候,皇上的宠爱都在她一人身上,她说的话,皇上句句听从;她的权一天一天大起来,她的胆子也一天一天大起来了。这时牡丹春、杏花春住在园里,长久不见圣驾临幸,心中十分诧异;后来打听得皇上新宠上了一个什么兰儿,却是旗下女子,但也不十分清楚。园里的一班宫女太监,何等势利?见她们失了势,便走得影迹全无;大家都去趋奉着兰贵人,又把从前皇上如何宠幸四春的情形,细细地告诉出来。兰贵人听了,心中的醋劲发作得厉害。
这时恰巧有一个汉女,到“天地一家春”里去打听皇上的消息,躲在树荫里,和一个小太监说着话。兰贵人正坐在楼窗口,望下来,一瞥眼给她看见了,不觉把无名火冒高了十丈。这时皇上正在涵德书屋传见大学士杜受田。兰贵人心想趁皇上不在这里,我便下一番毒手警戒警戒她们。她一面在肚子里打主意,一面悄悄地调兵遣将。吩咐太监们去把那汉女和小太监捉来拷问时,原来便是住在烟月清真楼的汉女,也曾承皇帝召幸过;如今多日不见皇帝的面了,心中想得厉害,便到这里来打听皇上的消息。看那人时,生得皮肤白净,眉目清秀,裙下三寸金莲,套着红帮花鞋,好似一只水红菱儿。兰贵人看了,心中越发妒恨,便骂一句:“贱人!装这狐骚样儿,哪里是探听皇上的消息来的,竟是和小太监私会来的。如今经我亲眼看见了,你还敢抵赖么?”喝一声:“剥下她的衣服来!”便有四五个宫女,上前来把那汉女按倒在地;解她的衣裙,一霎时剥得上下一丝不留,耸着高高的乳头,露着白白的腿儿。又叫:“绑起来!”便有四五个太监上来,把这汉女和那小太监面贴面绑成一对。喝一声:“打!”几枝藤条从那雪白的腰背头腿上,狠狠地抽下去;一抽一条血,一任那汉女娇声哭喊,那藤条总是不住手。看看抽有二三百下,可怜抽得她浑身淌着血,这样一个娇嫩女人,叫她如何受得住,早已痛得晕绝过去。宫女提一桶井水来,向她身上一泼,那汉女又醒过来。
兰贵人吩咐松了绑,又把她小脚鞋子罗袜脚带一齐脱下,露出十趾拳屈的两只小脚来。三四个宫女手里拿着藤鞭打着,逼着叫她赤着小脚走路。可怜她如何走得,站在那石板地上已是痛彻心脾。经不得那藤鞭从头脸上接接连连打下来,她移一步,便啊唷啊唷地连声嚷着痛。兰贵人还嫌她走得慢,叫两个宫女拖着她两条臂儿,在那甬道碎石子上跑来跑去,那汉女痛得杀猪也似地叫喊起来。后来她实在走不来了,只拿膝盖在石子上磨擦,那一条甬道上满涂着血。那汉女又涌痛晕绝过去了,兰贵人吩咐拖去沉在“万方安和”的池底里。从此以后,兰贵人天天拿汉女做消遣品,觑着皇上出去了,便叫太监满园子去捉着汉女来,痛打一场,凌辱一场,去沉在河底里。有的汉女怕吃苦的,得了这个风声,便预先上吊死的,也有投井死的,也有买通太监悄悄地逃出园去的。把好好的一座花明水秀的圆明园,闹得天愁地惨,鬼哭神嚎,只瞒住皇上一个人的耳目。那四春住的屋子里,却不曾去骚扰过;只因四春是从前皇上十分宠爱的,难保皇上不再去临幸,因此也不敢去惊动她。便有许多汉女,跑到四春屋子里去躲着,也算躲过了一场灾难。
这时兰贵人又得了一个好消息,原来她伺候了皇上,不上一年,肚子里已怀着龙胎了。咸丰帝听了兰贵人的话,心想朕玩了多年女人,日夜盼望生一个皇子,也接了大清的后代;那孝贞皇后又是贞静不过,朕和她亲近的机会很少,看来要那正宫生养太子,这事是不成功的了。如今难得这兰贵人腹中有了孕,只望她养下一个皇子来,也不枉朕的一番宠爱。从此越发把个兰贵人宠上天去,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兰贵人说一句话,皇上没有不听的。这兰贵人得了身孕以后,常常害喜,头晕呕吐,这是孕妇常有的事。但是这兰贵人因自己多杀了汉女,便疑心生暗鬼,在夜静更深的时候,她偶然从梦中醒来,便觉得那“天地一家春”的屋子四周,隐隐有鬼哭的声音。再加她肚子里的东西作怪,终日情思昏昏,她认作是鬼附在身上,颇想和皇上说明,搬回宫去。又想到自己肚子一天大似一天,总有几月净身呢。那时候皇上久旷了,难保不再去找那四春,续旧时的欢爱。我还不如趁早劝谏皇上搬回宫去,离了这圆明园,她们这一班妖精也无法可使了。
兰贵人主意已定,便在枕上奏明皇上,说要搬回宫去。皇上也许久没有回宫去,也得回宫去看望正宫娘娘。再者皇上也许久没有临朝了,也得上殿去和群臣见见面儿,问问国家的事体,不能给文武百官在背地里说皇上迷住了女色,忘记了国政。这位皇上是散漫惯了,他最怕的是坐朝,如今听兰贵人说了这个话,只因是他宠爱的,不好意思不答应。无奈这兰贵人今天也说,明天也说,又说陛下倘真疼婢子,也得为婢子留一个地步。没得给娘娘说,都是婢子迷住了皇上,叫皇上忘记了宫里,这个名气一传出去,叫婢子如何做人?她说着不觉两行泪珠挂了下来。这时咸丰帝正在宠爱头里,见兰贵人哭了,心中异常肉痛,便忙依了她,在三天以内搬进宫里去住。
这圆明园离北京城远在四十里外,那满朝文武听说皇上要回宫了,不觉个个心中感激这位兰贵人。你道他们为什么要感激?原来北京城离圆明园四十里路,那班臣子上朝,须得每半夜起身,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赶出城去。到园门口,还不曾听得鸡叫。到天明上朝,各部大臣把事体奏明了,圣旨下来,赶回京城去,还不曾到午膳的时候。每天这样跑着。遇到大雪,大雨,大寒,大暑的天气,那百官走在路上,真是狼狈不堪,叫苦连天。幸得今天兰贵人一句话,把皇上劝回宫去,他们心中如何不感激?那兰贵人一到了宫里,皇上便把她安顿在熙春宫里,却吩咐宫女太监们暂时瞒着正宫,俟贵人生下皇子,再去报与娘娘知道。因此皇上依旧每天宿在兰贵人这边。
兰贵人自从有了喜,便常常害病,也曾传御医诊脉处方,无奈这是胎气,三日好二日歹的缠绵不休。皇上又宠爱得兰贵人厉害,凡是贵人服的汤药,都要皇上亲眼看过。那兰贵人也撒痴撒娇的自己睡在床上,却拉着皇上在床前陪伴着。皇上便和她说笑着解闷儿,因此皇上天天晏起。懋勤殿上虽设了朝位,却十有八九是不上朝的。却累得那班文武官员,天天在直庐里候着。这里面却触恼了两个人,一个是大学士杜受田,一个是宗室肃顺。那杜受田觑着皇上御殿的时候,便切切实实地劝谏了一番,说:如今外患内讧,迫于眉睫;天子一日万机,正当宵旰忧勤,以期不堕祖宗之大业。咸丰帝原是敬重杜受田的,又听他抬出老祖宗来,也便不好说什么。那肃顺却很有锋芒,因为他是宗室,现掌管着宗人府,宫里的事体他都知道。他知道近来皇上宠上了一个兰贵人,心中很不以为然。原来他本认识兰贵人的父亲惠征的,惠征在日,为一点点小过节,和他不相容。又打听得兰儿原在桐荫深处当洒扫时,便也瞧她不起。他如今直走内线,放了一个风声给正宫里。
那孝贞后平日最恨的是妖冶的女子,如今听说皇上迷恋着一个贵人,把坐朝的事体也荒废了,心中如何不恨。她便不动声色,起了一个早,坐着宫里的小黄轿,悄悄地跑到熙春宫来。在寝门外跪倒,拿出祖训来,顶在头上,便朗朗地背诵起来。吓得皇上忙把兰贵人推开,从被窝里直跳起来,跪着听。一面传谕劝住皇后,停止背诵;一面起来,急急穿了衣帽,到懋勤殿坐朝去。退朝下来,才走到熙春宫门前,见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出来跪倒。皇上喝问他什么事体,值得这样慌张?那太监奏称:方才皇后传下懿旨来,把兰贵人宣召到坤宁宫里去了!皇上一听,把靴脚儿一顿,连说:“糟了!糟了!”原来这坤宁宫是皇后正殿,凡是审问妃嫔用刑的事体,都在坤宁宫里举行。
咸丰帝听了太监的话,也不及更换朝衣,便亲自赶到坤宁宫来。踏进正屋去,一眼看见皇后满面怒容,坐在上面。那兰贵人哭哭啼啼跪在当地,外面的大衣已剥去了,只穿了一件葱绿的小棉袄儿。皇后喝一声“打”,只见那左右宫女各人手里拿着朱红棍儿,向兰贵人肩背上打将下去。皇上急抢步遮去,一面拦住棍子,一面对皇后说道:“打不得!打不得!她身上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了。”一句话吓得孝贞后面容失色;忙走下座来亲自把兰贵人扶起。那兰贵人也十分乖觉,又跪下去,先谢皇上的恩,又谢皇后的恩。皇后对皇上说道“怎么不早对妾身说知?陛下春秋虽盛,却不曾生得一个皇子,这贵人既有了身孕,也说不定将来生下一个皇子,继续了宗祧。妾身用权打这贵人,原是遵守祖训。倘然因受了杖责,伤了胎儿,岂不是妾身也负罪于祖宗了吗?”说着也忍不住淌下眼泪来。咸丰帝原是十分敬爱孝贞后的,她杖责兰贵人,却也不恨她。如今见她哭了,便拿好言劝慰她。孝贞后又趁此劝谏皇上须留心朝事。如今外面长毛闹得不成样子,十八省已去了一半,如何还不忧勤惕励;思何以保全祖宗基业的法子?那女色万万再迷恋不得了!
咸丰帝听了孝贞后的一番劝诫,不觉肃然起敬。这时孝贞后也只有二十三岁,虽说打扮得十分朴素,但究竟是一个少年美妇人;那眉目之间隐隐露出秀美的神色来,他们夫妻之间也是久阔了。皇上这时不觉动了爱慕之念,当夜便在坤宁宫里宿下。
这皇帝和皇后好合,在皇宫里算是一件大事。那敬事房太监,须把年份月份日子时辰仔仔细细地写在册子上。皇上住一天,那册子上写一天。谁知这时皇帝和皇后夫妻久阔,竟一天一天的住着;那敬事房太监一天一天的写着,足足写了半年光阴。在这时候,孝贞后便劝皇上调养身体;知道鹿血是补阴的,便在宫里养着几百头鹿,天天取着鹿血给皇帝吃。又每天清早催皇上起来坐朝。这时皇帝也慢慢的预闻国家大事,才知道外面闹得一塌糊涂;那洪秀全得了南京,渐渐地逼近京师来,急得咸丰帝毫无主意,有时退朝回宫,把这政事和孝贞后商量商量。那孝贞后说:妾身是一妇人,懂得什么朝政?况且中宫干政,祖宗悬为厉禁;望陛下不要谋及妇人,还是去找那大臣商量的好。这一番话,说得又婉转,又堂皇,咸丰帝越发敬爱她了。后来皇上下了一道上谕,派直隶总督讷尔经额为钦差大臣,专办河南军务,抵敌那向北来的太平军。
这时洪秀全在南京建国,开科取士,劝农务工。那外国人见他声势浩大,军队众多;他又口口声声说种族革命,为民除暴,外国人越发相信他。第一个便是美国,派了一只兵船直放南京;洪秀全的弟弟洪仁玕,是懂得外国规矩,说得外国话的,便去招待美国船主。那船主递上国书,居然称他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允许外国人通商,外国人也允许帮助洪秀全。美国公使回到上海,通报英法各国领事,大家对于太平天国都十分满意。洪秀全也派洪仁歼做钦差,到美国递国书去。从此外国人处处帮助洪秀全,与憎朝作难.广东的各国领事和那总督秀英作对,步步逼着他。后来管英内调,做了大学士;徐广猪做了两广总督,叶名深做了广东巡抚。英国兵船闯进广东,广略带了团勇,敌住英兵;英兵悄悄退去。朝旨下来,赏广绍一等于爵,名操一等男爵。后来名屎升做了总督。谁知这叶名操升了总督以后,便自恃有功,十分骄傲起来,他这时十分看轻那团勇。广东的团勇是从前立过功的,如何肯服7便有团勇的头目,关巨、梁揖两人,悄悄地上了英国兵轮,投降去了,并与英领事巴夏礼约定,愿替他做向导。
那巴领事一向衔恨这叶总督,苦得无隙可寻,这时恰巧有私贩鸦片烟的,冒挂着英国商旗,把船驶进关河来;那巡河水师千总见了,上去把船扣住,把船上十三个中国人捉去,关在监里。这事体传在巴领事耳朵里,如何肯错过机会?便写信去责问叶名深,说那条船是英国人的。叶名路见小小的交涉,便吩咐把十三个中国人放出来送还巴领事。谁知巴领事却不依,定要水师提督来往领事衙门去谢罪,又要捉那千总去。叶名环说外国人无礼,便也置之不理,却也不去防备他。英国领事却去要求香港总督带兵船来,直攻黄埔炮台;名拣也不理他。后来那兵船直开到十三洋行地面,又去攻打凤凰山炮台,夺下海珠炮台,快要到广州城下了。城里的司道大员慌张起来,大家都跑到总督衙门去请示;那名躁手执书卷,若无其事。忽然霹雳般的一声响亮,大炮轰进城来,把城地打得粉碎,名现才害怕起来,打发人去讲和。那英国领事和香港总督只要叶名深一个人出来讲话,万事全休。那叶名操听了越发害怕,只缩着颈子,躲在广州城里,不敢出来。起初还有美国领事从中调停,后来看看叶总督搭架子搭得厉害,也不觉动了气,便去联合了法国公使噶罗,英国公使额尔金,俄国公使布恬庭,美国公使利特,一齐带了兵船,开进广州。军情十分紧急,这才把个叶名操慌得手忙脚乱起来。他一面传令琼州总兵黄开广带了一百几十只钓船红单船出去抵敌,一面在净室里摆设乱坛,扶起a来。叶总督跪拜过以后,叩求神仙降坛;慢慢的果然见那虬笔动起来了,在沙盘上写道:“吾乃吕洞宾是也。”叶总督看了,忙又跪下去,默默祷告道:“弟子叶名操,求领封折,职守重大;夷气甚恶,城危如卵,请祖师速显威灵,明示机宜。”祷告已毕,那虬手又扶出四句道:十五日,听消息;事已定,无着急。
叶总督见上面有十五日三字,他认做外国兵船过了十五这一天便能退去,便大大的放心,不去理他。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兰贵妃寄腹产载淳 咸丰帝避难走热河
却说叶总督迷信了虬仙的话,他打定主意,百事不管,躲在衙门里,静候过十五日,外国兵自退。司道等官来请发兵,绅商等人来请练勇,他都不准。英国公使要求五条:第一条,与总督相见;第二条,欲在南河岸造洋楼;第三条,欲通商;第四条,欲进城;第五条,索赔款六百万两。叶总督益发不去理他。各国公使大怒,第二天满城只见贴的香港总督的告示,说定于次日破城。那城里一班百姓看了,立刻慌乱起来,扶老携幼,纷纷逃避。叶总督要禁止也禁止不住。不到黎明,果然城外炮声隆隆,烟焰四起。叶总督没奈何,暂到粤华书院去避难。
广州绅土伍崇耀,和将军暗地里说通了,在城头上竖起白旗,求外国兵暂停炮火,把城中难民一齐放出去逃命去。那边香港总督,也下文书给合城官民说只打叶总督一人。于是巡抚将军都统等官员,以及绅士们,都到观音山上去避难。外国兵营里炮火又响,叶名燥无地可躲,城门一破,英国兵先进城来,赶到粤华书院里,把叶名环捉住,横七竖八地把他拖k英国兵船。这时有一个戈什哈,跟随在叶总督身旁。他趁外国兵不留意的时候,悄悄地对总督指着海水说道;“大人瞧,这海水不是很清的么?”那叶总督听了他的话,莫名其妙。这戈什哈气愤极了,便纵身一跃,自己沉在海里死了。这时英国公使做主,把捉来的广州官民一齐放口;只带了这个叶名探,从广州到香港,又从香港到印度,把他关在一间楼房里。叶名深住在印度,却也自得其乐;终日吟诗作画,空下来又时时诵读《吕祖经》。他的诗画署名“海上苏武”,流传在外国的却也不少。
广东巡抚见外国兵去了以后,才提奏人朝。咸丰帝看了不禁大怒,立刻下谕,从两广总督起,所有广州合城文武官员,一律革职;另委了两广总督,去和英、美、法三国的公使讲和。又委黑龙江办事大臣,和俄国讲和。这时外国所提出来的条件,却比不得从前了。总督大臣见条款十分严厉,却不敢做主,便去奏明朝廷。咸丰帝把条款发给军机大臣会议,议了许多日子,也议不出一个眉目来。那四国兵将,见所求不遂,便索兴开了兵船.打到北京去。英国兵船十四只,法国兵船六只,美国兵船三只,俄国兵船一只,一齐停泊在天津白河里;一面又提出条件,托直隶总督谭廷襄转奏皇上。咸丰帝便派户部侍郎郭崇纶,内阁学士乌尔棍泰前去议和;英国公使见这两个官衔上没有全权两字,说中国政府没有诚意,又说中国政府瞧他不起,便不由分说,带同兵船从白河直闯进大沽口去。不费吹灰之力,占据了大沽炮台。咸丰帝没奈何,改派了桂良、花沙纳两位钦差大臣,全权去和各国议和。
各国提出的条款,又多又严。内中单讲英国公使提出的条款,已有五十六条;最重要的三条:第一条,是于旧有上海、宁波等通商五口外,加开牛庄、登州、台湾、潮州、琼州等处;又于长江一带,从汉口到海州许其选择三口,为洋商出运货物往来之所。第二条,是洋人所带眷属,可长住北京。第三条,是偿还洋商亏损两百万两,军费二百万两;付清赔款,方将广州城交还中国。还有修改税则,允准传教等条。此外法国也提出了四十二条,又另索赔款一百万两。这两位钦差,也不敢自专,请命于朝廷。咸丰帝这时身体不好,常常害病,也没有这许多精神去对付外国人,便传谕一概允准。口令桂、花两位钦差,会同两江总督何桂清,亲自去查察各海口;何处宜于通商,再定税则。四国兵船,先后驶离天津,到上海会齐。总算把这桩外交案件,暂时告一个结束。
兰贵人这时居然生了一个皇子,不但是皇帝皇后欢喜,便是那满朝文武和海内居民,人人都欢欣鼓舞,大小衙门悬灯庆祝。这也是当时专制时代奴隶人民的现象。按到实在,真正肚子里欢喜的,只有咸丰帝一个人。这时立刻把兰贵人升做兰贵妃,那新生的皇子,取名载淳。从此这兰贵妃,也因自己生的皇子,十分骄傲起来。非但不把宫中的妃嫔放在眼里,便是那孝贞后,也因她生了皇子’,另眼看待她几分。说实在的,这个皇子,也不是兰贵妃生的,乃是圆明园里的一个汉女,名叫楚英生的。这楚英也是读书人家小姐,她父亲是湖南人,在京里做了几年小京官,仅仅糊得口。她女儿楚英,却出落得洛神一般的风韵;官场中慕她的美名,都托人来说媒。无奈她父亲生性清高,说他们都是浊富,不配娶我的女儿。谁知到楚英十六岁上,她父亲一病死去了。只落得两手空空,身后萧条。后来宫里雇用管宫汉女,楚英的母亲贪图俸禄大,便把楚英送进宫去。便是在楚英心想,也不过到宫里去打扫庭院,看守房屋.决没有意外事体的。谁知这位风流天子,却出奇的欢喜玩弄汉女,他最爱的是那三寸金莲。恰好这楚英,不但脸儿长得好,而且裹得一双好端正瘦小的金莲。
有一天,她在牡丹花丛中间闲玩着,咸丰帝从廊下走来,远远地望见花丛下面露出一双小脚儿来,勾动了他的情怀,忙向侍卫们摇手。那侍卫们也看惯了皇帝的情景,知道皇帝又要干风流事体了,便悄悄的避去;楚英便在这一天受了皇帝临幸。任你如何贞节的女于,待到一踏进宫门,总难保得贞节了c楚英那时,迫于势利,也是无可如何。一连召幸了几次,不觉已有了身孕。肚子一大,皇帝便丢在脑后了。这时正是兰贵妃初得宠的时候,专一和汉女作对。她住在园里,瞒着咸丰帝的耳目,将那班汉女暗地里打死、溺死的不计其数。
后来,兰贵人又打听得有一个楚英曾受过皇帝的临幸,便吩咐太监,把那楚英去唤来。在兰贵妃心思上,满想把她打死。后来一看见楚英带着肚子,细细一盘问,知道是龙种。她便立刻变了一个主意,从此把个楚英藏在自己后房;自己也装着假肚子,哄着皇帝,说自己受了孕了。又怕住在园中耳目众多,败露出来,她便把楚英装成大脚,改了旗装,夹在宫女队里,带进宫去,依旧藏在一间密室里。待到那楚英十月满足,养下一个男孩儿来;便趁着楚英肚子痛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拿一杯毒酒,撞在她肚子里去,立刻把个产妇药死了。一面暗地里雇了乳母,在密室中乳着这孩子。看看自己装的假肚子,也已十月满足了;便把那孩子抱来,满身涂着血水,只推说是自己生下来的。后来皇帝皇后见这孩子长得格外魁梧,便也格外欢喜。
兰贵妃见大事成功,便不觉骄傲起来。又因为住在宫中,有这正宫娘娘管束着,不得任性;便又怂恿着皇帝,搬到圆明园去住。这时已在三月终,照例原可以搬进园里去住了,皇帝便依了兰贵妃的话,进园去依旧住在天地一家春里。咸丰帝许久不到园中来,又在这春深的时侯,园中景色分外鲜媚,把个风流天子,乐得早把朝廷大事丢在脑后去了,终日带着这兰贵妃,到处游玩。但是咸丰帝大病以后,身体十分虚弱,在园中游玩,要人扶持。常常坐着黄轿,或是坐着御舟,代替行走。这时园中也养着许多鹿,皇帝天天饮一杯鹿血;几百头花鹿,养在“碧杨桥”东面坦坦荡荡的地方。兰贵妃每天带着几个宫女,在这地方骑射,射着花鹿玩儿。
咸丰帝见兰贵妃骑马骑得很好,便带她出园打鸟雀去。三千御林军保护着,在万寿山脚下玩了一天,打得了无数鸟雀。看看天色傍晚,那园中文武大臣知道皇上快要回园了,便排齐了班次,在园门口候着。远远地听静鞭声响,御驾已到了门口;文武百官,一齐跪下地去。这时正在鸦雀无声的时候,忽听得马蹄声响,当先一个旗装的少妇,骑着马跑进园门来。见两旁百官脆着,便在马上笑说道:
“怎么今天矮子这样多啊!”娇声听听,一骑马早已过去了,吓得百官们头也不敢抬。后来打听那骑马的少妇,便是如今最得宠的兰贵妃。兰贵妃进园了半晌,才是御驾到。这一天皇帝玩得非常尽兴。
第二天是兰贵妃的生辰,在园里吃酒听戏,又热闹了一天。皇帝圣旨下来,把兰贵妃改作霓贵妃。这一天棚贵妃陪皇上在“壶中日月长”轩里吃酒,吃到夜深才安寝。第二天皇上病了,忽然吐起血来。慌得资贵妃忙传御医,一面报进宫去。那孝贞后夫妻情分原是深的,得了这消息,便急急赶到园中来看视。亏得皇上的血是急气攻肺,吐的是肺血,调养了三五天便渐渐的止住了。又养了半个月,一般也能游玩行走了。皇上在病中,孝贞后又切切实实劝他保养身体,莫过宠了鼓贵妃。又说鼓贵妃是个受宠不起的人,常常要干预朝政,这不是我们女人应该管的事体。那滋贵妃自从生了皇子以后,那言语举止之间,便是对于皇帝,也不觉露出骄纵的神色来。咸丰帝也有些觉得,只是心中实在溺爱她,便也不忍去说她。如个听了孝贞后说话,知道皇后是一片好意。又知道鼓贵妃是十分阴险的女子,便也推着病不和鼓贵妃见面。这时皇上又想起一四春”来了,便把牡丹春、杏花春两人传来。一看她们,已经消瘦得多,远不如从前那种娇艳模样了。皇帝问她们为什么这样谁怀?杏花春忍不住哭了。牡丹春便告诉说:鼓贵妃如何虐待她们,那班宫女大监都害怕贵妃的势力,吃也不给我们好吃,穿也不给我们好穿,住在园里真是苦不堪占。杏花春又奏说:“鼓贵妃住在园里,专与汉女为难;瞒着皇上的耳目,拉到屋子里去,被敌贵妃活活打死的,又拉去抛在太液地里,活活淹死的,不知有多少。”皇卜听了,不觉大怒。第二天,传旨把锡贵妃召来。那鼓贵妃耳目很长,有那总管安德海替她打听消息;知道皇上动怒了,鼓贵妃便披头散发,怀中抱着皇子,进宫去跪在皇帝面前,只是碰头求饶,又做出那可怜的样子来。
说也奇怪,皇上不曾看见鳖贵妃的时候,把这苏贵妃恨人切骨;等见了这鳖贵妃,便想起从前的一番恩爱,又看见她眉眼儿实在迷人,又见她一哭一求,如带雨梨花似的,越发叫人可怜。再看看她怀中抱着皇子,又看在他皇子的面上,不觉把心肠软了下来。西贵妃趁此又撒痴撒娇的说了许多牡丹春杏花春的坏话,咸丰帝反而劝慰她。这一夜雨露深思,堂堂一位万岁爷,又吃杨贵妃迷住了。鼓贵妃把圣驾接到天地一家春去住着,自己料理皇上饮食,调养病体;暗暗里吩咐安德海,外面不论有什么事,不叫他通报。因此那杏花春牡丹春和皇上见了一面以后,从此又隔绝了。
直到五月时候,皇上身体渐渐的强健起来,常常到园中各处来散步纳凉。记得各处妃嫔,便传旨召来,在“清水灌缨室”里开宴。那班妃嫔和皇上久别生疏了,也不敢多说话;独有这秉贵妃,仗着自己是皇上宠爱的,在皇帝跟前,有说有笑。皇帝的事体,她一个人揽着服侍。又因为自己是生了皇子的,便不把同辈的妃嫔放在眼里。外面军机大臣有奏折拿进来,丞贵妃使瞒着皇上,说:“皇上正在吃酒开怀的时候,莫给他看奏折。”便和安德海私地里冒了皇上的意旨,把那奏折批出去了。隔了几天,皇上坐朝,鼓贵妃才把代批奏折的事体奏明;皇上心中虽不乐,但因宠她宠得厉害,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后来鼓贵妃看看皇上不说什么,每逢皇上和大臣们议论朝政,她也在一旁出主意。皇上也因自己懒得管事,渐渐把那些奏折都叫龙贵妃代他批发去,因此,鼓贵妃渐渐地预闻外事。有几个手脚快的人,都偷偷地拿了银钱,走安德海的路子,孝敬鳖贵妃去;鼓贵妃一方面得了外人的钱财,一方面在皇帝跟前包揽事体。
皇上也有些看出强贵妃的弊病来,只因自己身体实在虚弱得厉害,没有精神看奏章似后每逢有大事,便请孝贞后传见大臣,隔着帘子亲自询问。孝贞后有忙不过来的地方,便叫卖贵妃在一旁读着妻章。皇上又把能亲王、恭亲王传进园里,帮着皇上办理国事。皇上有时和能亲王、恭亲王闲谈着,龙贵妃站在一旁,也不避忌。鼓贵妃见能亲王面目姣好,年纪很轻,打听得醇亲王正死了福晋,便和皇上说了,把菌贵妃的妹妹蓉儿,指配给能亲王。那能亲王见皇上的命令,也不敢不遵从;从此以后,那蓉儿在外面,也暗暗的和鼓贵妃通声气。独有恭亲王和肃顺两人,不和苏贵妃联络,常常在皇帝跟前劝谏,不可使贵妃干政。咸丰帝也明知道这寇贵妃居心叵测,无奈自己宠爱她厉害;
彭贵妃干预朝政也惯了。那孝贞后是十分沉静的,见了大臣,期期艾艾地说不出什么话来;鼓贵妃在一旁代问话,口齿清楚,语言漂亮,且另有一种威胁,大臣们见了她都害怕。后来日子久了,孝贞后却也省她不得。杨贵妃自恃有才能,便也越发的骄傲了。那年春天,宫里照例闹着龙舟。皇帝带着妃嫔们,坐在御舟里吃着酒,看着龙船。这时皇帝身体还不十分健旺,不愿意和许多妃嫔们挤在一起;却自己带着孝贞后,坐着一只小艇子,在湖中荡漾着。四边岸上的宫女们,见御舟在湖中,便齐声嚷着“安乐渡”三字。原来官中的规矩。皇帝坐在船里,那船身一离开岸,便令宫女站在两岸,齐声唤着安乐渡三字;直到皇上的船到那边岸上,才停住唤声。这虽是一桩迷信事体,但两岸几千个宫女娇声唤着,却也很有风韵。
这时皇子载淳年纪尚小,听着唤声,也跟着她们嚷着。杨贵妃拉了他和要好的妃嫔宫女们,另外坐一只船游玩着;打听得皇上在“映水兰香”开宴,她们便赶去伺候。那地方是靠着湖边的,埠头上泊着三只龙舟,龙舟两旁一字儿停着许多小船。鼓贵妃自小在南边学得弄桨渡水,这时她们饭都吃罢,邀贵妃见了埠头的小艇,不觉触动了她的旧好,便纵身一跳,跳在小艇子上,拿了一支桨,正要荡开去。忽然,给皇上看见了,说:“有趣!朕也搭着你的船渡过去。”鼓贵妃见皇上也高兴,忙把那小艇靠近埠头,候皇帝走下艇子来。谁知咸丰帝才下得艇子,两脚不曾立定,那艇于使荡开了。皇上是久病之后,身体虚飘飘的,两脚又没有力;那艇于一晃,身于向侧面一扑,一个倒栽葱,噗通一声,皇帝翻身落水。
只听得岸上宫女、太监们大声呼救,那孝贞后正在屋子里,听了忙赶来看时,亏得湖边水浅,下面又铺着石阶;皇上落水的时候,急把两手攀住埠头石条,身子浸在水里,从肩膀以上露出在水面上。七八个太监一齐跳下水去,把皇帝扶L岸来;满身水淋淋的,把个皇后吓得脸上也变了色。一面吩咐把皇上送到就近“静香屋”去更换衣服,一面喝令太监把站贵妃送到永巷里去关起来待罪。这咸丰帝身体原不曾复原,如今经了这一吓,又受了冻,不觉旧病复发起来。孝贞后日夜看护着,这一场病,直到深秋才慢慢好起来。
那驻贵妃平日是一个如何飞扬拔扈的人,如今关在永巷里,一住四五个月。宫里的人何等势利,大家见她失了势,都来打落水狗。那肃顺和美贵妃最是不对,便买通了服侍鼓贵妃的宫女,故意到皇后跟前去告密,说绍贵妃住在永巷里,终o怨恨皇上,又拿满洲咒语咒骂皇上。孝贞后听了,忙亲自到永巷里去劝慰颤贵妃,说你暂时安心静守,过几天待皇上欢喜的时候,俺替你求求恩典,放你出来。不知怎么,这这贵妃咒诅皇上的话,给皇帝知道了,便不觉大怒。恰巧肃顺站在一旁,皇上便问肃顺道:“朕意欲把兰贵妃废了,赐她自尽,你看怎么样?”慌得肃顺忙跪下地去碰头,说道:“奴才不敢顶闻宫禁里的事体。”
这句话传到孝贞皇后的耳朵里,忙去见皇帝,竭力替锚贵妃辩护着,说:“这都是平日和她不对的人造的谣言,臣妾也常常去察看过,@贵妃十分恭顺,深知道自己的错处,常常自己悔恨着。臣妾敢管她在皇上面前求求恩典,放了她出来。她在冷宫里,时时想念皇上,日夜哭泣,看了也十分可怜。”皇帝到这时候,又想起孟贵妃是生了皇子的,一时不能废去她妃子的名号,便也把怒气消掉了。后来孝贞后时常在皇帝跟前替懿贵妃求恩典,皇上看在皇后的面上,便赦了罪,把懿贵妃放了出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泣脂啼粉梦惊三更 画栋雕梁园付一炬
却说叶名琛在广东闹了乱子,惹得各国联军打破广州城,又调动海军,进逼京津。朝廷派了桂、花两大臣与各国讲和,赔了七八百万两银子,总算把这件事体暂时和缓下来。在条款上原写明赔款付清后,联军才把广州城交还中国,如今联军在广州城里,一住两年半,看看绝无交还的意思。便有一个佛山镇团练兵的头目,忍不住一肚子的气愤,他想想广东这件祸事,都是英国领事巴夏礼闹出来的,害得中国赔款割地,丧师辱国。他便出了一张告示,说愿出一千两银子的赏格,买那英国领事巴夏礼的脑袋。那巴夏礼听了,不觉吓了一跳。这时英国公使还在上海,巴夏礼便打了一个电报到上海去,告诉这件事体。英国公使听了大怒,便动公文给桂良,要他奏革两广总督黄宗汉的职,还要逼着他立刻去解散团练兵。
桂良无可奈何,只得一面答应他,一面仍旧签定条约,一时暂不掉换。外国人见桂良不换条约,说他没有讲和的诚意,那英国兵船便开到长江一带去游弋,直到汉口地方。法国兵也到内地去乱闯,又到处设立天主教堂,地方官都吓得不敢出来说话。
这时,有一位满亲王名僧格林沁的,见外国人这样肆无忌惮,忍不住大怒起来,拉起一本拆子,奏参直隶总督谭廷襄,说他疏于海防。便亲自派人在大沽口修筑炮台,在海口打一道木桩,再拿铁链锁住港口。待到换约这一天,各国的兵船都开到天津来会齐。中国官厅送过照会去,叫他们兵船改道在北塘口下碇,不许他们在大沽口行动。那英国兵船如何肯依,便一定要开进大沽口来。他们见大沽口已有铁链锁住,便拿炮轰断,一面开进十三只小兵轮来,船头上插着红旗,和炮台挑战,逼向炮台开炮,拿炮轰打中国步兵。看看打胜了,便一拥上岸,抢上炮台来。炮台上开炮还击,打沉了几只小兵船,那上岸来的外国兵,也被中国兵杀死了几百名,又活捉得一个英国将军。英国兵船只剩下一只,逃出拦江河外面。那大兵船上见自己的兵吃了败仗,便退出大沽口,到旅顺、威海卫测量海势,慢慢地向南退去。
广东人民听得英国人吃了败仗,便急急修造船只,怕他再来报仇。由富商捐银三百万两,暗地里去送给英国人,求他不要打仗。英法两国公使,照会通商大臣何桂清,情愿遵守咸丰八年的条约。那桂清只求平安无事,无奈这时咸丰帝信任僧王的话,不答应外国人的要求,只答应他照道光年间的事体通融办理。又吩咐他仍在上海议和,不得率行北来;如有外国兵船再敢驶入拦江河的,必痛加剿办。一面由僧格林沁动用内币一百余万,经营北塘口。后来忽然有人主张在北塘口引敌上岸,咸丰帝却也说不错,便又吩咐把北塘口的军备尽行拆去。
那时翰林院编修郭嵩焘,上疏竭力说不可。北塘绅士御史陈鸿翌,也奏说不可撤去北塘兵备。咸丰帝不听他们的话,不到几天工夫,英国、法国的小兵船开进北塘,拔去港口的木桩。打头阵是英国将军额尔金,法国将军噶罗,带了一百多只兵船打进来。外国兵拖着炮车上岸,中国兵却不敢动手,只送照会叫他到北京去交换议和条约。外国兵到了这时候骑虎难下,如何肯依,便催动各国联军一万八千人,从北塘打进内港。这时适值潮退,外国兵船一齐搁在浅滩上,他们只怕中国兵在两岸夹攻,便挂起白旗,假做求和的样子。中国兵见了白旗,果然不敢攻打。待到潮涨水大,那兵船上便出其不意,直扑上岸来。炮火连天,把中国兵打得四散奔逃。一万八千联军,直打到新河地方。僧王带领三千劲旅上去抵敌,无奈外国兵营里炮火厉害,枪弹如雨,一阵子打,可怜三千个骑兵打得只剩七个人。
新河陷落以后,看看大沽危急。皇上便命大学士瑞麟带领京中的八旗兵,到通州去防守。那联军果然进逼大沽,拿开花弹攻打北岸炮台。开花弹落在火药库里,一声轰天价响,烈焰飞腾,把巍巍一座炮台打倒,提督乐善死在炮火里。这里僧王正驻兵在南岸,见了这个样子,忙退兵到通州的张家湾地方。看看天津也保守不住了,告急的文书,雪片似到得京里。
咸丰帝看了,心中一急,旧病复发。一面命桂良到天津去议和。那桂良送照会到英国公使衙门里去,那公使回了一个公文,说要增加赔款,开天津为商埠;还要每国酌量带领兵队,进京去换约。皇帝在病中,性子十分暴躁,听说外国人要带兵进京来,又听说英国派的议和大臣便是巴夏礼,心中越发生气,便下旨一律拒绝。
英法各国兵队,见中国皇帝无意讲和,便又进兵攻打河西,进逼通州。那北京地方的人心,便顿时慌乱起来。咸丰帝听孝贞后的话,连夜从河南把胜保召进京来,命他带领一万禁兵,到通州去抵挡外国兵。一面由怡亲王载垣,邀集英法各国公使,开一个宴会。吃酒中间,载垣提起议和的事体。那巴夏礼大声答道:“如欲讲和,非面见中国皇帝,并须每国带兵二千名进京去,才可开议。”这样凶横的条件,叫载垣如何答应得下来?只得回答说:“这事须请旨才能答复。”巴夏礼见怡亲王做不得主,便也闭着嘴不说话了。任你载垣如何去和他敷衍说笑,他总是闭着眼假睡在榻上,给你个不理不睬。载垣无奈,只得不欢而散。
第二天,接连的报马报进军情来,说通州胜保的军队大败,僧、瑞的兵也败退下来,英将额尔金带领大队外国兵,快要打进京来。整个京城顿时闹得沸反盈天。那大学士端华和尚书肃顺看看时势危急,便在半夜时候到圆明园去请见皇上。咸丰帝这时病势很重,孝贞后早晚在一旁伺候着,懿贵妃在房中料理汤药。忽传说端华和肃顺请见,皇帝知道大事不好,把他吓得脸色惨白,浑身索索地打颤。孝贞后一面传御医进来请脉下药,一面把这两位大臣传到御榻前来问话。肃顺把外面的军情一一奏闻。又奏称如今外国兵来势猖狂,皇上万乘之躯,自宜从早出狩,住在万安的地方。咸丰皇帝说:“现在昏夜,朕身体又十分疲乏,到什么地方去好呢?”当时大家商量了一会,还是孝贞后有决断,说:“俺们不如到热河去走一趟罢。”皇上听了,也点头称是。
当时那御医还不曾走,便奏说:“快把鹿血拿来请皇上服下,便立刻可以增长精神,加添气力。”早有太监去杀翻两头花鹿,取得血来,还是热腾腾的,咸丰帝吃下一碗去,果然立刻身体旺壮起来,精神也有了。便传谕恭亲王留守京师;着肃顺统率御林军,随往行宫,端华照料园里的事体。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好好一座圆明园,顿时闹得人仰马翻,莺啼燕咤。咸丰帝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自己坐了一辆园中的黄盖车。肃顺在半夜里去打开车行的门来,雇得四辆敞车,车上面略略遮盖些芦席。一辆请孝贞后抱着皇子载淳坐了,其余三辆,便有许多妃嫔宫女们抢着坐。可怜一辆车子,挤着五六个妃嫔,挤得她们腰酸骨痛。内中一位懿贵妃,她平日席丰履厚,何等娇养?如今从半夜里逃出园来,吃尽苦楚,早见她娇喘细细,珠泪纷纷。此外还有许多妃嫔宫女,坐不着车子的,只得互帮率引,跟着皇上的车子,哭哭啼啼的走去。内中有几个平日和太监要好的,便有太监们来背着她走了一程,沿途雇得骡马,扶她爬在骡马背上走去。
懿妃在车子里簸荡了半夜,早把她的头发也撞散了,额角也撞肿了;她伤心到极点,便在车里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看看到了天明,一瞥眼见那肃顺赶着一群骡马,从她车旁走过,懿贵妃这时也顾不得了,便一手掀开了车帘,提高了娇滴滴的喉咙,唤着:“六爷!六爷!俺的车子破了,求你六爷做做好事,替俺换一辆好的车子罢!”说着不觉柳眉紧锁,双泪齐抛。那肃顺正要趱程赶上皇上的车子去,听了懿贵妃的话,便答道:“在这半道儿上,哪里来的好车子?俺们等赶到前站再说罢。”说完便马上加鞭,急急跑向前面去了;停一会儿到了一个镇上,一行车马,一齐停下来打尖。懿贵妃四处留心看时,不见有肃顺;便向身旁的太监打听时,知道他正在皇上跟前奏事。那太监替她跑去,候肃顺奏完了事下来,便上去对他说:懿贵妃要换一辆车子。那肃顺听了,把头摇了一摇,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还有空工夫办关防差使吗?”
第二天,懿妃又在路上遇到肃顺;懿贵妃实在支撑不住了,便哭着唤着六爷,要求肃顺替她换一辆车子。肃顺听了,陡的放下脸来,冷冷的说道:“如今在逃难的时候,哪比得上太平日子?在这荒山野地里,到什么地方去雇新车子呢?不是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俺劝贵妃还是安分些罢;在这个时候,有得一辆破车子坐,已是万幸了。贵妃不看见路旁还有许多贵人宫女,哭哭啼啼走着的吗?贵妃可曾看见那中宫坐的也是一辆破车子,和贵妃坐的一模一样的吗?中宫不叫换新车子,贵妃却要换新车子;贵妃是何等样人,怎么可以越过中宫去呢?”肃顺说完几句话,又把鞭子打着马,飞也似的跑上前去了。懿贵妃这时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切齿地骂道:“好大胆的奸贼,过几天看俺的手段罢!”
不多几天,帝后和妃嫔皇子一班人,到了热河,在行宫里住下。一面下谕给恭亲王,着他去联军主帅早日议和。一面仍着僧、瑞两军,调兵把守海淀。那僧王把个巴夏礼恨人切骨,他想了一条计策,把巴夏礼诱进营来,伏兵齐起,把巴夏礼擒住,送进京去监禁起来。英国公使见捉了巴夏礼,十分恼怒,向恭亲王索还巴夏礼甚急;胜保也传檄江南,叫各军勤王。一时里僧王部下的鲍超,袁将军部下的张得胜,安徽团练苗沛霖,带了军队,陆续都到了京里;外国兵见中国调来了许多兵士,便也不敢十分胡闹,只是照会恭亲王,限他三天,把巴夏礼交出来。恭亲王不肯,要他把兵队退到天津去,才肯开议和局;英国公使也不答应。恭亲王无法可想,便邀同周祖培陈孚恩联名上奏行在,说外人十分强悍。
咸丰帝身体本来是淘空了的,再加上那天半夜出奔,一路上受了些风寒,到了热河,病势越发厉害。孝贞皇后为保全皇帝性命起见,所有一切外间事体,都一起捺住;大事叫恭亲王在京中便宜行事,小事便没奈何自己每天看着奏章,时时和端华、肃顺两人商量取决。又因懿妃办事敏捷,料事很明,口才也好,笔下也快,便也叫她帮着办理朝政,每逢到疑难不决的时候,懿贵妃便一言立断。因此咸丰帝反得逍遥事外,静心调养;御医也跟来,每日替皇上诊脉下药。圆明园中养着的几百头鹿,这时也送到行宫来,每天吃着鹿血;看看那皇帝的身体,一天一天的健朗起来。
总管太监安德海,每天服侍着皇上,又领着皇上在行宫内苑里游玩。这热河行宫,虽在北地荒凉的地方,但是经过从前乾隆、嘉庆几朝极意经营,便一样的花明柳媚,莺歌燕唱。咸丰帝看了这情景,不觉起了无限感慨。他想从前在圆明园中,何等风流,何等快乐;如今空落落的一座园子,虽说一般的花娇柳媚,但是那些六宫粉黛,都不在眼前,春色撩人,不觉动了无限相思。是皇后的主意,一切朝廷大事,都不叫皇帝知道;总叫安德海带领太监们伺候着皇上,自己也避开,不常和皇上见面。怕的是皇帝多动情欲,伤害身体;又禁止懿贵妃和别的妃嫔亲近皇帝。皇上见了她们,想起从前园中的情形,多么伤心,因此也不愿去召幸她们。但是看看皇上的身体,一天比一矢强健,终日在行宫园中养病,闲得无事可做,只是长吁短叹。安德海知道皇上的心事,便悄悄地在行宫外面,找了几个粉头来,陪伴着皇帝。这一天,皇帝却欢喜起来。从来做皇帝的睡女人,总是堂堂皇皇的;惟到如今却是偷偷摸摸的玩着。女人越是偷偷摸摸,越觉得有味。
咸丰帝因在行宫里玩得不舒畅,索兴由安德海领着悄悄地到宫外嫖院子去。这热河地方,本来不是个小去处;来往关外的客商很多,平日也有几家娼寮。如今皇上出幸,那文武百官,都随从在行宫里,使热河的市场,顿时热闹起来。那百官们都是不曾带得家室的,大家都找窑姐儿玩耍去;因此竟有几家上等的窑姐儿,从天津、北京赶来做买卖。皇上便也悄悄的在这几家上等窑子里玩耍。
咸丰帝是久病之后,身体不曾复原,如今在窑子里日夜纵乐,早把个身体更淘虚了。到了秋初时候,竟狂吐起血来;把个孝贞后和满朝文武,急得走投无路。传了三四个御医进去,日夜诊脉处方。虽说把吐血止住了,但是那身体看着一天瘦弱一天。咸丰帝知道自己是不中用了,便把孝贞后和懿贵妃传进来,日夜陪伴着,又常常问起孝贞后那联军的事体。孝贞后起初劝他不必劳心,且管养病;无奈咸丰帝一定要看奏章,孝贞后拗他不过,便把外间送进来的奏折,每日由懿贵妃在床前朗声诵读给皇帝听。才知道恭亲王和各国公使商量,改在通州会议,外国人也不答应。皇上严谕恭亲王,须不失朝廷体面,那恭亲王便不敢轻言讲和。
两面相持不下,英法联军便恼怒起来,要立刻攻入海淀;所有皇宫左右的禁卫军队,见外国兵来了,便一齐溃散。恭亲王站脚不住,便逃到广安门外长辛店去躲避,由瑞麟出面,和步军统领文祥商量,把巴夏礼释放出来。谁知这巴夏礼因为被中国皇家监禁,心中又惭愧又愤怒,他出来的时候,忿无可泄,便悄悄地走到圆明园里去放一把火。这时御林军已逃得一个不留;园里的太监们,见皇上走了,他们也散了桃园,个个回家去了,所剩几个老弱妇女在园里,有谁能救得这火?这时西风又大,园里的亭楼造得密密层层,一霎时满园都燃烧着了,只见天上起了一片红云。可怜这画栋雕梁,金迷纸醉的一座圆明园,足足烧了三日三夜,烧成了一片瓦砾场。
这时,做书的急要交代的是住在园中的四春:那牡丹春原生得最是聪明,她见宫中汉女,有被兰贵妃捉去活活打死的,有私自逃出园去后,被侍卫们捉回来活活吊死的;她知道都是汉女的打扮与旗女不同,在宫中容易辨识,一旦有事,也不容易逃走。她便刻意模仿旗女的打扮,平日跟一班宫女十分要好,跟着宫女学得梳头擦粉,以及旗女种种的礼节。她到高兴的时候,一般的梳着大头,穿着旗袍,脚下登着粉底鞋,脸上擦着浓浓的胭脂,嘴里说着一口十分流利的京片子,望去活似一个极漂亮的旗下宫妃。只因她待太监宫女们好,那天皇上仓皇出走的时候,早有太监报信给她。牡丹春原是旗下女人打扮,得了这个消息,便也慌慌张张夹在宫女队里,逃出园去。她身边原积蓄下几个钱,便动身到天津,搭轮船到苏州,回到自己家里。她母亲还在,后来由她母亲做主,嫁给一个读书人,一双两好的过着日子。要知其余三春如何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防懿妃文宗草遗诏 立怡王肃顺夺国玺
却说圆明园偌大一个花木胜地,被巴夏礼付之一炬之后,顿时烟消雾灭。那四春之中,要算牡丹春的结果最好。那海棠春进得园来,因想念金宫蟾想得厉害,不到一年功夫,在咸丰帝最宠爱的头里,她便郁郁而死。只有杏花春得到皇上宠爱的日子最多,她手头积蓄的钱也最富。她在宫中和谁都没有交情,无论什么人托她在皇帝跟前说一句话,她总非钱不行。因此宫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恨她的。但是杏花春手头的钱一天多似一天,她有二十万两银子,托她主母放在外面生息。此外零零星星三万五万的,都由总管太监替她拿出去存放在钱庄里。她自己的屋子里,还存着二三千两黄金,此外金珠首饰不计其数。只因她平日待人不好,到了出事体的这一天,那班宫女太监们各自逃命,也没人去通报她。待到天明,杏花春从枕上醒来,皇上已去了,园里已是天翻地覆似的闹成一片。杏花春正要起来打听时,早有一班年老的太监宫女们,恶狠狠地打进房来,便在床上大家齐动手,把杏花春活活勒死,把她所有的金银珠宝抢掠一空。可怜一个脂粉娇娃,她尸首挺在床上,直到浑身腐烂,也没人来收拾。
再说那陀罗春。自从她进得园来,每日在一座小庵里长斋礼佛。宫中人人见她可怜,到皇上临走的一天,便有管宫太监悄悄的去告诉她。陀罗春自进园来,早把死生置之度外,听了太监的报告,她也不惊惶,依旧念她的经卷。直到园中的宫女太监们俱已走尽,便有一个小太监来劝她出园去。又说:“如今园里没有人查问,尽可以放胆出园回家去。”陀罗春听说可以回家,不觉心中一动,便也略略收拾些细软物件,跟着小太监走出庵来。看看满园荒凉,到处尘封,她心中起了无限感慨。回心一想,如今家里母亲为她死在宫里了,便是要回去,也没有家了。生成一个薄命人,便是出得园去,也没有好日子过的。她便起了一个决心,这时正走到“万方安和”的卐字桥上,看看那小太监在前面走着,她便出其不意地一纵身,向池心里一跳,只听得噗通一声,那池面很大,陀罗春一个娇小身躯,早不知荡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候园中静悄悄的,四面不见一人,也无处可以求救,倒累得这小太监,对着池子大哭一场。这陀罗春溺水以后的第七天上,那圆明园便遭了火灾。寂寂一座园林,一任那狂风烈焰把它卷得寸草全无。
圆明园被毁的消息传到行宫里,把个咸丰帝气得病势越发加重。厉害的时候还晕绝过去几回。那英法联军又声称要攻打紫禁城。孝贞后得了这个消息,忙传谕给恭亲王,叫他从速议和。这时有一个俄国海军少将,名叫普查钦的,他见有机会可乘,便去鼓动俄国公使名伊格叶替耶夫的,出来排解,劝英、法两国和中国议和,照道光年间的和约,增加九条,法国也增加十条和约,把天津开做商埠。赔偿英国兵费银一干二百万两,赔偿法国兵费银六百万两。这和约奏到行宫里,咸丰帝把端华、肃顺两人召进宫去商议。那端华、肃顺两人,和恭亲王是素来不对的,当下看了这和约,便说道:大爷办事如此不中用,照此下去,将来俺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咸丰帝这时也拿不定主意,因为孝贞后和懿贵妃是素日与闻朝政的,便也把这一后一妃唤来,和她们商议。这孝贞后是忠厚人,见如此大事,却一时不敢下断语。独有那懿贵妃,她却大着胆侃侃而谈。说:“如今兵临城下,外国人不满所欲,决不甘休的,这件事错在当初那班耆英、牛鉴、桂良、花沙纳混蛋手里!当初事尚可为,便一味的媚外误国,示弱乞和,以致铸成今天的大错。如今天子蒙尘
在外,京师危在旦夕,南有发匪之祸,北有捻匪之乱,内江未清,怎当得再有此外患?不如请佛爷乾机独断,就此准了他们的和约,一来外兵可以早日退去,二来佛爷也可以早日回銮,在宫中养病,总比在这行宫里诸事不便的强得多。”
一席话打中了咸丰帝的心窝。咸丰帝抱病在外,原天天想回宫去,当下便依了懿贵妃的主意,批准了和约。一面谕令恭亲王收拾宫殿,缮修城郭。直到秋末冬初,才把宫禁收拾停妥,联军也退出京了,仍由恭亲王领衔,吁请皇上皇后返跸。谁知这时候咸丰帝大发起哮喘病来,住在行宫里,一步也动不得,只得暂把回銮的事体搁起。懿贵妃带了皇子载淳,早晚在皇上榻前侍奉汤药。咸丰帝经此乱离之后,见了懿贵妃,想起从前的一番恩爱,便把从前的宿恨一齐忘去,渐渐的依旧宠爱她起来。
懿贵妃见自己又得了势,岂肯错过这个机会?她便拿出体己银子来,在宫里联络安、崔两个总管,又托崔总管暗地里去联络她的侄儿荣禄。却说懿贵妃的母家,原有一个弟弟名叫桂祥。懿贵妃住在“天地一家春”最得皇上宠爱的时候,真是言听计从,懿贵妃满意要把她弟弟提拔起来,做一个京官,在外面也可以和她通通声气。谁知这桂祥却是一个傻子,虽做了京官,却还是呆头呆脑的,一点事体也不懂。懿贵妃看看自己的兄弟不中用,便改变方针,一意提拔她的侄儿荣禄。
荣禄是一个聪明刁滑的人,他得了功名,便在满朝中拉拢。别人看他是宠妃的家里人,自然另眼相看。不多几年功夫,竟被他爬上满尚书的地位,在朝中也颇有权势。他见恭亲王是皇上亲信的人,便也和恭亲王好。这恭亲王也不知不觉落在他彀中,两人十分莫逆起来。如今见他姑母打发崔总管来联络他,姑侄一家人,没有不帮忙的。彼此心照不宣,由荣禄去联络恭王,从此恭王也做了懿贵妃一党的人。懿贵妃看看里外都已打点停妥,在皇上跟前,便慢慢的掌起权来。那孝贞后原是不会说话的人,凡有外来奏章,都由懿贵妃读给皇上听。皇上这时精神十分衰弱,凡事都叫送孝贞后决断去,这孝贞后又看懿贵妃生得比自己聪明有才情,便诸事和她商量。后来懿贵妃索兴独断独行,自己在奏折上批定了,再给孝贞后看,孝贞后心中不以为然,但她也无意争权,便一任她做去。
自有一班朝中大臣,打听得懿贵妃与闻朝事,便大家拿着整万的银子,走安、崔两总管的路子,去孝敬懿贵妃。懿贵妃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便也替他们在皇上跟前说说好话。偶然说几次,皇上却也不觉得,后来见懿贵妃尽替外面大臣们说好话,咸丰帝便觉得这妃子有些靠不住,心中便有些厌恶她起来。这时咸丰帝病势一天重似一天,懿贵妃知道皇上是不中用了的,便想到将来自己的地位,紧拉着皇子,天天在皇帝榻前絮聒。说:“佛爷只有这一个皇子,将来百年之后,总是这载淳继承大统了,如今外面大臣,颇有主张立长君之说,佛爷何不趁现在立定了太子,免得日后俺们娘儿吃亏。”咸丰帝听了,心知这是懿贵妃有意造谣,但是如今只有这一个皇子,将来这个皇位,总是逃不了是他儿子的了,便也乐得答应她。又安慰她:不必多心,将来总传位给你儿子,总给你升做太后。懿贵妃听了皇上这几句话,心才放下。皇帝害的是痨损病,那身体一天瘦似一天,精神一天委顿似一天,他心地却十分明白。他在病中,暗暗的留心懿贵妃的举动,觉得贵妃仗着自己将来可以做太后,便渐渐有些跋扈起来,有时甚至和孝贞后对口,不肯相让,有时外面有奏章送进来,贵妃便不和孝贞后商量,竟自独断独行批交出去。咸丰帝心知这贵妃将来是不得了的人,心中十分愤怒。觑着懿贵妃不在跟前的时候,皇帝便把肃顺召到床前来。这时孝贞后也陪在床前。咸丰帝气愤的对肃顺说道:“懿贵妃十分跋扈,留此人在世,将来必是皇家的大害,朕打算趁朕未死之前,赐她一死,除了宫中的大祸。”那肃顺听皇帝说出这个话,吓得他只是爬在地下碰头,不说一句话。停了一会,皇上又说道:“不然,朕留下遗旨,朕死以后,便将懿贵妃殉葬。”
孝贞后到底是忠厚人,听了皇上的话,觉得懿贵妃甚是可怜,便替贵妃再三求恩说:“懿贵妃生有皇子,母以子贵,万岁便格外开恩,饶她一二。万岁若赐她一死,将来皇子继位,追念生母,叫他何以为人?”孝贞后说得声泪俱下。咸丰帝也感动了,便说道:“朕如今看在皇后面上,饶她一死,但是这懿贵妃是阴险刁刻的人,朕死以后,无人可制得住她,朕如今须写下遗诏,使她不敢放肆。”说着,便竭力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命肃顺端过笔砚来,就床上写下遗诏。道:
咨孝贞太后:懿贵妃援母以子贵之义,不得不尊为太后;然其人绝非可倚信者,即不有事,汝亦当专决。彼果安分无过,当始终曲予恩礼;若其失行彰著,汝可召集廷臣,将朕此旨宣示,立即诛死,以杜后患。钦此。
写毕,叫皇后在诏书上写下名字。又叫肃顺也写下名字,便交给孝贞后收下。那孝贞后正要收藏,忽然又交还皇上,奏称:“这诏书也得传示外臣,请恭亲王来此,写上名字。将来万一有事,也得内外相应。”皇上听了皇后的话,也说不错,便一面下谕传恭亲王奕?,火速赶赴行在,一面暂把这遗诏收藏在枕边。
这时,懿贵妃在皇帝左右,早已布下耳目,她见皇上情形,对她一天冷淡似一天,心知有些不妙,便在背地里嘱咐安、崔两个总管,留心察看动静。这一天,皇上和皇后肃顺两人密议的事体,崔总管在窗外也略听得一二,只是不敢久站在窗下,怕被人看见,因此皇上说的话,他也不曾听得完全。心知是不利懿贵妃的,便忙去通报与懿贵妃知道。懿贵妃听了,心中十分害怕,一时也估料不出什么事体来,满心焦躁,害得她几夜不曾阖眼。恰巧有一个机会到了,皇上病了多日,身体睡在床上,骨瘦如柴,觉得十分酸痛,颇想人在身上捶捶。那时有一个姓陆的御医,他是懂得推拿的,便按着穴道替皇上推着。皇上依旧是个不舒服。后来总管唤来一个太监,名叫李莲英的进来,替皇上按摩着。这李莲英原懂得这按摩法子的,当下替皇上按摩着,经过他按摩的地方,筋骨都十分舒适,按摩到胸口,皇上便沉沉睡去。从此皇上十分喜欢这个李莲英,每日非把他传进宫去按摩一次不可。
李莲英也十分乖觉,他趁皇上闭上眼睡去的时候,便抬起头来留心看这屋子里的情形。他一眼见皇帝枕头边露出一只纸角儿来,只见得“其人绝非可倚信者”一句,他知道这一张纸,总与一个人有利害关系的。他一转念,便想到懿贵妃,莫非这上面说的是懿贵妃么?也便大着胆儿,伸过手去,把纸角儿拉出来一看,把遗诏上面的话统统看在肚子里。这时李莲英身后站着一个人,便是崔总管。他们原是同通一气的,李莲英便不在意,正想把这遗诏偷下来。忽然,孝贞后走进房来了,崔总管拿靴尖儿轻轻的踢着他,李莲英忙缩住手,拿一方手巾遮住那遗诏,退出来急急去告诉懿贵妃。
原来这李莲英是懿贵妃极亲信的人,进宫的年数虽不多,却深得懿贵妃的宠用。他本是河间地方人,在一家硝皮铺子里当学徒,人家都唤他皮硝李。家里十分穷苦,常常不得温饱。那河间地方有许多人是在宫里做太监的,崔总管恰巧住在他邻近,有时见崔总管告假回家,拿着许多金银回来,又说宫里如何好玩,如何有势力。这时李莲英年纪只有十六岁,却十分勇敢,听说宫中如此好玩,便瞒住了父母,把自己下身东西割去了,痛得晕绝过去。他父母请医生,用药擦抹,止住了血。他在床上睡了三四个月便平复了。他赶进京去找到崔总管,求他带他进宫去当一名小太监。崔总管留他住在自己下处,守候机会。
过了几天,恰巧懿贵妃要雇一个年轻的太监当梳头房里的差使,崔总管便把李莲英领进宫去。懿贵妃见他面目清秀,语言伶俐,便也欢喜了。又叫他试试梳头,这李莲英原是专门在女人身上用功夫惯的,他服侍起女人来,温存体贴,妩媚玲珑。如今第一次替懿贵妃梳头,便格外小心。懿贵妃十分爱惜自己的头发,又是怕头皮痛的,因此李莲英便放出轻灵的手段来,替懿贵妃梳成一个头,非但头皮一点不痛,头发一丝不脱,且那头样子梳得玲珑剔透。最叫懿贵妃欢喜的,他能每天换一个头样子,而且他换的样子,越换越好看。每一个样子总有一个吉利的名字,什么“富贵不断”头,“天下太平”头,“一团和气”头,“龙凤双喜”头。懿贵妃的脾气,最是爱吉利的,如今听见这许多吉利名字,不由得她不喜欢。李莲英还生成一张利嘴,到没事的时候,搬些乡下故事,村庄野话出来说说,又对上了懿贵妃的劲。懿贵妃最爱听故事,到气闷的时候,便传李莲英进房去讲故事。李莲英肚子里的故事真多,天天说着,也没有说完的时候。他人又生得聪明,无论什么笑话故事,都能随嘴编排得出来。说到发笑的时候,引得懿贵妃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打他,骂他小鬼头!李莲英又天生成一副媚骨,任你如何打他骂他,他总是花眉笑眼的,懿贵妃到愤怒愁苦的时候,全靠着他解闷儿。
李莲英还有一件绝技惹人喜欢的是他自幼学得一副好嗓子,无论南北小调,京陕戏曲,他都能唱,而且唱来,抑扬宛转,十分动听。这一件又对上了懿贵妃的胃口。懿贵妃原是爱唱的,自从有了这李莲英,有时跟着学几句词儿,有时静静的听他唱几折京调,听到高兴的时候,便也夹在里边对唱着。满间屋子,只听得他两人咿咿呀呀的唱声。李莲英又最能体贴女人的心理,凡是女人的苦处,女人的性格,他都体会得出来。和那班宫女们谈起天来,句句说在女孩儿们的心窝里。因此上上下下的宫女们,都和他好。李莲英又懂得按摩的法子,懿贵妃每到骨节酸痛的时候,便传李莲英来替她按摩。说也奇怪,他按摩的时候,叫人浑身舒服,口眼都闭。因此种种,懿贵妃十分宠爱他,每晚留他睡在榻旁,到清醒的时候,和他谈些家常事体。李莲英也能迎会意思,屈意对答。
懿贵妃如此宠爱李莲英,倒把崔总管疏淡下来。李莲英心中感激贵妃的恩德,便处处帮着贵妃。如今在皇上枕边,见了这张遗诏,便急急地来告诉贵妃知道。贵妃听了,一时无法可想,打听得皇上病势十分沉重,她便天天带了皇子去坐在皇上榻前,借此可以监督着皇后的举动。这时恭亲王奕?也到行在来过,也在遗诏上写了名字。实在恭亲王暗地里已入了懿贵妃的党,便暗暗地把这消息去告诉荣禄。
这时,大学士肃顺,郑亲王端华,御前大臣额驸景寿,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穆荫,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左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等一班大臣,天天秘密商议,只怕将来懿贵妃仗着幼子的势力,窃弄大权。便打算俟咸丰帝死后,公劝怡亲王载垣为嗣皇帝。载垣知道懿贵妃生有皇子,自己强夺皇位,只怕群臣不服,便说皇子年幼,借托当今皇上有遗诏,命他为监国摄政王。无奈肃顺等一班人不答应,这件事体还不曾议定,那咸丰帝便死在烟波致爽殿上了。
皇上一死,肃顺一班人一不做,二不休,索兴自称为赞襄政务大臣。说大行皇帝遗诏,立怡亲王载垣为嗣皇帝,改年号称祺祥元年。又传谕留京王公大臣恭王荣禄等不必奔丧,不日当奉梓宫返京。这时懿贵妃早料到肃顺的计谋,皇上一死,她便把那颗传国玺收藏起来。肃顺进宫去向孝贞后索取国玺,孝贞后这时见肃顺来势汹汹,深怕出了什么变故,便也帮着懿贵妃哄着肃顺道:“那传国玺早被六王爷带进京去了。”那肃顺听说玉玺不在行宫里,便急于要进京去。这里懿贵妃看看事体紧急,便抱着皇子载淳,跪在孝贞皇后面前,求她帮助。那孝贞后看懿贵妃说的可怜,又想她生有皇子,这大统总应该皇子继承下去,便把懿贵妃扶起来,答应帮助她。懿贵妃便写了一道诏书,盖上国玺,暗地里打发膳房总管喜刘,星夜趲程进京去,送给醇王、恭王、荣禄三人,叫他们按计行事。这里肃顺要把后妃两宫留在热河,自己先奉梓宫进京去,无奈孝贞后不答应。肃顺没法,只得请孝贞后奉着梓宫一块儿进京去。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